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句話,沈星擇擦拭著陸離身體的手停止了動作。
他的瞳孔收縮著,仿佛有太過明亮的光線透過眼睛,照進(jìn)了他的內(nèi)心深處。
而陸離并沒有錯過沈星擇這一刻的怔忡。保持著右手被綁住的姿態(tài),他盡可能地朝著沈星擇靠近,用那雙如能訴說千言萬語的眼睛凝視著沈星擇。
“你看看我,我有新的身體、新的身份,也有新的未來……我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的那個陸離了。”
“那又怎么樣?!”
沈星擇終于勉強(qiáng)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不在乎這些,我只在乎你這個人!”
“可我并不是你一個人的東西!”
陸離不得不提高了聲量,同時伸出尚能活動的左手,覆上沈星擇的臉頰。
“我承認(rèn),我的確愛著你??墒菒矍椴⒉粫屛腋试赋蔀槟愕母綄倨贰U喾?,我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的身邊,想要獲得你的認(rèn)可、你的欣賞……”
“你已經(jīng)獲得了我的認(rèn)可和欣賞!”
沈星擇捉住了陸離的手,用力將它按在自己的臉頰上,如饑似渴地感受著掌心那點溫度。這是他失而復(fù)得的東西,他恨不得現(xiàn)在就揉進(jìn)自己的骨血里。
“你又在自欺欺人了?!?br/>
陸離飛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同時,眼神已經(jīng)不再迷茫。
“你對我的愛,是建立在一種畸形的占有欲之上的。我不能心安理得地去揮霍你的物質(zhì)、資源和情感。因為我不知道什么時候你就會收回這所有的一切,讓我在頃刻間變成一無所有。我只想要屬于我自己的那一份,靠我雙手掙來的東西……這樣就算終有一天,你離我而去,我也能有足夠的勇氣和資本,渡過沒有你的漫漫長夜。”
“不……我不會離你而去!”
這是沈星擇咬牙切齒的回答。
坐在床沿上的他,不知何時已經(jīng)爬到了床上。眼神直勾勾地,就那么死死盯著陸離。陸離無處可退,后背已經(jīng)緊抵上了床頭。轉(zhuǎn)眼間沈星擇就已經(jīng)逼近了,將他鎖定在無法轉(zhuǎn)圜的狹小空間里。
先是氣息與氣息的試探,然后是嘴唇與嘴唇的碰觸。這是一個暌違了兩年有余的吻,在一瞬間引爆出萬千朵看不見的費洛蒙火焰。
火海之中,烙印在彼此靈魂深處的*猛地睜開了金色的獸瞳。
小心翼翼的試探漸入佳境。
比花瓣更柔軟的,是濡濕的嘴唇?;ㄩg的甘露是一串串情動的細(xì)微戰(zhàn)栗。陸離的每一次喘.息、每一次嗚咽,全都被沈星擇以唇捕捉、以舌舔舐、甘之如飴。
但還是不夠、遠(yuǎn)遠(yuǎn)不夠。
溫柔繾綣仿佛只是一個偽裝,傷口的鐵銹味激起了掠食者的本性。當(dāng)沈星擇又開始不自覺地索求更多的時候,陸離卻用唯一自如的那只手,用力推開了他的手臂。
“給我、也再給你自己一次機(jī)會吧……”
陸離低頭,整理著幾乎已經(jīng)無法整理的衣衫,聲音輕得仿佛一陣嘆息。
“別再重新跌回到過去那種惡性循環(huán)里去了。”
可沈星擇卻依舊紅著眼睛。
“……如果我說不呢?”
