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承驍手下三人，其中一名別名“耗子”的李傳明，也就是今日的死者。

    另外兩人分別是好色猥瑣的阮宏良，以及強悍霸道的徐文學(xué)。這二人也是商賈之后，家中生意不差，與李傳明一樣，甚至猶有過之。而這三人的父輩也有生意上的往來，可算是世交。

    李傳明的死訊剛傳開，司承驍就與阮宏良和徐文學(xué)趕來，只不過腳程比四騎飛馬慢了些許。

    此時司承驍看見齊楊與九方奚，頓時便笑了起來。只不過這笑容十分鄙夷，以及嘲弄，渾然不是什么美好的笑。

    九方奚一見司承驍，內(nèi)心怒火便如火山噴發(fā)一般，瞬間紅了臉。不過他也沒有初時的沖動，深吸一口氣，整頓好自己的情緒，他便冷冷說道：“自然是冤家路窄，你我二人恩怨總得有個交代?！?br/>
    “恩恩，你說的不錯。”司承驍很是認同的點點頭：“不過今日我可不是來與你冤家的！”

    轉(zhuǎn)而他問李平山道：“李傳明人呢？一早就聽聞他死了，怎么這樣不當(dāng)心！”

    “司少說的是，吾兒命薄福薄，死狀何其凄慘啊……”李平山被打開了哀傷，頓時聲音哽咽起來。

    司承驍皺了皺眉，擺擺手道：“你不是說來梨山尋仇的么？仇人呢？”

    “跑了，搶了我的天馬跑了！”李平山怒從哀來，一雙眼睛瞪得渾圓，卻還淌著淚。

    “沒用的東西，自己兒子的仇人都抓不到，你這做父親的怎么不去死？”司承驍鄙夷得罵了兩句，但也不過一瞬間，便轉(zhuǎn)換了勸慰的臉：“好了，你回去好好辦你的喪事，晚間我去祭拜。李傳明的仇我司承驍記著，動了我的人，那就拿命來還！”

    說話間，司承驍看向了九方奚，眼神中饒有深意。

    “是，多謝司少，李平山告退！”李平山心中知曉，自己兒子的仇有司承驍來復(fù)，那就斷不可能有錯過的道理，他雖然哀傷，卻也懂得進退，當(dāng)下告退。

    李平山離去，司承驍?shù)难劬驮俣嚷湓诰欧睫傻纳砩希种粡堊煨镑鹊眯χ骸八湍愕乃幵趺礃?？與眾不同吧？可想而知，你九方奚在我心中的分量比那些不知死的要重的多了！”

    “承你吉言，你的藥沒有要了我的命！”九方奚站定，雖心中有萬團千團火，但是他忍住了。

    “嘖嘖，你在感激我嗎？”司承驍舔了舔嘴唇，笑意更甚：“同窗好友，這是分所當(dāng)為。畢竟啊，你的痛苦比你的死更能讓我感覺快樂。你放心，我會讓你更加痛苦的……”

    司承驍臉色驟然一冷，變臉一般：“誰讓你動了我想要的人，這是利息，不是代價。”

    九方奚心里明白，他再見司承驍已經(jīng)不可能像以前一樣不去招惹為主。他是一個很固執(zhí)的人，欠了的錢必須要還，該了的仇一定要報。九方祖訓(xùn)：以德報怨，何以報德？當(dāng)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有些事情已經(jīng)做過了，那就種下了因，有因必有果。

    “司承驍我問你，我的族人是否是被你抓去了？”九方奚沉聲問他。

    “你的族人？那些個宵小嗎？是啊，抓也便抓了，與抓幾只山雞野狗沒什么區(qū)別。”司承驍一笑，淺淡無比。

    “好，好?！边B說兩個好，九方奚怒火翻騰，好似汪洋傾覆，胸口劇烈起伏著，血液在升騰，讓他難以抑制。

    他的拳頭緊緊拽著，指骨“咯咯”作響，渾身都癢，心里產(chǎn)生一種莫名的沖動，想要發(fā)泄自己的不滿，想要廝殺的快感，想要嗜血的滿足。

    “殺！此人該殺！”

    這是他唯一的念頭。

    一直在九方奚身邊的齊楊察覺九方奚氣息突然變粗，詫異地轉(zhuǎn)過頭，卻正對上一雙幽藍色的，猶如夜狼一般兇惡的眼睛。

    他大駭，連忙拉了拉九方奚的衣袖，低喝一聲：“九方！”

