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不輕易出口的愛意，僅限今日，決然地宣泄而出。

    ——因?yàn)榘?，黑暗之中，兩只手曾緊緊牽在一起。

    只有彼此的體溫，是真切活著的證明。

    我好怕——聽到那個人的話，我總會回答，沒關(guān)系。

    ——哥哥會想辦法的。

    名為自我的存在，由妹妹而生。

    被她依賴，感嘆著，啊……原來，我是哥哥啊。

    我若不變得更靠得住一些，她一個人可不行啊，必須活下去——由此振作起來，奮力生存。只是——

    「……我有妹妹，雖然不怎么明白，但我想守護(hù)她！絕對絕對，想著要守護(hù)她的……！為什么會變成這樣，為什么只有自己一個活著，我也不知道……！記憶、記憶消失了??！」

    想不起來。

    「保護(hù)……從什么手里？」

    也不明白。我究竟被誰摧毀了？

    被我自己嗎？

    「誰知道?。≡趺炊己谩@些，這些對我都不重要！小時候到底是怎么過的，那樣怎么著都好……妹妹，本應(yīng)該有的現(xiàn)在卻沒有對我來說才是大問題??！我失憶了，醒來了看不到妹妹了，成了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妹妹是誰，什么也不知道的傻瓜！……但是！」

    什么都搞不清楚，只是。

    「但是，我絕對……有個妹妹啊！」

    一定存在著。

    一定，倘若，有一天，能夠相遇的話，就會恍悟。

    即便相忘江湖，即便印象模糊，倘若驀然回首，一定會恍悟。

    相信對方也是同樣。

    至終懷抱在心，祈禱著，如此生存下去。

    「那個女的……說她認(rèn)識我?！乙?、我也、總感覺看到過她。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妹妹。但是、就算是搞錯了……等到那時候，我也絕不想后悔！」

    話剛說完貝內(nèi)迪克特的臉便撞上了薇爾莉特的后背。突如其來地，機(jī)動摩托急促剎車。不偏不倚，貝內(nèi)迪克特的鼻子□□了上去，一時間有些氣悶。

    那份劇痛，源自駕駛位的薇爾莉特忽然的轉(zhuǎn)身，她向身后的貝內(nèi)迪克特伸出手。

    紫紅色的天空下，熊熊燃燒一般金色的發(fā)絲近乎拂過他的鼻端，兩人的臉急劇拉近。像是在說著不許逃，她死死抓住他的肩膀。

    「貝內(nèi)迪克特?！?br/>
    那雙眼瞳，那雙碧水一般的眼瞳，宛若刀鋒一般銳利地刺向他。

    「請聽我說。我這樣對你說過，我也曾是孤兒，被撿來養(yǎng)大，不知道父母是誰是嗎？在我的經(jīng)驗(yàn)中，曾接觸以『我對你有印象』為借口，欲行不軌之輩。說著我認(rèn)識你，想要和你詳談，然后就將人引誘至暗處，這樣的人，不止一個兩個?！?br/>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會如此竭盡全力地向?qū)Ψ絺鬟_(dá)自己的意思，何嘗不與將愛車交給別人的貝內(nèi)迪克特一樣難得一見。

    「從軍時，總是少佐替我成為眾而矢之的對象守護(hù)著我?！?br/>
    正是如此，在她如連珠炮般鄭重其事的勸說下，貝內(nèi)迪克特沒有絲毫插嘴的余地。

    「長大之后，也曾有宗教團(tuán)伙揚(yáng)言我不是人類而是半神，想要將我殺害。我沒有過去的記憶，倘若如此告訴我，我也會認(rèn)為或許真的是這樣。貝內(nèi)迪克特的這件事為何不是如此？認(rèn)識貝內(nèi)迪克特的女性有著無數(shù)位不是嗎。迄今為止曾交往過的，一度春風(fēng)的，你記得曾這樣做過的每一位女性不是嗎？你與霍金斯社長很相似。過去，霍金斯社長曾來到我住院時的房間里，一副爛醉如泥，滔滔不絕地自我反省。是否你也曾做過相似的事情？即使理解自己有著被如此欺騙的可能性……即使如此你也有著想要做些什么的打算的話，」

    薇爾莉特的口吻絲毫不顯溫柔。

    「貝內(nèi)迪克特，」

    即使是這樣，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著，想著，想著。

    「……貝內(nèi)迪克特，需要掩護(hù)射擊嗎？」

    最大限度地，思考著自己可以做到什么。

    「我……是貝內(nèi)迪克特的朋友，還是不是，我不知道。拉克絲可以稱作朋友，嘉德麗雅也曾說過，我是她的朋友。貝內(nèi)迪克特是……我不明白。雖然一同度過了很長時間，但是現(xiàn)在的我，對于用怎樣的根據(jù)為一個人下定義，仍然無法清楚地、說明白。在我心中，曾對我說我們是朋友的人，現(xiàn)在便是我的友人?！?br/>
    這一切真切存在。兩人之間，曾一共度過的時光。自相遇時，便深深構(gòu)筑的信賴。

    「但是，作為我個人，就算你不是我的友人，只要你有所困擾……」

    貝內(nèi)迪克特與妹妹間曾培育而成，卻又轉(zhuǎn)眼忘卻的，與之同樣的寶貴之物。

    「不，無論我們的關(guān)系有著怎樣的定義……讓你那樣為難的罪魁禍?zhǔn)壮霈F(xiàn)的話；倘若是、我能夠戰(zhàn)勝的敵人的話，我都……我都會……」

    不論已成為往事的過去，在貝內(nèi)迪克特手中，還握有著現(xiàn)在。

    「拼上我的一切，迎面而上?！?br/>
    有著名為薇爾莉特·伊芙加登的，伙伴存在。

    黃昏幽暗的天空下，尚且青澀的兩人彼此剖白，做下了同一個決斷。

    呀，呀，呀——

    鳥群悄聲細(xì)語，為夜的舞臺帶來某種不祥之意。

    隆塔諾的夜晚，即使是深夜，酒館也徹夜燈火通明，如同不夜城一般。美輪美奐的建筑，醉人美酒，華服佳人，花花世界必不可缺。

    直到男人們精疲力盡，為取悅他們而雇下的女人們也無法入眠。

    獨(dú)身一人的女子，走出一家仍亮著燈的酒館，披在身上的黑色戰(zhàn)壕大衣（足止めをして欲しい：不大明白的句子，足止め是禁足，禁行的意思，動作的發(fā)出者和接受者都不明了還沒有授受關(guān)系指示，只能推測說話的那一方應(yīng)該是不會想被禁足的（又不是抖m而且也沒用被動）所以應(yīng)該是想讓別人被禁足？希望有大佬指正）仿佛消融在夜色中一般。她是個美人，一頭金發(fā)，妖艷嫵媚。

