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顧小五贏了，我是不是真的得嫁給他了？

    如果赫失贏了呢？難道我要嫁給赫失嗎？

    我被這想法嚇了一跳，赫失只是代我教訓(xùn)教訓(xùn)顧小五，讓他

    不那么狂妄，就像赫失平日教訓(xùn)那些在阿渡帳篷外頭唱歌的小子

    們，如果他們鬧騰得太厲害，赫失就會想法子讓他們安靜下來。

    我想這是一樣的，顧小五殺了白眼狼王，任憑誰都是不服氣的。

    他還渾不在乎，公然就對阿翁說，他要娶我。

    所以赫失才會想要出手教訓(xùn)教訓(xùn)他。

    這次的比試，連大單于都聽說了，他興致勃勃，要親自去看

    一看。我忐忑不安，跟在阿翁身后，隨著瞧熱鬧的人一起，一涌

    而出，一直走到了河邊。大單于帳前的武士抱來了箭，將那些箭

    分別堆在兩人的足邊。赫失拿著他自己的弓，他見顧小五兩手空

    空，便對顧小五說道：“把我的弓借給你?！?br/>
    顧小五點點頭，大單于卻笑道：“在我們突厥人的營地里，

    難道還找不到一張弓嗎？”

    大單于將一張鐵弓賜給顧小五，我可替顧小五犯起難來，

    這張鐵弓比尋常的弓都要重，以他那副文弱模樣，只怕要拉開弓

    都難。赫失只怕也想到這點，他不愿占顧小五的便宜，對大單于

    說：“還是讓他用我的弓，大單于就將這張弓賜給我用吧。”

    大單于搖了搖頭，說道：“連一張弓都挽不開，難道還想娶

    我的外孫女嗎？”

    圍觀的人都笑起來，好多突厥人都不相信白眼狼王真的是

    顧小五殺的，所以他們?nèi)耘f存著一絲輕蔑之意。顧小五捧著那張

    弓，似乎彈琴一般，用手指撥了撥弓弦。弓弦錚錚作響，圍觀的

    人笑聲更大了，他本來就生得白凈斯文，像是突厥貴族帳中那些

    買來的中原樂師，現(xiàn)在又這樣彈著弓弦，更加令突厥人瞧不起。

    天色漸漸暗下來，河邊的天空中飛滿了蝙蝠。大單于點了點

    頭，說道：“開始吧?！?br/>
    東宮210

    赫失和顧小五身邊都堆著一百支箭，誰先射到一百只蝙蝠，

    誰就贏了。赫失首先張開了弓，他雖然用左手，可是箭無虛發(fā)，

    看得人眼花繚亂，只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只見蝙蝠紛紛從天上跌

    下來。而這邊的顧小五，卻慢條斯理，抽了五支箭，慢慢搭上弓

    弦。

    我叫了聲“顧小五”，雖然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射箭，可是他

    也應(yīng)該知道箭是一支一支射的啊。顧小五回過頭，對我笑了笑，

    然后挽開了弓。

    老實說，我壓根兒就沒有想到，他輕輕松松就拉開了那張

    弓。不僅拉開了弓，而且五箭連發(fā)，快如流星一般，幾乎是首尾

    相聯(lián)，旁邊的人都不由得驚呼。

    “連珠箭！連珠箭！”好幾個突厥貴族都在震驚地叫喊，

    連大單于也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中原有位大將善使連珠箭，曾

    經(jīng)與突厥對陣，便是用這連珠箭法，射殺了突厥的左屠耆王?？?br/>
    那畢竟是傳說，數(shù)十年過去了，突厥的貴族們再也沒有見過連珠

    箭。而顧小五更是一氣呵成，次次五箭連發(fā)，那些蝙蝠雖然亂

    飛，但禁不住他箭箭連發(fā)，一只只黑色的蝙蝠墜在他足邊，就像

    一場零亂的急雨。赫失雖然射得快，可是卻沒有他這般快，不一

    會兒顧小五就射完了那一百支箭。奴隸們拾起蝙蝠，在河岸邊累

    成黑壓壓的一團，一百只蝙蝠就像是一百朵詭異的黑色花朵，疊

    在一起變成碩大的黑色小丘。

    赫失雖然也射下了一百只蝙蝠，可是他比顧小五要射得慢。

    赫失臉色平靜，說道：“我輸了?！?br/>
    顧小五說道：“我用強弓，方才能發(fā)連珠箭，如果換了你的

    弓，我一定比你慢。而且你右手不便，全憑左手用力，如果要說

    我贏了你，那是我勝之不武。咱們倆誰也沒有輸，你是真正的勇

    士，如果你的手沒有受傷，我一定比不過你?！?br/>
    顧小五的箭技已經(jīng)震住了所有人，見他這樣坦然相陳，人群不由得轟然叫了一聲好。突厥人性情疏朗，最喜行事痛快，顧小

