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br/>
    雷鳴聲中，血跟雨的腥味交織在一起，侵入了鼻腔。我不停在雨水中掙扎，跟雨中的另一個人扭打在一起。黑色的雨水圍繞著我們瘋轉(zhuǎn)，閃電在烏云背后咆哮，短暫地照亮著天空。

    那家伙想甩開我去撿地上的手槍，我馬上追上去，死命地抱住他的腰部。他用腳猛踹我，我則用指甲抓進(jìn)他的胸部，像用登山爪攀爬高山般拼命往上蹭，然后用力抓在他的五官上。

    他發(fā)出了一聲撕裂般的咆哮，用力掰開我的手，我們又扭打在一起。雨水燒傷了我的背，也刺瞎了他的眼，我們猶如兩頭受傷的公牛般攪在一起，我從不知道一場殊死搏斗竟是如此煎熬。

    閃電咆哮著照亮了整片天空。我已分不清東南西北，只是死命抓住想要?dú)⑺牢业乃τ谖覀儊碚f，地上這個冷酷的鐵器迸射出炙熱火光的那一剎，有一個人的命運(yùn)就要被永遠(yuǎn)畫上句號。

    就在這時(shí)，我看見一只手從雨水中撿起了手槍，對準(zhǔn)扭成一團(tuán)的我們。我不知道子彈會射向我們中的哪一個，于是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砰！”巨大的響聲刺穿了雨幕，與此同時(shí)，跟我纏斗的那個身軀就像癟了的氣球，耷拉了下去。

    我喘著粗氣，閃電撕裂了天空，也照亮了躺在雨水中的那個面孔，他的眼睛被我抓瞎了，額頭上多了一個子彈孔，除此之外，他只是個比我年長幾歲的青年人。我們并不認(rèn)識。

    手槍從使用者手中脫落，掉進(jìn)了水中。我仰起頭，閃電光芒中是小琳捂著嘴失聲尖叫的模樣。雖然在殘酷的生活里我們早已練得鐵石心腸，但是第一次將子彈嵌進(jìn)活人的頭顱里肯定還是會讓人戰(zhàn)栗不已吧。

    她顫抖著說：“我、我殺人了……”

    我只好安慰道：“你也是迫不得已的，如果你不殺他，死的可能就是我了?！?br/>
    她慘笑道：“看來我真的不適合殺人……”

    我低下頭，喃喃自語：“又有誰適合呢……”

    大雨混合著時(shí)代的重壓傾盆而下，我們誰也逃不脫被淋濕的命運(yùn)。

    回到警廳時(shí)，關(guān)飛已經(jīng)控制住了場面。有人點(diǎn)燃了蠟燭，照亮了大廳。放眼望去，這里似乎有二三十個人，地上躺著許多具尸體，還有兩個被關(guān)飛打暈在地的男子。

    當(dāng)我走進(jìn)人群時(shí)，有幾個人露出了萬分驚恐的眼神。我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臉上原來沾滿了剛才被射殺的男子的血液。

    關(guān)飛湊了過來說：“李晨，我已經(jīng)跟他們說了我們是怎么來到這里的，原來剛才朝我們開槍的四人還有在外面跟你搏斗的那人一共五人，都是原來這個警廳的民警，在爆發(fā)發(fā)生以后，他們就在這里接收求助的群眾了……”

    我環(huán)視著眾人，他們?nèi)齼蓛傻鼐墼谝粔K，或站或蹲，有的人神情恍惚，有的則抱著親人的尸體嚶嚶哭泣?？磥韯偛诺耐粨舨綐屔錃⒘嗽S多人。

    “他們一直都生活在這個地方嗎？”我問道。

    關(guān)飛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但是這么多人是靠什么活下來的？”

    只見關(guān)飛神情凝重地看著我：“他們原來可不止這么多人。”

    我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難怪那些民警會毫不猶豫地開槍，原來這些人對他們來說根本談不上是同伴，或者根本談不上是人。我能夠想像得到，也許一開始那些民警是真心拯救群眾的，但是隨著局勢的惡化以致絕望，他們也就漸漸開始變了惡魔。

    “那我們現(xiàn)在要怎么辦？”小琳問道。

    這時(shí)，有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馬上就要輕生的人。他神經(jīng)兮兮地說道：“你、你們都是從外面來的吧？他們說外面有軍方為民眾準(zhǔn)備的避難島嶼，是真的嗎？”

    “不……”我正想表示不清楚，男人突然跪在了地上，嚇了我們一跳。他抱住我的腿哀嚎起來：“求、求求你們將我們帶上，把我們帶到那個島上！”

