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雨菲一早就來到了明德機場,手挽著吳作水的胳膊。吳作水時隔17年再次踏入故土,望著那重巒疊翠的連綿山脈,和湛藍無垠的天際,過往的種種回憶猶如濤江大水襲涌而來,不禁鼻子一酸,眼睛濕潤了起來。吳雨菲貼心地給他披上風衣,吳作水擦拭了眼角的淚水,便輕拍著女兒的手背,與她會心一笑,說:“我現(xiàn)在終于能懂得余光中的《鄉(xiāng)愁》了。”
吃好早飯后,父女倆便驅(qū)車向西郊的公墓開去,那里有吳作水的父母和兄弟吳作明的安息之地。早上,霧氣還未散開,煙云繚亂,一副愁淡之色,吳作水向著墓碑鞠躬三次,嘴里喃喃念叨著:“阿爹阿媽,阿哥,我回來了……”
吳雨菲和她的助理、司機立在一旁。她戴著墨鏡,一只手抓著另一只手,神情肅穆卻心事重重,她其實并不想讓父親再涉足其中,望著那山間一排排矗立著的墓碑,內(nèi)心忽然覺得活著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心中更念起了那個讓她牽掛著的男人?!靶|,我把我爸叫過來了,他會讓你渡過難關(guān)的。”吳雨菲從白楓那里了解到了一些情況,原來把孫亞東關(guān)進牢里是白言民的主意,既是避免事態(tài)進一步擴大,擾亂楓吟市的安寧,也是保護孫亞東和白楓。而父親吳作水是當年事件的參與者,是連接整個事件的關(guān)鍵人物。
吳作水倒過時差,吃過晚飯后,就坐在臥室的椅子上,和女兒吳雨菲面對面促膝長談。小茶幾上放著一瓶茅臺,瓶口已經(jīng)被開啟,吳作水小酌了幾杯,臉上神色凝重,往事像灌入口中的酒一樣緩緩涌上心頭。
“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眳亲魉戎瞥烈鞯馈?br/>
吳作水是一個有夢想、有能力的實干家,可也是一個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詩人。這注定了他的性格中交雜著極為矛盾的心理特點。他的感情豐富敏感又渴望闖出一番天地。對人對事苛求完美卻又事事掣肘,有時,連他自己都會自憐自艾地嘲笑道:“我的性格注定了我的失敗?!?br/>
“爸爸?!眳怯攴仆赣H,溫柔地輕喚他,像小時候依偎在他懷里,聽他講那些英雄的故事,然后兩人都會不由自主地沉浸在故事里,直到小雨菲輕喚他。
吳作水望著女兒,再通過立地窗望望外面的楓吟市夜景,不無感慨地笑著說:“多美的夜景??!如果我當年還在楓吟市,興許做得真不如白言民好?!?br/>
吳作水和白言民斗了好幾年,兩人都是實干家,建樹頗豐,幾乎難分伯仲,卻偏偏容不下彼此,最高位就那么一個,必須有一個人要退出。最后,白言民贏了,吳作水輸了,輸?shù)靡粩⊥康?,不僅賠上了自己所有的政治生命,還帶著屈辱遠走他鄉(xiāng),一念及此,吳作水心里總會燃起一陣英雄遲暮,廉頗老矣的蒼涼感。
“聽你在電話里講起十六年前的事情,如果白言民所講的都是實情,那他還是挺夠意思的?!?br/>
“爸爸,白楓將他和白言民的對話跟我講了,縱使白言民沒有把話點明,但我也能猜到幾分,可里面竟然還涉及趙家,這與你以前對我講得出入太大,完全讓我摸不著頭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你有沒有理出一些頭緒來?”
吳作水花白的頭發(fā)下戴著黑色的老花眼鏡,全然沒有當年叱咤風云時的意氣風發(fā)了。如今也不過是個心事重重的垂暮老者,他將杯子里的茅臺酒一飲而盡,又輕嘆著一聲,說:“哎,都怪我太重感情,到最后竟毀了吳家,也害死了他?!?br/>
“爸爸,你別這么說?!眳怯攴浦栏赣H的心性,他或許不是一個了不起的官員,但絕對是一個好父親,“如果那些往事讓你不舒服,我們改天再說吧。”
“不,不,不,”吳作水連擺著手拒絕,語重心長地說,“這事情關(guān)于小東,你和他的事,我是贊同的,孫家人也是贊同的,不管當年和孫家有什么過節(jié),都是過眼云煙的事情了,我們都老了,難道還要把你們也連累進去嗎?”