    這一聲，好似醍醐灌頂，靈臺瞬間清明起來。

    九方奚連喘幾口大氣，卻是驚出一身冷汗。他松了拳頭，對齊楊道謝。

    他已經(jīng)明白，司承驍給他注射的藥物不僅每夜都要爆發(fā)，而且會令他暴躁、嗜殺。但他雖然明白，卻依然無法控制。因為他真的恨，也真的想殺人。

    有時候想不一定要去做，這就是人的克制。

    說來話長，此事卻不過是一瞬間。

    齊楊看出九方奚面色泛白，對他說道：“讓我來吧?！?br/>
    九方奚點點頭，他確實有些不舒服，心里堵著一般難受。

    “司承驍，你最好把人放了，不然我會插手。你應(yīng)該明白，我一旦插手，這就成了你司家和我齊家兩個家族的事情，而不是簡單的打鬧了?！?br/>
    “怎么？你要幫他？你甘愿為一個不入流的小子出動你齊家的人？嘖嘖，我倒是忘記了，你與這小子好得不得了，你們把這叫什么？朋友？”司承驍擰眉笑著，那表情看不出是怒還是笑，卻讓人感覺奸險無比。

    “是啊，總也要比你略勝一籌，你手底下的貓狗也不過是放任生死的。李傳明的死倒是未見你悲傷?！饼R楊與司承驍家室相當(dāng)，說話間的語氣也比九方奚硬了不少。

    “那又如何？本公子樂意！”司承驍望著梨山，眼睛微微瞇起。

    “你樂意我自然管不著，但你最好趕緊放人，否則，我會請青鳥司之人打探他們的下落。等到那時候，這件事就要擺上公堂了，連你父親都救不了你！”齊楊語氣一沉，竟是開口威脅。

    司承驍臥蠶一跳，神色卻是不變：“是嗎？那就來查吧！看看青鳥司能否把那幾個賤人找出來！但我告訴你，青鳥司，遲早有一天要被我踩在腳下，我要讓齊縱橫跪在我司家的門前！”

    “是嗎？那就祝你有好運，可以等到這一天?！饼R楊冷笑一聲，對九方奚道：“走吧，回去再說?！?br/>
    九方奚知道此時多說無益，余光瞥了一眼司承驍，便隨齊楊上了馬車。

    “云行宮，我在云行宮等你們的挑釁！”

    九方奚剛上馬車，司承驍再度傳來一句話。

    “云行宮？他要去云行宮？”九方奚詫異。

    齊楊差車夫行車，等坐回車內(nèi)，才冷著一張臉說：“這件事等回去與你說。九方，不如你搬來我家，按照司承驍?shù)男宰雍茈y推測他會不會再對你動手。退一萬步說，倘若他不動手，你只有方平和方圓，不好照應(yīng)?！?br/>
    “也好?！本欧睫陕晕⒊烈?，便答應(yīng)下來。

    若是在平時，他斷然不會答應(yīng)，但此時涉及到族人安慰，倘若他也出事，就連送信給云行宮的堂兄也不能了。早間方平說，二伯和四叔一家都和大伯家一眼，除了仆從所有人都不見了。齊楊的一番好意他也不便辜負，他不是忸怩的人，知道事情輕重緩急。

    兩人商量著，回私塾去也沒有心思，不如現(xiàn)在就幫九方奚搬家。

    一直忙到日入時分，才一切就緒。

    齊府上下對九方奚主仆三人倒是十分熱情，在齊府，齊楊是如同家主一般的存在。齊楊的朋友他們自然也不敢怠慢，很快就收拾了一間上好的客房，一應(yīng)俱全。

    剛過晚飯，管家就來報說有貴客來臨，來人居然是沈燕蓉。

    應(yīng)了沈燕蓉的要求，三人并未在客堂，而是齊楊自己的書房，等閑人不得進入。

    沈燕蓉才坐定，就開門見山對九方奚說道：“我已知司承驍為難了你，這事算在我沈燕蓉頭上，我必不會讓他好過。”

    九方奚對于沈燕蓉的態(tài)度不可置否，雖然這件事的因由是沈燕蓉沒錯，可是若說是沈燕蓉哪里錯了，仿佛也并沒有。

    先前他的確怪罪過沈燕蓉，可是他同樣清楚，這怪罪的不合適，厘清了情緒也就沒有了先前的厭煩之感。只是有了早晨茶苑那一鬧，他覺得頗為尷尬。

    “咳咳，這事本就怪不得你?！辈幌滩坏恼f了這句話，他也沒有再說什么。

    “無論你怪不怪，我沈燕蓉卻不是任由別人糟踐名聲的?！鳖D了頓，沈燕蓉似是想起什么，連忙說起了正事：“早先與你說的事情并非玩笑，但你應(yīng)不應(yīng)我也無所謂，我只是要向天下人宣告我沈燕蓉的態(tài)度！”

    正在九方奚揣測沈燕蓉所說的態(tài)度是什么之時，齊楊正好為他解答了這個疑惑：“仿佛是沈伯父要將你許配給三皇子？”

    “你不愧是齊縱橫的孫子，在探聽情報方面很有一手。不錯，確有此事，不過這還且是沈崢嶸與老三私底下準備的親事，與我不相干。”沈燕蓉眼神一冷，淡淡道。

    “哈！”齊楊輕輕一笑。沈崢嶸是沈燕蓉的父親，也就是三公之一的榮國公，老三指的是三皇子，這天底下恐怕沒有幾個女的敢這樣稱呼自己的父親與皇親貴胄。他這一笑，笑的便是沈燕蓉的好膽，不似別家女子矯揉造作，也正是他所喜歡的。

