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心往后縮了縮，惹得護士咯咯笑：“還是小男生可愛啊，等下陪姐姐一起吃飯怎樣？”

    對方往常是不可能說出這種話的，連心開始認同趙林峰的想法，只是這種不正常，好像也沒有嚴重到需要上報的程度。

    他尷尬一笑，決定查完房后去跟林醫(yī)生提一嘴。

    最后一間病室只有兩張床，住著的是陳潔芬院長和那天同行的另一名女教授。

    “感覺怎么樣，沒什么不舒服吧。”

    連心例行公事地詢問。兩位老師正在閑聊，教授看向連心，語氣溫和地回答：“早上剛量了體溫和血壓，都正常?！?br/>
    陳潔芬也打量了他一番：“還要量嗎？”

    “要的，請您理解一下?！边B心拿出血壓計，將綁帶纏在陳潔芬的手臂上。

    “對了，我聽那個姓陳的小伙子說，你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教授可能是關(guān)在屋子里太無聊了，碰上任何可以談?wù)摰脑掝}都不放過。

    “對?！?br/>
    “誒，你們都是主動申請來這里做事的嗎？”

    “是的?！?br/>
    教授和陳潔芬對視一眼，露出贊許的微笑：“不容易呀，我們在這里坐了兩天都覺得累，更別說你們了?！?br/>
    “家里幾個小孩？”陳潔芬也加入進來。

    “我有個妹妹?！?br/>
    “那你爸媽真可以，我女兒也在醫(yī)學院，她開始還蠻興奮，求我讓她進醫(yī)院體驗一下這種氛圍，后來不用我說，自己就悄咪咪地跑回來了?！?br/>
    “你女兒多省心啊，我兒子今年高考，學校我都沒敢讓他去。他爸又在外面，一個人不知道躲家里干什么。”

    陳潔芬的血壓和早上記錄的沒有太大偏差，連心接著給教授量。

    “今年這個情況，不知道還能不能按時考試?！标悵嵎以诖差^的果籃里拿了兩個蘋果準備清洗：“這要是在考試的時候出什么問題，麻煩就大了。”

    兩人沉默一會兒，教授問連心：“我們學校是嚴格按照那個防治手冊上說的對學生進行管理的，為什么還會有學生得病呢？”

    “SABS的致病原是一種前所未見的微生物，所以很多特性都不能用以前的經(jīng)驗來推測。防治手冊上的預(yù)防手段也只是針對病原已知的傳播方式來設(shè)計的，無法代表可以徹底杜絕被感染。以后對病原有更多了解之后，會有更完善的條例出來。”

    連心解釋著，解開了教授手臂上的綁帶。

    “嗯，明天早上最后檢查一次，沒有問題就可以出院了?！?br/>
    “謝謝你啊?！?br/>
    “不客氣，你們好好休息?！?br/>
    連心去大辦公室交記錄單的時候碰到了陳匡明，那家伙步子又急又快，連心叫他的時候只是點了下頭就徑直往前走，兩只緊握的拳頭僵硬地垂在腰側(cè)。

    掃視一圈，整個辦公室只有林醫(yī)生坐在座位上，雙手按著腦袋。

    “今天中午二樓的查房記錄?！边B心把記錄單放在林醫(yī)生的桌子上。

    “嗯?！绷轴t(yī)生用鼻音回應(yīng)，動都沒有動一下。

    “有個事，是一個病人告訴我的，不知道該不該和您說?！?br/>
    “說?！?br/>
    “黃護士她，好像有點反常?！?br/>
    林醫(yī)生抬起頭，過度透支的精神分毫不差地表現(xiàn)在滿眼的血絲里。聽連心說完，她半閉著眼睛不知是在思考還是在抵抗困倦。

    “我知道了，幫我通知一下，中午吃飯前讓所有人來辦公室開會?！?br/>
    連心隱約感覺到發(fā)生了什么事情，答應(yīng)下來后卻也沒有多問。

    站在走廊上，風從盡頭的窗戶向內(nèi)倒灌，帶來了初夏時分不為多見的涼意。他站在窗邊向外眺望，連續(xù)的陰天使得空氣里含有一股清新的水汽。武警的裝甲車還停在醫(yī)院后門前的路邊，卻沒有看見執(zhí)勤的戰(zhàn)士。