陸離沒有回答。但是他的表情——混雜著失望、悲傷和無奈的表情,卻仿佛在一瞬間給予了沈星擇一個他最害怕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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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夜里十點左右,陸離拖著疲憊而疼痛的身體回到了宿舍。
今天清明,駱臣回家祭祖;馬蒙拉著白嘉恩和同班幾個玩得攏的學(xué)生一起通宵唱歌,明天早晨才會回來。也就是說,今晚上宿舍里只有他一個人。
這倒是一件好事。
被沈星擇揍過的地方雖然經(jīng)過了冷敷,卻依舊非常明顯地紅腫著。他脫掉衣物躲進(jìn)洗手間,發(fā)現(xiàn)身上的淤痕還有很多處,恐怕十天半個月也未必能夠完全消退。他知道,必須趕緊編造一個謊言來堵住同學(xué)們的嘴。
洗漱完畢之后,他換好衣服躺到床上。在身體放松的一瞬間,肌肉和皮肉的疼痛終于得到了舒緩。而白天發(fā)生的一切,也開始像走馬燈似的浮現(xiàn)出來。
終于還是被沈星擇拆穿了,而且還是以如此最慘烈的方式。不過這樣倒也痛快,再也不必遮遮掩掩、甚至一人分飾兩角,產(chǎn)生認(rèn)知錯亂。
盡管沈星擇最后還是放他回了學(xué)校,但陸離并不認(rèn)為自己的寥寥數(shù)語就能夠治好沈星擇頑固的控制欲。接下來,沈星擇很可能還會陰魂不散地在周圍逡巡,甚至利用手腕在暗中搞出點什么動靜。
與此同時,陸離又前所未有地想要為沈星擇做點什么——最初的肝腸寸斷,兩年來的痛苦煎熬,光是想一想就感到心疼。雖然客觀上是迫不得已,但是也應(yīng)該給他一些補償了。
究竟應(yīng)該怎么做?能夠既安撫、治療這只受了傷的孤狼,同時又不讓它撲上來咬斷自己的脖子?
思前想后,陸離覺得自己只能再去請教他們共同的恩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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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下午,春陽暴暖,空中卻飛舞著雪似的楊花。表演課結(jié)束之后,陸離依舊幫老師推著自行車,沿那條林間小路緩緩前行。
與上一次不同的是,他戴著一副足以遮住大半張臉的口罩,所幸在這個花粉亂飛的季節(jié),看起來也沒有什么違和。
“你的臉,其實是被那小子給揍的吧?”沒走幾步,顧老頭忽然一語道破了真相。
“您……怎么知道的?”陸離微窘,但這的確給他省了不少口舌上的解釋。
“別以為顧老頭什么都不懂,老頭子我這腦袋好使著呢。”
半途中的樹林邊上有一條長椅。師徒二人暫時將車停下,坐到長椅上。
“他怎么樣?”顧老頭在自己臉上比劃了一圈作為示意。
“不知道?!标戨x搖頭,想了想又補充,“不過肯定沒我慘。我顧忌著他最近可能有活動,所以掌握著輕重。要不然,這幾天八卦肯定早就傳開了?!?br/>
“噢……你們打架還分輕重。”顧老頭裝作恍然大悟地點頭,“既然這樣,那干嘛還要打起來?”
陸離向來把顧老頭當(dāng)做半個父親看待,此刻說起鬧心事兒,自然不免帶上了點兒撒嬌的意味。
“還……還不就是因為我瞞著他的那件事!老師,我真不是故意想瞞著他的?,F(xiàn)在他揍也揍過了,我擔(dān)心他還會來找我的茬,您能不能……”
他話還沒說完,只見顧老頭依舊是笑瞇瞇的,卻舉起手來在他面前搖了一搖。
“沈星擇揍你,難道不是氣你一直在他面前裝死?”
老師畢竟還是老師,姜果然還是老的辣——陸離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自己這是又被一個人給看穿了。
短暫的慌亂過后,他沒有選擇否認(rèn),反而還算是平靜地反問道:“您是怎么確定的?”
顧老頭還是笑笑,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了手機(jī)。
與普通的中老年人不太一樣,顧老頭對于智能手機(jī)的使用非常熟練。此刻他點開了相冊,調(diào)出一張照片送到了陸離面前。
陸離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因為這是他的兩本回課作業(yè)。一本是上個學(xué)期交上去的,另外一本的紙頁則已經(jīng)泛黃。
反正已經(jīng)被看穿了,陸離干脆直接問:“這么老的作業(yè)本您還保留著?”
“這不是等著你們一個個成名成家,才好拿出來賣給媒體嗎?”
