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或許是青春期激素緣故，也或許是那些小說里那種有人相信你，陪著你，愛著你的氛圍，小梅開始對愛情好奇。

    陳奶奶覺得難得小梅會問這個事情，于是跟小梅說自己當(dāng)年的愛情故事。

    “我們當(dāng)年跟現(xiàn)在不一樣，現(xiàn)在大家都吃得飽有事干，也沒什么壞人了，我們那個時候，縣城里街上經(jīng)常會有一些二流子，就是流氓混混。”

    年輕的陳香從工廠里出來，沒走多遠(yuǎn)，就被人攔下了。

    “美女，要不要交個朋友？”帶頭的男人流里流氣地朝著陳香走來。

    陳香有些慌，本來她一直都是在廠里吃飯睡覺，今天張英感冒了，她想著出來買點(diǎn)藥。

    陳香不敢跟他們搭話，朝著另一邊走去，結(jié)果對方一個大步，擋在了她的正前方。

    “美女，別走啊，交個朋友多條路不是？”

    陳香不知道該怎么辦時，旁邊響起了一個男生爽朗的聲音。

    “鐵子，剛子，一個姑娘，你們都要欺負(fù)，丟不丟人？”

    陳香看了過去，就看到小巷子的盡頭逆著光走進(jìn)來的男人，男人大概一米八左右，平頭，上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下面是解放褲，外套搭在肩膀上。

    剛才還在咄咄逼人的兩個小混混立馬笑嘻嘻地賠不是：“賈哥，我們就跟她開個玩笑?！?br/>
    “走了，別嚇唬人家。”男人轉(zhuǎn)身就走，兩個混混立馬跟了上去。

    陳香回到住的地方，張英一邊咳嗽一邊問道：“你臉怎么這么紅？”

    陳香羞得不敢看人，磕磕巴巴地說道：“沒事，沒事?！?br/>
    那天晚上，她做夢都夢到了那個男人，可是她不敢跟其他人說。

    唯獨(dú)張英。

    張英就是她們村子里的女孩子，偷偷帶著她出來，一起坐車來了縣城，也是張英通過關(guān)系在這個工廠給兩個人找了工作。

    在陳香心目中，張英是一個很厲害的女人。

    她很想跟張英說說這個事情，可是張英最近忙，她在學(xué)習(xí)寫字認(rèn)字。

    張英想當(dāng)車間主任，她聰明，廠里進(jìn)了好多新的機(jī)器，機(jī)器有說明書，但大家都不認(rèn)識字，還需要格外找人來教。

    張英琢磨著認(rèn)字，到時候就方便了。

    陳奶奶說到這里的時候，頓了一下，看著認(rèn)真聽她說話的梅路路，她從來沒有跟人說過張英的事情。

    她也要死了，以后可能就不會有人記得有這樣一個人了。

    “我也是后來才知道，廠里還有一個人想要車間主任的位置，他就在一次喝酒的時候，跟人說了張英的壞話。”

    陳奶奶并沒有說清楚那人說他和張英睡過了，還說張英和廠里好多男的都睡了。

    “沒幾天就所有人都知道了，張英都叫去談話，說是作風(fēng)有問題，她很生氣，就跟那個人打了起來，她瘦得很，又沒打贏。”

    “算了，我們不再這個廠里了?！标愊阋贿吙抟贿吔o張英擦藥。

    “你還是待在這里，她們這里工資高，而且你也沒有得罪她們。我去外面找找其他的工作，要是找到更好的，你再跟著我一起過去。”張英說道。

    她雖然生氣，到底是村子里出來的，從小就經(jīng)歷得多，這條路不行，就換一條路走。

    “我們那個時候都沒有意識到，一個女人，名聲不好了意味著什么?！?br/>
    在那個年代，一個女人名聲不好，那一方面的名聲不好，意味著可以被隨意對待。

    張英很快又找到了一個做電燈泡的工廠，陳香想要跟她一起過去，她們是一起從村里出來的，就要在一個地方待著。

    張英沒答應(yīng)，只說那一邊條件不怎么好，他還要再找找。陳香向來是相信她，也就同意了。

    廠里那天放假，陳香去找張英，張英住在另外一個廠里的宿舍里。

    張英已經(jīng)學(xué)會了拼音，現(xiàn)在正在認(rèn)字，陳香其實(shí)很高興，想著上一次張英已經(jīng)認(rèn)了好多字了，現(xiàn)在肯定更多了。

    她去的時候，張英已經(jīng)死了。

    死了好幾天了。

    工廠里那天一群男人喝酒，他們說到了張英，又說起了張英在鞋廠里那些傳聞，酒性一起來，一群人就去找到了張英。

    她在反抗的時候，撞到了床柱子，流了很多血，其他人都跑了，等到有人發(fā)現(xiàn)的時候，她已經(jīng)沒氣了，張英住過的房間空了下來，沒有人敢住了。

    陳香走進(jìn)去拿張英的遺物，她沒什么東西，幾件衣服，一條圍巾，兩本漢語拼音的書已經(jīng)被翻爛了。

    小梅聽著聽著，已經(jīng)淚流滿面了。

    “張英去世以后，沒有人認(rèn)領(lǐng)她的尸體，她就被火化了?！?br/>
    “賈哥是他們廠的保安，陪著我去領(lǐng)了骨灰盒。”

    “我想不開，為了幫我，賈哥跟那些人打了架，還得罪了那些人，又被辭退了，他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回老家，我當(dāng)時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了，便跟著他來了這里，一來就是四十年了?！?br/>
    陳奶奶又說道：“你以后嫁人不要嫁喝酒的男人，賈哥就是喝了酒，回來的時候，走路沒走穩(wěn)，掉進(jìn)池塘里淹死了。”

