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佑回顧方才的情景，眼眸低垂，細(xì)長的睫毛幾乎要遮住那雙看透凡塵的雙眼。
看不上嗎？可是眼里流露出的，明明是掩飾不住的渴望與羨慕。
“主子，是否助她一臂之力？”
德勝恭敬地站在茶桌旁，寧佑優(yōu)雅地放下杯子，“這點(diǎn)事都做不好的話，她憑什么變法？”
德勝贊同道：“如此看來，這位陸大人確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主子大可放心了?！?br/>
“七竅玲瓏心？”寧佑重復(fù)了一遍，“不錯。若不是她，幾日后被抬回京城的就是五弟了。”
德勝一時(shí)拿不準(zhǔn)寧佑的意思，主子是在夸贊她還是準(zhǔn)備除掉她？
“巧施一計(jì)便挑起了扶桑和青國的戰(zhàn)火，如今扶桑自顧不暇，只能從青嵐關(guān)狼狽撤兵。五皇子乘勝追擊，連奪回了兩座城池。他活著回來，恐怕這京城，又要變天了…”
“呵，就算他回來封王又如何？他若不乖乖地交出兵權(quán)，也落不了什么好下場。”
沒了兵權(quán)的寧炎只是一個紙老虎，根本不足為懼。
他母妃家族的權(quán)勢再大，如今，也開始走下坡路了。
“蕭家，風(fēng)光不了多久了?！睂幱由朴诖y人心，皇帝早就受夠了蕭家，只要寧炎的兵權(quán)交出來，蕭家，也就跟著完了…
“主子英明，只是這個陸大人應(yīng)當(dāng)如何…”
德勝是個聰明的，他早知道寧佑有培植陸羲禾的打算，可是她竟與主子的死對頭來往密切，主子到底在想什么呢？
寧佑久久未開口，末了，一句話中藏了無盡的惆悵。
“圍魏救趙，小女娃好深的心思阿…”
“只有此等女子，才配與殿下謀事?！钡聞賹﹃戶撕痰暮迷u，引來了寧佑的不滿。
“多嘴，出去吧?！睂幱訂问謸卧谧腊干?，袖子緩緩滑下，露出吹彈可破的肌膚。
“真是超出了孤的預(yù)期呢?！彼谷婚_始期待，這個女娃成長起來的樣子。
一定很精彩。
陸羲禾趕回督捕司找了一些資料，總算對督捕司有了足夠的了解。
與杜長歌并列的還有三位分司長，在督捕司有極高的話語權(quán)。
杜長歌作為唯一的女人，如果做事不狠一點(diǎn)，在督捕司的確站不住腳。
“小九，怎么還不走？”
陸羲禾抬頭，見一個陽光的少年站立在三步之外。這人在杜長歌手下排行第七，看上去人畜無害，卻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七哥，我初來乍到，對很多事還不熟悉，想著多學(xué)習(xí)一些。”她的話半真半假。
老七眨眨眼，“不要累壞了自己哦。”說完便閃身不見了。
陸羲禾琢磨著時(shí)間差不多了，收拾完桌上的卷宗，淡定地踏出了督捕司。
陸熠然在前往陸宅的路上，面色極為難看，可是心中的那份喜悅亦是壓也壓不住。
剛知道她不告而別之時(shí)，他明明是生氣的。為了追回她趕了幾天幾夜的時(shí)候，他既心疼又失望。
自己對她多年的好，竟連一句道別也換不來嗎？
他多少個日夜不能安眠，明知她過得很好卻仍然為她殫精竭慮。
怕她吃不好穿不暖，怕她被人欺負(fù)，甚至怕她冒冒失失丟了性命。
這一切的一切，在今天見到她身影的那一刻，全部煙消云散。
哪怕她毫不念及自己，他也可以包容。他可以當(dāng)作是她年少不懂事，等她明白的時(shí)候，便會把自己放在心里了吧。
他已經(jīng)守護(hù)了她多年，亦等待了多年，難道還差這兩年嗎？
“大少爺…”綠蘿見他下了馬車，察覺失言即刻改口道：“見過陸大人，我家小姐還未歸來，請大人隨我到正廳等候吧?！?br/>
陸熠然點(diǎn)頭，目不斜視地踏進(jìn)了陸宅的大門。
“大人請用茶?！彼澳_剛坐下，綠蘿便把茶端了上來。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不對勁。
他是客人嗎？
“小姐您回來啦！”
他隨之回頭望去，只見一位身著官服的女子，腰間一把閃著金光的刀，側(cè)目向他看過來，好不威風(fēng)。
那雙猶如桃花般的眸子，不再有往日的或厭煩或不滿的情緒。
什么都沒有。
她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陸熠然心中一緊，站起身，與她四目相對。
在這一瞬間，他真真感受到了恍若隔世。
面前的這個人，面容沒有太大改變，可是不知為何，看起來竟如此陌生。
她還是自己守著長大的那個小姑娘嗎？
“回來了?！辈徽摵螘r(shí)，他總是先開口的那個人。
陸羲禾漠然地點(diǎn)頭，將腰間的刀解下，朝著他的方向走來。
“有些事情要處理，忙得晚了些，大哥沒有等很久吧？”
一聲大哥讓他緊繃了許久的心境砰然倒塌。
他長臂一伸，將她攬入自己的懷里，卻不說話了。
陸羲禾神色復(fù)雜，本想推開他，卻不知為何沒有動手。
綠蘿識趣地退了下去。
“為何不辭而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dān)心…”他哽咽的聲音令陸羲禾一驚，剎那的迷茫過后，她恢復(fù)如常。
“對不起?！彼従徴f道。