    長時間戴著面罩，粘膩的汗?jié)n掛在臉上很不舒服，連心走進樓層里的公用衛(wèi)生間，對著水龍頭簡單地搓了搓。

    里間突然傳來一陣干嘔聲，連心皺了皺眉，停下手上的動作。

    “啊……哎唷……”

    有氣無力的呻吟被隔間的擋板阻攔，在不大的空間里來回飄蕩，共振出一種詭譎的陰森。

    聽聲音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連心找到聲音的源頭，敲了敲緊閉的門。

    “誰在里面？需要什么幫助嗎？”

    沒有回應(yīng)，龍頭貌似沒有關(guān)好，叮咚的水滴聲像極了某種不詳?shù)牡褂嫊r。

    吱呀一聲，隔間門開了，一個佝僂著的身影出現(xiàn)在連心眼前。

    “……干什么？”里面的大爺打了一個嗝，面部褶皺的皮膚暗淡枯黃。

    “你沒事吧？”連心看著他一步一頓地走出來：“肚子不舒服？”

    “么事。”大爺仿佛重獲新生般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從深藍色的工作服外兜里摸出口罩戴上，再緩慢地走了出去。

    連心走進那個隔間望了一眼，便池里并沒有嘔吐的痕跡，只是在那一眼水洞上方浮動著幾塊褐色的物質(zhì)。

    像是痰塊。

    他跑出衛(wèi)生間，那個保潔大爺已經(jīng)消失在走廊里。

    輕微的刺痛毫無征兆地從意識深處涌現(xiàn)，連心站在原地，好像有無數(shù)的電流在自己的大腦皮層上舞蹈。

    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他靠著墻，以為自己幻聽了。

    后來發(fā)現(xiàn)那不是幻覺，嗡鳴過去以后，樓下傳來的叫喊和陣陣撞擊的悶響聽上去是那么的真實。

    連心捂著太陽穴跑下樓，驚慌的尖叫聲在快速地接近。

    一名護士被一個和連心一樣的臨時衛(wèi)生員撲倒在地，她的防護服已經(jīng)被扯到胸口的位置，皮膚剛一露出來就刻上了一圈血淋淋的牙印。

    “救命！救命！”

    連心沖下去，用力肘擊衛(wèi)生員那扭曲的臉。他清楚地看到這個住在自己隔壁的隔壁，還聊過幾次天的同事，鼻梁骨歪斜至臉部左側(cè)。

    然而這次重擊對衛(wèi)生員無甚作用，他頃刻便轉(zhuǎn)換了攻擊目標，蹬著地面撲向連心。

    連心不慌不忙地蹲下身去，掃腿成功地把衛(wèi)生員放倒在地，不等對方反應(yīng)，拖著他兩條腿就往遠離那名護士的方向跑。

    更多的人出現(xiàn)在視線當中，有半隔離區(qū)的病人也有醫(yī)生和護士。連心大聲求助，衛(wèi)生員猛烈的掙扎讓他不得不停下來進行調(diào)整。

    這時，身后隔離病區(qū)的門被推開，護士黃姐的身上掛了一道血瀑布，發(fā)出一聲興奮的尖叫。

    猝不及防的連心只能放開衛(wèi)生員，轉(zhuǎn)身應(yīng)對背后的襲擊，卻被無法抵御的沖擊撞倒。

    后腦勺重重地磕在地上，連心幾乎暈厥，可他強撐著眼皮不讓黑暗籠罩自己，一邊拼盡全力推搡身上的護士。

    防護服在強勁的撕扯下接近破碎，在無力感的侵蝕下連心發(fā)出絕望的吶喊。

    他轉(zhuǎn)著頭期望得到哪怕任何微小的幫助，一個深藍色的身影福至心靈般緩緩靠近。

    保潔大爺眼神空洞，佝僂地走著，仿佛沙漠中一頭年邁的大象，任何景象都無法干擾他前往族群的墳?zāi)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