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嘛……也不成問題，我會全心教，至于能學(xué)多少就要看個人悟性了?！鼻也徽f其他，單是她這一手精妙絕倫的刀工就不是每個人都能學(xué)會的。

    “既然姑娘答應(yīng)就請在此簽下名諱，按下手印。”話語間店小二端上托盤，上面擺著兩張契約，旁邊還擺著二十錠銀子，季婉容不動聲色拿起來仔細(xì)端詳后緩緩放下，提筆寫下季婉容三字，蓋上朱砂手印，兀取去過一張折好與銀子一起收入懷中。

    “下月本日我會按時過來教授新菜品，剛才那份湯切記火候不可太過，片豆腐時要沾些水，湯要趁熱呈上，此湯喚水間菊?！奔就袢莶辉俣嗾f，明月樓里都是幾十年的老師傅，剛才她做湯時的一舉一動早就盡收眼底，效仿再做一份并不是難事，難的是想到做菜的方法。

    “姑娘且慢，能否再做一份？”季婉容抬腿正欲離去，又被掌柜的話驚了回來。

    “當(dāng)然可以。”面上不顯山不露水的，但心里早就樂開了花，二十兩銀子，這相當(dāng)于季家大房所有人一年的例錢，大哥總算不要去抄那累人的經(jīng)文，娘親也不必為了替她添置一身衣裳寒冬臘月的替人浣洗衣裳，光是想嘴角就忍不住的往上揚(yáng)。

    心情陡然便好，順手多做幾份讓四周的師傅也試一試，做完便拎著大包小包的點(diǎn)心辭行離去，娘親還在家等著她呢，可不能讓娘親擔(dān)心。

    “小姐，您怎么會有這么好的廚藝？”小姐明明不曾下過廚，怎么會有這么好的廚藝？要是每天都能嘗到小姐的手藝那該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想法剛?cè)肽X海又被硬生生逼了出去，想些什么呢，小姐千金之軀，哪能每天替她做羹湯。

    季婉容嘴角浮現(xiàn)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怎么會有這么好的廚藝？那還不是要謝謝欺她騙她一輩子的風(fēng)顧寒，嘴角的笑容瞬間消失了，轉(zhuǎn)換成更加明媚亮眼的微笑，如同幾歲孩子那樣純真無暇的笑顏，“經(jīng)常看見娘親替婉容做糕點(diǎn)，便私下琢磨了一番，沒想還能掙了這么多銀子?！?br/>
    季婉容心情大好，捧著白花花的銀子去了趟紙筆鋪，購置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送大哥，替二哥買了幾本兵法書籍，又去玉器鋪選了串圓潤的南珠鏈子給娘親，又挑了一支檀香木底點(diǎn)綴碎碧玉的釵字給云裳，等購置完四十兩銀子只剩三十文，轉(zhuǎn)身去一品樓買了盒一口酥準(zhǔn)備帶回去給三嬸，看著身旁的包裹和空空如也的荷包季婉容有些無奈，二十兩銀子看著多，實(shí)則不堪一用，自己還得另找謀財之道。

    “小姐，您就不給自己買幾件喜歡的首飾？”云裳盯著店里一根碧玉簪直放光，要是小姐簪上定然好看，只可惜……自己這根碎玉簪子就要二兩銀子，那根通體渾碧，毫無瑕疵，只怕她這一輩子也買不起。

    季婉容對鋪?zhàn)永锏挠袷d致缺缺，連頭都不抬敷衍道，“不用了，沒瞧見喜歡的?！边@話真不假，前世好歹也入過宮，又在王府里呆過幾年，這奉天城的里大大小小的玉石鋪?zhàn)永镞€真沒有讓她瞧上眼的貨。

    “行了，我們走吧，都這么晚了，再不回去娘親會擔(dān)心的?！蓖庠陬^耽擱一天，也不知道家里成了什么樣，李莫嵐，季婉容轉(zhuǎn)念想到這個人，心中有些不安，這丫頭始終是個禍害，要早些解決方是正道，想著想著腳不知不覺邁出了玉石鋪。

    云裳提溜著東西緊趕慢趕的趕了出來，看著季婉容的背影愣了愣，小姐好像與以前不同了。

    等云裳回過神，季婉容早就竄出老遠(yuǎn)。

    “小姐，等等我！”季婉容連頭都不回，云裳急得直跺腳，小姐怎么能就這樣拋下她，一番哀怨無奈的抱起包裹往外跑。

    ………………………………

    明月樓內(nèi)閣，臨秦河而建，一縷月光照下，靜謐如水，一位少年慵懶的躺在軟榻。

    烏發(fā)散落垂下，一襲白衣裹身，云織錦緞金邊鑲底，軟煙輕羅松松系在腰間，眉眼間，兀自有一股風(fēng)流之態(tài)，瑩潤如玉的指尖拂過古樸的茶盞，揚(yáng)起滿室馨香。

    “這就是那位姑娘做的菜肴？”少年聲音沉靜如水，溫潤中自有一股冰冷孤傲。

    “是的。”藏藍(lán)色衣袍的掌柜拱手伏身應(yīng)下。

    手指微傾，濃厚的湯汁滑入喉間，喉結(jié)滑動，湯汁回甘，一股馨香在舌尖流連。

    如瀑的青絲凌亂的灑在身側(cè)，眉角微微向上揚(yáng)起，勾人心弦，狹長的風(fēng)目牢牢盯住古樸的茶樽，若有所思。

    茶盞輕叩桌面，發(fā)出玉石相碰般的低鳴，半晌才道，“往后無論那姑娘要求什么全都應(yīng)下，只有一個條件，替明月樓每月推出一道新菜，為期十年?！?br/>
    “是，少爺。”

