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響起鞭炮聲，先是零星的，隨后逐漸密集起來，不同的聲響從不同的距離傳來，巨大的聲波把我和琳琳裹在其中，世界被籠罩在狂熱的喜慶里。出五了，這個大年算是過去了。

    我默默為琳琳一件件穿起衣服，琳琳乖覺地挪動身體配合著我，看著女孩的美體漸漸隱在衣服中，我心中有依戀有忐忑，說不清是啥滋味。

    穿襪子前我抱住了琳琳的腳，那腳已溫暖，可還是略低于我手和身體的溫度，有些汗津津的，帶露嫩葉般鮮活。

    一雙美得脫俗的腳，可她必須在紅塵中奔波。祝福你了女孩，一路走好。

    給琳琳穿戴齊整后，我又用梳子替她理順了頭發(fā)，看著她說：琳琳，今晚的事情是個秘密，你要把它藏在心底，無論何時何地對何人都不要透露哪怕一點(diǎn)兒，知道嗎女孩？否則對你百害無一利。

    琳琳點(diǎn)著頭：懂呢，老鐘。

    我笑了，說：知道你乖。

    說著我背轉(zhuǎn)身去極快地?fù)Q好我的常服，把頭發(fā)梳理整齊又轉(zhuǎn)過身來對琳琳說：你看我們現(xiàn)在，不是和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一樣么？

    恩，可……可俺想俺這輩子是忘不掉你了老鐘。

    順其自然吧，該忘的時候你會忘的，不該忘的時候就存在你心里。記住，不要因?yàn)榻裉斓氖掠绊懩阏５纳钸M(jìn)程。

    說完我自己都覺得這話沒勁，她能不受影響嗎？我這是整了些什么狗屁事說的什么狗屁話啊。

    不管發(fā)生了多么狗屁的事，時間還是按它的規(guī)律亙古不變地走下去，向前。

    我一把拉起床邊上的琳琳：走吧丫頭，我們該到局里去了。

    我和琳琳一前一后來到局辦公區(qū)的走廊上時，寬敞的門廳里的落地鐘正在當(dāng)當(dāng)?shù)貓髸r，精子幽靈似地從他的辦公室鉆出來，一臉詭笑地看著我們說：你倆很準(zhǔn)時啊，是約好的還是……？

    我邊走邊應(yīng)著：不錯，是約好的。你早來了？你這不明擺著缺乏時間觀念嘛，嘿嘿。

    啥？我多少事啊，哪有你們清閑，真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

    我說，這話我倒是信，你事是多。看你都瘦成啥樣了？猛一看和非洲那些沒東西吃的游擊隊(duì)員似的，仔細(xì)一看象一九六0年的餓殍，再仔細(xì)一看，乖乖，原來是當(dāng)年那小車不倒盡管推鞠躬盡瘁為人民倒在辦公桌上的楊水才楊書記還陽了。也難怪，人民警察嘛，國家安危系于你一半啦，你不操心能行？這可是敬愛的周總理說的，有聽說過嗎？

    嘿嘿，說不過你，說不過你。咱這就走是咋的？

    琳琳一邊笑一邊在我身后小聲說：你說的那個“餓殍”他聽不懂，呵呵。

    我面無表情對著精子輕聲回答琳琳的話：恩，這鳥人和我不是一個語種，他只懂鳥語。

    琳琳又笑。

    精子一臉懵懂，顯然是沒聽清我的話，本能地追問道：你說啥呢老鐘？我沒聽清。

    我用更低的聲音說：琳琳，我沒說錯吧？

    琳琳還是笑。

    啥？精子大聲問。

    殺你爸爸的鳥頭。我故意把語音弄得含混不清。

    啥？

    我說：這時走正是時候，耳朵背呀你？

    琳琳扶著走廊的墻笑。

    精子看著琳琳不滿地說：有啥好笑的嘛！

    我說：你連人家小丫頭笑都管，事能不多？趕緊走吧。

    精子發(fā)動了他那輛桑塔納2000，我和琳琳拿好辦公用品后坐了上去。

    你倆對這次審訊有啥打算呀？車子才上路，精子就打起了官腔。

    琳琳說：俺聽領(lǐng)導(dǎo)和鐘老師的。

    我滿臉誠懇語氣嚴(yán)肅地說：我是這樣打算的，到了看守所后吧，咱就把那個劉香香從號子里提到審訊室里，提到審訊室以后吧，咱就讓她坐在那張為犯罪嫌疑人特制的不能移動的椅子上，等她坐好以后吧，咱們?nèi)齻€就轉(zhuǎn)到那審訊臺后面，你挺起你的小胸脯坐在正中，也別挺得太厲害，你有點(diǎn)雞胸。神情一定要和包青天那樣威嚴(yán)……可惜你的臉不夠黑，不然咱先向女看守要管鞋油給你搽上？

