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遇刺,何岸的馬車落在后頭,等他到了聚風(fēng)樓門口只來得及看到地上的一灘血跡。
立刻掉轉(zhuǎn)車頭回到將軍府,簡單詢問了院中的仆人,才知道幾人遭遇了什么。何涴被劃傷了胳膊,何繁也受了驚嚇。
他往后院走,就看見二皇子劉縝出現(xiàn)在他的視線里,站定身形,正往何涴院子的方向看。
身旁隨從輕聲提醒著出聲:“二皇子,您的傷……”劉縝才終于回神,轉(zhuǎn)過身就看見何岸站在他身后不遠處。
何岸知道劉縝是未來的帝王,還想著能否憑借這種先知搶先向他投誠,為他們何家謀一個安穩(wěn)的未來。當初何家在皇子奪位的風(fēng)波中保持中立,雖然因此避開了滅門的禍事,但也沒能得到新帝的信任和庇護。何況何家的兩個女兒,一個嫁給了叛國的“罪臣”紀岐,一個嫁給了奪位的失敗者昌燕王。
他表面上不露聲色,劉縝也并沒有分出心思注意他。直到出了將軍府,上了馬車,滿腦子還是何涴不要命一樣擋到他身前的場景。他緊緊閉上眼睛,背部向后靠,重重地撞在馬車壁上。
也不知道哪根弦搭錯了,這時候何繁的身影煞風(fēng)景地竄進腦中湊熱鬧,擰碎了他不?;叵胫母腥藞鼍?。他脖子上仿佛還殘留著何繁雙臂環(huán)繞的溫?zé)岷捅痪o緊勒住的窒息感。
她當時被嚇壞了,只知道抱著他哭。何涴哪怕受了傷,也只是淡定地站在一旁,他側(cè)過頭看她,沒錯過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
何涴傷在右臂,傷口看著嚴重,但其實并不影響動作,只是會有落疤的風(fēng)險,這一點讓身邊侍候的丫鬟們都十分擔心。好在她是因為二皇子受的傷,隔日二皇子就派人送了治傷和平復(fù)疤痕的藥膏來。
何涴看著手中精致的藥盒,淡黃色的藥膏帶了一點點清香。她輕輕轉(zhuǎn)動著盒子聽茯苓站在一邊笑道:“這皇家的東西,可遇不可求。二皇子特意送過來,又考慮得這么周全,可見他也是上了心的。”
何涴聽到這話,抿著嘴笑了笑。想起劉縝送她回將軍府時溫柔又關(guān)切的模樣,有了上一世的親眼所見,她突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底氣來。將盒子握在手心,垂下眼時又忍不住想:就是不知道這上了心的程度,能不能比得過對待何繁的那一份。
重活一次,越來越多的變化讓她有種難以操控的無力感。她在心里默默說:“為何不主動一些呢?自己分明占盡了先機?!?br/>
她傷了胳膊,何繁也在院子里一連窩了好幾天,裝作受了很大的驚嚇。李嫻也想著是不是該請個道士進府里做做法事,去災(zāi)避邪。
自從那日好感度上了六十就飄飄忽忽地停不穩(wěn),時高時低地在六十左右徘徊。劉縝是皇子,見上一面都要靠緣分,拖動一次進度條也著實不大容易。不過何繁發(fā)現(xiàn),只要自己和何涴一同出現(xiàn)在劉縝面前,最好和她的行為產(chǎn)生強烈對比,他就會多厭惡自己一點。
真是受不了他這種人設(shè),何繁在心里吐槽:劉縝要被自己腦補的深情感動壞了吧?可能他就是享受這種為了天下辜負美人的負罪感。
同他一比還是弟弟可愛一些。何繁在床上打了個滾,突然想起前段時間何岸求著自己幫他寫個字帖,想要臨摹。雖然何岸也是自幼習(xí)字,但何繁仗著有了幾個世界的底子,在他面前比較囂張,對字跡還挺自信的。不過因為要受到這具身體的影響,和原身的字跡無限趨同,又不大熟悉這個世界的字體構(gòu)造,所以組合起來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也只敢和才十一歲的何岸比一比了。
何繁還奇怪,何岸怎么還不來找自己要帖子。但她哪里知道,這時候的何岸早看不上她的字了。畢竟住了個成人的靈魂,字要比何繁好上許多。
前兩天何岸終于從莫名其妙的糾結(jié)里掙脫出來,但字帖一事是小何岸和何繁的約定,他不刻意去想自然想不起來。還是何繁想起這一茬,讓尋夏親自送到他那兒去的。
何岸收到字帖,一翻開就忍不住想笑。帖上刻意寫得板板整整的字跡,看在他眼里有些幼稚得可愛。越和何繁接觸就越要懷疑這個世界,或許真的是一個區(qū)別于他記憶里的全新的世界。何繁會是愛護弟弟的好姐姐,長姐也不會再被她所害。但目前的一切還不足以說服他放松警惕,他這么想著,就隨手將字帖放在書案上。