    「去哪里？」

    酒館入口，一個神色可怕的男人問道。

    女人讓他看了看?？湍莻€空了的煙草盒。

    「……煙草?！?br/>
    酒館雇的女人們似乎必須要一一報告自己的行動。她們自身就是商品。而那些軀體與普通的商品不同，可以依照自身的意愿行動。

    如果商品在某處消失了，自然無法做成生意。

    「琳達(dá)的店子還在開著，他們讓我再去買些。不馬上去的話，叫住我的你才是要被發(fā)一通火的哦。」

    滿臉自若地說著，風(fēng)衣下的身體卻顫抖著。

    男人將她從頭到腳地掃視一遭。

    「這是夜里。和白天可不一樣。由我來買。你一個人去怎么說得過去。」

    「……我想在外面吸一會兒煙?！?br/>
    「我說你，不會是還想要逃跑吧。之前就被打了個半死吧。吃了那種苦頭還不長教訓(xùn)，就是白癡了。在欠債還清前，你就和家畜沒什么兩樣?！?br/>
    家畜——女人的唇顫抖著。

    「……不是我欠的債。」

    「是你男人欠的吧。那個動也不動就把女人賣到這里的無恥混蛋。」

    「我才不知道?！?br/>
    「就算是再也不會來看你的男人，他的債也要你來干，只有你來還。可別想著干傻事了……我們也沒有打女人的愛好?！?br/>
    女人像是要伸到他鼻子上一樣，把空煙草盒擺在他眼前。

    「讓我去買煙是真的。你怕我說謊可以去里面問問。信得過的話和我一起去也行哦。這樣我也能吸口外面的新鮮空氣了，你也不用擔(dān)心我會逃跑。這樣對誰都好吧？」

    對這挑釁一般的說法，男人咋舌以對，倒是同意了，向一邊的同事托了自己的班。

    「如果不用太久的話……」

    女人定定地站著，等待男人們一來一往。

    終于，在街燈夾道的石板路上，如押送一般，兩人出發(fā)了。望著身邊的男人，或許是因?yàn)樽陨砭褪潜幻陨系哪腥速u掉的，她不禁胡思亂想著，這個男人又是因?yàn)槭裁蠢碛稍谶@家店工作的呢。不過是她想錯了也說不定。

    就算是這樣，現(xiàn)如今的她，也沒有憐憫他人的打算。就像那個男人所說，如果她還想要掙脫因自己的作繭自縛而鋪展的現(xiàn)實(shí)巨網(wǎng)的話。

    「好冷啊……你不冷嗎？」

    只有靠自己做些什么。

    就算是找來比自己強(qiáng)的人，只要謀劃的人是自己，就是自身的力量。

    看得到煙草店的燈光了。用不了多久就會到了。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救救我，神明大人啊。

    「……我去吸根煙，一根就行，完了就回來。」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女子頑固地緊緊擠上眼睛，為了不知躲在某處的神明能夠聽到她的祈愿，可是就算不是這樣，她也一定會閉上雙眼的吧。

    「喲，碰頭是在這里吧。」

    有誰、有誰突然從橫巷里走來了，口中喃喃著。被叫住的男人被一個個子比他矮的人猛地一腳踢在□□，倒下后又立刻被堵住了嘴。

    為了堵住他的哀叫而狠狠使力的那張臉有些熟悉，她喊道。

    「拜、拜托了！別做了！這個人不是壞人！」

    之前還想著別人怎么樣都好，實(shí)際上，看到了眼前的暴行，那份決心早就飛到了九霄云外。或許是聽進(jìn)了女人的告饒，突然出現(xiàn)的暴漢拉過她的手，消失在來時現(xiàn)身的小巷中。

    前面走著的男人擁有金色的頭發(fā)，在沒有街燈的漆黑夜路中，閃爍著耀目的光。

    與自己的假發(fā)不同，自然的茶金色。

    對向前走的男人，用夾雜著歡喜的聲音，女子喊道。

    「哥、哥哥！」

    只是回應(yīng)的是一個黑洞洞的槍口。

    「別說了，感覺糟透了?！?br/>
    邊走著，暴漢男=貝內(nèi)迪克特·布盧嘖了一聲。

    女人走得太慢，他粗暴地將她向前一拽，從女人的腳上脫掉她的靴子。那是長長的高跟靴子，穿在腳上，會展現(xiàn)出讓男人們著迷的姣好足形。她是為討好男人穿上的，而不是為了走路。

    「靴子、已經(jīng)脫下來了！」

    「兩邊都要！」

    被人回以怒吼，她掛著一副要哭出來的臉把另一只脫下丟掉。銀色的靴子閃閃發(fā)光，那是她十分中意的一雙。只是現(xiàn)在，漂亮的東西一無是處，她還要全力奔跑。

    「吶，吶。為、為什么……這么冷淡呢？你會幫我對吧？……我是你的，妹妹啊。」

    很客氣的詢問。貝內(nèi)迪克特卻一臉敗興地回答：

    「啊——那個啊。是我搞錯了?！?br/>
    脫掉靴子要更快些。為了趕上拽著自己手腕的他，她加快了速度。

    「誒？」

    太過出乎意料的展開，她不加掩飾地回聲。

    「雖然想著曾經(jīng)在哪里見過你……但被同僚一說，我回頭一點(diǎn)兒不留地翻了一遍我短短的幾年人生記憶，你也在里面。我的確認(rèn)識你。但是不是妹妹?！?br/>
    「……」

