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折回久見蓮淵。閑歌起先心中一晃而過的異樣瞬間又濃重了起來。凝結(jié)成不祥的預(yù)感。

    面前的久見蓮淵依舊賞心悅目。美得如同幻境。

    她卻發(fā)現(xiàn)。鳶寂之前在此施過的術(shù)法。連同外間他曾畫下的仙障卻統(tǒng)統(tǒng)消失。全然不見一絲仙靈涌動。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亦是不再有輕霧徜徉于上。

    整個久見蓮淵。除卻鳶寂親手所種的一澤芙蕖。同著由他一手建成的竹舍還靜靜漂在湖面上。所有他余下的氣息。一絲一毫也不再有。

    閑歌詫異之下。又試著探了探鳶寂的仙靈。卻依舊毫無所獲。仿佛天地之間。他從來不曾出現(xiàn)過。又或者。蒸發(fā)得干干凈凈。

    閑歌站在羅望子樹下。足邊草地松軟。此時仍舊下著雨。且有愈來愈大的勢頭。打在樹葉上“啪啪”作響。

    這里是她第一次夢里追著鳶寂而來的地方。當時她躲在樹背后。偷偷瞧著夢中的鳶寂卷著衣袖。踏水而立。譬如一道雅致風景。第二次親至此處時。她也記得這棵老樹當時恰好抽了新芽。枝頭嫩綠青碧。有藹然清香。

    第三次她在樹下聞風起舞。鳶寂靠在竹舍門邊叩劍輕和。

    這一次她心中夢憧一片。統(tǒng)統(tǒng)變成了茫然空白。閑歌忽然手足無措。原本她以為不是多大的事。至多便是在久見蓮淵等那么幾日鳶寂便應(yīng)該回來了?？墒侨缃?。鳶寂去向不明。閑歌忽然不知該去哪兒尋那尾心眼尖尖黑到腳趾頭尖尖的狐貍。

    她只記得昏迷前。最后的記憶是在羅浮城里。她同鳶寂打趣說著他一點兒也不老。后者笑得連失明的眸子也盛滿了溫柔寵溺。

    可她醒來。狐貍卻不告而別。不祥之兆愈發(fā)漸重起來。

    雨水打在仙障上不痛不癢。濺起一蓬茫茫白霧。

    閑歌左手尾指這時忽然動了動。她抬起手來看。小尾指上頭有一圈隱然熒光。閑歌心念電轉(zhuǎn)。忽然想到了一個法子。

    她垂眸。抬起左手的小尾指。上邊毫無一物。她卻記得。還在妖界帝宮的時候。鳶寂抱著她。雙雙臥在留情殿的床榻之上。信手拈起她的一綹長發(fā)放在手中把玩。

    “夫人。我們來結(jié)發(fā)?！膘o寂無聲中。鳶寂突然開口。嗓音低啞綿柔。

    閑歌轉(zhuǎn)過頭去。疑惑道?！白鍪裁础！?br/>
    將將詫異完。腦勺后頭便微微一疼。閑歌皺眉。卻是狐貍君扯了她幾根頭發(fā)。又抬手拔了幾根他自己的頭發(fā)下來。只見他修長手指靈巧翻轉(zhuǎn)。片刻之間。幾縷發(fā)絲便結(jié)成了一條細細的小辮子。

    “顏色偏深的發(fā)絲是為夫的。偏淺的這一縷么。則是夫人的?！兵S寂如是說。

    閑歌“咦”了一聲。正感嘆不愧是狐貍。既狡獪又心思細膩。

    這時鳶寂卻捉了她的手。將那條長長的發(fā)絲小辮一頭挽上了她的小尾指。勾了一頭打了個結(jié)。又挑起另一端反過去系在自己手上。

    閑歌看著那條發(fā)絲小辮纏在尾指上。閃了閃光便消失不見了。她見此。抬起頭來看著鳶寂。詫異道。“這又是怎么了。”

    鳶寂摸了摸她的發(fā)頂。笑著勾了勾小拇指。頓時閑歌左手的小拇指也如同有了感應(yīng)。跟著便動了動。

    “夫人。我們心有靈犀。日后不論相隔多遠。夫人都能憑著它尋到我?！?br/>
    閑歌嘟囔道?！翱墒前⒓湃ツ膬骸Ｎ冶闳ツ膬貉?。這物事說到底還是用不著的?！?br/>
    她說完又勾了勾手指?？粗S寂的手指隨著動了動。莞爾一笑?！安贿^也勉強算作閨房之樂了。不是么。以后可千萬別有一日要讓我靠著這頭發(fā)絲去尋你呀。倘若那樣。我就捉了你的頭發(fā)。一寸寸燒光?！?br/>
    她又裝模作樣。反捉了鳶寂垂下的長發(fā)。惡狠狠地做了個要割他頭發(fā)的姿勢。后者笑著看了她一眼。低頭輕輕吻上她的指尖。

    卻不想是一語成讖。

    鳶寂那是的話言猶在耳?，F(xiàn)下閑歌看著左手瑩白纖細的尾指。心中漸漸憂慮。卻也不得不賭一把?？恐宋飦韺さ剿c之拜堂的夫君了。

    可無論她再怎么勾手指。卻是半點回應(yīng)也無。

    閑歌無奈。搜腸刮肚努力想了想。雙手疊起印伽。試著念了念鳶寂當初結(jié)發(fā)時的訣。

    話音方落。便立馬見到一條微弱的光線松松纏繞在她的尾指之上。仿佛稍微輕拉慢扯。便要斷掉。她抬起頭來。是光線的另一端連綿入云端。遙指西南。閑歌記得。那似乎是青丘的方向。

    腦中忽然劃過當日在妖界時。不請自來的月瀾。那樣一番苦情巴巴的說辭。怨氣四散的眼神。她絕不會以為月瀾僅僅只是閑得發(fā)慌了。而萬里迢迢。跨過六界邊際。跑去帝宮找她閑話家常。

    不對不對。一定有什么事發(fā)生。她卻粗心大意。未曾注意……

    閑歌仔仔細細又回想了一遍當日在帝宮里。她吃著鳶寂整的八寶糖糕。月瀾不清起來。然后……

    心中一絲驚電劈開。閑歌卷起右手衣袖。玉潔柔滑的腕上依稀還能見到一道刮痕。是月瀾當日緊捉著她的手不放。尖利指甲刮破的地方。

    滿身計量的青丘帝妃一定有什么陰謀才對。

    久見蓮淵消失的氣澤。尾指光線遙指青丘。月瀾定然與狐貍君失蹤有關(guān)。

    閑歌心中擰緊。有些無端惶急。眉頭慢慢也蹙了起來。愈想愈有恐懼升騰。不禁齜著牙道。“月瀾。若是你敢…”

    抬手招下一朵濃重烏黑的云。閑歌撩了衣擺便掠了上去。顫著手指。急急催了凜冽寒風。循著尾指微弱的光線匆匆卷云而去。

    殊不知心中預(yù)感會一朝成真。她心里驚悸的緣由是因著遙遠的兩心相系。一方強烈的心思欲表而不能。欲訴而不得。另一方才能感覺到那一份癡纏萬年的心悸。與愛而不得。

    閑歌目不所及之處。有那么一個人。在遙遠的地方。獨自替她承受著所有原本該屬于她的痛苦。舍盡了一身鮮血精氣。賠盡了最后一絲仙靈。

    直到她勾勾手指。他也完全沒有力氣。去回應(yīng)這么一個輕巧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