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娘跟石榴回來的還算早,時辰瞧著還未到正午,臨近村里,遠遠瞧著竟是沒多少人,以往這時候總有些婦人在村口的槐樹下嘮家常呢,如今卻不見了蹤影。不過這倒也正常,正是農(nóng)忙時候,顧村里的人這時候大多在田里忙活,還未歸家呢,所以瞧著村里便沒以往瞧著熱鬧。
牛車剛至村口,因著沒什么急事,翠娘便帶了石榴下了車準備走回家去。
“翠娘、石榴。”卻原來是石文山自早上翠娘娘倆個出了門之后心里頭便一直擔(dān)心得很,做事兒也做得心里不安生,石文海瞧了,心里有數(shù),便叫他早早回來等消息,地里的活他和他兩個兒子也能忙得過來,石文山聽了想了想也沒推辭,從地里出來也沒回去,就在村口等著。
“爹!”石榴驚訝喊道。
翠娘下了車瞥了眼石榴爹明明緊張卻故作沒事兒人的模樣,心里無奈又好笑。這人可真是,不讓他跟著倒在村口等著了!瞧這樣子,也不知等了多久。
“哎、哎,回來啦,餓不?想吃什么,爹回去給你做?!币娕畠嚎此?,石榴爹慌忙道。這到底是選上了還是沒選上???我閨女這么好,該是能選上的,肯定能選上,選不上也沒啥,不就是個學(xué)徒嗎,去了肯定還得受氣,他家乖寶他疼還來不及,選不上也挺好。石文山腦袋一片混沌,心里緊張,不禁望向旁邊站著的翠娘,期望她能給他個信兒。
石榴雖年紀小,這么點眼力見兒卻還是有的,哪能不知道她爹這時候正擔(dān)心呢,眼珠子一轉(zhuǎn),面上露出委屈的表情。
“我想吃河蝦和紅燒肉了,還想吃藕?!?br/>
翠娘瞧著石榴的神情,哪里不曉得她的心思,見到邊上石文山果然面露心疼,恨不得馬上應(yīng)了她的要求,心里無奈。
“你這個壞丫頭,莫要叫你爹擔(dān)心了,還紅燒肉,這樣熱的天兒你也不嫌膩的慌?!陛p拍了石榴的后腦勺,翠娘望向石榴爹的眼神里帶著警告,可不能叫她天天吃肉了,近來瞧著她的小臉可是越發(fā)圓潤了,也不知一個女孩子家家怎么就那么愛吃肉!
“那這是選上了?”石榴爹眼帶詢問的看向翠娘,見翠娘點了頭,露出個傻呵呵的笑,裝作沒瞧見翠娘的眼神。
“我家寶貝閨女想吃啥爹都給你做,不過今兒個沒買肉,做不了紅燒肉,趕明兒爹去買些回來再弄給你吃,河蝦正巧你大伯家早晨送了些過來,中午爹就給你做。”石榴爹笑呵呵看著石榴,摸摸閨女的頭,心里驕傲,滿口應(yīng)下石榴的要求。
翠娘在一旁瞧著,心里無奈,想說他幾句不許這么慣孩子,只是瞧著石榴正在一旁笑的開心呢,還是咽下了要出口的話。罷了,今天開心,便由他們了。雖這般想著,卻還是忍不住斜睨了一眼石榴爹,竟敢裝作沒聽到她的話,今晚上瞧她怎么收拾他。
“那藕呢?”石榴仰起頭看著她爹,這段時間天熱,腦子里便念著藕的滋味兒了。
“還沒熟呢,不過后頭的湖里倒是生了不少蓮蓬,爹回頭去看看摘幾個回來給你?!?br/>
石榴爹的手藝雖說比不上翠娘,但在做河鮮上,卻是要比翠娘高強些的。一家人極快活的吃完一頓午飯,石榴爹便去了地里頭忙活了。
翠娘因著這幾日富戶周家的閨女成婚,特特叫了她來幫忙繡制一身嫁衣,周家夫人是翠娘的老顧客,為人耿直,比尋常人要挑剔些,出手卻大方得很,翠娘想了沒兩日便應(yīng)下了這樁差事,畢竟這次的嫁衣可不比往常,做的不好了她的招牌可就砸了,但若做的好了,拿到的錢卻也會比尋常翻上好幾番呢。故而這幾日翠娘除了石榴的事兒便一直都在這忙活著繡制嫁衣呢,也就顧不得去地里了,當(dāng)然,對此石榴爹心里也是松了口氣,田里活重,他哪里舍得自家媳婦做那等繁重事兒,還是在家刺繡輕省些。
石榴吃完午飯倒沒急著回自個房里,又跑去了院子里棗樹下坐著,樹蔭下曬不著太陽,還時不時的會吹來些小風(fēng),可比待在屋子里頭涼快多了。石榴家的這棵棗樹種的早,是石文山并翠娘成婚的時候種的,到如今已有十六七年了,結(jié)的果實也是越發(fā)的香甜。此時棗樹上的花早已經(jīng)落完了,此時枝頭上掛了不少幼嫩的青色小果子,瞧著可愛極了,再過個把月棗子熟了,便會泛上紅色,一個個的瞧著仿若紅燈籠似的,喜慶又好吃。
