?謝綾出了宮,又到坊中約見了回孫乞舟。
凡是太監(jiān),脾氣多少有些古怪,更不用說孫乞舟一手坐上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的位子,更是難伺候。謝綾要在長安城里立足,不僅自己手頭的生意要做穩(wěn),還得攀上官家的交情。朝廷的采辦皆是孫乞舟一手負(fù)責(zé),謝綾早就盯上了這筆買賣,托了門路尋上孫乞舟。上回放他的鴿子實不得已,這一回好說歹說,勻了不少好處,才將采辦拿在了手里。
等料理完這個攤子,天已薄冥。
永寧巷離朱雀街遠(yuǎn),謝綾干脆直奔四季居歇下。
三樓的廂房常年有人打掃,謝綾推開門便直奔里間歇息。她累了一天,這時候犯了困,揉揉肩膀,掀開錦被便要躺上去。
這一掀,卻掀得她倏地清醒過來。
謝綾猛地退開三步,揉著肩膀的手也僵在半空,雙目不能置信地看著錦被之下那扭動的物什,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那是一條草青色的蛇,三尺長,下唇呈白色,與她送給扶蘇的那條白唇竹葉青類似。不同的是,這一條的背部滿布方形黑斑,頸后一段是淡紅色,吐著蛇信子,在她平時躺著的被褥里扭動著,駭人得很。
她的臉色頓時煞白,僵在原地不敢動彈。聽聞蛇類的視覺都不好,多憑借震動來判斷獵物的方位,一時間讓她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腦袋嗡嗡響,僵在了原地,連頭都不敢回,只顧著喊:“來人!”
禍不單行,耳邊突然傳來“嘶——嘶——”的輕響,謝綾的心跳快得似要蹦出嗓子眼,勉力回過頭,正見到四仙桌的桌腿上繞著一條一模一樣的蛇,比榻上的這一條要短些,正慢悠悠地游下桌腿,頗有往她這邊游來的趨勢。
這房間里,恐怕還不止這兩條蛇。
謝綾意識到危險,腦海里各個主意飛速地轉(zhuǎn)著。這時候她來不及去想這幾條蛇的來歷,也沒時間關(guān)心究竟是不是誰要害她,一門心思只想著如何脫身??墒茄劭粗南勺老碌哪菞l蛇吐著蛇信往她這邊游來,她卻一個辦法也想不到。
她不敢再大呼小叫地引蛇來注意她,方才那一聲似乎也石沉大海。三樓除了她這間,便只有扶蘇的房間有人住。她好清靜,四季居的雜役沒有命令,一般不敢來三樓打攪。
眼看著蛇已近腳邊,她連忙跳開一步,慌手慌腳把角落處的花瓶撣下了地,清脆地碎在地上,瓷片濺了一地,把蛇嚇退了些。那花瓶是兩百年的古董,她平時最喜歡,可也沒心思去心疼,不知所措地捂著臉,心里念著鎮(zhèn)定鎮(zhèn)定,眼眶卻不住地泛紅,眼里盡是驚懼之色。
她再厲害,也得對方是個人。面對這么一條畜生,她才知道無助兩個字怎么寫。
正當(dāng)她絕望之時,隔壁的廂房忽然起了動靜。
一串腳步聲歡歡暢暢地跑來她的廂房,門外不久便響起敲門聲,伴隨著一個稚嫩的童聲:“干娘,是你回來了嗎?干娘?”
明明門外只是一個小孩子,謝綾卻像見到了救星,大聲應(yīng)道:“是我!門沒落鎖,你快進(jìn)來!”
謝綾近日忙于公事,扶蘇幾日沒見著他干娘的蹤影了,聽到干娘回四季居來,心里很是高興,推開門便蹦蹦跳跳地跑進(jìn)里間。
眼前的情景卻出乎他的意料——地上狼藉一片,花瓶的碎瓷之間橫著一條草青色的毒蛇,正縮著脖子,是襲擊之前的姿勢。而謝綾縮在角落里,抵在窗欞上,臉色慘白慘白。
謝綾扶著窗框,窗戶微隙開一條縫,夜風(fēng)拂在她手臂上,冰冰涼涼。她冷靜地盤算著,從這里跳下去還能不能活,嘴上提醒著扶蘇:“快出去找竹心她們,小心別踩著了!”
“干娘不要怕!”扶蘇這才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事,小手撿了塊迸裂的碎瓷片,小小的人兒跑去抱了條四仙桌邊的長凳在手上。
因為人小,那長凳豎起來快要比他高。扶蘇吃力地抱著,往后退了兩步助跑了一下才沖上去,一凳腿下去正好壓住蛇身。說時遲那時快,趁著那蛇還沒從凳腿下頭鉆出來,瓷片招呼上去,濺了一手的蛇血。
謝綾被她這個勇敢兇猛的干兒子嚇得不輕。扶蘇解決完一條蛇,小臉上笑容洋溢,揮舞著染了蛇血的瓷片就要往后退去,眼看著要靠上床榻。謝綾驚魂未定,又被他的動向嚇得不輕:“不要過去,那邊還有一條!”
扶蘇其實膽子不大,只是養(yǎng)蛇養(yǎng)久了,對這個特定的種族不怎么恐懼,此刻被謝綾嚇了一跳,連忙猛撲進(jìn)謝綾的懷里。
謝綾這才松了一口氣。
保持了安全距離,扶蘇便觀察起那條蛇來,小肉手摸了摸下巴,像個學(xué)究似的指了指它,安慰謝綾道:“干娘,你不用害怕,這是虎斑頸槽蛇,性子很溫順的,我養(yǎng)過好幾條?!?br/>
謝綾緩過了神,才想起興師問罪:“這是你養(yǎng)的?”