    「我說你，是那個把我全身的衣服扒光了丟在沙漠里的家伙吧？」

    「……！」

    「我只記得和一個不錯的女的過了一夜，但想不起來臉。但是，那個……人造的假發(fā)，摸起來感覺特別掛手指，只有這點(diǎn)還有印象。還真是醉得一塌糊涂啊我。報酬還是拿的最多的一次，太得意忘形了。」

    女人在原地站住了。但是，貝內(nèi)迪克特不由分說地拽起她。

    「別停下，跑！」

    「我不要！這次又要變成你的東西了？我已經(jīng)不想再變成任何人的東西了！男人什么的滾到一邊去！我已經(jīng)、已經(jīng)活膩了被人利用的日子了！我想回家！」

    女人的眼眶中涌出了淚花，只是貝內(nèi)迪克特也不是會因此退縮的男人。提起女人衣裙的前襟，頭先是向后仰，隨后，氣勢洶洶一記頭槌撞去。

    『~~~~痛！』

    兩個人痛苦地扭動著。

    「我說了會讓你回去！誰想要你啊可惡！我可還沒打算原諒你呢！要不是在那之后，被一個特別好的家伙撿到了我早就把你揍死了——！」

    「既然看破了我的謊話為什么還……！我可是裝成你的妹妹好讓你幫我逃跑啊?。俊?br/>
    「我不是剛說了！多虧你把我丟在了沙漠，我現(xiàn)在可是過著老天爺保佑的超級好日子！要不是在那里和那家伙遇到了，我現(xiàn)在還無名無姓地過著在哪里和女人睡覺，醒來后分文不剩的日子呢！足以完全顛覆我之前人生的好運(yùn)氣，就是從你這什么混賬女神手上得到的！雖然像是被騙了，還是打算幫上一把而已！聽好了！我討厭你，只有這一點(diǎn)別忘了！這次救了你，以后走夜路最好自己當(dāng)心些！」

    混蛋！這樣口中罵罵咧咧的，貝內(nèi)迪克特放開了她。

    女人仍難以置信。至今雖然也曾向擦身而過的幾個男人訴說了自己的遭遇，想要求得幫助，但是，沒有人。

    ——你過得也不容易吧。我也是、真是受夠了。

    沒有人。

    ——我失憶了。雖然有個妹妹……但想不起來了。

    沒有人。

    ——吶，你的頭發(fā)和妹妹很像，可以摸一下嗎？

    沒有人。

    ——我會和你一起待到早上的，酬金漲了所以可以待到早上哦。終于不再是一個人了。

    沒有人站在我身后。所以，所以就算我去騙人，也沒關(guān)系吧。

    淚水一點(diǎn)點(diǎn)順著臉頰淌下。

    嘴巴和鼻子被流下的液體塞住，呼吸變得困難，即便如此，也一定要說出聲來。

    「對不起……！」

    抽抽搭搭地哭著，女人向貝內(nèi)迪克特道著歉。

    「?。俊?br/>
    「騙了你對不起！兩次都是，對不起！」

    「吵死了！我說了不會原諒你吧！兩次都是！一輩子都不會！」

    「但是、但是、對不起！裝作你妹妹對不起！」

    穿過小巷的一半，忽然從背后傳來了類似槍聲的動靜。大約是那幫把她視作商品的人追上來了。貝內(nèi)迪克特向身后一瞟，毫不在意地繼續(xù)跑著。

    「他們追上來了！」

    女人驚叫，他簡直就像是換氣一樣怒吼『別吵了！』

    從兩人的腳下和身側(cè)，子彈飛速擦過。只是，起初還來勢兇猛的彈雨在穿過巷子其間不覺減少了。雖然貝內(nèi)迪克特曾為了牽制對方向背后回?fù)?，但絕對沒有命中。終于跑到了巷子盡頭，他一腳踹開半掩的下水道井蓋，露出井口。

    「喂，跳下去！」

    貝內(nèi)迪克特踢開女人，她掉了下去。雖然聽見了驚叫，但掉得并不算深，他有把握她能爬上來。

    在自己也下到里面之前，貝內(nèi)迪克特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某個方向。

    「薇……」

    他視線所指向的那個前方的前方，是曾與他約定，會竭盡所能迎擊敵人的伙伴。

    距離貝內(nèi)迪克特兩人很遠(yuǎn)的一棵樹上。

    正在狙擊那一批追兵的薇爾莉特·伊芙加登在確認(rèn)了從對面發(fā)射的彈流停歇后，即刻合上瞄準(zhǔn)基線，手中的槍瞄準(zhǔn)后，扣下扳機(jī)。完美的彈道穿過貝內(nèi)迪克特他們身側(cè)，擊退擋道的家伙。最開始開槍的那個男人在發(fā)覺了是誰將自己的槍打掉了之后，驚愕地叫出聲。

    「……假的吧?。俊?br/>
    大驚失色之間，依舊沒有現(xiàn)出身形的狙擊手持續(xù)著狙擊。想要瞄準(zhǔn)那個一個人跑在后面的女人時，他們卻再次發(fā)現(xiàn)，射擊之前自己的武器已被破壞，攻擊就這樣不費(fèi)吹灰之力地被阻止了。

    「不要胡亂出手！我們被盯上了！」

    不知是誰驚吼著，在這樣漆黑的夜晚，這種偏僻的小巷中，的確存在著某個只會瞄準(zhǔn)武器的對手。這種未名的恐怖讓男人們喪失了理智。

    「別過來啊啊?。　?br/>
    街上這些靠壓榨女人為生的人類不可能知道。使他們陷入瘋狂的，是曾經(jīng)戰(zhàn)場的傳說。

    他們向灰暗的云層，向漆黑的天空，接連不停地亂射一通。子彈也同樣飛向了薇爾莉特藏身的地方，只是甚至沒有一顆擦過她的身體。

    槍有所謂的有效射擊距離。那些男人們用的槍并不能用作遠(yuǎn)程射擊。

    根據(jù)使用者的腕力，不同的槍種也會造成射程的懸殊之差。使用軍用遠(yuǎn)程射擊槍的薇爾莉特，從那些男人們絕無看到可能的群木之間，瞄準(zhǔn)著目標(biāo)。

