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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時間：2012-12-03

    陳夫人躺在床上，只覺得胸口隱隱作痛，一直睜著眼睛，輾轉(zhuǎn)反側(cè)，不時發(fā)出輕輕嘆息。月光的影子落在她臉上，明暗不定。

    披衣起身，從塌下抽出一個首飾匣，顫抖著雙手打開。首飾匣內(nèi)靜靜地躺著一件嬰兒褓衣，那是二女兒留下的唯一思念之物。

    這件褓衣，在二女兒出生前，便親手繡好了這件褓衣，上面用金絲銀線繡著繁復(fù)的團(tuán)花圖案，點(diǎn)綴著明綠、寶藍(lán)、大紅的絲線，整件褓衣花團(tuán)錦簇，一團(tuán)喜氣。

    拿起那件褓衣，貼在臉上，輕輕摩挲，臉上浮現(xiàn)出了十多年前二女兒出生那日。腹中一陣陣疼痛，臉色慘白，豆大的汗珠掛在臉上。只聽得外面一陣高高低低、遠(yuǎn)近交織的百鳥歡鳴。在一旁伺候的侍女都臉色刷白，戰(zhàn)戰(zhàn)兢兢，需要說話時只是彼此用眼睛示意。叫住一個侍女問外面是怎么回事。那侍女“撲通”一聲撲跪在地，身體抖如篩糠一般，說外面飛來了成千上萬只鳥，百鳥之王鳳凰也飛來了。

    二女兒出生了，額頭上有一朵桃花，這把看到的人都嚇壞了。陳夫人卻毫不在意，覺得那只是一個胎記，長得好看的胎記而已。

    手里捧著那件褓衣踱到院子里。夜色沉沉，月光在樹枝的中間，樹葉閃爍，銀色和黑色斑點(diǎn)相交，濃密的樹冠在地上投下濃重的墨色影子。白天溫度雖高，夜里就涼了下來，一陣涼風(fēng)吹來，一股沁骨的寒意。

    一個侍女走了過來，手里拿了一件衣服，恭敬道：“夫人是不是又失眠了，夜里露水重，披上件衣服吧”。

    陳夫人披上衣服，吩咐侍女不用跟著，獨(dú)自一人在院子里轉(zhuǎn)悠起來。走了大半夜，終于回到屋里，歪在塌上，終究是睡不著。

    巨大的心事壓得她透不過氣來。這個秘密，她守了十多年。每次面對毫不知情的丈夫，她非常內(nèi)疚，像犯了個巨大的錯誤，既要保守秘密，又被深深的內(nèi)疚折磨。

    她派自己的貼身侍女帶走了二女兒，對丈夫只說二女兒已經(jīng)死了。丈夫有次問起貼身侍女，說配了人家、打發(fā)出宮了。

    自從送走二女兒，她像被抽走了靈魂，像行尸走肉一樣生活在這深宮之中。

    白天在眾人面前，她總是談笑風(fēng)生，保持著一個國君夫人應(yīng)有的威儀?？墒仟?dú)自一個人在暗夜里，她經(jīng)常以淚洗面，時常再想女兒怎么樣了。十多年來，她會定期派人給二女兒送去所需的生活物品，帶回女兒健康成長的消息?？墒撬龔膩頉]見過女兒的面，只是聽派過去的人說，女兒又長高了些。

    她把對二女兒的愛，都傾注到了大女兒身上。大女兒如眾星捧月般長大，是一個高傲的公主。而二女兒，被關(guān)在深宅大院中，孤獨(dú)地成長。如今大女兒婚事已定，陳夫人更加思念起二女兒來。

    她聽說二女兒受了箭傷，著了急，整整幾個月臥床不起，滿腹的心事卻無人能傾訴，只能病著、硬撐著，病一直沒好。

    陳夫人的身體顫抖起來，箭傷并未傷在她身上，可她經(jīng)常會感覺胸口悶痛，有時候在想，也許是母女連心所致吧。胸口痛的幾乎喘不過起來，一絲恐懼緊緊攫住了她：如果自己有個三長兩短，恐怕無法再照顧二女兒，那她流落在外就會衣食無著，孤苦飄零。

    絕對不能，絕對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她暗暗做了一個決定，明天，無論如何，一定要告訴夫君，二女兒還活著。她甚至有個大膽的想法，那就是說服夫君接女兒回宮。

    陳國公主若姮接受了蔡侯的求婚，而息侯送來的聘禮，被原封退回。

    息侯見聘禮被退回，又聽說陳國公主已經(jīng)許配給蔡侯，感覺受了羞辱，怒不可遏，手臂上青筋突起，當(dāng)時就拍案而起，重重一拳砸在幾案上。他如此憤怒，將幾案拍裂了幾條縫隙，將在場之人唬個半死。

    盛怒之下，息侯在與陳國交界處排兵布陣，派使者帶話息侯，務(wù)必對拒婚之事有個交代，否則永無安寧。

    陳侯本就預(yù)料到息侯會有不悅，但絕對沒有想到息侯會有如此激烈反應(yīng)。邊境戰(zhàn)火一觸即發(fā)，他只是一動不動端坐于室內(nèi)，一時也想不出如何應(yīng)對。