    五這樣的人，可大大地對了突厥人的脾氣。大單于爽快地笑了：

    “不錯，咱們突厥的勇士，也沒有輸?！彼⒁曋櫺∥澹?，

    “中原人，說吧，你想要什么樣的賞賜？”

    “大單于，您已經(jīng)將最寶貴的東西賜予了我?！鳖櫺∥逅坪?br/>
    是在微笑，“在這世上，有什么比您的小公主更寶貴的呢？”

    大單于哈哈大笑，其他的突厥貴族也興高采烈，這樁婚事，

    竟然就真的這樣定下來了。

    祭司選了吉期，趁著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就要為我們舉辦婚

    禮。我心里猶豫得很，悄悄問阿渡：“你覺得，我是嫁給這個人

    好，還是不嫁給這個人好？”

    阿渡用她烏黑的眼睛看著我，她的眼睛里永遠(yuǎn)只是一片鎮(zhèn)定

    安詳。我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最后我終于大著膽子，約顧小五在

    河邊見面。

    我也不知道要對他說什么，可是如果真的這樣稀里糊涂嫁了

    他，總覺得有點兒不安似的。

    秋天的晚上，夜風(fēng)吹來已經(jīng)頗有涼意，我裹緊了皮袍子，徘

    徊在河邊，聽著河水“嘩嘩”地響著，遠(yuǎn)處傳來大雁的鳴叫聲，

    我抬起頭張望。西邊已經(jīng)有一顆明亮的大星升起來，天空是深紫

    色的，就像是葡萄凍子一般。

    風(fēng)吹得芨芨草“沙沙”作響，顧小五踏著芨芨草，朝著我走

    過來。

    我突然覺得心里一陣發(fā)慌。他穿了突厥人的袍子，像所有突

    厥人一般，腰間還插著一柄彎刀。這些日子以來，顧小五甚得大

    單于的喜歡，他不僅箭法精獨，而且又會說突厥話，雖然他是個

    中原人，可是大單于越來越信任他，還將自己的鐵弓賜給了他。

    而赫失自從那晚比試之后，跟他幾乎成了兄弟一般。顧小五教赫

    失怎么樣使連珠箭，赫失也將草原上的一些事教給他。大單于每次看到他們兩個，都會禁不住欣慰地點頭。赫失甚至同顧小五交

    換了腰刀——突厥人換刀，其實就是結(jié)義，上陣殺敵，結(jié)義兄弟

    比親兄弟還要親，都肯為對方而死。所以顧小五的腰帶上，其實

    插的是赫失的彎刀，我一看到那柄刀，就想起來，赫失曾經(jīng)將它

    遞到我手里，催促我先走。

    顧小五也瞧見了我，他遠(yuǎn)遠(yuǎn)就對我笑了笑，我也對他笑了

    笑。看到他的笑容，我忽然就鎮(zhèn)定下來，雖然我沒有說話，他也

    沒有說話，可是他一定懂得，我為什么將他約到這里來。果然

    的，他對我說道：“我?guī)Я艘粯邮挛锝o你?！?br/>
    我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不會是腰帶吧？如果他要將自己的腰

    帶送給我，我該怎么樣回答呢？按照突厥和西涼的風(fēng)俗，男人都

    要在唱歌之后才送出腰帶??他都沒有對我唱過歌。我心里覺得

    怪難為情的，一顆心也跳得又急又快，耳中卻聽到他說：“你晚

    上沒吃飽吧？我?guī)Я艘淮髩K烤羊排給你！”

    我頓時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鼓著腮幫子，老半天才蹦出

    一句：“你才沒吃飽呢！”

    顧小五一臉的莫名其妙：“我當(dāng)然吃飽了啊??我看你晚上

    都沒吃什么，所以才帶了塊羊排來給你?！?br/>
    我悶不做聲生著氣，聽著遠(yuǎn)處不知名的鳥兒唱歌。河水“嘩

    嘩”地響著，水里有條魚跳起來，濺起一片水花。顧小五將那一

    大塊噴香的羊排擱在我面前，我晚上確實也沒有吃什么，因為我

    惦記著跟顧小五在河邊約會的事情，所以晚上的時候根本就是食

    不知味?，F(xiàn)在看到這香噴噴的羊排，我肚子里竟然咕嚕嚕響起

    來。他大笑著將刀子遞給我，說：“吃吧！”

    羊排真好吃?。∥页缘脻M嘴流油，興高采烈地問他：“你怎

    么知道我愛吃羊排？”

