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便是元日,燃爆竹、飲屠蘇、換桃符,平民百姓這般慶新歲,世家大族也不例外,不過準(zhǔn)備得更精致,更華麗了些,整個京都城的氛圍皆是熱鬧而愉悅的。
過新歲,蘇尋自然歡喜,每日都能吃好些美食,且娘親也不好說制止的話,不過,她也有些煩惱。
自元日起,她腿上便多了一樣“小掛件”——二房的小堂弟蘇璟崧。
蘇璟崧也有一歲余了,正是剛學(xué)會走路的時候,不過這路還沒走穩(wěn),小肉球就蹭蹭地直往玉芙院跑,一瞧見蘇尋,口齒不清地叫了聲“糖紙”,小肉胳膊一伸,就緊緊抱住了蘇尋的腿兒,怎么拉都拉不開。
這不,這會兒又“黏”在腿上了。
蘇尋垂眸瞧了眼著一身藍(lán)色綢制小襖的小圓球,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甚至懶得都用手去撥開了他了,畢竟她現(xiàn)下可是六歲了,不能與小屁孩斤斤計較。再說了,有人可比她著急……
“二嬸?!碧K尋抬眸望向急匆匆走進(jìn)屋的江氏,不動聲色地喚了一聲。
江氏著了一身桃紅金線繡云紋長襖,頭上的凌虛髻綴了枝赤金匾簪,又插上了金蝴蝶紋步搖,端得是一貫的華麗之風(fēng)。這會兒,聽到蘇尋喚她,僵硬地扯了嘴角應(yīng)了一聲,就忙著走過去,俯身蹙眉,咬牙將兒子的手拉扯開來,也不管他哭鬧,就一把抱起了他,不耐地哄著,也不去瞧蘇尋,道了聲“那二嬸先回去了。”就往外走,邊走,這心里卻不由恨道:這兒子真是沒用,沒瞧出別人都不待見,還要黏著,真是丟她的臉。
蘇尋神情自若,似小大人一般地點(diǎn)頭,目送江氏離去,待瞧不見人影,她輕呼了一口氣,伸手去拿剛才喝了一半的蜂蜜玫瑰露,不過,這手剛觸到杯子,又聽得外面?zhèn)鱽砹寺曇簟?br/>
就見娘親陶氏與大堂嫂梁氏談笑著走了進(jìn)來。
大堂嫂梁氏今年十七歲,比大堂哥蘇珞軒小一歲,相貌上算不得出眾,不過勝在皮膚白皙,也是個有學(xué)識的,氣質(zhì)極佳,瞧起來便是個嫻靜溫柔的人兒。而大堂嫂嫁進(jìn)來一個月余,卻是與娘親陶氏甚契合,兩人經(jīng)常在一塊刺繡、聊天。如今瞧著這兩人并肩走進(jìn)來,倒像是姐妹一般。
“娘、大堂嫂?!碧K尋眉眼彎彎地,走到兩人跟前,軟綿綿地喚了一聲。
陶氏見到自家女兒這般乖巧的叫人,臉上含笑,俯身將她抱了起來,在小肉臉上親了一口,柔聲道:“沅沅可真乖?!眲偛胚M(jìn)來的時候,她自然瞧見江氏出去了,見那手中抱著的小家伙,便知準(zhǔn)是又來抱女兒大腿了,也難為這一次次的,自家女兒竟沒鬧脾氣了。而她這段日子,也真是沒多花心思在女兒身上,一面與這侄媳甚聊得來,一面這心里頭,老在想著夫君何時歸來。
梁氏見到陶氏懷里的小肉團(tuán),心里也歡喜得很,含笑道:“沅沅真是愈長愈漂亮了?!闭f完,又似想起了什么,她望了眼陶氏又道:“三嬸,可決定了要送沅沅去香山女子書院去念書?”