“不要耍小性子了，回來吧，好不好？”近乎懇求的語氣，他仍然期盼著，她能夠回心轉(zhuǎn)意。
陸羲禾推開了他，后退半步，“大哥，坐下說罷?！?br/>
陸熠然聽話地坐下。
“大哥，我與父親的情況，你已經(jīng)知道了。他容不下我，我亦容不下他。陸家，我已經(jīng)沒有回去的必要了。”她微微低頭，似是傷心，更似失落。
“不為他，陸家就沒有半點(diǎn)值得你留戀的嗎？”他左手藏在袖中，掌心已經(jīng)血肉模糊。
“還剩下什么呢？娘不管我，幾個姨娘總是想利用我，連幾個兄弟姐妹也要陷害我。可能除了大哥以外，我的死活都沒有人在意吧。”她紅了眼圈，連連搖頭。
“是我不好，我沒有保護(hù)好你，讓你受了委屈。”陸熠然心中十分自責(zé)，當(dāng)初若是更用心一點(diǎn)，她何苦被逼到這種地步？
“不，和大哥沒有關(guān)系的。”陸羲禾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時(shí)哥哥還在，娘還沒有搬去佛堂，雖然幾個姨娘看得礙眼，可是，那才是她人生中最懷念的時(shí)候啊。
明明，是很幸福的一生。
“阮阮，你太懂事，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愿意與別人傾訴。其實(shí)，我們很希望你能和我們說些心里話，快樂的也好，消極的也罷，只要是你想說的，我們都愿意聽。”陸熠然冰山一樣的臉早已不復(fù)往日的樣子，連眉尖都攀上了濃濃的落寞。
怎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
他想不明白。
“有些話，有些事，也許只能爛在心里，一輩子不對別人提起半個字。大哥走到今天的地位，應(yīng)該更明白這個道理吧？”
陸羲禾眼中一片清明，孰輕孰重，她心里早有決斷。
“我是外人嗎？阮阮?！标戩谌皇芰藗话?，看向她的目光里竟是滿滿的委屈。
陸羲禾深吸一口氣，“我已經(jīng)與陸家斷絕了關(guān)系，和大哥，自然也沒有什么關(guān)系。這么多年來，多謝大哥的照顧。沒有你，便沒有今日的陸羲禾?！?br/>
“你說什么？”
“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大哥，從今以后，便…”她的話未說完，陸熠然已到了她的面前，抓住她的手腕，“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我現(xiàn)在所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清清楚楚地知道?！?br/>
她抬頭，眼神無比堅(jiān)定。
“為什么？”他幾乎不敢相信。
在她說出這番話之前，他仍是歡天喜地。
“你知道為什么?！?br/>
陸熠然的心好像被撕扯開來，“我對你不好嗎？”他仍然在克制，甚至不敢太用力捏她的胳膊，他知道她身子?jì)蓺?，若是用力必定會紅腫。
“大哥，你怎么還不明白？我和陸家，已經(jīng)沒有關(guān)系了?！彼龍?jiān)定地說道。
“不明白，究竟是誰不明白？我在你身邊這么多年，你真的一點(diǎn)都感受不到嗎？”他抓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好看的眼里倒映出陸羲禾驚慌的面孔，“告訴我，你感受到了嗎？”
他的心臟強(qiáng)有力地跳動著，通過雙手傳遞給她，她的腦袋嗡地一聲炸開了。
他難道…
“阮阮，你可以不接受我，但是我絕不允許你離開…”他慢慢俯下身，好看的臉漸漸靠近…
陸羲禾猛地回過神，慌然推開他，“你清醒一點(diǎn)！”
他雙眼微紅，低頭看向她的眼神里滿是深情。從前他一直在壓抑、克制，可是現(xiàn)在他不想了。
“我愛你。”
?。。?br/>
陸羲禾被他的話驚呆了，怎么可能，他們是兄妹！
“我愛你，現(xiàn)在你知道了嗎？”他沒有再靠近，靜靜地看著她。
“你開什么玩笑，我們是兄妹…”
陸羲禾下意識地退后了一步。
陸熠然注意到她的動作，苦笑道：“我像是在開玩笑嗎？要不要我把心挖出來給你看？只要是你想的，我都可以去做。”
說罷，他摸出了一把匕首，對準(zhǔn)了自己的胸口。
“阮阮…只要你不丟下我…”
他低頭笑了，揚(yáng)手就要刺下去。
“你瘋了，我們是兄妹，你這樣會害死我們兩個人?！标戶撕唐疵诰S持冷靜，她無法接受陸熠然說的話。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場夢。
“兄妹？”陸熠然好像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樣，突然大笑起來，蒼涼而諷刺。
“哥哥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我的身上，沒有陸家的血?！标戩谌灰蛔忠痪涞卣f道，“我們，根本就沒有血、緣、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