    「捕捉目標(biāo)……發(fā)射！」

    子彈聲回響。她遙望到遠(yuǎn)方從某人手中掉下來的□□。

    「發(fā)射，命中?！?br/>
    沉默無聲，似乎只是單純重復(fù)著簡單作業(yè)，迅速地動作。

    「發(fā)射。命中。發(fā)射?！?br/>
    因?yàn)樯鋼舻暮笞?，本?yīng)露出因疼痛歪扭的臉色。

    「發(fā)射?！?br/>
    只是薇爾莉特的神色漠然無情。

    「發(fā)射?！?br/>
    終于一切歸于平靜。薇爾莉特深深呼出一口氣，扛著槍順著樹根滑下。這把剛用工資買下不久的遠(yuǎn)程射擊槍為她帶來了一場暢快淋漓的戰(zhàn)斗。

    遵照約定，『掩護(hù)射擊』成功了。她立刻從這個地方脫身而去。

    隆塔諾的街道上一夜槍戰(zhàn)。事態(tài)比起貝內(nèi)迪克特他們預(yù)想中的要更加嚴(yán)重，以至于出動了警察軍。除去趁著這場騷亂逃離街道的人們，以及身處事件漩渦中心的女人之外，這件事還有著更深遠(yuǎn)的影響，這卻又是不為貝內(nèi)迪克特他們所知的故事了。

    勞師動眾的逃亡劇落幕的數(shù)小時后。

    「好痛！」

    「閉嘴！麻溜兒地穿上！」

    曦色撕裂夜幕，探入拂曉的世界之中。貝內(nèi)迪克特把靴子朝女人臉上丟去。

    拾起眼前的靴子，一邊絮絮抱怨著，女人穿上了鞋。一整晚都在跟著貝內(nèi)迪克特東奔西逃，甩掉身后的追兵，她的腳上已經(jīng)布滿傷痕，滲出了血跡。

    雖然腳上很痛，在成功逃出來的那份高漲的情緒映襯下，疼痛什么的早就無所謂了。

    而且，穿上貝內(nèi)迪克特給的靴子，雖然有些大而松松垮垮的，比起什么也不穿時卻要輕松得多。

    相反貝內(nèi)迪克特只能光著腳。他全身多處劃傷，衣服也到處破破爛爛。

    「……吶，為什么？」

    「啰嗦死了……你都問了多少回了。」

    「但是、因?yàn)椤瓰槭裁茨敲醋?、什么的。至今根本沒有會幫我的人，所以很不可思議……」

    聽到那句話，貝內(nèi)迪克特的腦海中浮現(xiàn)克勞迪亞·霍金斯的臉。

    真是老好人啊，他的雇主兼救命恩人。他也曾給了渾身□□的自己衣服和鞋子穿。

    ——我好像，也在不停逼問著他為什么啊。

    對于不曾被溫柔對待的人，無償?shù)膼鄯路馂?zāi)禍之源，他人給予的，也定是叱責(zé)與謾罵。

    「……我說了，因?yàn)橐粋€不錯的家伙撿到了我，僅此而已?！?br/>
    淺淺的，他露出一絲笑意。

    「貝內(nèi)迪克特?！?br/>
    從身后傳來了自己的名字，貝內(nèi)迪克特轉(zhuǎn)過身。

    頭上還沾著幾片葉子，那是他今日的共犯，薇爾莉特·伊芙加登。她拿出一張車票，是清晨將要出發(fā)的一趟列車。

    「還有，也請拿上這個。」

    一張車票，以及似乎是從附近買來的面包一同裝在紙袋里，遞到了女人手上。

    女人對上薇爾莉特的視線，眼中淚光浮現(xiàn)。

    「謝謝你?！?br/>
    「不是的，途中注意到……」

    「明明你是最無關(guān)的一個……真的謝謝你。」

    「不，與我有關(guān)。因?yàn)?，我?dān)任著他的『掩護(hù)射擊』。」

    貝內(nèi)迪克特聽見了不由笑出聲來。她最開始說要做『掩護(hù)射擊』時，本以為只是單純的表達(dá)幫忙而已，沒想到會真的變成這樣。

    這是只有兩人明白的暗語，女人疑惑地歪著頭冥思。

    「貝內(nèi)迪克特……也是?！?br/>
    「給我加上敬稱啊?！?br/>
    「貝內(nèi)迪克特先生也是，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千萬記得走夜路時當(dāng)心著些——貝內(nèi)迪克特?zé)o不威脅地回應(yīng)道。

    還沒有到車來的時間。將她留在那里，功成身退的兩人道了聲再見，準(zhǔn)備離開那個地方。

    「那、那個啊，貝內(nèi)迪克特先生！」

    似乎還有沒說完的話，貝內(nèi)迪克特轉(zhuǎn)身，女人金色的頭發(fā)在清晨的微風(fēng)中飄揚(yáng)著，臉上掛著笑容。

    「我也曾……有個哥哥……多少年了，我們再沒見過，所以記不清長相，小的時候，叫著哥哥……我是真的，懷著與當(dāng)時同樣的心情，這樣喊出口的?！?br/>
    「所以又怎么了。」

    「如果我是妹妹，有你這樣的哥哥，絕對、絕對會跑遍世界到處去找的！」

    「……你啊，不是她吧。」

    「雖然不是！但是一定會的，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會再次相見的——女人微微笑了。

    那一刻，貝內(nèi)迪克特的雙瞳張大，像是看到了什么。

    難以言表的，奇妙的感覺在體內(nèi)橫沖直撞，四處流竄著。

    倘若所謂記憶之物，不僅刻于靈魂，而是遍布身體的每個細(xì)胞——

    潛伏在人身上的話。

    就算之后逐漸遺忘，只需一個微不足道的契機(jī)，便會重新浮現(xiàn)的話。

    或許便會是現(xiàn)在這種感覺吧，仿佛電擊一般，渾身酥麻。

    女人揮著手，仍在笑著。煩死了——他沒能說出口。

    「……傻瓜?！?br/>
    聲音在，發(fā)著顫。迅速折回原地，他邁開步伐。

    薇爾莉特跟在他的身后。

    ——啊，我。

    視野在搖曳著。

    ——到底為什么，會把那個家伙，認(rèn)作自己的妹妹啊。

    如今一片清明。她與妹妹沒有一處相似。首先便是那頭金發(fā)，雖說同是金色，卻存在迥異的色差。而妹妹雖然十分漂亮，卻在類型上與那個姑娘截然不同。

    「貝內(nèi)迪克特？」

    沒錯，妹妹絕不是那種嬌艷多姿的美人，而是要更加精致脆弱。聲音與氣質(zhì)，無不柔順安凈，絕非那種對人喊『你家伙』的人物。

    「貝內(nèi)迪克特，請等一下?！?br/>
    原本說來，她便很少會喊自己『哥哥』，而是常常是念出名字。那個名字如今已經(jīng)記不得了，倘若叫出聲來，或許還能想起她。

