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靜靜的坐在會議室的屋檐下，看著雨水從有些殘破的瓦片中間淅淅瀝瀝的留下來，滴在青石地面上，綻出許多的水花，美麗卻短暫。

    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額頭緩緩的蠕動著，仿佛在掙扎著什么，控訴著什么，太陽穴有規(guī)律的跳動，在雜亂無章的頭發(fā)下面，隱約能看到一根根血管在含無規(guī)律的跳動著。

    “有沒有新的消息？”身后的夏龍輕輕的問著走過來的通訊兵。

    “夏軍長，江心洲已經(jīng)失守，越河街江防的執(zhí)法隊已經(jīng)堅持了一個小時了，這還是在江鎮(zhèn)城分了一半的炮火支援的前提下，但是江鎮(zhèn)正北的城防壓力也越來越大，卞旅長請求讓執(zhí)法隊進城，105團的二營，三營南撤至丹陽城東北，放棄長江江防，重點守護江鎮(zhèn)和丹陽兩個重鎮(zhèn)?！?br/>
    “軍座?！毕凝埥舆^通訊兵手里的電報，看向劉文，“我們犯的那個很低級的錯誤，讓越河街的執(zhí)法隊現(xiàn)在面臨著全軍覆沒的危險，現(xiàn)在桂木森已經(jīng)殉國，曲小亥重傷，一個小時打退敵軍三次搶灘，已經(jīng)是非常不容易，現(xiàn)在江心洲已經(jīng)失守，即使文中的一個營支援在半個小時之內趕到，越河街也很難守住了。你看……”

    “不要我看，先說說你們有什么想法？”劉文的聲音沒有任何的感情可言，似乎是一個機器在說話。

    “我認為卞普的建議是對的?！苯饬硷@得非常著急，“軍座，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是保存自己的實力，這一次敵軍明顯是作了非常充足的準備，而且我們把4個營的部隊剛調走，他們就開始了突襲，更說明我們的情報工作有非常嚴重的問題，信息傳輸居然出現(xiàn)了文字的差錯，導致了支援力量難以在第一時間到達前線?，F(xiàn)在把外圍有生力量拉回城中重點防守，然后讓東線部隊暫時放棄攻擊錫城的計劃，回救江鎮(zhèn)，這才是最穩(wěn)妥的方法，畢竟現(xiàn)在的丹陽只有一個團，而我們的戚州也只有四個營左右的兵力啊?！?br/>
    “夏軍長，你的意見？”劉文還是望著外面的雨，一動不動，冷冷的說著。

    “這是最穩(wěn)妥的辦法。”夏龍輕輕的點了點頭，“為今之計只有放棄吃掉錫城的想法，回救江鎮(zhèn)，江鎮(zhèn)如果失守，那么戚州又會回到以前孤立無援的狀態(tài)，后果不堪設想。”

    “但是，剛才有申銀和陳基業(yè)的電報告訴我，他們的攻城非常順利，1個小時左右的時間，便能攻占北門，進入錫城了?！眲⑽牡脑捳Z中，充滿了惋惜和痛苦，他抬起頭，朝著天空長嘆了一聲，回過了頭看著解良，“曲小亥是一名悍將，解良，執(zhí)法隊能不能再堅持一個小時？”

    “軍座，執(zhí)法隊只有一個營的編制，如果通訊兵沒有犯那種低級錯誤，現(xiàn)在她手上有兩個營的兵力，那么一個小時是可以做到的，但是你現(xiàn)在讓她在還剩下200人不到的前提下再堅持兩個小時，您不覺得有些強人所難么？”解良的聲音非常的急切，臉漲的通紅，她知道這個時候如果她后退一步，執(zhí)法隊可能就面臨著滅頂之災。

    “也許還有一個折中的辦法。”夏龍拍了拍解良的肩膀，示意她冷靜一點，“軍座，這便需要冒一些險?！?br/>
    “你說！”劉文的眼睛開始放光，他現(xiàn)在非常的矛盾，既擔心江鎮(zhèn)的防守，又不甘心這么放棄錫城，總覺得可以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可以讓諫壁的兩個營向越河街靠攏，對執(zhí)法隊進行支援，但因為兵力確實有限，我們必須收縮大港石橋一線的防御，所以我們必須要同時把邢仇的兩個團騎兵立刻從徐霞客鎮(zhèn)調回江鎮(zhèn)戰(zhàn)區(qū)，騎兵的速度最快，我預計在兩個小時之內必定可以從戚州城北小黃山腳下穿過，到達山南林場的西面地帶，這樣江防也不至于被突破，戚州西北部也不會那么脆弱?！毕凝堄檬种更c了點徐霞客鎮(zhèn)，“但是，兩個側翼保護作用的騎兵團一旦撤走，申銀的東側便非常的空虛，一旦姑蘇那邊有奇兵突襲申銀，這也是非常危險的，所以我說我們要冒險?！?br/>
    “軍座，夏軍長的這個方案我覺得過于冒險?！苯饬家廊挥行?，“我依然希望您可以考慮收縮防御的方案?！?br/>
    “不然的話，我們將兩個方案都報請金陵，讓金東將軍定奪如何？”夏龍善意的提醒了一下劉文，這個決定可能關系到了第六軍的生死存亡，讓上峰去決定也許更好一些。