抬頭想的入神,石榴嘴角不由得彎起抹笑。
“石榴,你回來啦?!蹦泻⑶宕嗟穆曇魝鬟^來,驚得石榴猛然回了神。眼睛瞥到自家墻頭正跨坐著個男孩,石榴撇撇嘴,當(dāng)做沒瞧見。
那男孩不是旁人,正是前頭說過的林寶栓。此時見著石榴不睬他一時間心急,干脆直接從墻頭跳了下來。
石榴見著,也不擔(dān)心,平日里見得多了,倒是不擔(dān)心會把他摔著,眼看人要跑到自個面前了,石榴方才開口。
“你做什么又翻我家墻啊,門不是開著的嗎?”小伙伴來找她玩耍,石榴自是高興的,只是這個林寶栓卻總是不走尋常路,回回來都是翻著墻過來的,好像這般能顯示自己有多厲害似的。
“我聽我娘說你要去郡里了是不是?我不許你走,你嫁給我當(dāng)媳婦吧,我養(yǎng)你?!绷謱毸ㄅ艿绞衩媲?,眼里都是緊張,十歲大的孩子還不大知事兒,故而還不能明白他說的話到底是個啥意思,只覺得極喜愛的小伙伴要離開自己,心里極氣憤難過,有一種要被拋棄的感覺。
“還不一定呢?!甭犞謱毸欠挘褫p蹙了眉眼,姑娘家便是還不能懂得成婚的意義,也是知道婚事是不可亂說的,見著林寶栓此番無賴模樣,心里生出些不快。
石榴內(nèi)里是個頗有主見的女孩,內(nèi)心里是不大喜歡旁人對她的未來或選擇插手的,若是長輩或說的有道理的便罷了,只是同齡的玩伴這般霸道的話還是讓石榴聽著皺了小臉。但見了林寶栓也有些難過的模樣還是緩和了表情,到底也是因為舍不得她罷了。
與林寶栓說了幾句石榴便借口有事兒回了屋里,沒法子,那林寶栓總是開口媳婦閉口媳婦的,惹得石榴實在不快,說了幾句他倒是更來勁了,只好回了自個屋里待著,順帶趕了他回去。
“怎么了,有什么事兒說出來給娘聽聽?!贝淠镒隼哿死C活,想著也沒什么事兒,便來尋石榴說說話,母女兩個聊聊天,哪曉得剛進了屋便見得自家閨女皺著眉,思考著什么的模樣。
石榴抬眼見著她娘推了門進來,便把剛剛那事兒與她娘說了。她心里總覺得這事兒奇怪得很,那林寶栓怎會無緣無故便提起這事兒呢,嘴里還總說著婚事的事兒,不曉得女孩家的名聲是極重要的嗎?
“栓子娘與他說的你要走?”翠娘低頭看著石榴問道。
“嗯?!?br/>
見石榴點頭,翠娘嘴角輕扯出個笑,石榴年紀小不知事兒不懂,她還能不懂嗎?無非是見著石榴刺繡手藝好,小小年紀便能賺錢,人也是乖巧可愛,便想著把她弄回自家當(dāng)兒媳婦,前幾個月試探過她她不同意,又見石榴極可能離了村子去郡里,便想著先壞了她的名聲把她跟她家寶栓拴在一起罷了。
只是這法子卻著實拙劣,村里人誰人不知誰家事兒,她難道以為只憑著這幾句莫須有的話便能影響了她家石榴?也未免太天真了!何況如今不是前、朝,對女子的束縛要放松了許多,便是寡婦改嫁都是常見的事兒,這么幾句流言,又能翻起什么浪。只是,這事兒于他們家雖沒什么大的影響,可她張翠娘卻也不是個能吃的下啞巴虧的人,何況那人還打她寶貝閨女的主意。
翠娘撫了撫石榴的背,這世上啊,總有些人帶著惡意對待旁人,她沒法子幫石榴避過這些惡意,卻能夠教她如何分辨這些事兒,如何處理這些事兒,只盼著,她的女兒能夠過得順遂些、再順遂些。
與石榴細細分析完了這其中的道理,天便已暗了下來,燒火做了飯,一家人吃完飯聚了會子,一天便又過去了。
很快,便到了再選的時候,此次路上的人卻是要少了許多,不比初選的時候,去縣里的官道上都擠滿了人和車。
這次不比上一回,到了地方便有侍女把她們帶進了屋子里去,屋子里極大,大約能容得下百來個人,此時里頭正放置了大約一百來個的方凳,每個凳子前都放了張長寬皆在一尺左右的繡布。
見著這幅場景石榴明了,這是想考察她們的手藝?遞了號牌給了邊上站著的侍女,去了自個位子上坐好,此時已有不少姑娘在凳子上坐著了,只是屋里卻仍舊安靜,石榴想,若是這時候有根針掉在地上怕都是能聽的一清二楚吧。
收了心思,此時那日問她話的那位女師傅已經(jīng)走了過來在她們這些女孩正前方的凳子上坐下了。她前頭有張桌子,這時候手里正拿了只毛筆,在面前的紙上寫些什么東西。石榴猜想,或許是此次考察的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