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怡渾身直冒冷汗。他分明感受幾道模糊不清、意味難明的目光胡亂掃視,笑意盈滿,最后分散開來,定格在兩人身上。一個是他自己,另一位是坐在他右上處烏黑杉木案桌后,一襲暗色長衫,面若冠玉,一貫面龐淡然卻面容老成的青年。
一如既往,老成青年陰晴不定。是他慣以示人的神色,除了那本不存在,由臉色讓人望而生意的略微慍怒,什么也瞧不出。
佯怒藏百態(tài)。
視之起怒,不知其憂也,不知其歡也,不明其悲也,不畏其懼也!
養(yǎng)氣功夫并非何時何地,皆淡然如水,平靜無波。此雖也上乘,卻并非唯一。能把一潭活水鼓動到不斷沸騰,不比將其抑制放空簡單。二者之間,并無勝負優(yōu)劣,各有其用而已。
看得出,為慍怒藏住心緒,老成青年下了不少功夫。仍無法真正怒從中來,怒發(fā)沖冠,達到澄圓明義的地步。他所能作為,只是佯怒!
換言之,是虛假。
只是這般養(yǎng)氣,傷身傷氣,肝火奇旺無比。偏鋒走到這份上,罕見至極,算是獨一家。而且相識幾年,唐怡早察覺他薄怒未發(fā),越發(fā)收放內斂,遂心如意了。
一方同齡仕子中,他二人算作領袖,多有接觸,時常糾結一起,亦算做頗為了解。老成青年的家世背景,在一眾表面紈绔背地蔫壞的顯赫子弟中,是鳳毛麟角的顯赫。天子的查視下,他顯然沒有臉上表露的那般隨心自如。
沾有酒漬地暗色長衫下擺掩住的盤曲雙腿,微微顫抖了幾下,兩股戰(zhàn)戰(zhàn)。與唐怡背后冷汗下凸起的雞皮疙瘩的惶惑心緒,一般無二。
日理萬機,親生子嗣也不曾稍加旁顧的天子陛下,因杜岕一句怒言而在意林楓,還是他從始至終,注意力一直放在青年身上,不曾稍離?
一想到后者,唐怡趕緊把端著的酒水一飲而盡,一來掩飾胸膛的劇烈起伏,二來喝酒壯膽,否則少不了出了笑話,叫人輕看。即便如此,胸膛震動有如戰(zhàn)鼓隆隆,難以平抑。
“好手段,深諳《孫子兵法》,借刀殺人也從心所欲,風采不遜?!狈轿淖叩教柒砗?,大殿之上他隨意走動,聲音壓低,“指使杜岕,連整個杜家也扯進去了,唐兄玩的夠大呀!后果你想過么?”
神色幻滅,陰晴不定。
唐怡大驚失色,“何出此言,杜岕如何是他的事,我豈敢指手畫腳!”
“你跟我解釋什么,”巴掌一甩,折扇啪的打開,‘難得糊涂’四個大字上染著高高窗臺透過灑下的余暉,潔白扇葉蒙上一層金黃,方文一笑,像極了嘲諷,“這事兒要看杜太尉,他老人家怎么想、怎么做,才是你該考慮的。當然,人家怎么想也不會和你商量,要看陛下,這事兒嘛可大可小,禍根么,也可大可??!”
折扇輕搖,‘難得糊涂’隨扇葉擺動,像漂浮在夕陽余暉下水面的落葉,只這葉子揮毫大氣,又漆黑如墨。筆畫間間隔的空白,像扯開的嘴臉,桀桀直笑。
方文又道:“唐兄要想清楚,兩個可大可小,大的多大小的多小,要好好體會才能品出韻味來。杜岕什么德行,你與他....”折扇指了指老成青年,“......又是什么德行,鼓動這些看似聰慧實則愚不可及的蠢蛋,做了多少腌臜活計,不用我學賬房先生列單子了吧?”
唐怡臉色慘白。
拍拍他的肩頭,方文微微一嘆,走到老成青年背后。后者抬手制止,點點頭,無需多言,明白輕重。
方文難得露出真正笑臉,不過不是對著老成青年,而是對著上方一位列坐極為靠前的老者。老者宛如不見,毫無波動。
“杜兄,”折扇在杜岕面前晃悠一圈,冷視道:“許久不見,性子越發(fā)剛猛戾深了”
杜岕沉聲道:“與你何干!”
他終究不敢太過得罪方文。杜太尉威高深重、舉世有名不假,要是和許陽方家掰腕子,因他杜岕一介小輩的過失,實在不智。
況且杜家與方家相提并論,不免有厚皮腆臉,往自家身上貼金的嫌疑。畢竟眼前這位隨手掂弄‘難得糊涂’的青年,太不同尋常了些。
“笑話,我姓方的不愿搭理你,煩得慌。可驚擾貴客又大放厥詞,陛下為之側目。這么放你過去,不輕不重不痛不癢,倒顯得我不分皂白,偏袒杜家而怠慢旁人?!狈轿牡坏溃骸傲謼魇俏曳骄赐ぺs著馬車,牽著踏雪,一鞭一鞭請來聽潮閣。他折了面子受了屈辱,聽潮閣豈非重禮數(shù)而輕優(yōu)待?老臉被你杜岕撕了,我方敬亭算個什么東西?”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你想怎樣?”
“看你嘍!”方文攤手。
說到這個份上,杜岕豈會再不明白因由?他黑著一張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方敬亭,不惜攆著許陽方家,只是為一小小仕子出頭!混蛋,即便姓林的小子與云家干系莫名,亦不過攥住了云邯,小小尚書左丞,有什么干系,值得疾言厲色針對自己,不留情面!
似乎覺得太過激進了些,爭執(zhí)雖小,留意之人卻不少。上方察覺后能否布下暗線,布下后也未必就能在手掌控,就算這些都成了,也沒人管自己,不值得。手持折扇的青年輕哼一聲,緩和不少,“回去,哪位指使你來,請哪位幫你脫身!”
杜岕一怔,轉身迎上以楚平嬰為首的瞇眼笑意,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念頭冒上腦際,自己是....被人當槍使了!
他怒視面有怒色的老成青年,兇狠暴戾,怒揮衣袖,回往杉木案桌后。冷不丁見其抬頭,一雙明亮的眼瞳迎著光輝微微閃爍,不再是怒氣,而是充滿了....憐憫!
杜岕不明所以,唐怡才覺前者落座后,肩頭重物消失一般,無人再打量自己了。還未松口氣,陡然面色大變,胸口炸開一團烈火,抑制不住的沖天而起。陰翳怨毒,死死盯著老成青年,骨節(jié)捏的發(fā)白,筋骨畢顯!
那是一副食其肉飲起血,猶不解恨心頭之恨的陰毒,面龐幾近扭曲。烏黑杉木矮桌抓的咯咯作響,刮出道道指印。
杜岕,杜家,杜石毅。因工部大員劉憲三族滅頂,怒斥秦蒼然重罪七狀,條條當誅,甚有‘剛毅戾深,事皆決于法,刻削毋仁恩和義?!干AR槐,直撼楚平嬰。
好個一石二鳥,杜岕豈止做了糊涂長槍,簡直就是一座鐵籠,硬生生框住杜石毅。好生陰毒,是要杜岕親手埋葬他的親爺爺??!
背鍋的是自己,另一個被人愚弄糊涂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