    和我同坐在后排上的琳琳憋住笑，身體卻憋不住地抖，悄悄伸手攥我的胳膊。

    精子說：干嘛老鐘？你少出洋相行不？說完還干笑了兩聲。

    我沒笑，說：我這哪是出洋相啊，年輕時你沒聽過劉蘭芳的評書《岳飛傳》嗎？那寇準(zhǔn)寇老蔫是咋審下姓秦的老王八蛋的？用的就是這類似的一計。這可是祖國的文化瑰寶啊，里面飽含著我國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哦，不對，那寇老蔫應(yīng)該算是統(tǒng)治階級的，里面飽含著我國古代統(tǒng)治階級腦力勞動者的智慧。要一分為二地看問題是嘛，統(tǒng)治階級里也不乏好人吶。就象美國大文豪馬克。吐溫當(dāng)時在報紙上說的那樣，美國議會里有些議員是**養(yǎng)的。嘿，結(jié)果把**養(yǎng)的議員給惹惱了，非逼他更正了以示道歉不可。老馬同志很乖，第二天就在同一份報上更正了，改成：美國議會里有些議員不是**養(yǎng)的了。

    精子把著方向盤一迭聲地說：求求你，求求你了老鐘，你閉嘴吧，我暈，我暈?。?br/>
    哦？不是你要問問我們的打算嗎？這可又是你不讓說了啊，敗興。

    我一邊說一邊輕輕推著笑靠在我膀子上的琳琳。

    被女看守帶出來的劉香香面容非常憔悴，她低頭坐在那張?zhí)刂频囊巫由?，一縷散發(fā)垂在腮邊，非常寫意地勾勒出她的落魄，我內(nèi)心一陣抽抽的痛：象了，她已經(jīng)很象一個囚犯了。

    精子無疑是見過她的，可還是目光直直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琳琳放好紙筆，單手托腮也怔怔地盯著香香看，這丫頭肯定走神了我想，大概是把她和我和她自己聯(lián)系起來了。

    我干咳一聲，點(diǎn)起一根煙，幅度很大地靠在椅子上瞇起眼睛養(yǎng)神，想起了驢蛋和樸得水在巴西烤肉店和我說的那些話。也好，看精子怎么演這場戲。

    你考慮得怎么樣了？?。縿⑾阆?？精子開始問話。

    我悄悄按下了口袋中微型錄音機(jī)的錄音鍵。這東西是我們局長老馮過去的一個戰(zhàn)友從日本給他帶回來的小禮品，他又轉(zhuǎn)送給了我，說我干預(yù)審，興許就用得著。小東西是日本索尼公司的產(chǎn)品，拾音器非常敏感。

    香香的身子在椅子上動了下，抬起頭極快地掃視我們一眼，重又低下頭去說：我都說清楚了，沒考慮別的。

    是嗎？精子果真就在中間那個位子上挺起了他的小雞胸脯，把他知道的詞撒尿般地嘩嘩往外倒：我們黨的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yán)。重證據(jù)重調(diào)查研究不輕信口供。希望你迷途知返不要執(zhí)迷不悟。毛主席說犯錯誤是難免的，改了就是好同志，不要把人一棍子打死。你要向昨天告別，要看到明天是光明的。多為你的親人想一想吧，你的父母想念你這個女兒，你的兄弟想念你這個姐妹，你的丈夫想念你這個妻子，你的兒女想念你這個母親……我看到兩個女性都微張著嘴巴驚愕地看著他，精子卻視而不見，后來連鳩山審問李玉和的詞都用上了：劉香香，我苦口婆心和你說句話吧，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吶！

    我側(cè)目盯著他快速開合的嘴，又想起了母牛的生殖器，搞笑，這雜碎太他媽的搞笑了。

    除他之外的三個人中只有我知道這笑是他“搞”出來的，這雜碎顯然是在裝瘋賣傻，目的很明顯。

    果然，精子話鋒一轉(zhuǎn)，由胡扯轉(zhuǎn)成了暗示：劉香香，我有責(zé)任告訴你一些法律常識，詐騙是一種犯罪，這種犯罪在主觀方面必須是明知的，明知懂不懂？恩，你必須老實(shí)交代你知不知道那匯票是假的。還有，我們的法律是一人犯罪一人當(dāng)，該你擔(dān)當(dāng)?shù)淖镓?zé)你推不到別人身上，胡扯亂咬只能說明你不老實(shí)，那會加重對你的懲罰的，當(dāng)然，該別人承擔(dān)的你也不要往自己的身上攬。你聽懂我的話了沒，恩？

    真他媽一個不折不扣的流氓。我在心里恨恨地罵著，給一臉茫然的琳琳使一眼神，示意她如實(shí)記錄。你個流氓不是喜歡出洋相嗎？那咱干脆就出個痛快。

    琳琳會意，低下頭去刷刷地記錄。

    劉香香顯然早已不是那個被我看了眼私處就怕懷孕的單純的黃毛丫頭了，被拘留后這一天多的時間里，她的大腦肯定沒少轉(zhuǎn)悠。她目光直視著精子說：警官，我非常感謝你苦口婆心的諄諄教導(dǎo)，可是你搞錯了，我沒有丈夫，也沒有兒女。除此外你對我的教育感化我都聽懂了，可我已經(jīng)交代過，我不知道那匯票是假的，那位女警官也做了筆錄，你大概看到了吧？

