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爺這邊突然得了老爺?shù)恼?，那屋里屋外的人都覺此事來的突兀、免不得擔(dān)著一顆心。

    瑾煜最初心中也是不解其意，但這一路上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說什么他看上了夕露，不從便威逼加暴打以至將她羞辱至死……他心中頓然無奈的很，怎么看這事兒怎么有點像古本《紅樓夢》里金釧跳井的情節(jié)！所幸的是他并不是賈寶玉，他的父親也不是賈政。

    瑾煜哭笑不得，他當(dāng)然沒做過這樣的事情，縱然他這個大少爺素性也是風(fēng)流、對女子偶有調(diào)笑且不是很拘泥，但說什么“強(qiáng)迫就范”云云，他誠不是那樣的人！這一點他相信父親也很清楚、也是信任他的。所以當(dāng)下讓他真正著急的不是別的，而是一會兒見了父親、母親他該怎樣說？

    如果他說出真相，咬定丫鬟夕露的死跟他沒關(guān)系，可這怎么都是一樁人命案，夕露的死一旦徹查下去，難免會查到是因為夕露報信給四太太、向四太太說出大少爺秘會沈琳一事……但四太太撲了個空，于是一氣之下打死夕露這上面來。

    那個時候，瑾煜和沈琳被有心人借題發(fā)揮的扣上個“亂.倫”的帽子，那比逼死一個丫鬟的過錯就重許多了！雖然他們兩人之間是清白的，可這次四太太既然揣著明白裝糊涂的有心嫁禍，則自然是一路嫁禍到底了，這臟水是潑定了的。

    瑾煜是少爺，若是說他與五太太有私，他倒還不好說，但那樣沈琳卻得死……

    就這么一路默默然輾轉(zhuǎn)、忖度著，瑾煜來到了老爺、太太處。

    進(jìn)門之后，果然見老爺太太端坐主位，二人面色肅穆、又都若有所思。二太太、四太太落座在偏老爺下首的位置。

    二太太面色如初，見瑾煜進(jìn)來還對著他微笑的點了點頭；而四太太正掛著那一臉晶耀的梨花兒淚，看在眼里楚楚憐人、又懷了無限委屈，整個人哀婉的很。

    瑾煜定了定心，先依次對這座上四人行了個禮。

    太太見兒子進(jìn)來以后，面上染了一絲迷亂。瑾煜方才剛想到的，太太亦想到了。這遭太太一直在權(quán)衡，知道眼下之事乃是個死局，是注定要將人匡進(jìn)來的，不承認(rèn)則要做好被扣“私.通”大帽子的準(zhǔn)備，承認(rèn)了則是正中了下懷！

    同時，太太心里也知道憑四太太想不出這一計，這該是那位內(nèi)里心思彌深的二太太的主意……

    萬老爺對自己這個獨子一向極好，平素里無限的疼愛呵護(hù)、從不嚴(yán)苛也極少擺出肅穆的樣子。眼下見兒子進(jìn)來，他的心境倒也平和，他了解瑾煜，然而眼下這事兒到底有些蹊蹺，就少不得問了一句：“煜兒，四太太指你看上了她房里的大丫鬟夕露。說是你求愛不成、便將其強(qiáng)占并毒打羞辱，以至其悲憤之下上吊自盡?！毙磳⑸碜酉蚯疤揭惶?，聲色尚是和煦，“究竟是不是這樣？”

    瑾煜因已知道了是為這事兒，現(xiàn)下倒沒有怎樣驚奇。他抬目對向父親：“誠是無中生有啊！”皺眉一嘆。

    太太面上的神色很不好看，一顆心尚在左右輾轉(zhuǎn)。她心疼兒子被這樣潑臟水的陷入囹圄，但因顧及著事態(tài)又不好像平素一樣擺出凌厲架子，只得權(quán)且緘默著靜待時局。

    “大少爺，你既然敢做又為何不敢承認(rèn)呢！”四太太心知他會否認(rèn)，但她卻是打定了主意的一味認(rèn)定。啟口揚聲，后又轉(zhuǎn)向萬老爺，“老爺……”

    被萬老爺抬手打斷。

    二太太照舊不說話，神色鎮(zhèn)定、面上沒有什么異樣。

    “煜兒?！崩蠣斂粗鴥鹤佑謫柕?，“那丫鬟的死，當(dāng)真跟你沒有一點關(guān)系對么？”他心中本也就這樣想著，但四太太一口認(rèn)定、又有二太太出面當(dāng)人證，則令他嗅到了事態(tài)之中透著的一抹詭異。這事情玩味的很，但陰謀的味道很重。這位萬老爺不也是生長在深宅大院、大門大戶出來的少爺？女人們之間明里暗里的彎彎繞，還障不得他的目！

    “我……”瑾煜憑著一股子沖動下意識啟口，但又倏然止住。他心里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若他就此撇清自己，徹查起那丫鬟的死因牽扯到沈琳怎么辦？即便那樣的話四太太自己也逃不得干系，但那時她又編造說辭把自己撇清楚呢？何況還有個一向精明內(nèi)慧的二太太！

    甫念及著，瑾煜犯了猶豫，片刻的遲疑后，他對著父親慢慢跪下來，不再說話，頷首沉默。

    萬老爺沒想到兒子會是這樣的反應(yīng)，心中一鈍、啟口微驚！

    太太那心亦一個起落，抬手扣著幾案、將心緒竭力的壓制下去。

    二太太心中一動，神色倒沒怎生波動。

    而四太太瞧見瑾煜這出反應(yīng)，眸色里明顯浮上一陣竊喜，即而那銀牙咬起、聲息哀哀：“果然大少爺還是心虛了，那又何妨痛痛快快的承認(rèn)了這事兒也就是了！”

