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堂堂一代先天武道宗師，幾乎沒給自己的孽徒給氣死。不過好在習慣了，凡事習慣了，抗壓能力就有了，還不至于一下子腦溢血過去了。

    “阿彌陀佛，孫孤，別說話，且聽為師說。”

    蓮花臉色慢慢變得有些肅然，令孫孤帶著笑意的臉色也收斂起來，他盤坐在老和尚的對面，安靜下來聽他說話。

    “你和你母親的來歷，我沒有刻意打聽，但我依然知曉了?！鄙徎◣е鴳z憫的神色，看著八年相伴的弟子，語氣平淡。

    孫孤原本非常討厭別人用憐憫的眼神看著自己，若是旁人，他一定會罵過去，打過去：“老子孫孤，從來不需要憐憫！”可這是蓮花，是老和尚，他的目光憐憫而柔軟，像冬日里的一汪溫泉，讓他只能沉默，無法再表露其他的情緒。

    “癡兒，這世界，本就不公平，因此，佛說，眾生平等，才有那么多善男信女愿意相信這一點，皈依我佛。這不過是人世間可望而不可即的希望?！?br/>
    “曾經(jīng)，我也抱著這樣的希望，所以才沒有離開這個人世間，即使這個人世間腌臜腐臭，我依然愿意在佛國凈土，找尋這一線希望?！?br/>
    “現(xiàn)在看來，老和尚似乎找到了這么一絲希望?！?br/>
    老和尚靜靜地看著孫孤，原本僵硬冷峻的臉上，竟然掛著如同悟禪般的笑意。

    孫孤想笑話他兩句，卻感覺臉上僵硬，便撇了撇嘴，扭過頭去。

    “今天輪到你講故事給我聽了么？”

    老和尚笑了，搖搖頭，手掌摩挲著那本薄薄的小黃書，說道：“老和尚的故事，或多或少講了一些給你聽，但剩下的一些，不過是徒增悲傷，說給你聽，于老和尚來說，并無意義。既已身在方外，一切恩怨情仇，便付諸一笑罷了?！?br/>
    “你在山里長大，對外面世界一無所知，但你終究要走出去，所以老和尚今天要告訴你的，便是這山外的世界?！?br/>
    蓮花大師停住了話頭，似乎在組織語言，過了一會兒，方才說道：“現(xiàn)在，外面的世界是亂世，你出身扶風郡，應(yīng)該知道，扶風郡有三大世家，分別是王家、謝家和你們孫家。孫家最弱，王家最強。扶風郡屬于大晉王朝，大晉王朝，以云水為界，占了南方八郡十九州。而北方則疆域更廣，足有南方三倍大小。只不過，北方地域雖廣，但人心不齊，大大小小的國家竟然有十幾個，而且多是未開化的蠻夷?！?br/>
    蓮花大師瞇起眼睛，仔細回憶。

    “大約在兩百年前，‘天下會’內(nèi)門發(fā)生了一件大事，一位驚才絕艷的內(nèi)門弟子被逐出山門，雖然他被逐出山門之前，已然化去修為，但很快，他憑著意志，重新修煉起了武道，而且另辟蹊徑，走出了一條新的路，達到了世俗武道最高境界——破空境。于是他回到家族，以不足五十年的時間，為當年的司馬家，誅滅了魏國曹氏十幾位先天大宗師，奪取了天下。是為如今的大晉王朝?！?br/>
    “這人后來更雄心勃勃，意欲一統(tǒng)天下。率領(lǐng)大晉鐵騎，大舉北伐。此時，北方也出了一位英雄，那人單槍匹馬，在天南郡攔下了那人，兩人坐而論道，進而對決，于蒼梧山之巔，論劍三天三夜，最后引發(fā)天劫?！?br/>
    “天劫？”

    孫孤咋舌，他腦袋幾乎混亂了，什么東西？這世界居然有天劫？武道到了高深境界，居然會引發(fā)天劫？這是修真世界嗎？

    蓮花看著孫孤的表情，笑了：“奇怪嗎？其實你該知道，這世界，除了我們這些俗世螻蟻，還有一些高高在上的仙道門派，就像我剛才說的那個‘天下會’，就是位居涼州郡的修真門派?！?br/>
    “真是修真世界？”

