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把媛媛從小拉扯大，他就像媛媛的父親一樣。他自己可以忍，但為了媛媛，他要爭一爭。

    美鳳仗著有母親撐腰，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跳著腳喊：“不行！憑什么讓她先洗？”

    嬌鳳跟著嚷嚷：“憑什么憑什么！”

    媛媛偷偷在背后扯沈方的衣服：“算了算了……”

    沈方甩開媛媛，針鋒相對：“憑什么？就憑浴缸是媛媛刷的！媛媛費了那么大勁，當(dāng)然應(yīng)該她先洗！”

    朱碧云眼睛一瞪說：“你也這把年紀(jì)了，怎么還沒大沒小的，跟孩子較什么勁！”

    大伙管沈方叫沈乙己不是沒有道理，他這人確實很迂，不自量力，氣呼呼道：“我不是較勁，是要評評這個理！她倆吃飯要搶，睡覺要搶，洗澡也要搶，太欺負(fù)人了吧？”

    朱碧云勃然大怒：“好啊沈方！我總算明白了，原來你是借題發(fā)揮，想跟我斗一斗??？行！既然你公開叫板，今天咱們就斗個明白！”

    朱碧云奪過媛媛手中的衣服，狠狠扔到地上，指著沈方的鼻子喊：“姓沈的，你給我支起耳朵好好聽著！我朱碧云眼睛里揉不進沙子，從現(xiàn)在起，咱們就把規(guī)矩定一定！我是家主婆，這個家我說了算，一切由我安排！”

    沈方爭辯，但明顯底氣不足：“你這是霸權(quán)主義！夫妻之間是平等的，我也有發(fā)言權(quán)……”

    “閉住你的鳥嘴！”朱碧云大叫：“有錢才有發(fā)言權(quán)！你有錢嗎？拿出來給我瞧瞧！哼！你這個窮鬼！要錢沒錢，要本事沒本事，還有臉在這兒叨咕！給我靠邊站吧！”

    沈方嘟囔：“知道我窮，你還嫁給我干什么？”

    朱碧云頓足咆哮：“我青光眼白內(nèi)障！我腦子進水了！我是白癡神經(jīng)??！不過改正錯誤還來得及，只要你點個頭，咱們馬上離婚，怎么樣？”

    沈方氣得哆哆嗦嗦，眼鏡吱溜滑到了鼻尖上。

    媛媛陪笑道：“好了好了，別吵了，為這點小事不值得。兩個姐姐先洗吧，我待會兒再洗。”

    媛媛?lián)炱鹱约旱囊路傄?，朱碧云雙手一伸：“慢！我一瓶香水不見了，是你偷的吧？”

    媛媛被這突如其來的指責(zé)弄得愣住了，惶然搖頭。

    美鳳說：“你別賴！肯定是你偷的！你鬼鬼祟祟溜進我媽的房間，我親眼看見的！”

    嬌鳳跟著說：“對！我也看見了！”

    媛媛急道：“別冤枉人！我根本沒進去過！”

    朱碧云氣勢洶洶：“一個人作證不算數(shù)，現(xiàn)在有兩個人作證，還想賴？你賴得掉嗎？把香水交出來！”

    媛媛雖然沒爹沒媽，但一直備受沈方和鄰居們的呵護，哪里受過這樣的委屈，眼淚嘩嘩的淌了一臉，讓沈方好心疼。沈方挺身而出替媛媛辯護：“媛媛向來規(guī)規(guī)矩矩，絕對不會拿別人的東西。而且她一個小孩子要香水有什么用呢？香水肯定沒丟，你再找找看?！?br/>
    朱碧云暴跳如雷：“她偷東西你還護著她！等著瞧吧，這樣下去她早晚要犯罪進監(jiān)獄！”

    嬌鳳和美鳳像喊口號似的舉著拳頭。

    “她現(xiàn)在是小偷，將來就是大偷！”

    “她會在犯罪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面對這三個女人的輪番轟炸，懦弱的沈方哪里招架得住，只好狼狽潰逃，帶著媛媛躲進了廚房。

    沈方很痛苦，連連捶著自己的腦袋：“后悔啊！我真后悔??！一失足成千古恨！”