“我知道,爸爸,你和他們都是好家長?!眳怯攴凭o緊地握著父親放在茶幾上的手,情真意切地說。
“哎,當年的事情我以前跟你講過,其實也是疑竇重重。當年有個匿名電話打給我,說他是白言民的助手,給我播放了一段我大哥賄賂官員,貪贓枉法的錄音帶,我一聽就知道大哥這是要出大事了。那個人講條件時,說得模棱兩可,但我聽得出來,他要求我退出市長的競爭,再給三十萬。白言民就同意把錄音帶還給我。之后,我去你大伯家,他哭著承認了錄音帶里的事情是真的,說連累了我,我本想斥責他的,但我……”吳作水在官場上向來果敢獨立,從不對身邊的人濫用感情,唯獨這個哥哥是他永遠過不去的坎,他的語氣里多了幾分自責和懊悔,“我的一切都是哥哥給的,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我……我選擇了幫他?!?br/>
“伯伯知道你要幫他嗎?”在她的眼里,父親是一個公私分明的君子,可也是一個徇私枉法的小人。也許這就是吳家人的宿命,自己何嘗也不是為了吳家的聲譽,為了父親的顏面,為了查明伯伯的死因,不惜放棄美國的大好事業(yè),回到楓吟市從零開始呢!更甚者,曾在小東和白楓之間有過猶豫,讓兩個男人為她爭風吃醋,而不加以制止和調(diào)解,才害得小東被人陷害,鋃鐺入獄。如果說誰是小人,自己何嘗不是天底下最大最可惡的小人。
“不,他不知道,第二天,我在市**大樓的拐角處把白言民攔住,劈頭蓋臉地就問他我哥哥錄音帶的事情,一向狡猾的白言民沒想到我會在大庭廣眾下公然攔他,竟慌慌張張地結(jié)巴起來說沒有,可眼睛是不會騙人的,我看得出來,他有錄音帶?!眳亲魉當⒄f這些往事時,仿佛歷歷在目,可他的神色里滿是鄙夷,“我沒想到白言民是這樣一個人,竟拿我親人的事情威脅我,當年我還為自己去恐嚇他兒子的事情而后悔,一心想要找個時間去賠罪,真是沒想到??!權(quán)利這個東西,真得能把一個人變得這樣不擇手段嗎?”
“權(quán)利就像只饑渴難耐的猛獸,不把它鎖進牢籠里,我們都會被一個一個蠶食掉?!眳怯攴剖q之后就生活在美國,對美國的三權(quán)分立制度如數(shù)家珍,也知道權(quán)利這東西的可怕之處,所以特別意味深長地說。
“是啊,權(quán)利像猛獸,也像雙刃劍,既會傷人也能害己?!眳亲魉路鹨幌伦由n老了許多,整個人都變得郁郁寡歡,沉重的嘆氣聲此起彼伏,使他的回憶多了幾分負罪感。
“三天后,你伯伯突然就跳樓自殺了,他這是怕連累我而負罪自殺嗎?但我不相信?。]多久,北京那邊就收到一盒錄音帶,是匿名寄的。我問過孫福明,他說本來要寄得,因為他和你伯伯的矛盾是公開了的,他的自殺太過于突然,反而更像是一場謀殺,許多人都懷疑是趙福明搞得鬼,可是他還沒有寄出去,這盒錄音帶就曝光了,那么唯一可能的就只剩下白言民了?!?br/>
“那個夏春樓的女服員呢?她難道就不會都復制幾盒嗎?”吳雨菲發(fā)現(xiàn)了可疑的地方,忍不住插嘴道。
“我以前也想過這個問題,可一個女服員憑啥要這樣干,要錢嗎?她從孫福明手上拿得夠多了,如果她還要貪錢,大不了再勒索我,可她沒有任何告知,而且早已經(jīng)遠走他鄉(xiāng),音信全無,那她又圖得什么?為什么還要再摻和進來?這都是于理不合的,所以我排除了這種可能,那么就剩下白言民了。他幾乎毫不費力就把我從市長的位置上拉了下來??上В覀兘M織是最看不起這種拿親族事情做文章的陰險小人的。我做不了市長,他也沒有機會做,沒過一年他就被組織調(diào)到楓吟市的地級市那邊做一把手,實際上明升暗降,讓他在平遠市這破地方養(yǎng)老??伤吘故前籽悦癜。趺磿视谄椒?!在那幾年,竟然把平遠市管理得井井有條,經(jīng)濟發(fā)展更是快得不得了,最后,又搞了一個南湖開發(fā)區(qū),竟因禍得福,又轉(zhuǎn)回楓吟市做市長。威望比以前還高出不少?!眳亲魉樕下冻隽瞬豢伤甲h的笑,似乎自嘲一般,繼續(xù)說,“現(xiàn)在你跟我說白言民查到了當年背后搞鬼的人,這真得讓我難以相信??!我恨了他十六年,幾乎每天都關(guān)注著這個地方,既想著楓吟市越來越好,又不想看到白言民有好日子過,每天都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郁郁寡歡。可現(xiàn)在竟然跟我說恨錯了人,我怎么甘心???我就是拼著老命,拼著我最后一點自尊,我也要親自過來查明真相,不管結(jié)局如何,我也要知道我到底該恨誰,哪怕報不了仇,我也不能活得不明不白?!?br/>
吳作水越說越激動,接連咳了好幾聲,吳雨菲連忙把茶水遞給他。從后面輕輕地拍著他的背,臉上涌現(xiàn)出一股憂愁的思緒:都說女兒最像父親,要不然為什么自己也會如此執(zhí)著呢?
“趙家?趙家!趙呂明到底為什么要這樣做呢?”吳雨菲帶著疑惑在心里反復詰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