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妙抱著已經(jīng)昏倒的李衍，穿過虛空裂縫。

    出來的時候，二人置身于一個傳送陣正中央。

    工作人員好像已經(jīng)在這里等了很久。

    他望向憑空出現(xiàn)的二人，由衷說道：“放心，我這輩子，欠了馬大哥不少人情。先前他便安排好，讓我在這里等著，送他兩個徒弟走。你們不用擔(dān)心，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你們?nèi)チ四摹！?br/>
    饒是以妙妙那對旁人冷若冰霜的性子，此刻也是微微動容。

    原來，師父在來刑場之前，就已經(jīng)為我們倆妥善安排了后路，想必也在那時候就做好了血染長空的打算。

    妙妙面色復(fù)雜地點了點頭，問道：“這個傳送陣，最后會到那里？”

    工作人員擺擺手道：“你們倆到了就知道了。”

    不待妙妙繼續(xù)追問，工作人員便是按下了按鈕。

    看著光陣亮起，工作人員解脫一笑，揮手抹掉了所有的傳送記錄。

    沒有人知道他和馬衛(wèi)邦之間到底有過什么故事。

    但這一定是一個，能讓人生死相交的故事。

    工作人員沉默著，咬破了藏在嘴里的毒囊。

    “一條賤命，用來還你三十多年修為的人情。算下來，還是我賺了啊。”

    ……

    當(dāng)周遭的景物開始凝實起來的時候，妙妙與昏迷的李衍又再置身于一個漆黑的屋子里。

    顯然這是一個許久未曾有人動用過的廢棄傳送陣。由于年久失修，陽光透過屋頂上的無數(shù)微小破洞，一束束灑下，照映出空氣里的灰塵。

    地面上滿是塵埃和沙土，陰影處甚至還時不時傳來小動物的叫聲。

    傳送陣很小，圓形光環(huán)不過一丈大小，比他們這些年用過最小的傳送陣還要小上一圈。

    屋子里沒有任何一個工作人員，遠處的門也沒鎖，早已銹跡斑斑。門縫處露出些許光亮，鐵門在微風(fēng)吹拂下一陣晃動，發(fā)出瘆人的摩擦聲。

    妙妙略一遲疑，便是抱起李衍直接往門外走去。

    既然是師父安排的，那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危險。

    鐵門打開，太陽已經(jīng)開始偏西，仍然是散發(fā)著刺眼的陽光。

    眼前，是一片屬于黃沙的世界。

    在陽光的照射下，這遍地的黃沙竟然隱隱約約變成赤紅之色。

    極遠處，視線的盡頭，黃沙堆成的山丘如同海浪一般，連綿而洶涌。

    熏風(fēng)帶著熱浪與黃沙陣陣襲來，拍到妙妙臉上，十分不適。

    這里零星分布著數(shù)十間石頭砌成的、只余下一個小小窗戶的房屋，沙丘上倔強地生長著幾棵白楊木和幾叢不知名的灌木。

    單調(diào)到極致的景色，給妙妙的視覺帶來了無盡的疲憊。

    這個讓人感到絕望的場景，也是讓妙妙瞬間理解了馬衛(wèi)邦的想法。

    走南荒森林或者東塞大草原離開，至少環(huán)境還算不錯。只要不碰到高階妖獸、玄獸或者不懷好意的人，生還的機會還算比較大。

    最不可能的，便是北方的赤沙大漠。

    白天熾熱而干燥，夜間還會冷到潑水成霜。風(fēng)像小刀一般刮著，還夾雜著沙土。

    所以走赤沙大漠逃亡，這同樣也是楚國皇室料想不到的。

    ……

    妙妙抱著李衍，隨意敲開了一扇門。

    開門的是一個渾身都包裹在粗布袍子里的中年男子。

    他詫異地看了妙妙一眼，便是邀請妙妙進屋了。

    “看你這衣著，不是本地人吧？”

    中年男子取出一些沙棘果來，這也是沙漠中為數(shù)不多的水果。

    “嗯，請問要是想走出去的話，都需要準備些什么呢？”

    妙妙嘗了一枚沙棘果，酸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你說的走出去，是什么意思？到赤沙大漠對面？還是回楚國？回楚國的話，前面那個傳送陣可以用。但是如果要帶著水和食物回來的話，就要按照攜帶貨物交錢了?！敝心昴凶永Щ蟮馈?br/>
    妙妙干脆地答道：“到赤沙大漠對面去?！?br/>
    中年男子搖了搖頭，出言道：“不容易啊。赤沙大漠里面連水都沒有，你朋友還這個樣子，你們兩個過不去的?！?br/>
    妙妙皺了皺眉，隨意掏出了一把靈元幣道：“那有沒有什么辦法，能讓我們穿過赤沙大漠呢？”