何繁喜歡宅在自己的院子里,他不主動去找她也好久不來一回,何涴最近卻很喜歡來他這里。有時會從他這兒借兩本書,有時與他閑聊。這日也來了,沒說兩句看到他案頭擺了不少字帖,愣了一下幫他把凌亂的書案整理好,才又接著他的話說了一會兒。準備走時,突然說:“可否借姐姐幾個帖子臨摹?!?br/>
他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案頭,上面的確有幾本字帖,都是名家的筆墨。也就大方地同意了。
隔了兩日,他才發(fā)現(xiàn)何繁的那本帖子本來是壓在其它幾本下面的,或許是被何涴不小心夾帶走了。
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他并沒有在意。
——
主院里李嫻氣得把畫像重重扔在桌子上,和身邊的嬤嬤抱怨:“這不行那不行,不如讓她也學(xué)著別家小姐將人請到家中來,由著她自己來相看?!彼允肿魃?,氣得冒煙,覺得心思都白費了。
才送走了大小姐,嬤嬤奉上茶,勸說道:“夫人您也看得出來,大小姐怕是不愿嫁,才處處挑三揀四。不如真的按您說的,公子們都請到宅子里來,總能讓大小姐看到滿意的?!?br/>
李嫻搖了搖頭,“近來京中私宴過多,這家姑娘辦一個,沒隔兩天那家的又湊個熱鬧,誰還看不出來都是存著什么心思?”正是京中宜嫁娶的好時節(jié),滿京的適齡姑娘都想盡了辦法來接觸青年才俊,怕是世家公子們也疲于應(yīng)付了。
她想了想說道:“還不如打發(fā)她們出府玩,這樣多自在!”李嫻做姑娘的時候最喜歡踏春郊游,當年也是因為她跑出去玩,才因為意外見了何將軍一面而對他一見鐘情,不顧他死了一任妻子一定要嫁過來做繼室。
結(jié)果還沒等到她照著自己的想法安排,倒是意外地等到了南陽侯府的老夫人親自上了門。
老夫人坐在位子上,茶擱在手邊,一點喝的意思都沒有。論身份,將軍府還比不上世代為國盡忠的南陽侯府。論氣度,南陽侯夫人年輕時連戰(zhàn)場都敢上,現(xiàn)在歲數(shù)大了,周身還著壓迫人的威儀感。
李嫻在一旁有種面對親娘的局促感,夾著腿老老實實地坐在主位上。但面上還端著將軍夫人的姿態(tài),開口問:“不知老侯夫人今日來我們府上,所為何事?”
老夫人先露出一點笑意來,從袖子里掏出一封撕開了火漆的信封,示意身邊的侍從拿給李嫻。李嫻一頭霧水地接過信封,從里面抽出來一張薄薄的信紙。
上頭內(nèi)容還沒看,先是被最下面的落款吸引了目光。
她手重重顫了下,信紙也嘩啦響了一聲。連忙抬頭向下人們呵斥一聲:“都出去!”下人們伏低身子,連忙都退出門外。老夫人也一擺手,由她帶來的侍從也跟著走了。
等屋子里只剩下她和老夫人,李嫻將信紙攥在手里,勉強笑了一下,說:“老侯夫人,這可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我們阿繁什么性子,做父母的當然再清楚不過,她怎么敢偷偷往府外遞這樣的信!”而且還是寫給聲名狼藉的南陽府的紀侯爺,怎么可能?!
老夫人不在意地笑著說:“信上明明白白寫了落款,一開始我也是不信的,生怕有什么誤會,這才特意來問?!边@信的來由雖然蹊蹺,但被她半路截到,內(nèi)容可是明明白白的。她終于將手邊的茶盞端起來,抵在唇邊漫不經(jīng)心地說:“只要拿你們家阿繁的字跡對照一下,不久立刻見了分曉嗎?”
南陽侯府的老夫人今日敢來,也想過她們家怕是不敢認。但她也是為兒子的親事操碎了心,這一回威逼利誘也得要個滿意的結(jié)果。
何家這二女兒好啊,她見過一回,有福相,很合她的眼緣。給男子遞情詩在旁人看來有損閨譽,但是在她這兒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她骨子里就是隨了她曾占山為王的老爹的性子,不受拘束,做了幾十年的侯夫人也還是這種心態(tài)。
李嫻拿著信站起身,招呼都忘了打就要往門外走。
“站住。”老夫人茶盞一撂,嘭的一聲響,嚇得李嫻整個人都僵了。身后的人還漫不經(jīng)心地笑著:“這是要去哪兒?。坎蝗邕B人帶字,都領(lǐng)到我面前來,咱們一起驗證驗證?”
李嫻想,字跡這種東西又不是一個人一張臉,怎么就不許類似了?就算,就算真是她女兒不著調(diào),寫了這東西送了出去,他們何家咬死不認,南陽侯府還能強壓著他們點頭不成?
南陽侯府的繼承人不著調(diào),戰(zhàn)功加身的老侯爺也早已經(jīng)不在了,而他們何家可是圣寵正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