    審訊室里，女人把陳奶奶年輕時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李警官問道：“你當(dāng)時聽的時候，向往過有這樣一個人出現(xiàn)嗎？”

    女人搖頭：“當(dāng)時我想的都是張英，她還沒來得及報仇，還沒來得及當(dāng)車間主任?！?br/>
    “我從那天開始，更加努力鍛煉身體，甚至跟著武俠小說學(xué)武功，我有種深深的恐懼，我甚至害怕縣城，害怕在那里，有一天我也會被人殺死?！?br/>
    “他是第一個讓我感覺到安全感的男人，也有可能是因?yàn)樗馁|(zhì)彬彬，打不過我?！?br/>
    “你……對他的死，有什么想法？”李警官問道。

    女人道：“我并不是第一次經(jīng)歷這樣的事情，痛苦過后，依舊需要往前走，因?yàn)槲疫€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br/>
    她說是這樣說，可是能夠看出來她眼里深藏的痛苦。

    年輕的女警察有些心疼，她們都知道，年少的小梅即將失去陳奶奶了，年少時失去了唯一疼愛自己的長輩，成年后又失去了愛自己的人。

    年輕的女警察依舊相信，梅路路和她的老公是相愛的。

    然而，中午休息的時候，發(fā)生了一件讓年輕的女警察震驚的事情——

    “有人來舉報梅路路的老公絕對不會是殉情，舉報者聲稱，她才是梅路路老公的愛人?！?br/>
    梅路路老公已經(jīng)去世了，現(xiàn)在梅路路還在昏迷中，舉報者是梅路路老公公司的秘書。

    她也不在意梅路路老公的名聲了，反正他已經(jīng)死了，最重要的是揭露梅路路的真面目。

    “他絕對不可能殉情。”

    “他根本不愛梅路路，娶她只是為了確保mll530的專利權(quán)在公司這邊，他怎么可能會殉情?！?br/>
    “現(xiàn)在他死了，肯定是梅路路殺了他，然后偽裝成殉情?！?br/>
    年輕的女警察聽完了隔壁組的審訊，有些心疼梅路路了。

    梅路路也太慘了，年輕的女警察忍不住想起了多年前的小梅，她聽過了陳奶奶的愛情，她嘴上說著不期盼愛情，應(yīng)該還是有過期盼吧？

    多年前，小梅坐在里面的桌子上，聽著外面陳奶奶和兒子的對話聲。

    陳奶奶的兩個兒子都趕回來了，起因是陳奶奶花了五千塊錢，給自己買了墳地，她不準(zhǔn)備和自己的男人埋在一起。

    家族里的人自然不同意，你們兩口子哪有不埋在一起的？這不是破壞家族的風(fēng)水嗎？

    兩口子不埋在一起，以后后代夫妻都不和諧。

    家族的老一輩來勸，陳奶奶只說地都買了，她就埋過去。

    于是，老一輩給兩個兒子打了電話。

    兩個兒子自然就回來了。

    小兒子問道：“你不想跟我爸埋在一起，總要有個理由吧？”

    陳奶奶只說：“就是不想，沒有理由?！?br/>
    大兒子記性稍微好一點(diǎn)，于是說道：“是因?yàn)槲野帜莻€時候脾氣不好？但都過去那么多年了?！?br/>
    “埋在一起方便。這邊是祖墳，以后過年過節(jié)回來上墳也方便。”

    “我爸那個時候年輕，又要養(yǎng)家糊口，難免脾氣不好?！?br/>
    兩個兒子你一句我一句，陳奶奶并沒有說話，她低著頭，蒼老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有些不安地捏了捏手，像個做錯事的小學(xué)生，正在接受老師的教導(dǎo)。

    小梅想要出去幫幫忙，可是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這兩人是陳奶奶的兒子，她出去跟他們爭起來了，陳奶奶也會不好受。

    他們在爭的問題，是小梅一直回避去想的問題。

    盡管他們在三年前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棺材，盡管墳地都確定好了。

    小梅依舊不想面對這件事情，她的世界里依舊只接受，明天只要起來，陳奶奶就會在身邊。

    陳奶奶會活著這件事就跟太陽每天都要升起一樣，是恒定不變的真理。

    外面，兩個兒子都說了一大堆，陳奶奶終于開口說道：“算了，我跟你爸埋在一起。”

    兩個兒子松了一口氣，留下一堆營養(yǎng)品以后又回了縣城。

    晚上，小梅睡不著覺，睜著眼睛默背古文。

    ——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小梅心里正背著岳陽樓記，忽然聽到外面一聲響，緊接著是陳奶奶的驚恐的聲音——

    “你別打我！別打我，我把錢都給你！”

    小梅大驚，一個鯉魚打挺，伸手拿過床邊的鐵棍，朝著外面陳奶奶的房間跑去。

    陳奶奶的房間里并沒有其他人，小梅打開燈，房間里亮堂堂的，陳奶奶在床上，側(cè)身躺著，嘴里還在喊著——

    “我再也不敢跑了，我再也不敢跑了?！?br/>
    陳奶奶……做噩夢了？

    “奶奶？”小梅放下鐵棍，輕輕推了推陳奶奶，想要把她從噩夢中拯救過來。

    陳奶奶在夢里的場景又開始變化了，她仿佛看到了男人淹死在池塘里的樣子。

    ——怒目圓睜，死死盯著她，仿佛下一刻就要過來打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