    孫孤臉色變得極其怪異，他想了想自己的來歷，又平復了心情，繼續(xù)聽老和尚的解說。

    “世俗亂，仙為峰！”

    “仙道門派不染塵俗，若有插手塵俗之事，一道天劫，化為灰灰。數(shù)千年來，除了最普通的老百姓，其實武道世家、各國皇室都知道這個不是秘密的秘密，只不過大家秘而不宣罷了?！?br/>
    “更何況，仙道門派除非他們‘開山門，納仙緣’，否則管你王侯將相，千年世家，一概不得窺見半點端倪?！?br/>
    蓮花大師嘴角含笑，語氣唏噓。

    “現(xiàn)在你知道，那兩人有多強大了吧。他們的武道修為，竟然讓天劫認定他們是仙道之人，方才降下天雷，更可怖的是，這兩人竟然同時度過了天劫，雖然重傷垂死，但畢竟沒死！”

    孫孤已經(jīng)無語了，這兩個家伙究竟是何等怪物，天劫居然能扛過去，已經(jīng)是非人的存在吧。

    “雖然天劫之下，他們沒死，但那人重傷，北伐大計只能擱淺，他率軍回返建康，閉關(guān)養(yǎng)傷，如此忽忽五十年。在他的積威之下，其家族越發(fā)壯大，他的兒子，最后竟然生出了取司馬氏以代之的心思。”

    “但就在這個時候，某個陰暗的角落，有心人傳出消息，稱那人傷重不治，早在十年前就已經(jīng)坐化。就是這個消息，讓所有被壓在此人聲威之下的家族蠢蠢欲動，包括受其恩惠，得了江山的司馬家族?！?br/>
    “三十年前的某一日，大晉王朝的建康城，一場蓄謀已久的動亂悄然發(fā)生，那人的家族一夜之間，被大晉王朝十幾個家族連根拔起，男女老少，被斬盡誅絕?！?br/>
    “直到那人的家族死絕，那人都沒有出現(xiàn)，這時，所有的人才懷著后怕的心情確信，那人早就死了?！?br/>
    說到這里，蓮花臉上肌肉抽搐，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痛苦的神情。

    “那晚……死的，除了那人的家族，還有與那人家族有關(guān)系的所有部將，幾乎所有人，都死了。那一晚的建康城，血氣凝久不散，就連月亮，都是紅色的?！?br/>
    蓮花閉起了眼眸，默然念經(jīng)，良久方息。

    孫孤知道，也許老和尚那隱藏的悲傷故事，就是在那一晚發(fā)生的。

    原來，老和尚竟有如此讓人悲傷甚至絕望的過往，難怪他會隱居在這個偏遠的破廟里，一過就是數(shù)十年。

    “嘿嘿，”老和尚突然發(fā)出了怪笑，看著禪房角落落下的一縷月光，笑道：“如今的王家、謝家便是當日的受益者，就這么呀，興盛了三十年。當年，你們孫家也是其一，只不過后來孫家式微，被擠出了建康，只得來到扶風郡，在這里稱王稱霸?！?br/>
    孫孤冷冷一笑，伸出手指搖了搖，糾正道：“老和尚，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不是我們孫家，我孫孤不是孫家人?！?br/>
    老和尚笑道：“不必敏感，小子，失去的，就應(yīng)該去拿回來。孫家的那人，老和尚可以幫你殺，但老和尚不愿意幫你殺，我想讓你自己去殺，你覺得怎么樣？”

    說到殺人，笑瞇瞇的老和尚身上，溢出了縷縷殺氣，竟讓禪室氣溫都降低了幾許。

    孫孤亦笑著拱手，“多謝老和尚，這樣很好，甚好?！?br/>
    兩人相視，一起大笑。

    “除了‘天下會’，老和尚還知道那些修真門派？”孫孤轉(zhuǎn)過話題，問道。

    “涼州郡有一個‘天下會’，汝南郡有一個‘萬劍閣’，其余的，老衲并不清楚?！?br/>
    “‘萬劍閣’？”