    暮色低沉，整個秦河籠罩在一片朦朧煙靄中，在這薄靄和微漪里，笙歌徹夜秦河夜，蘭麝脂粉香縈繞鼻尖，深吸一口。

    好一個書香門第，官宦世家的季婉容……

    嘴角揚(yáng)起一道好看的弧度，窗外明月迷離，燈影綽約，宜賞花賞月賞美人……

    “欲治其家者，先齊其國，先治其家者，先……先……”文彥心虛的看了眼面無表情的大哥。

    “先生過幾日就要來府授課，你可知道？”書本扣在桌上，文宣眉眼間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疲憊，聲音波瀾不驚辨不出喜怒。

    “知道?！?br/>
    “短短幾十字竟讓你背的如此顛倒坎坷，文彥，要是你不愿意在學(xué)堂呆著我并不勉強(qiáng)。”文宣側(cè)手扶額，語調(diào)冷清。

    文彥連連搖頭，“大哥，我知錯了，我愿意呆在學(xué)堂。”笑話，他哪里敢不呆在學(xué)堂，在季家，不去學(xué)堂和在祖籍上除名有什么分別？

    “那你還如此懶散，你要是再如此作為，遲早會被先生逐出去的，與其被趕出去不如自己走，我們季家丟不起這個人?！蔽男届o得像在說午膳吃什么，可文彥心里卻不停的在打鼓，他寧愿被大哥罵一頓，也不愿意……這樣的的大哥，很可怕。

    “大哥，我下次不敢了?！鳖^低垂著，大氣都不敢出。

    剛進(jìn)院門就看到這么一副場景，季婉容嘴角揚(yáng)起一抹苦笑，二哥又犯事了……

    “二哥，你又犯什么事惹大哥不開心了？”季婉容扯著文彥低聲問道。

    文彥抬頭看了眼文宣，見他沒動靜才湊到季婉容耳邊小聲說道，“大哥讓我背書，沒背出來?！蔽膹┡伺?，語氣頗為哀怨。

    “二哥，你的抱負(fù)是什么？”季婉容提高音量突然問道。

    文彥眼里閃過一絲堅毅，表情也變得凝重，聲音微沉，“保家衛(wèi)國，驅(qū)逐敵夷，馬革裹尸，至死不悔?！?br/>
    “那二哥是愿意做統(tǒng)領(lǐng)百萬雄師的將軍，還是愿意做軍營里魯莽行事的伙頭兵？”

    “誰愿意做伙頭兵？當(dāng)然是將軍了，大將軍多威風(fēng)?！蔽膹┫攵紱]想，對答得極快。

    “那二哥想做大將軍嗎？”季婉容揚(yáng)起溫良無害的笑意，投下最后一顆引誘的糖果。

    “如果可以，當(dāng)然想……”文彥臉上透出一絲罕見的羞赧。

    魚兒上鉤了……季婉容嘴角笑意加深了幾分。

    “那……二哥可曾熟讀兵法，可曾研習(xí)沙盤，可曾棋盤博弈，可曾排兵布陣？”季婉容話音突變，陡然凌厲，咄咄逼人，不等文彥開口繼續(xù)道，“一軍之將不僅僅是武藝高強(qiáng)，更要有謀略，有勇無謀是莽夫，有勇有謀才能擔(dān)以重任，二哥武不如人，謀亦不如人，即便當(dāng)上了將軍，二哥憑什么讓屬下信服？”

    婉容的話縈繞在文彥耳邊，不停的回響，是的，他……武不如人，謀亦不如人……憑什么讓人信服。

    “是啊，憑什么……”喃喃低語。

    嘴角的桀驁一點(diǎn)點(diǎn)褪去，苦澀漫上心頭。

    “二哥。”季婉容拉了拉文彥的衣角，聲音恢復(fù)一貫的乖巧。

    “容兒，別理二哥，二哥……沒有用?！蔽膹﹦e開臉，不敢看婉容，一直以為自己將來可以投身軍戎，報效國家，為娘為季家爭光，現(xiàn)在才知道自己只不過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莽夫。

    “才不是呢，二哥在婉容心里是大英雄！”略帶稚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容兒真的是這樣看的嗎？”季婉容殷切的目光，讓文彥渾身一震。

    “二哥就是大英雄，從前是，現(xiàn)在是，將來也是?！睆陌だ锶〕鲆豁硶f給文彥，一臉鄭重，“這些是排兵布陣研習(xí)軍法的書，相信只要二哥用心研讀，假以時日，二哥不僅僅是婉容心里的英雄更會是幕國的英雄?！?br/>
    聲音不重，每個字都落在了文彥心底，比刀刻火烙更記憶猶深。

    文彥接過季婉容手里的書，眼眶有些濕潤，“二哥一定會成為婉容心里的英雄。”聲音不大不重，卻異常深沉，每一個字都飽含承諾。

    文宣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一言不發(fā)。

    他身形單薄立在風(fēng)中，看似極柔極弱易折易碎，卻堅韌得如同在冰天雪地，狂風(fēng)驟雨中亦不折腰的修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