    懂事的媛媛擦干了眼淚，反過來安慰他：“舅舅別生氣了，犯不上為一點小事跟她們計較。我受點委屈沒什么，只要大家和睦相處……”

    “和睦？”沈方偷偷朝外面啐了一口：“呸！碰上這么不講理的人，怎么和睦得了！”

    媛媛像大人一樣勸道：“平時你經(jīng)常對我說，凡事要忍著點，退一步海闊天空。你忘了嗎？”

    沈方深深嘆了口氣。

    當(dāng)朱碧云張牙舞爪地喊出離婚兩個字的時候，他真想跟著喊離就離！可是，昨天才結(jié)的婚，今天就離婚，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還不讓人笑掉大牙？算了，忍一忍吧。然而，媛媛背上了偷竊的黑鍋，今后還抬得起頭來嗎？這對她是個重大傷害。

    沈方的心情也正是我的心情。名譽是人的立身之本。尤其是媛媛這么要強的孩子。不行！我這作父親的不能袖手旁觀！我要竭盡所能，幫媛媛討回清白！

    就在這時候機會來了。兩個鳳在房間里掐起來了。起因是美鳳看到了嬌鳳的考試成績單，上面一片紅。

    “哇！大紅燈籠高高掛！”美鳳嘲笑嬌鳳：“語數(shù)外不及格也就罷了，怎么統(tǒng)統(tǒng)不及格？真是笨蛋腦殘！”

    嬌鳳也不是好欺負(fù)的，立刻反唇相譏：“你聰明！你考得好！把你的成績單拿出來看看！”

    嬌鳳過去翻美鳳的書包。美鳳趕緊攔?。骸案陕镆o你看？你有資格嗎？你算老幾??？”

    嬌鳳哼道：“不敢拿出來就說明你心虛，打腫臉充胖子！”

    嬌鳳雖然愚鈍，這話卻講得很有邏輯性和策略性，讓人刮目相看?？墒敲励P畢竟比她狡猾一點，以退為進：“你想對我使激將法？我才不上當(dāng)呢！反正我比你考得好，不像你一路紅到底。”

    “我不信！除非拿成績單給我看！”

    “不給！就不給！”

    兩個鳳抓住書包你爭我奪。

    現(xiàn)在該我出手了。我朝美鳳撲過去，用灰塵迷了她的眼睛。美鳳哎喲一聲松開了手。嬌鳳趁機奪過書包，從里面翻出了成績單。

    還有一瓶香水。

    盡管爭吵是因成績單而起，但有了那瓶香水，成績單就變得不重要了，那瓶香水成了新的焦點。嬌鳳像得到了致命武器一樣，使勁哼了一聲，差點把鼻涕哼出來：“難怪你死活不讓翻，原來香水是你偷的！賊喊捉賊！”

    美鳳撲上來搶奪：“給我！快給我！”

    嬌鳳抓著瓶子不放：“休想！在誰手里就是誰的！”

    一場肉搏戰(zhàn)在兩個鳳之間展開，姐妹倆嘰哩咕嚕攪作一團。爭奪中，瓶子高高飛起。二人同時沖過去想接住瓶子，結(jié)果撞了個滿懷。瓶子掉到地上，瓶蓋脫落，香水淌了一地。

    嬌鳳捂著嘴呻吟：“哎喲哇啦！”

    美鳳捂著鼻子喊：“我的鼻子！”

    房門打開。朱碧云站在門口叱道：“你們倆像烏眼雞似的，成天嘰哩喳啦吵個沒完，煩死人了！”

    美鳳小聲嘀咕：“還不是你的遺傳！”

    嬌鳳跟著說：“沒錯，有其母必有其女?！?br/>
    朱碧云抽了抽鼻子：“哪來的香水味兒？”

    美鳳慌了，偷偷把香水瓶踢進了床底下?？墒秋h散在空氣中的化學(xué)分子她卻無法遮掩。濃濃的香水味兒如同一根無形的繩子，牽著朱碧云走進房間。她貓下腰，瞪著兩只綠豆眼，伸長脖子?xùn)|嗅嗅西聞聞，那樣子像極了一條緝毒犬，讓我忍俊不迭。

