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晚餐之后的幾天，英奇的心思全部撲在了那副宗教畫上。

    還得感謝他和調(diào)皮搗蛋的查理，再拿起畫筆時，英奇感覺自己的思路和視野前所未有的明晰。

    她這么一工作，就是整整兩天沒回家。

    這期間英奇干脆直接住在了博物館里，反正她早就習慣了這種不回家的夜晚，夜里就趴在修復(fù)了一半的畫作附近沉沉睡去。

    午夜之時英奇醒了一會兒，睜開眼，抬頭就是那身著白衣，優(yōu)雅端莊的天使。

    朦朧之間天使的白衣和尤利安的白襯衫交匯融合，夢中盡是他那雙冰似的藍眼睛。

    第二天英奇是被勒內(nèi)太太叫醒的，她很擔心地訓(xùn)斥了英奇一番，生怕這樣工作會拖壞身體。然后勒內(nèi)太太請求英奇下班后去學(xué)校接她的女兒克洛伊，英奇知道勒內(nèi)太太單純是希望她能夠多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心情。

    英奇很少會拒絕別人的好意，就應(yīng)下了。因而她提前下了班，回到公寓里先洗了個澡，出門來到鎮(zhèn)上的小學(xué)。

    英奇到學(xué)校的時候，孩子們正三三兩兩地離開班級。

    她一身黑色吊帶、白色熱褲，踩著高跟鞋，紋身還裸|露在外，站在街頭，和其他等待孩子的家長格格不入。但英奇不在意，她漫不經(jīng)心地觀察著那些孩子，試圖從中尋找到克洛伊。

    等了幾分鐘，英奇沒等到克洛伊，卻看到了尤利安。

    他從一樓的教室中走了出來，身邊簇擁著好幾個小孩。

    孩子們圍在他身邊，表情熱切，拽著他的衣角，嘰嘰喳喳地正討論著什么，氣氛相當?shù)娜谇ⅰ?br/>
    尤利安個子很高，所以不得不彎下腰，保持著相當累人的姿勢聆聽孩子們的話語。但他一點也不嫌麻煩，尤利安看上去認真極了，仿佛聽的不是什么童言童語，而是哲人大家的真理。

    英奇發(fā)現(xiàn)查理也在其中。

    他穿著藏藍色的小西裝外套，同色系的短褲，查理長得本來就好看，再配上一頭金發(fā)，看起來貴氣又精致。

    克洛伊就站在查理身邊。

    沒想到他們還是同學(xué)呢。英奇挑了挑眉，她走向前，站在校園門口，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喊道：“克洛伊�！�

    尤利安一怔，帶著一群孩子抬起頭來。

    他還是博物館時的模樣，白色襯衣、深色長褲，黑發(fā)短且凌亂，清秀俊朗的面容上寫滿了困惑。他看向英奇，藍眼睛中閃過瞬間的驚訝，但很快，所有的情緒都變成了和煦的笑容。

    那一刻，他與天使的形象再次重疊到了一起。

    英奇深深地吸了口氣，也揚起嘴角。

    “莉莉安娜！”

    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查理，他在看到英奇雙眼驀然亮了起來。

    小男孩喜不自勝，飛似的拔腿跑到校門前。

    尤利安：“查理！”

    他想攔住查理，卻沒成功。

    轉(zhuǎn)眼間男孩兒已經(jīng)跑到了英奇面前：“莉莉安娜，下午好�！�

    英奇：“你好呀，查理。”

    查理：“你為什么會到我的學(xué)校來？”

    英奇：“我來接朋友家的孩子�！�

    查理聞言長長的“啊……”了一聲，非常失望。

    他有點委屈，拽住了自己的衣角：“所，所以，你不是來找我的？”

    英奇抿了抿嘴唇，然后拍了拍查理的頭：“克洛伊的父母托我接她回家�！�

    “克洛伊！”查理的表情又亮了起來。

    “你和她是朋友？”

    “嗯！”

    “那你能幫我喊克洛伊過來嗎？”

    領(lǐng)了命令的查理重重點頭，將英奇的來意轉(zhuǎn)達給克洛伊。

    勒內(nèi)夫婦的這位女兒今年六歲，竟然真的是查理的同班同學(xué)�？寺逡廉斎徽J識英奇，聽到查理的話，還不忘記禮貌地向男孩兒說句感謝。

    臨走前英奇對著尤利安頷首示意，站在一群孩子中的男人對著她揮了揮手。

    英奇感覺很奇妙。

    她離開小學(xué)后，就再也沒接觸過小學(xué)的環(huán)境與孩子們。生活在巴黎，英奇的身邊充斥著各式各樣的人，藝術(shù)家、畫廊商人，還有留在高�；蛘卟┪镳^中的學(xué)者和工作人員。她的私生活更是亂七八糟，交往的男友們什么職業(yè)都有，可她的世界里沒有這幅場景。

    沒有孩子，沒有學(xué)校，也沒有穿著白襯衣，笑容單純的小學(xué)教師。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xù)到英奇帶克洛伊回到了家。