    中年男子一見到靈元幣，態(tài)度瞬間好了不少，笑著道：“這赤沙大漠啊，正常人進去的話，多準備幾匹駱駝?chuàng)Q乘，準備一個磁針導(dǎo)向。然后多準備幾個三階芥子，儲存足夠多的水。再拿一個三階芥子，存點干糧。這樣的話，找個有經(jīng)驗的帶路，運氣好點，不遇到沙暴，磁針也不失靈的話，半年就可以出去了?！?br/>
    中年男子想了想，補充道：“最好還是別去。就算磁針不失靈，半年里至少也要遇到個四五次沙暴，有經(jīng)驗的老手，活下來的機率都不足五成?！?br/>
    妙妙聞言，問道：“那修者呢？”

    中年男子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遲疑道：“你？你們是修者？修者沒有人會愿意走赤沙大漠的，就算能穿過去，也會元氣大傷。沙漠深處有古怪，到了里面玄氣就不受控制往外消散。”

    “然后還聽他們說，修者想穿過赤沙大漠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動用玄氣，拼命用道術(shù)趕路。修者和普通人不一樣，玄氣耗盡之后，比普通人還要虛弱，在這沙漠里只有等死。”

    妙妙追問道：“那什么修為才能夠穿越赤沙大漠？”

    中年男子苦笑著說道：“我也就是聽說，我哪懂修者的事情。不過上次那個從這里活著回來的修者，自稱是元嬰期?！?br/>
    妙妙聞言，終于還是下定決心。

    回去的話，被抓的概率實在是太大了。在這里一直久留的話，也不是個長久之計，遲早有一天會暴露。

    看樣子，也只有橫穿赤沙大漠這一條路了。

    “橫穿赤沙大漠需要的東西，你給我準備一下吧，駱駝就不用了。”

    妙妙說完，桌子上又再出現(xiàn)了一大堆靈元幣，保守估計也有兩千。

    中年男子這輩子哪里見過這么多的靈元幣，當(dāng)即點了點頭，直接把屋子的鑰匙都留給了妙妙，然后便坐著傳送陣出去采購了。

    他這全部家當(dāng)加起來，也不過一百靈元幣罷了。對于這種出手闊綽的修者，他顯然并不擔(dān)心什么。

    妙妙這些年來也經(jīng)歷不少人世險惡，確定男子走后，直接抱著李衍，躲進了遠處的沙坑里。

    一揮掌，沙坑便是變成了一片平整的沙坡，任誰也看不出古怪來。

    妙妙留出了微微一條縫隙，觀察著這附近的所有風(fēng)吹草動。

    妙妙將周身的玄氣波動隱匿到了極致，她有把握，就算是元嬰期的人，也找不到沙坑里的她和李衍。

    不久之后，看見中年男子回來，身邊沒有任何人。

    她又再潛伏了數(shù)個小時，確定安全之后，這才現(xiàn)身從中年男子那取走芥子，直接抱著李衍，走向赤沙大漠。

    ……

    根據(jù)芥子里的地圖來看，從這里穿越過赤沙大漠之后，對面是一片沒有王權(quán)統(tǒng)治的區(qū)域。

    沒有王權(quán)統(tǒng)治的無主之地，那自然是最安全的。

    而從這里到對面，只有數(shù)千里，是橫穿赤沙大漠最短的距離。

    看樣子，馬衛(wèi)邦一早便是計算好了兩人的逃亡路線。

    數(shù)千里的距離，如果是尋常地面的話，妙妙全力趕路，也就不到十天的時間。

    妙妙在進入赤沙大漠第二天的時候，便是如中年男子所說那般，感覺到玄氣濃度驟降。

    自身宛若是一塊吸滿了水的海綿，從極度濕潤的雨林里，突然被放在烈日下曝曬一般。

    靠著一道名為行地?zé)o疆、不知品階的道術(shù)，妙妙以少量的玄氣消耗來保持高速奔走的狀態(tài)，已然是將效率提升到了極致。

    然而不覺間瘋狂溢出的玄氣，卻是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

    一天之內(nèi)消耗的玄氣里面，至少有七成是毫無征兆地逸散到了這片浩渺的沙漠之中。

    ……

    “?。☆^好痛?！?br/>
    被妙妙抱著奔走了七日，李衍的神魄力量終于恢復(fù)了些許，悠悠醒轉(zhuǎn)過來。

    “你第一次覺醒神魄，消耗太大了。醒來了就好，別動，我們應(yīng)該還有兩千多里就可以出去了?！?br/>
    妙妙感覺到被自己抱在懷里的李衍醒來，心下一寬。