    最后她終于鎖定目標(biāo)，把香水瓶從床底下扒了出來。

    “這不是我丟的那瓶香水嗎？怎么跑到這兒來了？”朱碧云瞪著她兩個寶貨女兒。

    嬌鳳剛要開口，美鳳在她屁股上擰了一下，搶著說：“肯定是媛媛扔在這兒的，想栽贓陷害！”

    嬌鳳本著一致對外的原則，附和道：“沒錯！是媛媛干的，想陷害我們，好陰險??！待會兒我們找她算賬！”

    朱碧云冷笑：“得了吧！想騙老娘，你們還嫩了點！香水氣味這么濃，難道你們沒聞出來？鼻子眼被狗屎堵住了？干嘛早不舉報？”

    兩個鳳面面相覷，全都啞巴了。

    “沒出息的東西！真不給老娘爭氣！”朱碧云黑著臉關(guān)照她們：“這事別再提了。茅坑越淘越臭！”

    盡管這個悍婦讓人反感，但有一點我卻不得不承認(rèn)，她口才不錯，常常會冷不丁冒出一句很經(jīng)典很傳神的話來，可以載入。

    朱碧云臨走時又吩咐她們把地板擦干凈，別讓香水氣味逃出去，被沈方和媛媛聞到。

    顯然她是要湮滅證據(jù)。哼！想得美！

    我繞著香水瓶打了個旋，然后離開屋子，把香氣散布到樓房的每個角落里。我要讓媛媛知道，爸爸替你討回了清白，你可以昂起頭堂堂正正做人。

    善良的人往往很天真。而天真又往往讓善良的人陷入窘境。

    周桂珍與沈家是隔壁鄰居。朱碧云嫁過來兩天已經(jīng)吵了三架，她全都聽在耳朵里。她天真地以為，自己畢竟是介紹人，朱碧云再兇悍總要給她點面子。這天傍晚她從外面回來，見沈家大門虛掩著，便走了進去，想勸朱碧云收斂一點，好好過日子。

    朱碧云早就對周桂珍懷恨在心，明知她來了，卻故意不搭理她，只管對著鏡子拔眉毛。周桂珍只好咳嗽了一聲。朱碧云夸張地打個哆嗦：“是你啊！嚇我一跳！我還以為大白天見鬼了呢！”

    周桂珍吃了個下馬威，訕訕道：“我買菜回來，順便來串個門。你和老沈成親一個多月了，相處得還好嗎？”

    朱碧云惡聲惡氣：“好什么好！我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這話火藥味嗆人。周桂珍想想既然來了，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各人有各人的習(xí)慣，一起生活總有個相互適應(yīng)的過程。我和沈方作了幾十年鄰居，對他很了解。他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老好人，見了誰都笑嘻嘻的……”

    朱碧云哼道：“他是笑里藏刀！皮笑肉不笑！”

    “這么說可就冤枉他了，沈方為人真的很好。媛媛也是個很懂事的孩子，性格開朗大度，受了委屈從不往心里去……”

    周桂珍話沒說完，朱碧云就刷的沉下了臉：“聽你的意思，我讓她受了委屈，她找你告狀了？”

    周桂珍趕緊搖頭：“沒有沒有！媛媛什么也沒說！我住在你們隔壁，你和沈方唧唧咕咕的，我多少聽到了一些。作為介紹人，我想勸你兩句。常言道，家和萬事興。夫妻在一起和和睦睦的，日子才有奔頭……”

    “不對！”朱碧云不客氣地打斷她：“如今是商品社會，有錢才有奔頭，沒錢寸步難行！”

    周桂珍耐著性子說：“錢當(dāng)然很重要，但錢也不是萬能的，夫妻感情比金錢更重要。俗話說，三生修得同船渡。世上那么多男男女女，你偏偏和沈方走到了一起，這就是緣份，應(yīng)該好好珍惜。”

    朱碧云大叫：“什么緣份！我是上了你的當(dāng)！”

    朱碧云雖然沒胡子，但她此刻的神情用吹胡子瞪眼來形容卻非常恰當(dāng)：“你介紹沈方的時候，拼命往他臉上貼金，什么忠厚老實啦，資本家少爺啦，吹得天花亂墜。我青光眼白內(nèi)障，還以為他多有錢呢，想不到他是個窮光蛋，敲碎骨頭榨不出二兩油！我被你害慘了！你還好意思跑來教訓(xùn)我，臉皮也太厚了！”