    馬上有很多人聚了過來，他們都露出了恐懼和哀求的眼神。其中一個婦女用力抓著我的手臂，瘦骨嶙峋的雙手就像干枯的樹椏。她顴骨突出，雙眼深陷，頭發(fā)像雜草般指向天空。她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我們一直被關(guān)在這里……”然后便忍耐不住哭了起來。

    我當(dāng)然明白她的意思，要是我們至今仍沒有逃出那個學(xué)校的食堂，恐怕下場也跟他們差不多。而一直被關(guān)在這里的后果，就是根本沒有能力對付外面那些行尸，要逃到那座島上更是絕無可能。

    小琳扶起了那位大叔，說道：“我們需要汽車和槍支，這里有嗎？”

    大伙都拼命地點(diǎn)頭，臉上燃起了微弱的希望。這些人都精神萎靡，其中還有幾個孩子瘦弱得根本走不動，要帶他們離開真的現(xiàn)實(shí)嗎？

    這時(shí)，燭光烙印在墻壁上的人的影子突然晃動起來，而這些影子本來是十分安定，就好像有什么不存在的幻影殘暴地侵入了我們當(dāng)中，將我們撕扯分解。

    “是，是那些東西！??！”

    尖叫聲剝開了劇變的序幕。閃電劈開了夜空，院子外的鐵門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被推倒，無助地躺倒在雨水中了。而幢幢的黑影就像潰堤的洪水涌入。低嗚聲、泫泣聲、如同嬰兒的啼哭聲、蟲豸的啃噬聲……各種各樣恐怖怪異的聲音從那些東西中傳來。警廳的落地窗視野開闊，我感覺好像有一片壓抑的云層正在逼來。

    心悸、瞳孔放大、呼吸急促、頭皮發(fā)麻……熟悉的情感襲來了，我渾身顫抖，只是不知出于興奮還是恐懼。

    尸群像蝗叢般掠過庭院，剛才與我搏斗的男子遺體瞬間只剩下無法辨認(rèn)的殘骸。之前還抱有一絲期望的人群馬上爆發(fā)出絕望的嘶喊，墻上的黑影有的恍惚發(fā)呆、有的四肢顫抖、有的嚎啕倒地，剛才那位大叔發(fā)瘋地用手去抓自己的頭皮，他的面容變得扭曲猙獰，瘦弱的胸膛往里凹陷，蒼老的皮膚仿佛只是松垮垮地搭在自己的骨架上。

    “大家快上樓！”這時(shí)瘋子喊了起來，失神的人群這才像如夢初醒般跌跌撞撞地向上跑去。燭光中黑影快速移動，我也正要往上撤，眼前的大叔卻仍跪在地上簌簌發(fā)抖。

    “喂，再不走要死在這里了！”我拉起他的手，誰知他竟掙脫了我，兀自抱著頭蹲在地上。落地窗“嘩啦”一聲被撞碎的聲音傳來了，一大群黑壓壓的殘肢爛骸涌了進(jìn)來，最先遭殃的是之前被突擊步槍射中或死或傷橫在地上的那些人。鈍牙咬穿了他們的喉嚨，利爪瓜分了他們的肢體，哭喊尖叫像死神的惡鷹在整個警局上空盤旋。

    “李晨，要走了！”關(guān)飛過來拉我，我卻看著地上失魂落魄的男人。走不了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殺，但他明明有能力逃跑，卻依然被心魔牢牢釘在了地面，實(shí)在是太無稽了。

    這時(shí)，幾只喪尸已經(jīng)跌跌撞撞地逼近他了。面對著恐懼，他就像頭待宰的豬般發(fā)出了尖叫。我嘖了一聲，下意識地舉起槍，砰砰！撂倒了逼近他的喪尸。

    “快跑！”我再次向他吼道。他終于顫抖著站了起來，絕望的眼神中透露著風(fēng)中殘燭般微弱的希望。

    “謝謝、謝謝……”他點(diǎn)頭如搗蒜地跟著我跑上了樓梯。這時(shí)我再從樓梯上的拐角往下看去，整個警局大廳已經(jīng)陷入了一片尸海，燭光中的偌大空間狼奔豕突、群魔亂舞，而且還陸續(xù)有更多的死者從外界涌入。

    多虧了有十幾具軀體拖住了尸群前進(jìn)的步伐，我們才得以撤上二樓，但是這之后呢？我們還能逃到哪里？在最后一絲燭光也被擁擠的尸群撲滅，警局再次陷入黑暗前，我匆匆跑上了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