    「貝內(nèi)迪克特，如果這樣向前走的話，會摔倒的?！?br/>
    啊，偏偏是她，偏偏是她。

    「貝內(nèi)迪克特，你為什么在哭呢？」

    偏偏是那個將自己推入地獄的女人，露出的笑顏卻讓他陷入對妹妹回憶中。

    『喲，歡迎回來，我不知名的朋友啊?！?br/>
    是個愛哭鬼，又容易害怕。

    總是藏在我的身后，碎步小跑跟著的她。

    被我發(fā)現(xiàn)后，跑走的樣子在我看來何等憐愛。

    所以總會故意逗她一般，讓她四處尋找，擔(dān)驚受怕。

    兩人在一起的時光曾無比幸福。在這之后降臨的，卻是地獄。

    妹妹她在。一直都在。我敢肯定。

    因?yàn)樽畛醯幕貞浿?，陪著我的是她?br/>
    睜開眼睛時，遍身發(fā)冷，我躺在一座似乎是她的建筑中。

    身邊最近的她也戰(zhàn)戰(zhàn)兢兢。

    沒能從大人手中要到毛巾，我叫來她，兩人擠在一處。

    你是誰來著？我這樣問后，她露出哭臉，說『別忘了我啊?！?br/>
    隨后她說是我的妹妹，原來如此——我想到。

    我當(dāng)時的狀況相當(dāng)糟糕。

    似乎是自己弄傷的頭部傷勢很重，如今已經(jīng)瀕臨死亡；以及，一旦自我意識消失，立刻就會再次尋死。

    她哭著說，再度失控便會受到處分，求我清醒。

    比起我，妹妹知道各種各樣的事。

    比如我們本不應(yīng)住在這里，家人也不在此處。

    但是想要在這里繼續(xù)活下去，就注定要漸漸忘記更多。

    我真的是你的哥哥嗎，問出口后，我得到她的肯定。

    你也明明全都忘記了啊，為什么知道？

    是啊，為什么會知道，如此追問之后。

    一定是家人，因?yàn)閻圻€留在心中啊，她哭著說道。

    哪里不對的生活，是那句話讓我決心，只有妹妹，我必須要守護(hù)。

    大人們稱呼塔為『家』。

    在『家』中，大人們指揮孩子們四處奔命。

    他們做著各種勞動。取物，送物，或者像我一樣，讓某人丟掉性命。

    而做的好的人也會被叫去做更明確的工作。

    這樣的工作不斷積累，日益變得繁重，似乎，我終于因此而爆發(fā)了。

    可如果任務(wù)失敗，自己的弟妹，兄姊，各自身處的小團(tuán)體家庭就會被殺。

    深知自己的，愛著自己的，這樣的人便是人質(zhì)，啊，難怪會發(fā)狂吧。

    『家』就像是小型的軍隊(duì)，彼此去向總是不定。

    在大人們口中，『家』賴以生存的，便是派遣人才。

    從零開始，培養(yǎng)各種人才，接受各式戰(zhàn)斗任務(wù)。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每一天，某種不知什么的藥和香料生怕不夠般供給我們。

