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希慢慢的回過頭來,生怕轉得太快頭就會被砍下來,身子也一樣一點一點的轉到正面,總之盡量不表現(xiàn)出突兀和惡意。他是這樣想的。
眼前一名中年男人,雙眼向兩邊拉長,尤其引人注目。正氣定神閑的坐在那里,手指拿著三條草在悠悠打轉,穿著針線裁縫得十分講究的黃藍色錦衣,衣著相當?shù)皿w,怎么看都不跟盛德客棧上那些靠殺人頭拿錢度日的流氓同種身份,顯然是身份尊貴的人,散發(fā)出自然而然的懾人氣勢,令人直覺必定是縱橫沙場多年的人物。通體沉藍的長劍不是隨意的掛在腰間,而是十分注意的放在一旁,不偏不倚,位置十分講究。盡管劍被穩(wěn)穩(wěn)的收在鞘內,但不難想象一旦出鞘將會有多大動靜。
陸希不敢多看,唯恐看著看著劍就突然飛出鞘來,這幾天的看到的關于劍的一切,他已經不能再把劍只當成是看到的那樣簡單的東西了。
拉長眼撓撓眉頭,說道:“你也是這個村莊的人吧?嗯。不然哪里這么好找到這里來?對?!甭曇羰趾寐?,莫如說十分有氣勢,讓聽的人都不禁羨慕這么好的聲音。
陸希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拉長眼完全是在自問自答。他趕緊說道:“我不知道你說什么。我只是想進山碰碰運氣,找……”
拉長眼擺擺手,阻止陸希繼續(xù)說下去,斬釘截鐵的說:“不!你就是這個莊子的人,三年前我來過這里,見過你,就站在那里……”然后他將手指指向村莊廣場,現(xiàn)在已經是廣場的遺址了。
陸希頭皮發(fā)麻,像腐爛多日的狗肉,惹來了一堆密密麻麻的蒼蠅在頭上亂鉆。他緊張的說不出話來,他甚至懷疑拉長眼說的話,三年前見過,在這么多人中間看到一個人便記住這么久,而且三年了自己多少不能和以前一模一樣。但他哪里敢隨便否認,劍客的神通他已經見過不少,但絕非知道全部,誰又知道這是不是一名五面劍客所通的本領?
他呆在那里半晌不能開口,拉長眼見他不說,便又開口道:“你不說,那我就替你回答了。是!那你又是從哪里偷來了劍?傍山城。你已經出過山了?是。和誰一起?關山虎?為什么會和他一起?因為救了他。那么襲擊山寨的人就是你?是。你拿到賞金的第一件事是干嘛?買一把好劍,立志當一名劍客……我說得對嗎?”拉長眼一邊說,一邊搖頭晃腦,說得不亦樂乎,神情怡然,像是做了件十分享受的事情。
陸希心想:這人是怎么回事?這么喜歡自問自答,也該適可而止了吧?而且基本都猜對了,唯獨不清楚這把劍……
他心里突然戛然而止,他猛地想到,萬一那人連讀人心的本領都會,那豈不是馬上什么都要餡露?于是連想都不敢想,說又怕被識穿,他簡直快要瘋掉了。面對毫不了解的對手,實在是進退不得。
拉長眼見陸希又不開口,站在原地像是突然靈魂脫殼,像金蟬脫殼一樣的脫離身體。他自然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又開口道:“看來你已經嚇得六神無主了,不用擔心,我不會殺你的。我只是想知道,隱湖中的秘寶是不是落在了你的手中?是!”
他那雙被拉得狹長的雙眼一動不動的盯著陸希,一股懾人心魂的氣勢滾滾而來。陸希感覺雙眼刺痛,不能直視,如果那是太陽,這樣的距離確實是近到必須要受傷了。
陸希支支吾吾,半天才終于成功說成一句話,他說:“我們沒有找到隱湖,在出發(fā)不久我們就遇到了山熊,黎七被熊重傷,我拿走了他的劍,回到村莊后,吳中以為是我殺人奪劍,向我出手,混亂中被自己的劍刺死。之后我獨自出山,哪里敢找上山寨,況且我根本不知道山寨在什么地方……”陸希將事實完全顛倒,事到如今,裝傻已經不可能,人都已被認出來。盡管陸希說的一套基本上已經沒有錯漏,但他心中仍然一點也沒底。
拉長眼看著陸希,好一會,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地上爬的由于過于渺小而看不清楚的螞蟻。他開口道:“你的謊編得非常合乎情理,可惜的是,你村莊的人不是這么跟我說的,他們說……”
陸希已經知道大事不妙,千算萬算,卻算漏了死人,然而這也輪不到他來算。他在心底已經做好拼死逃跑的準備,無論如何,自己都一定得活下來。滅門剩下的最后一員,注定大難不死就是要肩負點什么的。
拉長眼冷冷說道:“他們說,要你下去作伴!而我的意思是,交出秘寶,免你不死?!?br/>
陸希低頭戳弄什么,用奇怪的聲音答道:“秘寶沒有!”
然后驚奇的一幕發(fā)生了。他猛地一抬頭,沖拉長眼打了兩個噴嚏,接著轉身就跑,拼了命的跑。
拉長眼一愕,但隨即就醒悟過來,此時陸希跑出已有十步之遠。他拿劍起身,笑道:“好個會耍小聰明的家伙。交不出東西來,我想放!也放不成!”拔劍出鞘,周圍空氣為之一顫,一聲低鳴沉重有力。拉長眼朝陸希揮動手中通體藍色的劍,一道紫藍色的劍氣破空而出,所過之處,木炭、尸山、土地全都破裂,留下一道深不見底的鴻壑。
陸希感覺背后劍氣越逼越近,知道自己速度比不上它,連忙向右轉去,劍氣擦身而過,劃破衣肘,破開的地方感覺涼嗖嗖的。陸希以為劍氣是直接擦過衣服,但其實擦破衣服的只是劍氣刮出的風,如果是劍氣直接擦中可能連手肘都要粉碎。于是他繼續(xù)往右走,而那里是村莊的大榕樹和籬笆。
拉長眼動身,速度奇快,簡直和他的劍氣一樣,他喝道:“躲得好!那這樣又如何?!”
