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中心領(lǐng)導在周一上午開了一場工作會議，定下今后幾年單位將會把許多資源傾斜到《浩然成昆》這部大戲上面。

    工作分成兩塊兒，一是創(chuàng)作，二是演出。

    創(chuàng)作部分由也沒什么好說的，讓宋田他們十幾個老藝術(shù)家鼓搗，不給任務(wù)不催進度，充分尊重創(chuàng)作規(guī)律。當然，物資條件上還是要給予一定的保障，比如宋田那里每個月就要報銷些煙錢。另外，創(chuàng)作室那邊的茶葉水果什么的，不時要買一些補上。

    這些都是韓路的活兒，他負責。

    演出那塊，現(xiàn)在唯一能扛戲的丁喃語就不會川劇，現(xiàn)在要從頭學起。不過，娃娃悟性好，功底好，很快就能上手。關(guān)鍵是她就是本地人，學川劇也沒有方言障礙，很快的。

    即將退休的黃副主任有點擔心：“陶桃是我市三十年來最優(yōu)秀的川劇演員不假，但她是好老師嗎？”

    韓路笑道：“我昨天和陶桃聊過，她對這事倒是有很大興趣。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她應(yīng)該能夠做好的。”

    楊光：“那就沒問題了，事情就這么定下來。對了，周末有場演出，有點遠，咱們定一下節(jié)目單?！?br/>
    宋青山問是不是隔壁市江口縣一所鄉(xiāng)鎮(zhèn)小學的演出，楊光點頭說是，又道，那邊幾所小學都要走一遍，其他幾個縣在今年上半年都要去演，這還是韓路爭取來的機會，大家不要馬虎。

    宋副主任笑道，給娃娃們演出那就得熱鬧好看，噴火、變臉得安排上，讓孩子們高興高興。紅色歌曲《閃閃的紅星》、舞蹈《梨園夢》，音樂《大江東去》也安排上。

    楊光又問川劇上什么節(jié)目，宋青山回答說，孩子們又不懂戲，我打算上《數(shù)魚》好歹詼諧幽默。要不上丁喃語上，算是熱熱身。

    眾人吃驚，說，丁喃語這都還沒有開始學就安排她上臺，是不是急了些。

    宋青山說邊演邊學嘛，再說這戲多是對白，只幾句高腔，小朋友們又不挑剔，聽個熱鬧就成。

    大家又笑，說，老宋你是打算拿小學生練手??！

    宋青山：“我們要相信陶桃，相信丁喃語?！?br/>
    大家：“也不知道陶桃教得怎么樣，小丁學得怎么樣?！?br/>
    韓路點頭：“那好，我跟陶桃說說，讓她先從這出戲教起?！?br/>
    ……

    按說，教戲先得從基本功開始，從最基本的動作和最基本的唱腔開始。不過，丁喃語在戲校十年，基本工夫都練得極好，她有是個天才型演員，自然可以跳過這一階段，直接從一出出戲開始。

    上午十點的時候。教授或者說排練正式開始。

    說起來，這是陶桃自生完孩子后第一次正經(jīng)上班，韓路有點擔心，就接給創(chuàng)作室送茶葉的由頭，坐到宋田辦公室，定睛朝對面的小排練室看去。

    時間已經(jīng)到了四月，進入熱季。演員們?yōu)榱吮Ｗo嗓子，不敢開空調(diào)和電扇，怕一冷一熱感冒。所以，門窗都大開著，有江風吹來，涼爽愜意。

    丁喃語團隊的人已經(jīng)到齊了，全是熟人，李姐、老劉、歐陽今和另外三個樂師，他們看到自己前老板陶桃，都很尷尬，皆低著頭囁嚅：“陶老板?！?br/>
    陶桃知道這些人進丁喃語團隊是單位的安排，也能理解，但心氣依舊不順，沉著臉不說話。

    韓路見氣氛有點不對勁，忍不住道：“陶桃已經(jīng)不是演員，不能叫老板，你們喊老師吧！”

    眾人這才叫：“老師好?！?br/>
    陶桃面上才露出一絲笑容：“我喜歡這個稱呼。”

    我們的桃爺自從生了孩子后胖了些，又因為坐月子，皮膚更是白得發(fā)亮。她今天一戲原諒色香云紗長裙，看起來如同一朵云彩在飄，真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相比之下，站她面前的丁喃語個子小小巧巧，瞬間就黯淡下去。

    韓路心中暗想：小丁的長相單獨看很文藝，很小清新，讓人喜歡?？珊吞仗乙槐?，還是差了許多。我是怎么把這么個大美人娶到手的，當年還真是有點渾渾厄厄。

    小丁有點畏懼陶桃的樣子，低聲喊：“老師?！?br/>
    陶桃看了她幾眼，忽然呵斥：“你脖子怎么回事？”

    丁語喃摸了摸自己的頸項，不解：“我怎么了？”

    陶桃指了指她，又指李姐：“找條紗巾給她戴上。別讓風吹著聲帶?！?br/>
    “好的，陶老板。”

    陶桃：“開始吧，咱們從《數(shù)魚》這部戲開始，我先說說故事。這部戲說的是兩個相依為命的母女平靜而祥和的田園生活。數(shù)魚是其中一段，有許多念白，是大段……”