    陳夫人看到陳侯端坐于案前，臉色淡然，覷著丈夫臉色，小心翼翼開口：“息侯欲挑起戰(zhàn)事，君侯打算怎么辦”？

    陳侯目光黯然，他眉頭緊蹙，語氣中卻又幾分鎮(zhèn)靜：“息侯不是魯莽武夫，排兵布陣也就是虛張聲勢罷了，我料想他不會因?yàn)榫芑橹虏萋蕜游洹?。他緊緊攥著拳頭，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聲音堅定：“即便動武，以息國的實(shí)力，也未必完勝于我，而且如今蔡國、陳國已經(jīng)結(jié)親，蔡國實(shí)力強(qiáng)于陳國和息國，想必息侯也會有所忌憚”。

    陳夫人跪倒地上，叩了個頭：“君侯考慮周全”。然后遲疑著：“臣妾倒有一策，可保萬全，不知能不能講”。

    “唔”，陳侯眼光一亮，提高聲音：“果真還能有萬全之策，還猶豫什么，趕快說來”。

    陳夫人又鄭重其事叩了個頭：“我所言之事，君侯聽后無論有多震驚，都不要責(zé)罰我”。

    陳侯虛抬了抬手，示意陳夫人起身：“你說吧，我不責(zé)怪你就是了”。

    陳夫人小心道：“如今咱們拒婚引起息侯不悅，如果我們再有一個女兒，可以與息國結(jié)親，那么陳國、蔡國、息國便可以連為一體”。

    陳侯拊掌：“你說的我何嘗不知，如果陳國、蔡國、息國結(jié)成聯(lián)盟，那么在列國爭霸中，可以形成抑制荊楚的強(qiáng)大屏障，有此戰(zhàn)略縱深，可雄踞淮汝”。他只搖一搖頭：“可是我們只有若姮一個女兒，夫人的意思是我們領(lǐng)養(yǎng)一個女兒”。

    陳夫人搖了搖頭,試探道：“事到臨頭領(lǐng)養(yǎng)女兒，息侯也未必肯。君侯應(yīng)該還記得我們的二女兒吧，前幾日君侯還提起過”。

    陳侯略有傷神之色：“可是二公主已經(jīng)夭折了，這么多年，我偶爾也會想起二公主，畢竟我是她的父親，如果她沒死，也十二歲了”。

    陳夫人定了定神：“君侯不知，二公主的確已經(jīng)十二歲了”。

    陳侯疑惑道：“怎么，二公主沒死，你當(dāng)時請求親手處死二公主”。

    陳夫人的眼眶中有淚光在閃：“臣妾罪該萬死，臣妾實(shí)在不忍心處死小公主，她當(dāng)時只是個嬰兒，嗷嗷待哺，臣妾派人將二公主帶出了宮，養(yǎng)了起來，現(xiàn)在二公主已經(jīng)十二歲了”。

    陳侯一愣，定定地看著陳夫人，想在她臉上探究著什么。他直起了身子，呆呆立著，不相信地一遍遍重復(fù)：“二公主沒死，二公主沒死，二公主沒死，二公主沒死”。

    陳夫人平靜下來，剛剛開口說這件事情時，她內(nèi)心煩亂，現(xiàn)在已經(jīng)理清了自己的思緒。她靜靜地等著陳侯安靜下來，再度開口，一字一頓，咬字清晰，話語低沉而有力：“是的，二公主沒死，現(xiàn)在正是接二公主回宮的良好時機(jī)，既可聯(lián)姻息國，二公主也有了歸宿”。

    陳侯臉上表情看不出是喜還是悲，心中有疑慮：“這的確是個辦法，可是占星師所說三垣星異位，二公主會引起禍亂，我心中終究不安”。

    陳夫人聲音柔弱，神情有些恍惚：“所謂三垣星異位，我并沒有處死二公主，三垣星也正常歸位，可見占星師所言不可信。而且現(xiàn)在諸侯紛爭，禍亂還少嗎。各諸侯國之間，幾乎每天都會有禍亂產(chǎn)生。如今禍亂就在眼前，還請君侯三思”。

    陳侯微怔，目光轉(zhuǎn)了轉(zhuǎn)：“你說的也有道理”。

    見陳侯心思大動，陳夫人道：“二公主在外，終究是不安全，一年前，二公主受了很嚴(yán)重的箭傷，昏迷了一個月。二公主飄落在外，孤苦無依。我們逐漸年紀(jì)大了，萬一以后不能照顧二公主，不知道二公主的生活會如何悲慘。而且君侯也沒有其他孩子，讓這個女兒在身邊不好嗎。何況君侯那么喜歡大女兒，也會喜歡這個小女兒的”。說完，靜靜地看著陳侯的表情。

    見陳侯沉默不語，陳夫人繼續(xù)道：“前幾日君侯還說過是不是受了天帝懲罰，讓君侯再無子嗣，如果迎回小女兒，懲罰接觸，君侯說不定會有更多孩子”。

    陳侯躊躇良久，終于答應(yīng)下來：“好吧，那咱們就將二公主接回宮吧”。

    春天來了，春暖花開，天氣晴朗，陽光終日很燦爛。村子里的人漸漸從瘟疫的陰影中走出來，如婳和春蕪的心情也好起來了。

    讓如婳和春蕪最高興的就是河水暖和，洗衣服的時候，手不再冷，手上的凍瘡好了，留下幾個淡淡的傷疤。

    又一個夏天來了，兩個人洗完衣服回家，遠(yuǎn)遠(yuǎn)的，見到門口站了好多人。為首的是一個婦人，非常謙恭有禮，讓如婳撩起額發(fā)，看到如婳額頭上的桃花，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她率領(lǐng)一行人倒地跪拜，溫和道：“奴婢叫云錦，是陳夫人派來，接二公主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