大曌王朝的世家大族們,孩子只要到了六歲,便會請了先生入府教著讀書識字,自然了,對女孩要求不嚴(yán),可也要學(xué)著識字了。不過,自五年前開始,便有人開辦了專門的貴族書院,請了最負(fù)盛名的先生,其中甚至不乏一些不知用什么法子請來、精于琴、棋、畫藝的世外高人。書院也以男、女之別分設(shè)兩座,令好些世家大族安心將子女送去。梁家的子女便是送去此書院念書的,是以,梁氏曉得確實是極好的。
陶氏自然也聽過這書院的,不過她卻還有猶豫,目下又聽梁氏提起,而自家女兒也在這。她不由地瞅了一眼蘇尋,便試探問道:“沅沅覺得如何?”卻聽小丫頭無比乖巧地答:“全憑娘親做主?!?br/>
而見她這么答了,陶氏反而蹙了眉,瞧著女兒一副乖巧安靜的模樣,捏了捏小肉臉,道:“說吧,是什么事要和娘說?”她可太了解這小家伙了,提到要去念書能這么乖?準(zhǔn)是有事要求著她。
蘇尋聽聞,立即干笑了聲,一雙大眼兒討好地瞧向陶氏,摟著娘親的脖子,嗲嗲道:“娘親,明晚上元節(jié),二哥說要帶沅沅去看花燈?!彼nD了下,又生怕娘親不同意,趕緊又道,“同去的還有大哥和二堂哥呢?!?br/>
陶氏哪里不明白女兒的意思,這是不想讓段嬤嬤跟著呢,畢竟前些日子她也常聽女兒苦著臉抱怨——“段嬤嬤說要多吃蔬菜,少吃肉。”“段嬤嬤不讓沅沅吃油炸的,說清蒸的好?!敝T如此類的話。而上元節(jié)的晚上,街道兩旁準(zhǔn)也有好多小吃,小家伙哪里想錯過?自然了,若是平時,陶氏還想幫著段嬤嬤管制女兒吃食呢,不過,這上元節(jié)么……
陶氏似想起了一些往事,臉上莞爾一笑,又念著大兒子與二侄子都是可靠之人,玉白的指戳了戳小腦門,就道:“那你可得乖乖的,緊跟著三個哥哥,不許亂跑。”
“嗯!”蘇尋趕緊點(diǎn)頭,表情嚴(yán)肅,一臉認(rèn)真的小摸樣,然后眉眼一彎,笑如春風(fēng)。
一旁站著的梁氏見小家伙這么開心,也捂了嘴兒,不禁一樂。
……
到了上元節(jié)這日,是夜,嘉和帝著赤黃衫袍,戴翼善冠,穿六合靴,登上城樓,觀賞這張燈結(jié)彩、華燈寶炬的京都城。今日也沒攜諸妃等人,只讓太子等一概男眷跟隨。
嘉和帝站在城樓上,望著這滿目的燈燭輝煌,火樹銀花,看似萬民安居,一派盛世之景,神情之中卻隱隱顯出憂心忡忡。
這些年,國家看似富強(qiáng)康樂,其實卻并不太平。邊關(guān)處,北有胡狄不時侵襲人畜和搶劫錢財,西有黨項族,建立皇朝,自封為西夏,其民風(fēng)彪悍,爭勇好斗,時刻對大曌王朝虎視眈眈,是為外患。偏偏去年又遭遇百年難得一遇的雪災(zāi),又增內(nèi)憂。
而國庫內(nèi)銀子大多撥用軍餉,又要拿出銀子賑災(zāi),險些入不敷出,得虧一神秘人捐銀百萬兩。
嘉和帝念及此處,微微側(cè)頭,輕掃了一眼站立在邊上,看似溫和低調(diào)的徐王。
徐王年近三十,白凈的臉上蓄了八字胡,唇角也微微上揚(yáng),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平日里待人謙和,行事低調(diào),不樂衷政事,素有“閑王”之稱。
只是有些事又豈能光是看表面那般簡單?