    “你給我閉嘴！”太太終于忍受不了這般的氛圍，惱不得對著四太太厲聲一叱。

    四太太本想還嘴，轉(zhuǎn)念想到老爺在這里，那氣勢登地就收整起來，自袖管里拈了帕子、遮住側(cè)頰嚶嚶啜泣起來。

    作弄的萬老爺心中煩亂，皺了皺眉、暗中示意她止聲。

    四太太雖看似在哭泣，可那注意力沒離開萬老爺。得了他這個示意，她心中也一陣沒趣兒，便也收整住。

    萬老爺再向著瑾煜看過去，眉心聚攏愈緊：“你這是什么意思？”口吻比方才添了絲冷然，有隱隱的威嚴(yán)滲透其中。

    瑾煜心中真?zhèn)€是浪濤不迭、百感交集的很！他思量著，不如就說自己去密會一個丫鬟，被四太太的丫鬟夕露撞見了以為是密會五太太；四太太被引來，卻見是一場誤會，于是一氣之下打死了夕露、反而嫁禍他？

    但又一想，那樣鳳鳳大抵就會被攆出去了！

    輾轉(zhuǎn)反側(cè)、左右權(quán)衡之下，瑾煜還是覺的橫豎認(rèn)了算了，雖然這等無端的橫禍委實是栽贓嫁禍，但眼下看來似乎只有吃了啞巴虧才是最穩(wěn)妥可行的。

    太太早便坐立不得了！看著兒子面上神色的變化，太太心中可以感知到兒子的心思。她真怕這孩子一時性子起來就做出最傻的舉措，可她一時又不能想到更好的辦法。

    “其實，兒子確對那丫鬟有所歡喜……但不曾強(qiáng)占和**?！辫细σ惶?、突然開口，這話兒聽來先一婉轉(zhuǎn)，即而便嗅出了深意。

    萬老爺?shù)拿嫔项D然一驚，這話里的意思是……瑾煜，他認(rèn)了？

    四太太心中也一敞亮，忙不迭的得著契機(jī)就勢又哭訴道：“不管如何，我那苦命的夕露都是因為少爺?shù)膲浩榷员M的！少爺他仗著老爺、太太做倚靠便任性妄為，若是這等行徑再不加收束，今兒是府里頭死了個丫鬟，趕明兒還不定在外邊兒闖了什么禍?zhǔn)?、他卻渾渾然無知無覺呢！”

    “瑾煜，你好生的糊涂！”這時主位上的太太也泣淚而下，旋即那身子站了起來，緊走幾步到了瑾煜近前，抬手推了一把他的肩膀，哭腔不止、且泣且訴，“你總想護(hù)著所有人，唯獨不考慮你自己！你辜負(fù)你自己倒也罷了，難道就不考慮一下你這個娘么！”言盡又是一陣泣淚。

    那葉欞本已退至廳外，此刻驚見內(nèi)里這一幕幕，忙行步進(jìn)來扶住了太太。

    萬老爺神色由驚詫至冷然，眼下陷入了一通沉思里。

    二太太是一貫的淡然無話。

    只有那四太太一見這遭，亦起了身子緊走幾步、跟太太吵起來：“照太太的意思，倒是我在嫁禍大少爺、潑大少爺?shù)呐K水了？”

    太太眼下分外的厭惡她，一聞這話兒更是字字皆刺耳，甫地轉(zhuǎn)目瞪視，若不是老爺在這里她拼命壓制，真?zhèn)€就一個大耳光照著她這張年輕的面孔抽上去了：“你這賤嘴賤舌的賤人，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頭打斷你的腿接著把你扔出萬府去！”是一貫的不管不顧冷厲喝斥。

    四太太心中一定，她眼下似乎甚是知道在萬老爺跟前兒示弱，也不跟太太繼續(xù)爭吵，只又轉(zhuǎn)目側(cè)首泣淚陣陣：“我那苦命的夕露啊……”

    這一通亂糟糟失了控制的場面委實鬧心，最后老爺猛一拍桌子，這才止?。?br/>
    這萬老爺心里頭自有自己的一番思量，陡然靜寂的氛圍里他凝目定神、仔仔細(xì)細(xì)的看定著跪在前方的兒子，言出的話點滴都是語重心長：“你是我的兒子，知子莫若父，我知道你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敝淮撕唵蔚囊痪?，登地就直探到了人心！他一側(cè)目，“但是你為什么一定要承認(rèn)這是你做的？”聲息有些發(fā)急，帶一脈彌深費解。

    瑾煜甫一抬頭，心里登地一陣接一陣的感動……即便他承認(rèn)了，但父親依舊是相信他的，并且這樣的相信沒有半點兒雜質(zhì)、全然不容置疑。

    太太也是一定，須臾放空了神志后，心中頓然思緒疊生、百轉(zhuǎn)千回不能言喻了！

    四太太面上一亂，跟著心亦是一虧空。

    二太太那邊兒心河亦起漣漪，平靜的面目有須臾的波瀾，她思緒一恍、微微倒噤。

    這時忽有下人隔著簾子對里邊兒行了個禮，待老爺側(cè)目給予示意之后，那下人頷首沉目，啟口稟道：“五太太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