    忘記種種的我，妹妹，還有其他人就像是新生的卵，等待孵育。

    按照妹妹所說，在這群拼湊在一起的孩子中，我是最適合工作的一個。

    因此喝藥最多，也是最為健忘的一個。

    人真的能夠忘掉一切，從零開始塑造嗎。

    換而言之那個人真的可以培育成為最強(qiáng)嗎。

    答案在是與否之間，無論哪一個，都能夠作答。

    一定概率發(fā)狂，隨時想要輕生。

    難以成為長期的兵士，也就毫無意義。

    或許，我大概，明明早已精神失常，卻為妹妹假扮正常。

    大人們說會在我們長大后雇用我們。

    現(xiàn)在卻是家畜。

    而如今如此管理我們的大人，曾經(jīng)也有著同樣的生活。

    這些人都是白癡嗎。我想。就算被人輕賤對待，也不長記性。

    妹妹哭著，在這樣的地獄中長大，不如下定決心逃脫。

    可如果逃走，大人們一定會將我們趕盡殺絕。

    我一直抱有死的覺悟。如果終要一死，不如為妹妹而死。

    強(qiáng)迫她做不愿做的事，那些人全是混蛋，全都該死。

    在這臟透了的世間，只有她，是唯一的亮色。

    其實(shí)，她也許不是真正的妹妹。

    但是，如果，即便僅僅只是擁有一樣的頭發(fā)，一樣的眼瞳。

    她便是我的全部。

    在這世界上，我最想守護(hù)的全部。

    ——本該如此。

    「哥哥，要保護(hù)xx哦。」

    本該如此。

    我一定，沒能成功帶著妹妹出逃。

    貝內(nèi)迪克特眼中，淚水零落。

    「……混賬……」

    滿溢的淚水繼續(xù)流淌，最終，徒勞無功地打濕了大地，滲入了泥土，消失不見。

    覆水難收。淚水再無法回到淌出的眼眶。

    正如貝內(nèi)迪克特的生命中零落的重要之人，也絕無再見的可能。

    ——人生何等的，混賬。

    黑暗之中，牽著雙手，一起逃出，以及最后，從水底凝視小舟的那份記憶。

    如果妹妹在那艘小舟上，年幼無力的她，如何在這世間維生？

    順?biāo)?，被某個善良的人撿到嗎？

    藥罐子兄妹忘記了彼此，甚至忘記了自身，如此好好地活著嗎？

    就算無法相見，也能夠在這片天空下，在某塊土地上健康快樂地活著嗎？

    簡直是癡人說夢。

    幸福的故事，在這世界上好似無處不在而實(shí)則不然。

    故事，即是人生。

    ——這樣的人生，我不需要。

    至少，貝內(nèi)迪克特的人生充滿海的苦澀。

    咸辛難耐，難以入口。

    如今也是同樣。流過臉頰，經(jīng)過嘴唇，最終從下顎滴下的淚滴，有著海的味道。

    過去窮追不舍，緊緊勒住他的咽喉；悲傷難以抑制，近乎讓他窒息而亡。

    呼喊著，想要不顧一切地呼喊著，為什么會是這樣。

    ——現(xiàn)在，了結(jié)吧。

    神啊，為什么要做出這樣的事？

    ——現(xiàn)在，了結(jié)吧。

    神啊，我已如此絕望，所以，救救我啊。

    ——現(xiàn)在，了結(jié)吧。

    神啊，悲慟帶來的痛楚在胸口肆虐，扼住我的呼吸。

    ——這樣的人生，快點(diǎn)，立刻，馬上。

    不要喪失理智，不要自尋滅亡。這樣祈求著的身體。

    ——讓它結(jié)束吧！

    渴望著死亡。

    因?yàn)?，一定，妹妹早已不在了?br/>
    我一直逃避著這個事實(shí)。

    只不過是忘了而已。

    沙漠中許下活下去的愿望；想要與哪個人同吃的面包。

    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人造的自我。

    為裝作正常的樣子，為想方設(shè)法地活著，所做出的偽造。

    假使，因?yàn)樵?jīng)黑暗的過去，自己本就長久渴求著一了百了。

    如今，懷抱對何人的感激生活下去本身，也是偽造。

    忘記不該忘記的事，忘記了一定會一身輕松。

    沉重背負(fù)與輕快過活，抉擇過后，也一定會選擇后者。

    忘掉一切，自由生活，一定沒錯。這樣的我，何其丑陋。

    一身輕松嗎？

    這么說起，不得不說相當(dāng)輕松。

    啊，一切都是，那樣輕松愉快。

    嶄新的人生，在與那個男人相遇后，一切都是。

    被撿到了帶走，在那片適度也好溫度也好都大不相同的大陸上，一切都是新鮮的。

    不再手握槍劍，與之替代的，是一輛受贈的機(jī)動摩托，帶我領(lǐng)略大千世界。

    只不過是配送郵件。本想著不過如此，這份郵差工作的開始卻異常艱難。

    或被顧客無情責(zé)罵，或被顧客重重感謝，迷惑中度過的每一天。

    雖說從沒買過信紙的自己卻來送信有些微妙之感。

    看著收到信后的那一張張笑顏，多么不可思議。

    仿佛自己在做著很棒很棒的事。

    在工作時，逐漸明白了這份工作本身的存在價值。只不過是配送郵件。

    動起雙腳，跨上摩托，女人也好男人也好老人也好小孩也好，誰都做得到。

    絕不是非我不可。

    誰來做都無所謂。

    但是，這份只不過是配送郵件的工作。

    或許并不壞。

    或許，很愉快。這份收獲喜悅的工作，很愉快。

    無論做什么都眼中都是與傭兵那時不一樣的景色。

    還有配送時偶爾覺察的小小發(fā)現(xiàn)。

    那里有一家好吃的面包店，走這條路就能夠快些回去，盡是些小事。

    只是些小事，即使這樣也很愉快。

    而最是無與倫比的，是就算身在這世界上的天涯海角，也有一個可以回去的歸宿。

    就算疲憊不堪拖著腳步回來，只要推開事務(wù)所的門。

    『啊，歡迎回來貝內(nèi)迪克特，辛苦了。』

    這樣說著的那個家伙就在那里。

    在脫胎換骨一般世界里，邁出一步。

    自從與那個男人相遇。

    啊，雖然這樣說像個笨蛋似的。

    就宛若與命中注定的女人相遇，世界染上了色彩。

    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

    分明不該喜形于色的，可我仍無法抑制地，高興著。

    我究竟在做什么。

    為什么會這樣快樂。

    根本沒有這樣做的資格，你這家伙。