    “不用了。”劉文擺了擺手，狠狠的咬了咬牙齒，“命令105團調一個營向執(zhí)法隊靠攏，支援越河街的江防，另一個營原地防守諫壁鎮(zhèn)。邢仇的兩個騎兵團即刻向西穿過小黃山南面山腳支援，文中支援執(zhí)法隊的那個營給我下死命令，40分鐘之內一定要趕到越河街，江鎮(zhèn)城內的101團死守江鎮(zhèn)，不惜一切代價，江鎮(zhèn)一定要給我保住。”說完這些，劉文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用手捋了捋頭發(fā)，“林鋒，按照這個發(fā)布命令吧?！?br/>
    “是！”林鋒合上文件夾便要出去。

    “慢著。”夏龍叫住了林鋒，“小林，你把你記得，再念一遍?！?br/>
    林鋒看了劉文一眼，便仔細的把自己記錄的命令又讀了一遍，劉文一邊聽著一邊點著頭，到最后便擺了擺手示意林鋒可以離開，“去吧，再補充一點，電文至金州，請求余浪將軍支援一個團的兵力到丹陽和江鎮(zhèn)的中間位置，相策應，另外把前面的部署抄送給余浪將軍就是了?！?br/>
    林鋒剛剛走出房間，解良便急急的走到了地圖前細細琢磨著，不時還回頭看著劉文和夏龍，似乎心中充滿了疑慮和擔心。

    “解軍長，不要這么著急。”夏龍走過去慢慢的勸解她，“軍座既然已經(jīng)做了決定，那么我們作為他的副手便應該全力的支持，其實這盤棋并不是非常的難下，只要沒有過多的變化，還是可以有兩全其美的結果，不過死守越河江防確實很難，可以說是整個棋局的氣眼，這個死命令，我看還是以你的名義向曲小亥下比較妥當?！?br/>
    “你們……”解良顯得非常的無奈，“唉，我服從命令，擬報吧，成文后拿到我那里找我簽字好了?！闭f罷便拿起桌上的帽子，轉過身匆匆的離開了房間。

    “軍座，是不是可以請金陵方面給予一定的軍事支持？”夏龍輕輕的說著，“第一軍如果這個時候能夠給江北大營以一定的壓力，那么……”

    “金東將軍說了，此戰(zhàn)由我一個人做主。”劉文把半閉的眼睛睜開了一點，“我已經(jīng)讓林鋒抄送給了余浪，便是告訴了金陵方面，至于他是否告訴金東，那便是他的事情了。軍事支援的事情，我早就和金東商量過，但是目前可能性不大，第一軍的一些主力，已經(jīng)被調往山東，江北大營就是知道了金陵方面的部隊目前只能自保，完全不能對他們造成威脅，才敢這么大張旗鼓的攻打江鎮(zhèn)的。”

    “調往山東？”夏龍有些不明白，“山東不是有第二軍駐防么，而且據(jù)說非常平穩(wěn)，沒有什么大的仗要打，為什么會撥了這么多主力過去？”

    “山東是沒問題，可是東北出了大事了?！眲⑽恼玖似饋?，走到了門口，又開始數(shù)著廊檐外的雨，“東北已經(jīng)被日本人占領了，吉林兵團全軍覆沒，所有骨干能夠回來的很少，東北失守，山東便成為了我們在北方的最后的防線，別說金陵的第一軍，就是安徽的第三軍也調了一個師過去，重點駐防?！?br/>
    “為什么會突然有這么大的變故？”夏龍聽的有些愣神，“美國方面不是一直在警告日本不要插手華夏的事務，為什么日軍現(xiàn)在這么肆無忌憚？”

    “我還沒有告訴大家！”劉文的眼睛已經(jīng)濕潤了，只是背對著夏龍，他看不到而已，“我不想影響大家的士氣，一直想奪下錫城再說的這個消息，昨天金東將軍告訴我，美國人已經(jīng)正式書面通知，他們不再參與日本方面的對華政策，他們的主要精力應該是歐洲，我們，從今天開始，已經(jīng)得不到任何美國方面的援助了?！?br/>
    解良的電報拿到曲小亥的面前的時候，她基本上已經(jīng)處于半昏迷狀態(tài)了，身子倚著墻壁，嘴唇微微抖著，肩窩的傷口已經(jīng)把纏了第三次的繃帶又染紅了。