她板下臉,方才的恐懼都化作了凜凜怒氣。
扶蘇哪里被她這么兇過,委委屈屈地扁著嘴巴:“我有小青了,不會養(yǎng)這種蛇的?!彼滤恍牛€一本正經(jīng)地補(bǔ)充,“而且長安附近的野地里根本沒有這種蛇,只有城東的蛇商那里有。我又沒有銀子,怎么買嘛?!?br/>
扶蘇從來不撒謊,他說不是,謝綾便也信了。方才是一時被怒火迷了眼,鎮(zhèn)靜下來想一想,如果是蛇偶然竄進(jìn)這個屋子,哪會這么湊巧,正好掩在被褥下面?顯然是有人想要捉弄她,故意放的。
她平時都住在宜漱居,難得來這里歇上一日,今天不過是湊巧趕上了。如果是與她來往密切的人,自然知道這一點,不會把局設(shè)在四季居。
正當(dāng)此時,走廊上響起人聲,蘭心領(lǐng)了一隊人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闖了進(jìn)來。
她沒見著床榻上的活蛇,只見到一地狼藉,和一具蛇尸。就憑這具尸身都把她嚇得尖叫著退出一丈,話都說不利索:“小小小小姐……奴婢聽到樓上有打斗聲,立刻帶人趕過來了,這這,這是怎么回事?”
扶蘇友好地安慰她:“蘭心姐姐不要怕,這條已經(jīng)死了,活的在你后面呀!”
蘭心的臉色由紅變青,又由青變白,“啊”地一聲尖叫退出了屋子,哆哆嗦嗦地指著里頭,指揮身后的人:“愣著做什么!還不快去抓蛇!”
“慢著?!敝x綾的聲音突然響起。
經(jīng)他們這么一鬧,她心里也已經(jīng)想到了誰會是那放蛇之人。敢在她頭上造次,果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活得不耐煩了。
蘭心覺得她家小姐大概是嚇糊涂了,瞪大眼睛看著她:“小姐,你不趕緊把它弄死,難道還要養(yǎng)它不成?”
“就是要養(yǎng)?!敝x綾繃了臉,斜睨著錦被的目光陰鷙狠辣,仿佛要將她假想中的那個人剝皮剔骨才罷休。
底下人大氣都不敢出,廂房里連風(fēng)拍窗戶的聲音都極為清晰。沉默得久了,眾人怯怯抬頭去看謝綾的表情,卻見她摸著扶蘇的腦袋,話音不帶情緒:“你有沒有辦法不傷到它,把它抓?。俊?br/>
扶蘇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那就給你養(yǎng)著。”謝綾淡淡展唇,說是笑,看來卻十分陰沉,“好生照料,記得別給我養(yǎng)死了?!?br/>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種蛇只是微毒,毒液可以入藥,有止痛之效。
她留它,尚有大用。
謝綾交代完,冷著臉跨出了門。
蘭心了解她家小姐,看著這背影,分明寫著:有人要遭殃。
四季居是不能睡了。蘭心領(lǐng)著雜役把廂房里里外外翻了個遍,沒再翻出第三條來,床鋪也徹底清理,連著帷帳被褥一起換了新的。但一想到那是毒蛇爬過的地方,謝綾連這棟樓都想推翻了重新造一遍,更不用說回去睡。
柳之奐聽聞這樁事,連忙趕來見她,卻見她一個人在涼亭里獨酌。
幽月佳人。
他靜靜過去,在她對面坐下,輕輕喊她:“師姐?!彼吹贸鰜恚那椴缓?。
“之奐啊?!彼杂形Ⅴ福匆娝麃肀阋o他倒酒。
柳之奐攔住她,沉聲道:“師姐莫要難過。”
她遇上了這樣的事,是恐懼,是氣怒??墒撬麉s覺得,她在難過。
謝綾笑得粲然,好像聽到的皆是無稽之談:“沒什么難過的。在西陵時惹了地痞,人家還把刀子往我脖子上架過。在江南,那些溫老賊的狗腿子見了我,個個都像要把我吞了似的,還有知道內(nèi)情的災(zāi)民,燒過我的院子,想把我燒死在里頭……我不都過來了?”
她逼著自己回憶她安然度過的一次次危險,當(dāng)笑話講給他聽,講完了又斟滿一杯酒,一飲而盡。那些畫面,對手或是地痞流匪,或是高堂之上道貌岸然的朝廷命官,把她逼得退無可退。
刀尖火海,哪一次不是這么過來的?不過是幾條蟲子罷了,她還能怕了它了?
柳之奐悄悄收了她的杯盞,怔怔地看著她。謝綾醉醺醺的,連杯子什么時候被拿走了都不知道,傻呵呵地沖他笑。
柳之奐輕言輕語地勸了她許多句,她也不知聽見了沒,毫無反應(yīng)。他拿她無法,只能把那酒杯緊緊攥在手里,發(fā)誓似的向她許諾:“那些人欺負(fù)不到你頭上了。師父不在,以后我便護(hù)著你?!?br/>
夜風(fēng)微涼,天邊孤月清照,映出她光潔如瓷的側(cè)臉。
纖密的雙睫微微顫動,她囁嚅一聲,趴在石桌上入了夢鄉(xiāng)。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更10分鐘后到。
不要因為三更就跳過去不留言辣,其實發(fā)評論也可以翻頁噠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