    你本應(yīng)該是至死也不知『快樂』為何物的人。

    結(jié)束吧，結(jié)束吧，結(jié)束吧，結(jié)束吧！

    是時候了結(jié)一切了。

    這樣的自己，現(xiàn)在，就該結(jié)束了。

    這難道不是皆大歡喜的選擇嗎？

    沒有親人，沒有戀人，獨(dú)身存在于這世界上，就算少了一個人，也不會有任何實(shí)質(zhì)的損失不是嗎？

    足夠享受了。傷心的家伙，單手就能數(shù)出。

    抹去自身，化作污濁世界最后的美麗吧。

    你不該如此快樂的。

    你應(yīng)做的事，只有唯一一件。

    在回憶中，迎向?qū)δ阈χ拿妹?，走去吧?br/>
    貝內(nèi)迪克特沖動之下，一只手伸向了□□。

    這樣去做，人一定會死。

    「……」

    悲傷塞住喉嚨，窒息而死。

    「……」

    相比快樂之事，因過度悲傷之事而死。

    「……」

    還有一秒，一秒也不愿活著。這種心情。

    「…唔……」

    不想，去死。

    「……嗚、嗚嗚……」

    可不得不死，如此為自己定下裁決。

    「……嗚嗚……呼……嗚」

    生來，人便是向死而生的。

    只是大部分，都應(yīng)當(dāng)想活下去的。

    是的，想要活下去。

    如果可以，想要美好地活下去。

    不枉此生地活下去。

    只是，凡事絕無一帆風(fēng)順。

    人生，從不是由誰備好的。

    「……唔……嗚嗚嗚……」

    歷經(jīng)選擇的結(jié)果，可能大相徑庭。也有充斥著悲傷的時候。

    像是想要讓人后悔來到這世上一般，如此連鎖。

    困難其物，是一視同仁的神明所降下的冰雨。

    如果有躲雨之地，或有一把傘則再好不過，只是也有不如意的時候。

    綿長的雨奪取了溫度，齒根也在發(fā)抖。

    人人不同，那份忍耐也變得再困難不過。

    終于難以忍耐的時候，人會。

    「……停下手?！?br/>
    渴求著死亡。

    「……不要……」

    生存變得步履維艱時，人們總會尋找過得輕松的方法。

    這稀松平常。逃避有何不可。

    傷痕自然越少越好。痛苦自然越短越好。

    人生之道，由你抉擇。

    「……不要啊?！?br/>
    只是——沒錯。

    「……不要?！?br/>
    在沙漠那時也是如此。

    「……我說、住手！」

    有定數(shù)的女神寵兒，再一次成為那個例外。

    左思右想之下，這未嘗不是某種日積月累的結(jié)果。

    女神的恩賜重獲生機(jī)。若是究其原因。

    「……薇……」

    是她在萬念俱灰時出現(xiàn)，握住他的手。

    在他將墜落人生斷崖時，現(xiàn)身的，是為他的行動而掩護(hù)的人物。

    女神的恩賜人人不同。

    而他，貝內(nèi)迪克特·布盧，收獲的，便是此刻。

    「貝內(nèi)迪克特?！?br/>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為什么，偏偏是握住了手。

    如同在黑暗中牽著妹妹的哥哥，薇爾莉特握著貝內(nèi)迪克特的手。握住后，便交疊十指，轉(zhuǎn)為引著他向前走。

    「貝內(nèi)迪克特，我們回去吧。」

    明明，連一步也邁不出的他卻在向前走著。

    「這樣不行的?！?br/>
    手被握住，便摸不到槍。

    「哭著時，就看不清前路了?！?br/>
    想要將子彈射入腦袋，也做不到。

    「我會牽著你?！?br/>
    耳邊，這個與妹妹相似的少女如此說著。

    「我們回去吧?！?br/>
    啊，不由想著，想要活下來啊。

    「……薇……」

    初見時，無論如何都不能放下她，是因?yàn)閮扇说纳硇翁^相似。

    金色頭發(fā)，碧藍(lán)眼眸。以及彼此難以言喻的，些許的憂郁。

    一直、一直，都將她視為妹妹的替代。

    「薇……我……」

    不愿移開視線，甚至取下愛稱，喚著她的名字。

    「我、大概、將妹妹、殺死了……我想起了……」

    ——如果妹妹還活著，一定會成為她的樣子吧。

    明明自己忘記了，卻在心底某處這樣堅(jiān)信。

    為自己的愚蠢，淚水止不住淌下。

    ——如此重要之事，為什么，過去的我會失敗呢。

    「因?yàn)橹型镜氖?，變得天各一方……嗚、嗚嗚……就、就像是我將她、殺死了一樣……?br/>
    更加用力地，薇爾莉特握緊他的手。

    「尚且，這還是不確定的事不是嗎?！?br/>
    比起妹妹，更像是姐姐。

    「就像是那位曾說過的那樣，總有一天能夠再次相見的?！?br/>
    如諄諄教誨，如柔聲安撫，她呢喃著。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只有我、一定只有我活了下來……我、我……」

    淚水流過了頭，哽咽著說到中途便無法繼續(xù)。好痛苦，這份痛苦何時能夠結(jié)束。

    「貝內(nèi)迪克特，所謂絕對，是不存在的。我的少佐如今也安然無恙。你的妹妹也是同樣，『絕對』死去了——沒有誰能斷定?！?br/>
    緊握的手，有些痛。只是沒有這份痛楚，自己便會放任自流，結(jié)束生命了吧。

    「……但是，但是啊。」

    「現(xiàn)在的我們，能夠應(yīng)對各種事情了。之后的我們，也會面對新的事情。是這樣吧？」

    「……我……我明明，死了就好了！」

    不顧形象的，孩子似的哭著，簡直像個笨蛋，貝內(nèi)迪克特想。

    明明一切已無法挽回。

    「我死了就好了！」

    就算哭叫，也無濟(jì)于事。

    或許應(yīng)該在世界上四處尋找。

    可緊牽的手若是一度放開，身邊那個人不在，便再也無法牽起。

    「……貝內(nèi)迪克特?！?br/>
    薇爾莉特突然止步?；蛟S是因?yàn)榭奁呢悆?nèi)迪克特就像小男孩一樣，她貼近他，硬是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