    周桂珍作為居民小組長，在弄堂里也算個有頭有臉的人，被別人這么指著鼻子糟踐還是頭一回，氣得她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舌頭也打了結(jié)，你、你的說不出話來。

    朱碧云叉著腰喊：“你什么你！我一肚子氣正沒地方出呢，你識相點快走，別逼我說出更難聽的話來！”

    周桂珍也是個能說會道的人，既然撕破了臉，索性以牙還牙：“人家說鷹鼻隼目唇如刀，男是奸雄女是妖，看來這話真有些道理！我來勸你是出于介紹人的責(zé)任，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周桂珍說完摔門而去。

    “你……你……”朱碧云氣得腦子短路，舌頭打結(jié)，半天沒緩過神來。她是屬螃蟹的，一向橫行霸道，還從沒碰上過真正的對手?，F(xiàn)在她終于嘗到了吃悶棍的滋味。

    這時媛媛放學(xué)回來了。今天她拿到了三好學(xué)生的獎狀，特別開心，蹦蹦跳跳的進門，不料卻撞到了槍口上。正生悶氣的朱碧云拿她當(dāng)出氣筒，劈頭蓋腦一頓斥責(zé)，把我這個品學(xué)兼優(yōu)的女兒說成了不可救藥的壞蛋。我肺都要氣炸了——如果我有肺的話。

    媛媛在她舅舅的影響下，也有著超強的忍耐力。任憑朱碧云話講得多難聽，只是低著頭一聲不吭。但朱碧云的怒氣并沒有因此有所消減，反而變本加厲，越罵越來勁。這還不算，還搶過她手中的獎狀一把一把撕得稀爛，然后把碎紙片扔到媛媛臉上：“臭丫頭！你人不大，鬼不小！你向周桂珍告狀，說我欺負(fù)你，讓你受委屈了是不是？”

    媛媛含淚辯解：“沒有！我沒說過！一個字都沒說過！”

    朱碧云暴跳如雷：“還要賴！我朱碧云是什么資格？想蒙我？門兒都沒有！你眼珠子一轉(zhuǎn)，我就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這個狐貍精！小小年紀(jì)就這么狡猾，以后還得了？非把我賣了不可！”

    朱碧云惡聲惡氣，言辭像子彈一般尖刻?？蓱z的媛媛不敢、也無力爭辯，只能跑回自己的亭子間，抱著芭比娃娃哭泣。芭比娃娃是她的閨密，她難過的時候，總要向芭比娃娃傾訴。

    芭比娃娃臉上沾滿了她的淚水。她用手帕替芭比娃娃擦拭，喃喃道：“不哭，我們不哭，心放開一點，別為這點小事計較?！?br/>
    可是，眼淚依舊像斷線的珍珠一樣滾落下來。她太傷心了。

    這天媛媛沒下樓吃晚飯。沈方心疼她，想把飯菜送到她房間去。朱碧云眼睛一瞪：“不許送！擺什么臭架子！愛吃不吃！”

    朱碧云搶過沈方手中的碗筷，狠狠朝桌上一摔。沈方氣道：“你怎么這樣！媛媛正在長身體的時候……”

    朱碧云拍桌子：“成天媛媛、媛媛的，她是你的心頭肉！你這么不放心她，干脆把她拴在褲腰帶上得了！”

    嬌鳳和美鳳擠眉弄眼，嘻嘻哈哈。

    沈方很難堪：“你當(dāng)著孩子的面說這種話，也不怕難聽！”

    “什么難聽不難聽的！你敢做，我就敢說！”朱碧云頓足咆哮：“今天你要是給她送飯，明天我就拖你去民政局，離婚！”

    離婚是這個女人手中的大棒，稍不如意就高高舉起。她見沈方愣在那兒，似乎被嚇住了，于是加倍囂張，聲嘶力竭地喊：“別裝啞巴！要她還是要我？趕快表態(tài)！”

    沈方實在忍無可忍，一咬牙說：“我也想明白了，強扭的瓜不甜。既然如此，要離就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