    恩，那你為什么高價買低價賣？

    這算是今天開審來精子問的第一個實(shí)質(zhì)性問題，我隱隱感到了他的用意，那就是給劉香香堵死漏洞的機(jī)會。

    劉香香不假思索地說：我有難處。

    什么難處？你說。

    我欠了我們當(dāng)?shù)毓ど绦袃砂偃f元貸款，已經(jīng)超期。我用那兩百萬做了三筆生意，只收回其中一筆四十萬元，另外兩家和我做生意的公司已被工商部門注銷，和我談生意的當(dāng)事人也不知去向。說起詐騙，我是被詐騙了。

    恩，接著說。

    我是通過我的一位在銀行工作的朋友貸到的那兩百萬的。因?yàn)槭桥笥眩J給我這筆款子是不怎么符合手續(xù)的，當(dāng)時我沒有這么大的抵押能力，可為了幫我，他還是想辦法貸給我了?，F(xiàn)在因?yàn)槲业馁J款超期，他已被免去了信貸科長的職務(wù)，如果我再不盡快歸還這筆貸款，他很可能就得坐牢。他是為了我才走到這一步的，所以我只能高買低賣，這樣可以拿到現(xiàn)金讓他堵死銀行方面那個洞，使他得到解脫。

    那么你怎么向海南的王海交代？

    劉香香苦笑了下說：生意場上這種拆了東墻補(bǔ)西墻的事多了。我大體算了下，這筆生意做下來，我能虧三十萬左右，除卻還我銀行朋友的一百二十萬……我已陸續(xù)還了他九十多萬，包括利息。這樣我還欠王海一百五十萬元本金，只有另想辦法了，比如我繼續(xù)找欠我貨款的人，比如拿著這六百來萬再做筆生意掙一筆再還他，這樣大家就都好過些，我實(shí)在不能看著幫我的朋友去坐牢……呵呵，只可惜了我的黃梁一夢了，最終我不但沒能解脫我的朋友，反而被王海騙去了二十萬元，還還……進(jìn)了看守所，呵呵，女人呀，什么時候斗得過男人？

    劉香香笑著，卻用手抹著臉上的淚，情真意切，似乎沒有編造的痕跡。

    我判斷她這段敘述的主要情節(jié)肯定是真的，她不至于愚蠢到去編造那種一戳就破的謊言。

    精子也很明白，他問了劉香香那個銀行朋友及她用那貸來的二百萬做生意的當(dāng)事公司和當(dāng)事人的詳細(xì)情況以備查實(shí)。

    見琳琳記得差不多了，精子又問：你上份供詞中說你是通過徐婷婷和弘揚(yáng)公司做的這筆生意，她知道這匯票是假的嗎？

    呵呵警官，連我都不知道，她怎么會知道？

    恩。精子滿意地點(diǎn)著頭，又問：那她為什么幫你？你給了她什么好處嗎？

    沒有，我們是朋友，多年前我曾和她做過一次生意，合作很愉快。說到好處，我這次來到后請她吃了次飯，這算嗎？要不要詳細(xì)交代？

    恩，要交代。

    我在心中冷笑，別說這徐映川還真沒白養(yǎng)了這條狗，他是盡力把這事弄得跟編得不錯的小說似的合情合理呢。

    劉香香不厭其煩地說，江琳琳運(yùn)筆如飛地記。

    精子看著劉香香，感覺不錯地嘬著牙花子把一根食指深入鼻孔內(nèi)部探寶似地又挖又摳。

    我悄悄關(guān)了口袋中的錄音機(jī)，依舊瞇著眼養(yǎng)我的神。

    口供將近錄完時，精子去廁所撒尿順便招呼女看守往回帶劉香香去了，劉香香叫了我一聲秋子。

    我睜大眼睛看著她。

    見到我表妹了沒？

    沒有。

    哦，她和我長得很象。

    琳琳接上話說：我見到了，是很象，太漂亮了！

    謝謝你，小姑娘。

    香香說著又轉(zhuǎn)向我說：也謝謝你了秋子，她用戴著銬子的手抻了下身上的鴨絨衣說：這衣服很暖和。

    不謝了香香，那只不過是件衣服。

    回返的路上精子依然很興奮，他又拖著官腔問：你倆說說看，今天這審訊效果怎么樣？我這把寶刀還不算老吧？

    得意忘形。我想他那會兒把自己真正的審訊意圖給暴露了，他產(chǎn)生了錯覺，以為我和琳琳都和他一樣，是徐映川眷養(yǎng)的狗了。

    我說是啊，效果很好，一點(diǎn)不老，你是把很嫩的寶刀，嫩得一掐就滋滋的出水呢。

    老鐘你又來了。精子好象警覺到點(diǎn)什么，嘟囔一句后不再出聲。

    回到家已接近凌晨四點(diǎn)，想起明天還要去車站接老婆孩子，我就把鬧鐘定到七點(diǎn)，然后躺到床上沉沉地睡去，這兩天那叫一個累啊，從身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