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間，駱河村的縱火案事件已到第二天，向北一直待在新城酒店，一方面，駱河村事件的新聞發(fā)布會設(shè)在了這里，相關(guān)部門每天會召開一次媒體通氣會或者發(fā)布會，這對媒體報道至關(guān)重要。另一方面，新城酒店集中了全國大大小小數(shù)十家媒體，向北可以及時掌握他們的采訪方向。再者，自己查找資料的同時，也能跟其他同行分享線索。

    按照報社安排，向北已經(jīng)完成了兩條稿件，把縱火案的始末做了詳盡梳理，也有深度分析，第一階段報道算是完成了任務(wù)。然而，向北發(fā)現(xiàn)，隨著調(diào)查的深入，越來越多的謎團浮出水面，整個案件也變得撲朔迷離。

    種種跡象表明，駱河縱火案不是一起簡單的刑事案件，如果繼續(xù)深挖，駱河村征地項目必然牽連其中。如此看來，坊間傳言并非空穴來風(fēng)。向北決定再去一趟駱河村。

    羅方伊在醫(yī)院采訪碰壁后，按照向北的安排來到新城酒店會合。兩人各開一間房，剛好是對門。

    這天早飯時間，向北敲開羅方伊的房門。羅方伊正在洗漱，濕漉漉的頭發(fā)、沒有任何粉飾的眼睛和嘴唇。這樣一看，反而更有幾分清秀可人。

    “你昨天表現(xiàn)不錯，提供的信息很有用。吃了早飯咱們?nèi)ヒ惶笋樅哟?。這次，咱們要調(diào)查征地的事情?！?br/>
    “有新的線索？”羅方伊一邊說，一邊用毛巾擦拭濕漉漉的頭發(fā)。

    “不好說，有些疑問只有到了現(xiàn)場才能解開。很多時候，新聞就是在不斷深入采訪中挖掘到的?！?br/>
    自助早餐在酒店一樓，兩人簡單吃了幾口，駕車來到駱河村。走進村子，向北發(fā)現(xiàn)氣氛跟兩天前又有很多不同。

    這次，村民們似乎不再躲著藏著。在村里的一個丁字路口，他們遠遠看見聚集了一群村民，烏泱泱一片。向北一打聽，是村民圍堵了駱河村項目指揮部的兩名工作人員，懷疑他們到村里了解大家的最新狀況，動員村民配合征地工作。

    “看來駱河村的氣氛確實很緊張?！绷_方伊嘟著小嘴，“對了，師父，縱火案的親歷者，昨天采訪順利嗎？”

    “傷者叫駱安海，本來采訪有難度，后來我試了些小辦法，他主動給我打了電話，把案發(fā)經(jīng)過一五一十說了出來。關(guān)于案件背后的問題，他也說不清，不過他給我提供了一個名字——駱景晨，也許這個人會提供更多有價值的信息?！毕虮闭f道，語氣頗為自豪得意。

    “駱景晨？這名字好熟悉。哦，我想起來了，胖冬跟我提起過他，據(jù)說他在駱家威信很高?！?br/>
    “是嗎？怪不得駱安海叫他叔。對了，胖冬是誰？”

    “是我在醫(yī)院采訪時認識的朋友，跟咱們是同行?！?br/>
    在村委會前面的小廣場，也聚集著幾十個村民。兩人湊近一看，一個頭發(fā)花白的精瘦男子站在電動三輪車上喊話：

    “這次火災(zāi)，會調(diào)查清楚的，大家不要擔(dān)心，也不能隨意造謠生事！這個事咱們先不說。關(guān)于征地補償?shù)氖?，我跟大伙兒說道說道。大家都聽說了吧，有一筆1700多萬元的土地出讓收益還沒有發(fā)到咱們手里。為什么呢？因為村民之間有分歧！有人說這筆錢應(yīng)該分給每一戶；有人認為要放在村里集中管理，因為農(nóng)民不會理財，這錢放在大家手里，用不了幾年就花光了。你們贊成哪一個？”

    精瘦男子語速適中、鏗鏘有力，說完話，又用目光掃視一圈，拿起泛黃的塑料杯，擰開蓋子，喝一口茶。

    村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小羅，你贊成哪個？”向北也拋出這個問題。

    “額，應(yīng)該發(fā)給大家吧，畢竟錢到手了才踏實。換了我，我也是這么做?！?br/>
    “看來人性都是相似的，跟教育背景、年齡、職業(yè)關(guān)系不大。不過，我倒覺得這錢應(yīng)該放在村集體。農(nóng)民如果不種地了，他們以后的生活怎么保障？畢竟他們跟你我不同，咱們有工資，有五險一金，即便哪天被炒了魷魚，還可以做個碼字民工。可是他們呢？有了這筆錢，等于有了長期的生活保障。當(dāng)然，前提是管理這筆錢的人要可靠、有能力。”向北分析。

    “俺倒是覺得，咱們農(nóng)民都會理財，哪家不會理財？是不是？如果你這么講，把你的工資卡給俺，俺給你保管，為啥？因為俺覺得你不會理財！那這卡給不給？這是一個道理！”三輪車上的男子說道。