    「我們回去吧，貝內(nèi)迪克特?！?br/>
    「……回哪里？」

    「回到公司。對于我和你都是，只會是那里?！?br/>
    「……」

    當(dāng)然只有那里。

    在那里有著等著他們回去的人，有著讓他們安然停步歇息的人。

    只有那里，是他們的歸宿。一直都是。

    ——只是，真的可以回去嗎？

    「……我之前，做過很不好的事。雖然沒有告訴大家，我……在做傭兵時也……」

    「嗯?！?br/>
    「做過不少傻事。就算是小孩子，也不該容許。」

    「嗯。」

    「……就算是、我這種人」

    克勞迪亞·霍金斯的面龐在心中浮現(xiàn)。

    ——不能再、回到那里。

    穿著他給的那雙寬大松散的靴子邁開步的時候，心中的雀躍之感。

    抱怨著一來一往的玩笑閑談。

    兩人一起喝酒時盡情胡鬧一通的開懷大笑。

    ——即便如此。

    一籌莫展時耷下的眉，被勒克斯發(fā)火時頹喪的肩。

    僅限女人的甜蜜嗓音，男人看來的那份強(qiáng)硬。

    對一個一無所有的失憶男子，用世界僅此一家的執(zhí)著相待，那樣的心善。

    ——也想要回去。

    遠(yuǎn)方，向著那方溫柔之地，想要回去，想要回去……淚水不覺滿面。

    「只是，就算這樣，也要活下去不是嗎？」

    貝內(nèi)迪克特屏息。

    「……」

    似子彈正中胸膛，那番話，讓他驚訝失聲。

    明明平時沉默寡言，也從不巧言令色。

    卻能偶爾，一針見血地道破。

    「活著走下去，會是這樣，對嗎？」

    薇爾莉特的聲音夾雜著小小懇求。

    與她牽起的手，她那機(jī)械的指尖。

    「曾經(jīng)做下的事，今后要做的事，為了不再遺忘，一一列數(shù)吧?！?br/>
    失去之物，破壞之物，罪與罰之證，以及重獲新生的象徵。

    那只指尖，隱約間將貝內(nèi)迪克特留住。

    「直到一天，停止呼吸時?！?br/>
    比起自己，更早地承擔(dān)這份苦澀，卻不曾移開哪怕一次視線，深陷于痛苦之中的，眼前的那名少女。

    「今天……今天就到此，回去吧?！?br/>
    薇爾莉特·伊芙加登。

    「那么，一起走吧。還記得嗎？我們只在上午離開公司，下午開始就是休假時間了。」

    聲音平淡，只是手依舊引著他，領(lǐng)他前行。

    「昨天，沒能及時整理報告書就回到了隆塔諾。我與勒克斯約定，今天一定會上交報告書。我們也太過衣衫襤褸了。如果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出勤，大概會引發(fā)巨大的騷動?！?br/>
    這樣一說，貝內(nèi)迪克特看到了如此景象。

    從創(chuàng)業(yè)那時開始就是一同吵架的朋友的嘉德麗雅。

    荒島撿來的勒克斯。

    c·h郵局的同事們。

    萊頓沙夫特里希的街道。

    自己的過去?，F(xiàn)在的工作。

    新的名字，給予他名字的男人。

    「……大叔會發(fā)火的吧……」

    克勞迪亞·霍金斯。

    給予自己現(xiàn)在一切的男人。

    迫不及待，想見到他。

    聲音，容顏，思念在心口浮現(xiàn)，仿佛撕裂一般。

    接納他過去的人生，給予他如今的保護(hù)，這樣的大人，只有霍金斯一個。

    「……只要活著，就能見到霍金斯社長。妹妹也是，會見到的。一定……若不這樣相信著，像我們一樣的，這樣的人，是不行的。貝內(nèi)迪克特。」

    獨(dú)身一人，隨波逐流的生存，即使擁有這樣的能力。

    「今天，我們也十分勞累了。回去吧。」

    有人庇護(hù)的溫暖，這種桎梏，貝內(nèi)迪克特如今已不再討厭。

    薇爾莉特說著回去吧——這樣的c·h郵政，已經(jīng)成為兩人的歸宿。

    貝內(nèi)迪克特仰望天空。朝陽蓬勃欲升。

    而身后溶入夜色的暗影，如今濃墨重彩地映在心中。

    眼前鋪展而來的前路熠熠發(fā)亮，光彩耀目。

    仿佛過去與未來那樣分明。

    「吶，薇?！?br/>
    怎么了？薇爾莉特如此詢問著，貝內(nèi)迪克特用衣袖拭去淚水，低聲開口。

    「我哭了這件事，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哦?！?br/>
    緊牽著手向前走去，兩人的身影，一定就像是親密的兄妹，如此落在旁人眼中。

    『我說你，現(xiàn)在手上只有自己的一條命了吧？我將它買下好了?！?br/>
    聽到他的話，男子的心臟像是觸到了什么，喧囂地鳴響起來。

    分明，應(yīng)該習(xí)慣了用這條命去換取金錢的?？墒莾H僅是當(dāng)面問到，就仿佛變得不能呼吸一般。

    『請問是多少錢？』

    男人被問住，無言以答。

    『……不知道啊?！?br/>
    還真是老實(shí)的回答，霍金斯笑了。

    『真是笨，倒是給個高價啊?！?br/>
    『為啥啊?！?br/>
    『說個根本付不起的金額，然后一生都為我工作不就好了。』

    一瞬間，他沒能明白那句話的含義，過了一會兒，才給出回答。

    『……我才不要！你在說啥啊！』

    『因?yàn)椋悴皇鞘裁匆矝]有嗎？』

    『沒有沒有的你給我閉嘴啊！』

    『就算是沒有血緣關(guān)系，但一直在一起的話不就像是一家人一樣嘛。我說了，報一個付不起的價錢吧?！?br/>
    『……哈？』

    『我是說，這樣不就可以成為一家人了。嘛，算了，比起這個還有名字呢?！?br/>
    『不不，喂，你……絕對是個怪人吧?！?br/>
    『突然靈光一現(xiàn)啦！』

    『大叔！你完全不聽人說話的吧！』

    『看好了，好好——地聽著啊。』

    『你倒是給我豎著耳朵聽??！』

    用無比開心的神情，又有些許害羞的樣子，霍金斯說道：

    『雖說有點(diǎn)矯情，但現(xiàn)在我明白那家伙（今になってあいつの気持ちわかるな?。菏碌饺缃衩靼啄羌一锏男那榱税　m然沒有明確說出那家伙是誰，但推測是基爾伯特。霍金斯在給小貝起名字時突然就理解了好友老父親(不)的心境w）的心情了啊……啊，不是，我說啊，不如說這就是我現(xiàn)在的感覺，再加上對你的一點(diǎn)希望，希望年輕的你也能那樣……』

    在那一瞬，覺察到藍(lán)色眼瞳中的那一抹閃亮之色的，在這世間，僅有克勞迪亞·霍金斯一個。

    『以示祝福之意，貝內(nèi)迪克特——怎么樣？』

    第一次知曉，屬于自我的生命，倘若能夠被何人祝福，收獲到的那份喜悅至高無上。

    『名字源于掌管旅行，為之加護(hù)的神明。姓氏就用布盧吧。你給自己取下的姓再加上我的名，貝內(nèi)迪克特·布盧。嗯，好名字。請多關(guān)照啦，貝內(nèi)迪克特?！?br/>
    回想起那段記憶之時，或許會再度受傷，只是被呼喚名字之時，有他為自己祝福。

    『……笨——蛋?！?br/>
    事到如今，已再也不想離開那份祝福的守護(hù)。

    「啊，貝內(nèi)迪克特和小薇爾莉特，歡迎回來……嗯？還好吧？這是怎么了……！兩個人都來這邊！小勒克斯，急救箱！」

    或許稍顯漫長，這便是，貝內(nèi)迪克特·布盧的人生。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