    顧小五說了句中原話，我沒聽懂，他又用突厥話對我說了一

    遍，原來是：“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蔽覐膩頉]有聽說過這樣一句話，不知為什么心里倒是一動。

    有心人，什么樣的人才叫有心人呢？雖然我和顧小五認(rèn)識并不

    久，可是我一直覺得，我已經(jīng)同他認(rèn)識很久了。也許是因為我們

    之間經(jīng)歷了這么多的事情，每次都是他幫助我，保護(hù)我。雖然他

    每次說的話總?cè)俏疑鷼猓墒沁@句話，卻叫我生氣不起來。我們

    兩個沉默地坐在河邊，遠(yuǎn)處飄來突厥人的歌聲，那是細(xì)微低婉的

    情歌，突厥的勇士總要在自己心愛的姑娘帳篷外唱歌，將自己的

    心里話都唱給她聽。

    我從來沒有覺得歌聲這般動聽，飄渺得如同仙樂一般。河

    邊草叢里飛起的螢火蟲，像是一顆顆飄渺的流星，又像是誰隨

    手撒下的一把金砂。我甚至覺得，那些熠熠發(fā)光的小蟲子，是

    天神的使者，它們提著精巧的燈籠，一點點閃爍在清涼的夜色

    里。河那邊的營地里也散落著星星點點的火光，歡聲笑語都像

    是隔了一重天。我忽然體會到，如果天神從九重天上的云端俯

    瞰人間，會不會也是這樣的感受？這樣飄渺，這樣虛幻，這樣

    遙遠(yuǎn)而模糊。

    我終于問顧小五：“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呢？”

    顧小五仿佛有點兒意外似的，看了我一眼，才說道：“當(dāng)然

    愿意?！?br/>
    “可是我脾氣不好，而且你是中原人，我是西涼人，你喜歡

    吃黍飯，我喜歡吃羊肉。你說中原話，我聽不懂，你們中原的事

    情，我也不明白。如果叫你留在西涼，這里離中原千里萬里，你

    定然會想家。如果叫你不留在西涼，回到中原去，那里離西涼千

    里萬里，我定然會想家。雖然你殺死了白眼狼王，可是你不見得

    是因為我呀，你也說了，你只是販茶葉的時候路過??我年紀(jì)雖

    然小，也知道這種事情是勉強不得的??”

    我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番話，從我們倆初相識一直講到現(xiàn)

    在，種種不便我統(tǒng)統(tǒng)都說到了，直說得口干舌燥。顧小五并沒有打斷我，一直到看我放下羊排去喝水，他才問：“說了這么

    多，其實都是些身外之事。我只問你，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給我

    呢？”

    我口里的水差點全噴了出去，我瞪著他半晌，突然臉上一

    熱：“愿不愿意??嗯??”

    “說呀！”他催促著我，“你到底愿不愿意呢？”

    我心里亂得很，這些日子以來的一幕幕都像是幻影，又像是

    做夢。事情這樣多又這樣快，我從前真的沒有想過這么快嫁人，

    可是顧小五，我起先覺得他挺討厭，現(xiàn)在卻討厭不起來了。我不

    知道怎么回答才好，看著漫天飛舞的點點秋螢，我突然心一橫，

    說：“那你給我捉一百只螢火蟲，我就答應(yīng)你?！?br/>
    這句話一出口，他卻突兀地站起來。我怔怔地瞧著他，他卻

    如同頑童一般，竟然揚手就翻了一個大大的筋斗。我看他整個人

    都騰空而起，仿佛一顆星——不不，流星才不會像這樣呢，他簡

    直快要落到河灘里去了。突然他就揮出手，我看他一把就攥住了

    好幾只螢火蟲，那些精靈在他指縫間閃爍著細(xì)微的光芒，我將長

    袍的下擺兜起，急急地說：“快！快！”他將那些螢火蟲放進(jìn)我

    用衣擺做成的圍囊里，我看著他重新躍起，中原的武術(shù)，就像是

    一幅畫，一首詩，揮灑寫意。他的一舉一動都像是舞蹈一般，可

    是世上不會有這樣英氣的舞蹈。他在半空中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旋

    轉(zhuǎn)，追逐著那些飄渺的螢火蟲。他的衣袖帶起微風(fēng)，我替他指著

    方向：“左邊！左邊有好些！”“唉呀！”“跑了！那邊！哎呀

    那里有好些！”

    ??

    我們兩個人的笑聲飄出河岸老遠(yuǎn)，我衣擺里攏的螢火蟲越來

    越多，越來越多，它們一起發(fā)出熒熒的光，就像是一團明月，被

    我攏在了懷中。河邊所有的螢火蟲都不見了，它們都被顧小五捉

    住，放進(jìn)了我的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