嘉和帝眸光微閃,目光又落在了徐王身后,一臉面無波瀾的徐王世子身上,見他專心致志地看著城樓下的美景,似有感悟,唇角微揚(yáng),也順著他的目光復(fù)朝城樓下繁華街道望去。
蕭睿此刻確實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瞧著城樓下,不過他卻不是在看美景,而是于熙熙攘攘,人頭簇動中,一眼瞧見了一抹熟悉的小身影,隨后這目光就不由地追隨了去。
這道熾烈的目光,蘇尋自然察覺不到,這會兒,她正牽著二哥蘇珗源的手,瞧了眼走在自個前頭左側(cè)的兩人——大哥蘇玦沢與七公主。
今日難得上元燈會,正適合小情侶兩兩相伴,培養(yǎng)感情,她之前就想了法子哄七公主答應(yīng)出來玩,再加上三皇子鼎力相助,好不容易才將七公主從宮門里帶了出來。
目下,七公主身上的平民衣裳,也是蘇尋特地派人準(zhǔn)備的。自然了,一行人都換了稍普通的衣裳,也未帶任何首飾,今兒街道上這么多人,龍蛇混雜的,若是一不小心就被賊人盯上就不好了。
蘇尋瞧著大哥與七公主相處甚融洽的樣子,小肉臉上滿是笑意,可她一轉(zhuǎn)眸,眸光落在行走在右側(cè)不遠(yuǎn)處的蘇瑢崢,還有跟在他身邊的兩個小姑娘,粉嘴兒輕撅了下。
這兩個姑娘便是大堂嫂的小堂妹——梁靜姝與梁靜嬌,是剛才在賣甘露餅的小攤上遇到的。而那梁靜嬌一見到二堂哥,這小身子就不由靠了過去,梁靜姝見妹妹跟了過去,自然也不好離開,于是,也隨了去。這不,目下二堂哥身邊左一個小姑娘,右一個小姑娘,竟是完全沒了她的位置。
“唉~”蘇尋瞧著不由輕嘆了一口氣。
站在她一旁的蘇珗源聽見妹妹嘆氣,垂眸瞧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俯身問道:“沅沅這是怎么了?是不是餓了,二哥帶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樣?”
“嗯!”蘇尋一聽到有好吃的,這大眼眸兒不禁一亮,立時點(diǎn)點(diǎn)頭。
蘇珗源便帶著蘇尋去了街邊一家瞧起來還算干凈整潔的小面館兒,給自己點(diǎn)了碗筍潑肉面,又給妹妹點(diǎn)了碗絲雞面,又來了兩碟脂蒸腰子與蝦元子。
而別瞧這面館兒有些其貌不揚(yáng)的,這面倒確實好吃,湯底醇厚鮮美,面條爽滑勁道,再說,天還寒著,喝面湯,能暖身,自然讓蘇尋吃得不亦樂乎。
不過,蘇尋吃得歡喜,蘇珗源卻有些不大好受,才吃了半碗,就感覺這肚子一陣陣的疼。他不禁伸手捂了肚子,蹙眉環(huán)顧四周,站起了身來,先對蘇尋說了句,“沅沅乖乖在這吃面,別亂走?!彪S后向柜臺走去,朝面館兒掌柜的問道:“掌柜的,茅房在哪兒?”
面館兒掌柜的是個四十余歲的胖男人,他伸手指了指,道:“從這兒進(jìn)去往右走?!?br/>
蘇珗源急切地想去,不過到底還念著自家妹妹,他從袖子里掏出了枚碎銀子遞給掌柜的,又道:“麻煩掌柜的幫我看一下坐在那邊的小女娃?!闭f完,他似忍不住了,趕緊朝里跑去。
掌柜的接過銀子掂了掂,抬眸瞧了眼蘇尋,見那女娃娃坐在那兒乖乖的吃面,又瞧那模樣長的粉嫩可愛,這心里倒也十分歡喜,走過去還掏了包窩絲糖放在桌上。這時,又有客人陸陸續(xù)續(xù)進(jìn)來,掌柜的忙著去招待,倒無暇留心小女娃。
而待蘇珗源一臉輕松地出來,甫一望向桌子處,蘇尋坐的位置,這腳步不由一頓。此刻桌子處空無一人,哪里有妹妹的身影。
“掌柜的,那小女娃呢?!”蘇珗源再三環(huán)顧四周,猛地沖到掌柜的面前,稚嫩的臉上滿是焦急。
“啊?不是你帶走了嗎?”掌柜的一臉詫異,他剛才忙完了沒見到小女娃,還以為這少年已經(jīng)出來將人帶走了,想著,他不禁轉(zhuǎn)頭瞧了一眼桌子處,只見桌子底下躺著一包散開的紙包,似是被匆匆扔下的,正是他剛才給的那包窩絲糖。
“莫不是……被拐子抱走了!”掌柜的失神地喃喃道。
“沅沅,沅沅……”蘇珗源哪里愿意相信,他怒氣沖沖地推開了掌柜的,大步跑出去,朝外面大喊,只是這喊叫聲立時被人海聲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