    “不論你高興與否，我只拿你做個擋箭牌，我也已經(jīng)這么做了！”

    不得不說，沈燕蓉于身俱來有一股氣勢，巾幗不讓須眉的傲氣。她三兩句話，九方奚和齊楊兩人只覺得此女一言一行，仿佛圣旨一般。

    見九方奚不語，沈燕蓉臉色稍緩，抿了抿唇，繼續(xù)說道：“再有小幾日，我便要去云行宮，此次云行宮擴招弟子，難得一遇，恐怕齊楊你也已經(jīng)知道了這個消息?！?br/>
    齊楊點頭，說道：“不錯，昨夜得的消息，仿佛是云行宮出了什么亂子，死了好一批天子驕子，所以突然廣招學(xué)子以充數(shù)，雖然條件依舊苛刻，但總比之前好了許多?！?br/>
    轉(zhuǎn)而，齊楊對九方奚解釋：“本來這件事我也是要與你說，既然此時大家都在這里，正好將這些告知你?！?br/>
    “咳咳咳?！?br/>
    見九方奚點頭，齊楊繼續(xù)說道：“本來云行宮是三年招生一次，距離下一次招生還有一年。昨夜朝中傳出消息，說王欲要再度開啟云行宮招生，但凡根骨優(yōu)者皆可一試，沒有從前的諸多條件。我本想與你說，你靈慧過人，飽讀詩書，也許可以一試云行宮，倘若成為云行宮中人，那么你的事情將會被當(dāng)做國事，自然會有人幫你尋找出伯父他們的下落，并且司承驍給你注射的藥物也或可尋得解藥?！?br/>
    “有這樣簡單嗎？”九方奚皺著眉，拿巾帕擦拭了唇角，飲了一口熱茶。這兩天他思慮繁多，那傷風(fēng)好似又重了些。

    “自然沒有那么簡單，此次即便成為云行宮弟子，要面臨的恐怕也非是什么好事。但自古機緣與危機并存，我倒是要試一試?！鄙蜓嗳卣f的豪氣凜然。“九方奚，你可會前去？”

    未等九方奚應(yīng)答，沈燕蓉繼續(xù)說道：“你若去，早晨我說的事情你完全可以當(dāng)作是鬧劇，云行宮里人才濟濟，我自然不會看上你。你若不去，我去了云行宮，樂陵私塾里少了我，你當(dāng)好過不少?！?br/>
    九方奚正在想著這個問題。

    齊楊說的沒錯，去云行宮對他的好處實在太多，無論是云行宮本身的誘惑，還是找回父親和大伯一家，亦或者是解藥。

    但他卻緊鎖著眉頭，緩緩開口：“沈燕蓉，你為什么會想要我去？”

    “恩？”沈燕蓉深深得望了九方奚一眼，高傲道：“無非是欠你的情，我沈燕蓉不喜歡欠任何人的?！?br/>
    “是嗎？”九方奚緊緊看著沈燕蓉，后者眼神唯有單純的冷冽，并無其他。稍作思忖，他點頭：“咳咳，既是如此，那就去云行宮！”

    就這樣，云行宮一事就定在兩天后，雖然都在樂陵，但是此地去云行宮還是要一天的路程。

    送離了沈燕蓉，齊楊將九方奚留在了書房。

    “你方才的語氣，似乎對沈燕蓉有所懷疑？”齊楊皺眉問道。

    “是吧，今日我聽見三次云行宮，第一次是梨山的老者，我不知他的目的，但他是我找尋解藥的目標。第二個是司承驍，那是單純的尋釁。第三次是你和沈燕蓉。咳咳咳，你自然是為我好，但沈燕蓉呢？從前我與她并無瓜葛，交集更是稀少，但今天一天她就主動尋上來兩次，更是特上齊府來說這件事，看似是說與你商量，卻更像是推我去云行宮?！?br/>
    九方奚看了齊楊一眼，見齊楊眉頭深鎖，又道：“當(dāng)然，這一切不過是我猜測。這幾日的事情一件接連一件，多得我目不暇接，也許是我多慮了。咳咳，咳咳咳?！?br/>
    “無妨，有我在。”齊楊拍了拍九方奚的肩膀。

    猛然想起齊楊對沈燕蓉的愛慕之情，九方奚心里頓時多了幾分愧疚，說道：“驕傲如沈燕蓉，是不屑于做這些事的?？龋瓤?，草木皆兵，說的便是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吧？”

    “你啊，深知你者如我，又怎會不明白你的想法？你只消好好困一覺，其他的事情有我在。”齊楊微微笑了笑，轉(zhuǎn)而關(guān)心道：“聽你咳嗽又重了幾分，我回頭差人給你備些傷風(fēng)的藥，讓方平煎了，睡前喝下，明日就好了?！?br/>
    兩句“有我在”，九方奚暗自感動，有朋友如他，也該是人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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