    勒內(nèi)太太是英奇的學(xué)姐，也是她的大學(xué)舍友，正是她將這份遠離巴黎的工作介紹給了英奇。送克洛伊回到家，她熱情的請英奇留下吃飯。

    左右想想回去也是一個人，英奇就答應(yīng)了。

    勒內(nèi)先生有事不在，餐桌上的氣氛很是隨意，沒多少規(guī)矩。

    勒內(nèi)太太將餐包遞給英奇：“我聽先生說，你與尤利安約會了�！�

    英奇一怔。

    沒想到傳的那么快。

    也是，a鎮(zhèn)之中難得有什么新鮮事，他們的小學(xué)老師和一名打扮過火的外來女性約會，的確是值得在飯后茶時談?wù)摰氖虑椤?br/>
    “前幾天他的班級來博物館完成小組作業(yè)，”英奇淡淡地解釋道，“查理走丟了，我把他領(lǐng)了回去�！�

    克洛伊：“查理很喜歡你，莉莉安娜�！�

    英奇轉(zhuǎn)頭看向小姑娘，揶揄道：“你不喜歡我嗎，克洛伊？”

    她一勾嘴角，語氣里帶著幾分責怪的意味，讓克洛伊臉紅了紅：“我當然喜歡你�！�

    英奇故作大松口氣：“那就行，我也很喜歡你�！�

    勒內(nèi)太太捂住嘴巴笑了起來：“你不要欺負我女兒，莉莉安娜！”

    說著她把話題又轉(zhuǎn)了回來：“尤利安是個很好的人，我一直很敬佩他，過了這么久苦日子，終于苦盡甘來�！�

    英奇?zhèn)攘藗?cè)頭。

    見她感興趣，勒內(nèi)太太露出了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笑容。

    “你可真了不起，莉莉安娜，”她笑著說，“鎮(zhèn)上沒人不喜歡尤利安，他幾乎可以說是最受歡迎的單身漢了�！�

    “我能看得出來。”

    漂亮的臉和剔透的藍眼睛，還有著照顧小孩子的好脾氣，哪個姑娘不喜歡呢。

    “尤利安從大學(xué)畢業(yè)回來后，沒約過任何一位姑娘。我們都以為他還沒從上一段情傷中走出來，沒想到只是還沒碰到喜歡的女孩�！�

    克洛伊插嘴：“那個女人根本配不上尤利安！”

    勒內(nèi)太太：“小丫頭懂什么�！�

    英奇漫不經(jīng)心地扯了扯嘴角。

    她對尤利安的感情史一點興趣都沒有，倒是勒內(nèi)太太的前一句話引起了英奇的注意：“你說他過了許久的苦日子�！�

    勒內(nèi)太太嘆了口氣：“蒙德夫婦很早就去世了，他的叔父……精神有點問題，尤利安可以說是鎮(zhèn)上的住戶共同撫養(yǎng)長大的�！�

    好啊，還是一位吃百家飯長大的英俊善良的天使。

    英奇想到下午在學(xué)校時見到他的模樣：站在小孩當眾的尤利安·蒙德，彎著腰，費力地保持著這個痛苦的姿勢，可他愿意這么做，去傾聽孩子們的話語，融入他們。

    受到鎮(zhèn)子的照顧長大成人，最終回到了這里，再去照顧鎮(zhèn)子里的孩子們。

    “如你所說，”英奇說，“他的確是位很好的人�！�

    離開勒內(nèi)太太家時已經(jīng)八點了。

    不同于大都市，一旦進入夜晚，a鎮(zhèn)的街道就變得極其安靜。英奇獨自一人走在街道上，半天也見不到一個路人。

    從勒內(nèi)夫婦的宅邸到她的公寓，步行也不過二十分鐘的時間。

    英奇決定在回去之前再去博物館看一眼。

    下午離開時工作并沒有結(jié)束，英奇不確定她是否收好了畫筆和顏料，還是確定一下為好。

    于是她拐了彎，走向了博物館所在的街道，然后一個出人意料的身影落入眼簾。

    夜晚的街道空曠寂寥，因而站在博物館門前的小家伙格外的顯眼。是查理，他還穿著白日里那套藏藍色的外套短褲，軟軟的金發(fā)在路燈下折射著溫柔的光芒。

    英奇大吃一驚：“查理？！”

    男孩兒回過頭來。

    在看到英奇的時候，他的小臉驟然綻放開燦爛的笑容。

    “莉莉安娜！”

    查理高興地喊出了英奇的名字，揮了揮小手。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怎么回事？

    這么晚了，馬上就到了小孩子睡覺的時間，他怎么會在外面？查理的家長呢？

    尤利安說查理今年只有四歲，四歲的小男孩，是如何躲過家中成人的關(guān)注，跑到外面來的，發(fā)生了什么事？

    無數(shù)念頭在英奇的腦海中掠過，但她什么都沒表現(xiàn)出來。

    英奇只是保持著平淡的表情點了點頭，然后走向前。她先是打量了查理一番，確認他沒有受到什么傷害后，才開口：“你怎么跑了出來，家人知道嗎？”

    查理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fā)，臉頰紅撲撲的：“我想見你呀！”

    他沒回答后半句問題，不知道是無心的，還是故意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