    “景晨叔，俺們聽你的，你給大家伙做主！”人群當(dāng)中傳來附和聲。

    “叔，你是大家的主心骨，你說咋整就咋整！”

    “對，聽叔的！”

    “這人是駱景晨？”羅方伊低聲道。

    “駱景晨，駱河村副主任。他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種場。那個許昌林呢？”向北以為要找到這個人會很費勁，沒想到這么巧就碰上了，可同時疑問也產(chǎn)生了。

    忽然，現(xiàn)場靜了下來。

    兩人仰頭一看，駱景晨正在盯著他們，三人目光交匯，圍觀的村民也順著目光轉(zhuǎn)向向北、羅方伊。一時間，兩人成了焦點。

    駱景晨走到他們面前，“你們是什么人？”

    “報社記者?！毕虮焙唵螖?shù)字。

    “大家先散了吧。”駱景晨沖著人群喊道。

    人群慢慢散去……

    駱景晨走到他們面前：“你們是來調(diào)查這個案子的吧，咱們找個地方說話?！?br/>
    三人來到村辦小學(xué)旁的小屋里，這是駱景晨的其中一個辦公地點：駱河村小學(xué)傳達室。

    三人坐定，三五個村民迅速圍了上來，有人倚靠門邊，有人蹲坐煤爐旁。

    駱景晨招呼向北和羅方伊坐下，燒水備茶。

    “駱主任，剛才聽到您在說征地補償?shù)氖拢懿荒芙o我們詳細說說？”向北仔細觀察了一下駱景晨：眼睛雖小但炯炯有神，消瘦的臉龐和凸起的顴骨映襯得面部輪廓分明；梳著長長的背頭，發(fā)型像是打了發(fā)蠟一般整齊，雖然頭發(fā)已經(jīng)半白，但絲毫不顯邋遢；身材微微佝僂，身上穿著藏青色豎條襯衣，外面套著一件啫喱色針織毛衣。

    在眾人當(dāng)中，駱景晨確實有一種獨特的氣場。如果放在以前，他應(yīng)該屬于威望頗高的鄉(xiāng)老吧。

    “你們來了兩天了吧。”

    “縱火案一發(fā)生，我們就趕來了?！毕虮闭Z氣淡定，但內(nèi)心有些意外，這人對自己的行蹤如此熟悉？

    “去了案發(fā)現(xiàn)場，來了村里，醫(yī)院也去了，你們還真是用心?！瘪樉俺空f。

    “這都是新聞報道的基礎(chǔ)，我們的職責(zé)?！?br/>
    “你們應(yīng)該也打聽到了一些情況吧?！瘪樉俺坎痪o不慢地說道。

    “都是些零碎的信息?！毕虮闭f。

    “村里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許昌林不知去向，村子里的事我必須要擔(dān)起來。大伙不能沒了主心骨。”

    駱景晨放下杯子，將駱河村征地的原委道出。向北結(jié)合其他村民提供的信息，逐漸還原了駱河村征地矛盾的脈絡(luò)：

    駱河村有約200畝地被征用，其中有130多畝是村民的口糧田，涉及村民80多戶、三四百口子人。對于年初開始的征地一事，很多村民表示并不知情——既沒有下發(fā)通知，也沒有召開大會。

    大概半年前，村里來了一伙陌生人，將被征收農(nóng)田里的農(nóng)作物推倒，并圍上圍擋，甚至與村民產(chǎn)生推搡。此時大家才明白，駱河村的項目已經(jīng)在推進當(dāng)中。

    對于征地補償?shù)囊庖姴灰唬尨迕裰g產(chǎn)生分歧。按照駱景晨的說法。河?xùn)|市撥付的土地安置補償費是700萬元。這筆錢的其中一個用處，是80多戶被征地農(nóng)民的口糧補助，每畝每年一千多元。

    此外，還有一筆1700多萬元的土地出讓收益。關(guān)于這筆錢如何分配，村民之間、村民與村集體之間分歧嚴重，按照村里的意見，這筆錢應(yīng)該集體保管，通過理財投資，每年可以產(chǎn)生幾十萬元收益，定期給村民分紅。雖然很多村民并不信任這一方案，最終還是實施了。而這也成為了此次縱火案的導(dǎo)火索。

    “既然大家不同意，那么這個分配方案怎么通過的？又為何實施了呢？”向北覺得有些環(huán)節(jié)似乎對不上。按照他所掌握到的資料，征地補償和安置方案，需要舉行村民聽證，如果不同意，可以在10個工作日內(nèi)提出異議。

    “他們說村民放棄聽證了?！边@時，蹲在門口的一個村民插話。

    “那你們有沒有放棄聽證呢？”羅方伊忍不住問了一句。

    村民們搖頭。

    “放棄了……還是不知道這事兒……”羅方伊追問。

    “不知道有這回事。”圍觀的村民語氣確鑿。

    “其實村民們提的條件并不高，只要材料齊全，讓大家明白。另外，只要你把土地出讓收益返還給村民，大家就滿足了?！瘪樉俺垦a充道。

    一天的采訪下來，向北腦子里充滿了疑問：項目啟動時村民是否知情？1700萬元現(xiàn)在在哪里？分配方案是怎么通過的？是項目真的有問題，還是村民們刻意隱瞞什么？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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