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主的話不假。
在踏進茶樓里的那一刻,白決就知道了這是一個什么地方。
風雅,安寧,恬靜。
不是尋常的那等三教九流混雜的茶樓。
這里是齊國的長春齋。
茶有四季,人有四時。
百年前長春齋的主人還不過是個以出賣苦力維生的奴籍少年,曾經(jīng)遭鹽茶商輕賤,于碼頭前立下雄心壯志,誓要有一天將于這些勢利之輩所不同的茶道傳遍天下。后來,他終于做到了這一點。
寧欺白頭翁,莫欺少年窮。
只是,時至今日,這長春齋瞧著似乎與那些“同流合污”之輩,并無什么不同。
至少,門面是這樣。
尊主既然帶著白決來了這個地方,那必然是有原因的。
他指著臺上隔著一層山河水墨的檀木屏風,輕聲與白決道“你看那臺上的琵琶女?!?br/>
白決“我不看?!?br/>
“為何不看?”尊主挑眉看著白決。
白決搖了搖頭,嗤之以鼻道“不敢?!?br/>
尊主不明所以。
于是白決只好解釋道“呃……這姑娘……哪里有你好看?”
尊主陷入了沉默。
他倒是想起來了,昔年他在西陸,確實是做過太多無理取鬧對不起白決的事了。
這其中的一件,便是抱著白決出門看戲——彼時正是西陸的來燕節(jié),魔界的女子多形容妖嬈身段勾人更加之衣著暴露,白決一個瞎子,被他抱著,雙目無神地四處游蕩。他什么也看不見,但是能夠聽到外面的熱鬧,自然是要點臉面地掙扎著讓尊主放他下來。尊主心氣平和之時還算講些道理,奈何白決就是他那唯一的一塊兒逆鱗。本來兩人興沖沖地拉著手說要去聽曲兒,結(jié)果遇上了那座城的魔主安排了城里的美人兒伴著曲子跳舞,一邊跳,一邊還脫。尊主頓時就不高興了,別說白決是個瞎子了,他若是不是瞎子,怕是尊主當時就要發(fā)作。
那個時候,尊主陰陽怪氣地問了白決一句“曲子好聽嗎?”
白決不假思索道“好聽啊?!?br/>
尊主臉色又是一沉“舞好看嗎?”
白決琢磨著,問一個瞎子舞好不好看這種事——肯定是不能像平常人一樣回答的。所以,他斟酌再三,方才開口道“我聽著這曲子如此曼妙,想來這舞姿也不能差到哪兒去,畢竟是您……”
他后面的那半句“……手底下的魔城,物阜民豐,正是體現(xiàn)了您的英明神武?!苯K于是沒有了說出口的機會。
難得想出來一句變著法兒夸獎尊主的話,卻因為尊主的無理取鬧,被硬生生地塞回了喉嚨里,再也沒有重見天日。
所以,白決吃一塹長一智,眼不見心不煩。
尊主“……”
本尊可真是個人渣喲。
渣歸渣,哪怕白決在火葬場,他也得自己咽下苦果,一個字,追!
“我知道我好看。”尊主小心翼翼地靠在白決的懷里,解釋道,“但是我讓你看這個臺上的琵琶女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白決“那我也不看?!?br/>
他頓了頓,還補充了一句“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br/>
尊主“……”
除了對不起跟竭盡所能的補償之外,他沒有任何的辦法。
這大概就是師兄曾經(jīng)無數(shù)遍跟他感嘆過的“孽業(yè)”吧?
可是哪怕白決十分地抗拒與他像尋常人家一般同觀這琵琶女的曲藝,有些話卻是讓他依然不得不說的。
“這里,就是李家公子在離開陳家的流水席之后出現(xiàn)的最后一個地方。而他聽的最后一首曲子,也正好是這一首琵琶曲。”尊主想了想,還是加上了一句,“我之所以阻攔你,其原因想必你也能夠猜測一二。是的,雖然我知道你對我的一些做法感到不認同,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明白。在我這里,沒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加重要?!?br/>
“所以,我選擇不插手。”
白決習以為常地扶額,顯然是日久之后對這魔頭的行事作風有所領悟。
“你管這這叫不插手?”
他指著自己,望著尊主。
尊主點了點頭,滿頭的珠翠釵環(huán)琳瑯做響。
“死的人越多,背后之人的破綻就會越大。而破綻越大,我們找到機會徹底鏟除對方的機會便會更多。我不希望你在我的面前冒任何的險——你已經(jīng)死過一次了?!?br/>
他這樣說著,望著白決的眼睛里是宛若碧波萬頃無風千里的平和。
這樣的眼神,說句實話,白決從來都沒有在從前的尊主眼睛里看到過。
從前的尊主在第一眼遇見他的時候,眼睛里充滿了瘋狂與欲念,像是在暴風雨中萬丈狂瀾間顛簸出沒的小舟,理智隨時都可能直接傾覆,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白決搖了搖頭,給尊主滿上一杯茶,開口道“正是因為我已經(jīng)死過一次了,所以,這個世界上才沒有什么東西能夠阻擋我,使我的心境動搖,令我的思緒產(chǎn)生波瀾。我見過太多的人間事,好的,壞的,溫情的,惡心的……但我既然已經(jīng)見過人世間最險惡的部分,也見過人世間最純凈的部分,那么這些事情對我而言,并沒有什么可怕的?!?br/>
“我不怕死?!?br/>
“我相信,天無絕人之路?!?br/>
尊主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將白決給他倒的茶接了過來,忍不住嘆氣道“天無絕人之路——可是天有絕你我之路?!?br/>
他說著,將這杯茶一飲而盡,放下茶杯,道“更何況,你的話說的這么漂亮?,F(xiàn)如今卻是連一個普普通通的農(nóng)家油鍋都要害怕,不是嗎?”
白決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到底還是回了一句“這個跟那個,是兩碼事?!?br/>
尊主自然是不會理會這種無賴話的,他拂袖起身,直接道“時候差不多了,放長線釣大魚,我們也該追上去看看了,這個時候‘它們’留下的破綻應該是最多的?!?br/>
雖然白決很不認同尊主的作法,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確實沒有任何的立場去指責西陸魔界的尊主行事太過冷酷。
畢竟,即便是仙道中人,修為到了這個地步,誰又能是什么真正的“慈悲為懷”呢?
尊主的話音未落,他們只聽見外面的大街上突然間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呼——“啊啊啊!死人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