陸希不用看,那越來越大的聲音和愈加緊迫的風聲都在告訴他,拉長眼馬上就會追上自己。而他已經越過大榕樹,在大榕樹打個圈,朝另一個方向跑去,而那里同樣是村莊的籬笆。拉長眼轉瞬到了大榕樹,卻見他轉向,吁出一口氣,一劍砍倒大榕樹。
他身影動的同時,劍氣也一揮而出,他是五面劍客,像劍氣這么基本的招術,他已經掌握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無論是多么苛刻的情況都可以運氣自如。他夾著風聲,順風而呼:“既然要死了,為什么還要這樣折騰自己?如果是不想死的,為什么又不肯透露東西在哪里?”
陸希滾向一邊,躲過劍氣,劍氣掠過的風撕破了他的衣服,炸開的石頭割傷了他的后背,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陸希咬著牙拔出日冀劍,用劍搗開重疊的籬笆,事實再次證明日冀劍確實是鋒利無匹,劍稍稍用力,籬笆就脆聲斷裂,噼噼啪啪掉下來。陸希用它瞬間撥開個洞,鉆身過去。
一落地,身后的籬笆連同土地全都爆炸開來,將他炸出了將近三十米,肩膀撞在樹干上。
就在炸開的籬笆旁邊,拉長眼也用劍氣開出一條一人走的路,他一邊調整劍拿的方位,一邊走出來,而后驚異的看著遠處趴著的陸希,說道:“六面劍?怎么回事?紅衣莊的小鬼怎么會有六面劍?莫非是哪個六面劍客給的?”他一步步走向陸希,手中劍虛晃起來,蓄勢待發(fā)。
陸希在撞在樹上的同時就聽到肩膀骨頭的脆響,當下知道自己已經岌岌可危,左手也幾乎動彈不得。他用右手迅速撐起身子,強忍著周身的疼痛,逃進身后樹林。
拉長眼以為陸希已經不能動彈,誰知命居然這么硬,倒在地上不到他走五步的時間又直起身來逃跑,看陸希逃進的那片樹林,越往后越茂密,,一旦陸希在那里四處逃竄,自己還談什么抓人?當下拉長眼放快腳步,右手拿劍大大的張開,揮出一道跟前面整片樹林一樣長的劍氣,強勁的劍氣令空氣劇烈顫動起來,似乎連空氣都要崩塌掉。
長達數(shù)十丈的劍氣撕碎風聲,撲向樹林。在劍氣面前,樹木簡直不堪一擊,稍碰即斷,樹林前面的樹木同時破裂,拋飛上天,斷枝殘葉四處亂飛。而劍氣余力未止,繼續(xù)沖向樹林更茂密的地方,將深處的草木掀起,脆響聲此起彼伏,前面的樹木還未來得及倒下,后面的便又飛起來,前仆后繼。一下子樹木亂倒,塵土飛揚,百鳥驚飛,甚至連禽獸都從亂樹叢中逃出,場面混亂至極。放眼過去,全是一片狼籍,哪里還有陸希的人影可尋。
拉長眼駐足呆立,一時不知道該做什么感想。他不無喪氣的長出一口氣,道:“這……讓我如何交差?找?我想剛才還容易點!現(xiàn)在?連路我都要自己開了……!!”
陸希拖著重傷的身體走向森林的深處。剛才那一劍,他看著前面接連被拋飛的樹木,連幾人都抱不過來的樹都被炸得連根拔起,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誰知劍氣來到自己眼前的時候,已是強弩之末,連大腿一樣粗的樹都只能留下一道淺痕,就是這樣自己便撿回小命,實在是運氣。這里接近村莊,野獸之類的兇猛生物都不在這里出沒,村民們都經常出來這里伐木取柴,偶爾還會有小鹿跑出,但也只是尋常大小,十分安全。所以陸希小時候時常到這些地方來,也發(fā)現(xiàn)過不少可以走出這里的林徑小道。
“全身都在喊救命,真是不可思議,我居然還能逃跑。這就是五面劍客,光是用劍就已經這么夸張……能逃過一劫實在是宏帝顯靈……”陸希感受著全身上下的裂痛,用手按住流血不止的大腿內側,每走一步就有鮮血涌出,他的臉色也越來越白,看著地上留下的血,心中陣陣心疼。
走不多時,那條熟悉的小路已經出現(xiàn)在眼前,幾塊粗糙的石頭鋪成的階梯,陸希心中一陣感慨和慶幸。感慨是如今族滅人逃,再走這條孩童時候的小路,心中無限心酸;慶幸是馬上就可以逃離魔掌。
然而前腳剛站穩(wěn),身后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炸天巨響!
陸希緊張的回頭去看。
一道如山一樣高的黑影遮住烈日,屹立于樹林之上。
渾身紫藍,三頭五手,三個頭不倫不類,各不相像,五只手長得像腳掌,在圓桶一樣的身體上胡亂長出,根本無法想像它是怎么發(fā)力的。一頭真正的怪物,正踏飛枝木、飛揚塵土而來。
陸希覺得天地都暗了下來。
“你娘親的……”
他這么說。2k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