    李衍望了望妙妙慘白的臉，以及幾乎沒有血色的嘴唇，再看了看周圍一片浩瀚無垠的黃沙，立馬意識到不對勁，連忙問道：“這是哪？”

    妙妙沒有停下腳步，繼續(xù)瘋狂地趕路，回答道：“赤沙大漠。馬上我們就要到邊緣了。只要走出去，就徹底跟楚國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

    李衍皺了皺眉，哪里看不出妙妙在強撐，說道：“放我下來吧，我們慢慢走?！?br/>
    妙妙搖了搖頭，堅持道：“不行。在這個赤沙大漠里，我身上的玄氣會一直逸散?，F(xiàn)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在我玄氣耗盡之前，沖出這片沙漠。不然的話，我們兩個可能就要死在這了?！?br/>
    “什么！”

    李衍大驚。

    妙妙臉色愈加蒼白，努力提氣，開玩笑說道：“你別光顧著心疼我啦！我可舍不得死，我們兩個還有兩儀契約呢。好了，我全力趕路了，必須要在玄氣耗盡之前沖出去?！?br/>
    ……

    又再過了三日，妙妙再也堅持不住，重重地跪在了滾燙的黃沙之上。

    “呼！呼！呼！”

    妙妙喘著粗氣，一雙原本靈動的眸子也變成了灰白之色。

    她不甘地看了看地圖，仰頭望向了遠方。

    這三日三夜不斷奔行間，李衍看著眼前這疲色越來越濃的絕妙容顏，早已是心疼無比。

    世間最無力的事情，莫過于一個男人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為自己受苦。而自己，卻什么忙也幫不上。

    李衍扶著妙妙的肩膀，眉宇間全是決絕之色，說道：“前面，可能還有一千里路吧。來，我背你。就算爬，我也要帶著你爬出去。還有師父的仇，不能不報！”

    妙妙慘然一笑，似乎是在懊惱。

    明明都已經(jīng)拼盡了全力，為什么還差這最后的一千里。

    這一千里的距離，對于經(jīng)脈盡碎的李衍來說，簡直是無法逾越的鴻溝。

    妙妙搖了搖頭道：“沒用了，在這里我就算什么也不干，玄氣也會無休無止地耗散?！?br/>
    李衍如遭雷擊，顫抖著問道：“那……那怎么辦？”

    他自然知道，玄氣耗盡對修者來說意味著什么。

    妙妙稍作沉默，自知可以考慮的時間不多了，說道：“現(xiàn)在唯一的辦法，便是我用最后的這點玄氣封住神魄。這樣我不會死，你也不會。最后一千里，你能不能走出去，就看我們夫妻倆，有沒有這個福分了?！?br/>
    妙妙說完，又再掏出了數(shù)個芥子和石塔道：“這個石塔和古劍一樣，用神魄力量才能驅(qū)動。以后，它就留給你了。古劍和石塔，你最好還是少用，你現(xiàn)在的神魄力量太弱了。芥子里面有很多的水和食物，應(yīng)該夠用一年以上?！?br/>
    李衍顫抖著握住了妙妙的手，問道：“等等！那我怎么樣才能讓你醒來?！?br/>
    妙妙疲憊地閉上了眼，并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將喚醒神魄的方法通過神念傳給了李衍。

    她終于是再也支撐不住，軟倒在了李衍懷里，催動最后的玄氣，封印住了神魄。

    “我好想，還能再和你一起喝酒，一起去看看這個可愛的世界?！?br/>
    “按照人類的做法，我應(yīng)該裝作若無其事地說一句，忘了我吧，好好活下去，你會找到下一個愛你的人。”

    “但是我好自私，我想永遠都在你身邊，我想一個人霸占你。”

    “不要忘了我好不好，我真的好害怕?！?br/>
    “答應(yīng)我……”

    “我答應(yīng)你！我李衍這輩子，只有你一個妻子，也只愛你一人！”

    “排空馭氣，升天入地，碧落黃泉，我也一定會讓你醒過來！”

    李衍哽咽著，滿嘴都是熏風(fēng)送來的黃沙。

    而懷中的這個人兒，也不知道聽沒聽到李衍最后的回答。

    她的表情，定格在那一抹滿足的淺笑。

    ……

    兩個月后，一個渾身枯槁，如同朽木般的少年，抱著一個和常人一般，只是臉色白得瘆人的少女，出現(xiàn)在了赤沙大漠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