    孫孤默念，想了想，又問道：“那所謂的‘開山門，納仙緣’是不是就是招生大會？”

    “招生大會？”

    老和尚失笑，覺得這話倒也貼切，搖頭道：“可以這么說，那些修真門派講究資質(zhì)機緣，有些山門每隔百年就開啟一次，他們會安排使者去往各地，指定有資質(zhì)仙緣的人去參與這個招生……招生大會。”

    “那這些人都是什么人？”孫孤好奇地問。

    “這些人到?jīng)]有什么特殊的，有些甚至不過是普通的平頭百姓，也許我們以為這個人不過是手無縛雞一無是處的家伙，而其實，人家卻是有仙緣有資質(zhì)有靈根的幸運兒?！?br/>
    說到這里，老和尚臉上露出無奈的神色，似乎對這些幸運兒頗為羨慕。

    “好了，這些暫且不說，再說說北邊的情況?！?br/>
    蓮花大師繼續(xù)向?qū)O孤解說天下形勢，“三十年來，世事變化，北方也發(fā)生了巨變，這巨變的源頭，便在當日與那人蒼梧山論劍的北地英雄身上?！?br/>
    孫孤臉色一變，心中吃了一驚，問道：“那人沒死？”

    蓮花搖搖頭，嘆了口氣道：“死了，但他死之前，卻做了一件大事，就是輔助大秦天王苻堅，統(tǒng)一了整個北方?！?br/>
    孫孤聽到熟悉的名字，內(nèi)心竟然涌起了極度荒謬的感覺，他顫聲問道：“這個人，不會是王猛吧？”

    蓮花驚訝萬分，疑惑地看著自己的弟子，反問道：“你沒出過山門，竟然也知道這位大秦國師。”

    “我靠！”

    孫孤不禁爆了一句粗口。

    原來，如今這個世界所處的時代，居然就是那個紛亂近百年，號稱漢族大劫的時代，這玩笑，實在開得有些大了。

    “大秦國師王猛，輔助天王苻堅，先后滅了代國、燕國、涼國、越國、夏國，統(tǒng)一北方，目前，整個天下，以大秦實力最為強大，幸好王猛十年前傷勢復發(fā)，一命嗚呼，否則，恐怕如今，天下早就是大秦的了，我們已然成為了亡國之奴?！?br/>
    孫孤當然知道，在另一個時空，王猛也是一個猛地一塌糊涂的人，若不是他死的早，歷史恐怕也要改寫。

    “現(xiàn)如今，北方磨刀霍霍，不出兩三年，一場決定天下的大戰(zhàn)即將到來，”蓮花目光睿智，他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沉聲道：“孫孤，目前你的武道境界已經(jīng)臨近宗師之境，如何在這個亂世保全你母親和自己，就需要不斷進步，人事紛繁，師父如今也著實幫不到你什么，況且老和尚隱居世外多年，亦不愿再屢塵世，今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br/>
    “亂世之中，人不如狗，緣聚緣散，自有分數(shù)，師父沒有什么可送于你，這是一部天書，師父偶然得來，多年來一直不得參悟，或許并不能幫到你什么，你且拿去，日后或有用處亦未可知?！?br/>
    話畢，將那本摩挲已久的小黃書遞給孫孤，笑道：“你我緣分已盡，他日隨緣再見吧?！?br/>
    說罷，慢慢站起身來，摩挲孫孤的頂門，滿臉慈祥。

    孫孤大驚，顧不得看手中書，急問：“師父，你要去哪？”

    蓮花聽到一聲“師父”，不禁老懷大暢，笑道：“老和尚仰慕仙緣數(shù)十年，今日俗世情了，便想云游一番，小子莫念，去休去休！”

    說罷，身形一晃，已然出了禪室。

    “世人都道神仙好，六根斬斷凡情了，今日去休踏緣路，明朝散發(fā)問漁譙?！?br/>
    余音裊裊之中，孫孤追出房門，老和尚已然鴻飛冥冥，蹤跡皆無。

    孫孤灑淚遙望，枯立庭院良久，渾不知東方之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