    “這怎么辦才好？”倪娜和燕玲有些踟躇，一半是因為死守的命令，一半是為了看上去非常不好的曲小亥。

    “怎么了？有新的命令？還是增援上來了？”曲小亥的眼睛微微的睜開了一點，一邊喘著氣，一邊問道。

    “隊長，解軍長的命令?！蹦吣劝央妶蠹堖f到她的手上，“死守。增援部隊還有40分鐘?！?br/>
    “哦!”曲小亥的臉上居然還擠出了一點笑容，右手一松，那張電報便輕輕的飄到了地上，“你們去吧。到現(xiàn)在快一個小時了，我已經(jīng)很滿足了?！?br/>
    “可是隊長，目前我們加上傷員也只有150多人，面對的是敵軍一個團的猛攻，現(xiàn)在雨基本上停了，看江面還有不少船只在往南開來，數(shù)量上來看，不會少于一個團，最難受的還不是這個，大蘆葦蕩里面依然有狙擊手在騷擾，我們的機槍手已經(jīng)犧牲了一半，其余的也有不同程度的掛彩?！蹦吣鹊难劬Χ技t了，咬牙切齒的說著。

    “是的，據(jù)我的觀察，敵軍似乎并不想一下子就攻陷我們的陣地，所以雖然已經(jīng)有部隊占領了灘涂，但前幾次組織的進攻并不是十分猛烈，我覺得應該是有什么別的意圖。”

    “還會有什么意圖？”曲小亥搖了搖頭，“就算是有，也不是我們能想的，執(zhí)行命令吧，大家各司其職，盡力了便好?！?br/>
    “為什么第七師的錯誤，要我們來承擔？我想不通，也許這一紙命令，便是執(zhí)法隊的絕命書。”倪娜非常的生氣，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地上，望著遠處的江面。

    “這是我們的宿命。”曲小亥顯得非常的疲憊，已經(jīng)不怎么想說話了，眼睛又慢慢的閉上了，“這個時候，不論安排誰在這里，都會被要求承擔責任，這不是第七師的錯誤，這是第六軍的錯誤，我累了，你們去吧，去吧?！?br/>
    敵軍第四次的沖鋒依然那么不慍不火，人數(shù)眾多但還是到了我軍的射程之內，一旦遇到強烈的反擊，便開始就地匍匐反擊，并不死命的沖鋒，只是不遠處的狙擊手依然在重點打擊著機槍手，這讓臨時指揮的燕玲非常的惱火，但確實沒有辦法，現(xiàn)在的情形，她不可能組織一批人進蘆葦蕩去掃，這是非常冒險的行為，而且這個時候，分兵無疑就死找死。

    幸好并沒有過太久，陣地東側的槍聲便響了起來，諫壁鎮(zhèn)支援的一個營應該已經(jīng)到了陣地的側翼，這一支生力軍的到來讓執(zhí)法隊的士兵精神大振，而且似乎說好了一般，剛剛沖上來的敵軍馬上開始后撤，連埋伏在蘆葦蕩的狙擊手也都銷聲匿跡，不見了蹤影，遠處江面上的船只沒有受到任何的影響，依然在緩緩的逼近。

    “又想搶灘，又怕死，哼。”燕玲輕蔑的笑著，“現(xiàn)在諫壁過來了援軍，就敵軍這種架勢，別說40分鐘，就是再40分鐘，也沒有什么壓力了?！?br/>
    東線，中午12點整，風漸止。

    錫城攻城已經(jīng)連續(xù)進行了兩個多小時，東側的城墻已經(jīng)被轟塌了一半，雙方大量的部隊都聚集在缺口處進行反復的爭奪，大家都知道這是最后的拼殺，誰控制這個缺口，誰占據(jù)了絕對的主動，羅藝已經(jīng)把自己所有能派的部隊都派上去了，牛戴的部隊在缺口處也都已經(jīng)亂了建制，106團與107團的士兵都混在了一起，這個時候沒有了軍官，沒有了指揮，只有意志力和取勝欲望在支撐著，看到不是自己軍裝的人便嚎叫著撲上去，纏斗在一起，直到對方或者自己死去才算結束。

    “石楊，你的預備隊要準備上了?！鄙赉y慢慢的放下了望遠鏡，“羅藝的牌已經(jīng)打光了，我的手里還有你這一張牌，你的部隊單兵作戰(zhàn)能力最強，這個時候上去肉搏，會是對敵軍最承重的一擊。”