    她一邊說，小丁一邊看本子。

    陶桃問她記住了嗎，小丁說大概記得。陶桃又道，咱們從念白開始，你先熟悉一下川劇念白的發(fā)聲方式，快板開始，老江。

    打快板的老江忙道：“好的，陶老板。”

    就把快板打得飛快。

    一時間，滿排練室都是清脆的快板聲和二女的省府方言，倒也詼諧幽默。

    陶桃的聲音溫婉而層次分明，有點自帶混響的意思，不愧是大師級；丁喃語的聲線很亮，亮得甚至帶著金屬音，但韓路還是覺得少了點韻味。

    果然，對了一段臺詞后，陶桃就喊停，糾正了幾個錯誤，訓道：“小丁，我們唱戲的表現(xiàn)的是人物，人物高于一切。舞臺上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人生，人生經(jīng)歷又影響性格，念白要帶著感情。記住了，我們不能做沒有人性的臺詞機器?！?br/>
    丁喃語訥訥道：“老師，怎么扯上人性了?！?br/>
    “別多說，聽著就是?！碧仗倚忝家粭?，回頭對李姐道：“去倒杯杯水來給小丁補水，她有點干巴巴?！?br/>
    “好的老板?！?br/>
    陶桃：“老劉，你的琴松香抹太多。還有，那琴弦有點矮，你不怕打品嗎？

    “我這就調(diào)整。”

    陶桃不悅：“沒看到我們在對戲嗎，一邊兒調(diào)去，弄好再回來?！?br/>
    老劉額上都是汗水：“好的老板?！本蛫A了胡琴狼狽而出。

    李姐在飲水機上接了一杯熱水過來，小丁謝了一聲，正要喝。

    陶桃又罵：“不試試水溫嗎，李姐你是老演員了，懂不懂常識？”

    李姐有點慌，忙倒了幾滴熱水在自己手臂上：“老板，水溫合適?！?br/>
    陶桃這才頷首示意丁語喃可以補水，道：“水溫若高，仔細燙傷口腔黏膜。另外，咱們演員精神壓力大，許多人腸胃都有問題，受不得刺激。水如果太熱，刺激到腸胃要壞事的?！?br/>
    丁喃語：“好的老師。”

    陶桃鼓掌：“再對一段臺詞，咱們下午就開始練高腔。時間緊迫，中午就不午休也不回家吃飯了。小韓，小韓。”

    韓路：“什么事？”

    陶桃：“去買午飯，單位報銷?！?br/>
    韓路笑道：“好的，老板?！庇謱λ翁锏溃骸袄纤?，一起吃不？”宋田：“呵呵。”韓路：“你別陰陽怪氣的，咱們一起去點菜，我一個人可提不了那么多盒飯?！?br/>
    這是老婆第一天干正事，看得出來她心情也是相當?shù)睾?，韓路特意點了陶桃最喜歡的牛肉燒豆腐，萵苣炒肉、糖醋蓮花白。

    老劉和李姐、歐陽他們看了，都一聲歡呼，說跟著陶老板就是好，待遇杠杠的。

    年輕小姑娘都愛吃，丁喃語父母離婚都有自己家庭和孩子，她回金沙市后也無家可歸，就自己做飯，吃得很差，今天看著好菜，面上露出歡喜。

    不料，陶桃卻搶過她的盒飯，把里面的萵苣炒肉和燒豆腐都趕給了老劉：“老劉你用不著嗓子，肉都給你。李姐?！?br/>
    李姐：“在呢！”

    陶桃：“倒碗熱水過來，把小丁的糖醋白菜涮，醋對嗓子不好?！?br/>
    “好的老板?！?br/>
    看到自己碗里沒滋沒味的白菜，丁喃語：“老師?！?br/>
    陶桃：“你住口，從現(xiàn)在開始，管理好自己的身體，讓我看到你吃不該吃的東西，絕不姑息?！?br/>
    “我……”丁喃語低著頭，很郁悶。

    下午，終于可以唱戲了。

    陶桃不停喊：“‘會打洞洞會鉆泥’這句用上彈音，兒化音，這樣才別致有趣。丁喃語，這是喜劇，不是吵架，不用發(fā)出那么大聲音。這是高腔，要清亮。清亮不等于音量，要大聲音還不簡單，一個麥克風就成。老劉，你別配合她，降半個調(diào)，胡琴不能有尖聲，還老隊員呢，你的業(yè)務(wù)能力還給師父了？”

    “好的老板?！?br/>
    陶桃：“鑼，壓上去?！?br/>
    “明白，老板?！?br/>
    陶桃：“停！”繼續(xù)訓斥丁喃語：“你怎么回事，干什么吃的？要詼諧要幽默，那句唱到團魚‘大肚皮，腦殼一伸又能縮’的時候你要用肢體語言來表達。頭頸前后左右擺動。送胯，晃腰?！?br/>
    ……

    “動起來，動起來，停！”

    丁喃語已經(jīng)渾身大汗：“老師。”

    陶桃終于罵起來：“干什么干什么，怕模擬團魚破壞你美少女形象？上了舞臺，你就是鱉。你以為你是誰，你是偶像嗎，還有偶像包袱了？”

    丁喃語委屈：“我沒有。”

    陶桃鼓掌：“大家繼續(xù)，樂師配合好，歐陽，擰條毛巾，我熱?！?br/>
    歐陽今忙用毛巾替她擦去額上的汗水，小心地退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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