知道他是開玩笑,陸離也跟著笑笑,但還是忍不住追問:“可是,這上面的字并不一樣。您……該不會真的在訛我吧?”
“十多年了,字跡當(dāng)然會變?!?br/>
顧老頭取出煙斗,開始慢條斯理地填起煙絲。
“我有個老伙計在司法鑒定中心工作。他說,就算同一個人在不同時期寫出來的字也不可能完全相同。想確定究竟有沒有關(guān)聯(lián),需要進(jìn)行量化比對——字的外形、結(jié)構(gòu)布局、筆順和連筆、甚至還有標(biāo)點符號、數(shù)字的用法,以及錯別字的類型。當(dāng)相同程度達(dá)到一定的指標(biāo)的時候,就可以基本上確定,兩種筆跡出自同一個人了?!?br/>
說到這里,他抬起頭來看了陸離一眼。就像在課堂上解釋完了原理,現(xiàn)在等著學(xué)生舉手提問。
陸離便問:“沈星擇也是這樣認(rèn)出我的么?”
“原理應(yīng)該都差不多吧。不過,他的直覺向來敏銳得可怕。而且內(nèi)心里沒有墨守成規(guī)的條條框框,什么猜想都有可能付諸于實踐。不過,既然你們已經(jīng)攤牌,倒不如直接去問問他倒底是怎么看的……”
說到這里,顧老頭又多看了他臉上的淤青一眼:“喔,最近的話,還是別問了?!?br/>
“是啊,恐怕現(xiàn)在我們一見面就得開打。”
雖然稍有猶豫,但陸離還是問出了那個羞于啟齒的問題:“那,您是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我和他之間的……事兒?”
“要不然你以為呢?”
顧老頭的聲量突然抬高,頗有些責(zé)怪的意思:“都什么年代了,你以為我還會把你們當(dāng)什么怪物來看?”
“不、不,我當(dāng)然不是這個意思!”
陸離趕緊連聲解釋,雖然遭受了數(shù)落,可是心里反倒通氣起來。
他干脆將自己心底里的矛盾和盤托出。他提到了自己與沈星擇掃墓時的情況;提到了沈星擇的咄咄逼人和他的控制欲;也提到了自己的猶豫、彷徨和不果決。
最后,他抬起頭來看著顧教授,認(rèn)真地詢問老師會不會也覺得他太過于貪心——既想從沈星擇那里獲得自己想要的,又拒絕給予沈星擇他所渴望的東西。
顧老頭的煙斗在一明一滅間燃燒著,安靜地好像一顆沉穩(wěn)跳動的心臟。
“如果打算愛一個人,你要想清楚,是否愿意為了他,放棄如上帝般自由的心靈,從此心甘情愿有了羈絆1?!?br/>
他又抽一口煙,看著煙霧徐徐消散。
“這句話,我不只是說給你聽,同樣也說給過沈星擇。不過很遺憾,看起來你們兩個都還沒能參透到這個層面……也許我根本就不該留你吃那頓餃子,那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br/>
陸離趕緊表示這不是恩師的問題,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我總覺得……沈星擇之所以這么偏執(zhí),肯定是有什么原因?;蛟S和他的家庭和過去有什么關(guān)系??伤麖膩頉]提起過這方面的事。不知道老師您這邊——”
“說實話,我也曾經(jīng)有過差不多的想法。”
顧老頭緩緩搖著頭:“但是每個人在別人心中前進(jìn)的深度都是有限的。能夠進(jìn)入沈星擇內(nèi)心深處的,不是我,而是你?!?br/>
“可我們現(xiàn)在根本不可能平心靜氣地坐下來溝通。”
陸離苦惱道:“他已經(jīng)提出叫我退學(xué)了。這幾天,天天給我打電話、發(fā)短信,我有點怕他真的會做出別的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沒人能讓我的學(xué)生說退學(xué)就退學(xué),他沈星擇也不行。”
聽到這里,顧老頭終于有些強(qiáng)勢起來。
“我會再去找他談?wù)劇5忖忂€須系鈴人,真正解決問題還得靠你們自己。老頭子我唯一能夠到的,就是給你爭取點兒時間——你們兩個都給我好好冷靜一下?!?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