    “部隊在一個小時前已經(jīng)集合完畢，就準備待命?！蔽倚χ鸬溃白詮臇|面成功的炸出缺口，我就讓他們磨好砍刀，帶上短槍，做好一切準備了，柳映梅的能力，請你放心?！?br/>
    “去吧，其他人我不需要了解，我了解你就夠了，給你半個小時，給我一錘子砸爛他們。”牛戴微笑著點了點頭，正待要陪我走下小土山，便看見作戰(zhàn)參謀馬良氣喘吁吁的沖了上來，“旅長，軍部急電，急電……”

    “慌什么，天塌不下來?！鄙赉y瞪了馬良一眼，伸手接過了電報紙，也就是幾秒鐘的時間，我明顯的看到申銀的手抖得厲害，臉色開始泛白，整個人都有些站不住了。我忙和馬良兩人扶住他就地坐下，順手拿過那張電報：“日軍兩個中隊精兵偷渡登陸大港，并突襲小黃山，守軍失去聯(lián)系，增援江鎮(zhèn)的騎兵團也在山腳附近受到了伏擊，傷亡嚴重，戚州城防危急。”

    “有兩個騎兵團在附近，我相信戚州方面沒有怎么脆弱吧?！蔽野欀碱^望向申銀，日軍兩個中隊現(xiàn)在占了小黃山，劉文他們就嚇成了這個樣子？

    “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敵軍看樣子已經(jīng)基本控制了小黃山的這個易守難攻的跳板，就像一顆釘子釘在了戚州的北面，能對我們所有的部隊進行牽扯。”申銀的臉上幾乎沒有一點表情，顯得有些呆滯“而且重要的是下面一頁，你沒有看到嗎？”

    電報確實有兩份，我確實只看了一張，第二份的電報，果然更加的嚴重：“日軍開始在滬上總攻，滬上部隊近半出現(xiàn)嘩變，已經(jīng)不在我控制之下，華平將軍失去聯(lián)絡，姑蘇戰(zhàn)局已經(jīng)倒轉，我所有部隊即刻放棄對錫城的進攻，回防戚州和馳援江鎮(zhèn)?！?br/>
    “撤，再不撤就來不及了?！鄙赉y站了起來，甩開了扶著他的馬良，“通電牛戴即刻往中軍集中，106團和107團交替掩護，陳基業(yè)的部隊就地西撤退，直接到洛陽駐扎策應元紫衣撤離，15分鐘后炮營開始炮擊，掩護我步兵撤出戰(zhàn)場，兩個小時之內全部到達洛社鎮(zhèn)休整，沒有按時撤出的部隊，自己承擔責任。”

    “申旅長，我們……”我靜靜的看著牛戴，等待著他給我的命令，“現(xiàn)在只有我們沒有任務，也是一支生力軍，也許可以拖后掩護?！?br/>
    “不，你的部隊有一大半是小黃山的部隊，對我有重要的作用，現(xiàn)在立刻隨我西撤退，也許我們的下一個任務就是奪回我戚州北面的門戶，復奪小黃山。”

    “石副官，石副官?！蔽簢B滾帶爬的沖了過來，一下子跌坐在我的面前，“出大事了，出大事了?！?br/>
    “怎么了，這里是指揮所，會有什么事情，擾亂軍心，我槍斃了你?！弊焐想m說著，我還是上前把他扶起來，“不要著急，慢慢說?！?br/>
    “不能慢了?！蔽簢鴱目诖锾统鲆环庑?，“柳隊長帶著她的人走了，說去奪回小黃山，攔都攔不住啊。這是她給你的信?！?br/>
    “百里黃山衣褓地，武安玉娟姐妹深，如今攜劍離君去，小義不與大義分，青柳遇春留墨跡，紅梅映水繞凡塵，心性只隨心性走，自此相忘了無恨?！?br/>
    我輕輕的合上了柳映梅的信，便知道她此去便不再準備回來了。她是極聰明的人，知道現(xiàn)在的局勢，小黃山的重要性遠遠不及江鎮(zhèn)的大片土地，要劉文安排部隊去復奪，那除非戚州和江鎮(zhèn)的問題可以穩(wěn)定下來，那么也許那里的一切都沒有了，她不甘心，那么只有一條路，便是脫離了第六軍，脫離了軍令的束縛，就這么一走了之便好了。然而，她也知道，就這么兩百人的隊伍，要想救下已經(jīng)無法聯(lián)絡上的武安玉娟，重新把小黃山拿到手里，那除了她們對地形的熟悉外，沒有任何的優(yōu)勢，以卵擊石，一去不返，就是柳映梅現(xiàn)在的想法。她無法做出冷靜的選擇，因為這不符合她的性格，這個決定就是柳映梅做的，如果不是這么決定，便不是她了，沒有人可以在這個時候勸她，包括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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