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外面陽光很美好，蕭白的心情很陰郁。一想起昨晚的事情他就咬牙切齒，恨不得扎個稻草人在腦門子貼上“江四”兩個大字，刷刷幾刀切成碎塊。

    虐主，虐主，虐個屁主！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過逍遙日子了？還吃苦頭，老子無時無刻不在吃苦頭，這肩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呢！還特么拜師，你敢不敢再俗套一點！

    還有那個什么大菠蘿又葡萄干的，你和他說不說話跟我有什么關系？這么使勁攛掇你虐主，肯定也不是個好東西，真是天下烏鴉一般黑！

    在心里罵罵咧咧著梳洗完畢，蕭白向后院靜室方向走去。昨晚從意識海中退出來后他揣了一肚子火，也無心打坐，倒頭便睡；如今江四靠不住了，他可不能再松懈下去，誰知道那個該死的作者是不是又在某處劃了道深溝等著他往里跳！

    前兩天剛下了場雪，踩在上面咯吱作響。蕭白穿過小徑來到后院，看清了樹下空地上青衫人的身影之后，不禁一怔。

    這是蕭白第一次看到蕭律練刀。沒有他想象中的翩若驚鴻矯若游龍，一招一式都極緩極慢，慢到仿佛到了跟前打個哈欠再躲開都來得及。與之毫不相配的是蕭律現(xiàn)在的狀態(tài)，神色冷凝汗?jié)裰厣?，身上帶著騰騰熱氣，完全是一副精力消耗極大的模樣。

    蕭白站在不遠處，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人刀刃劃出的軌跡，一下，又一下。明明是平淡無奇的招式，卻仿佛帶著致命的魔力，緊緊擭住他的全部心神；引誘著他忘記了周圍的一切事物，眼里心中只有那消逝在空氣中的刀痕。想要再靠近些，再看清些，于是不由自主地邁出腳去，一步，再一步……

    “停下??！”

    琥珀的大喝聲轟然響起，震得蕭白腦袋發(fā)麻，雙耳嗡嗡作響。神智瞬間恢復清明，他看到殘雪盤旋而起，被刀氣裹挾著向自己席卷而來——

    仿佛不過轉(zhuǎn)瞬，當漫天殘雪落盡之時，蕭白依舊僵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近在自己眼前的冰冷刀刃。蕭律站在他對面，刀尖抵在他眉心之上，周身是掩飾不住的兇戾之氣，雙眼竟帶著淡淡猩紅。

    溫熱的血自面頰流下，蕭白終于自先前如同被猛獸咬住咽喉的巨大恐懼感中掙脫。劫后余生的僥幸感覺自心底升起，緊貼著后背的衣衫瞬間被冷汗?jié)裢?，他急促地呼吸著，胸膛劇烈起伏。雙腳像是踩在云端一般無處著力，蕭白用盡渾身解數(shù)卻無法挪動哪怕僅僅一寸的距離，身體晃了幾晃便要栽倒——

    下一刻他已落入那人懷中，算不上溫暖，甚至帶著未曾完全褪去的點點冷冽，卻足以令蕭白從如履云端的狀態(tài)中解脫出來，重新獲得腳踏實地的感覺。

    “沒有顧及到你，是我疏忽了。()”頭頂響起男人似乎帶著嘆息的聲音，蕭白不由得一愣，他第一次聽到蕭律的言語中流露出這等情緒。

    “下次看見他在練刀就給本神躲得遠遠的，別到時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琥珀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又沒了聲息。

    柔軟的布料觸上皮膚，蕭白終于從短暫的怔愣之中回過神來，只見那人正拿著帕子，細細擦去他臉上血跡。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自己正以一個極其沒出息的姿勢靠在泊煙客身上，少族長不禁大為尷尬，說話時舌頭都好似打了結：“我……我可以自……自己……”

    “別動?！蹦侨擞植荒推饋恚焓衷谒成弦慌?。

    識時務者為俊杰，蕭白只能放棄了掙扎，乖乖讓蕭律幫自己處理傷口。他比蕭律只矮了三兩寸，這副弓腰駝背的姿勢其實并不好受；幸好這院內(nèi)向來清凈，旁人也不敢擅自進來。此情此景若是讓第三個人看見，蕭白絕對會當場用刀在地上掘出個坑來，把自己永遠埋進去。

    當時他已經(jīng)停下腳步，蕭律又及時收回了絕大部分力道，所以傷口的位置雖然兇險，但其實不過是層極淺的皮肉傷，血很快便止住了。泊煙客收回手臂后退一步，神色坦然自若得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蕭白卻是渾身不自在，耳朵尖都微微紅了起來。

    “我……我去看望祖父?！毙睦锩撵o不下來，蕭白有些磕巴地開口，說罷便急急轉(zhuǎn)身，忙不迭地走開了。

    蕭律看著青年慌慌張張的身影消失在來時的林間小徑盡頭，身體突然一顫，多虧及時用刀拄在地上，才沒有倒下去。半晌，他終于再度站直身體，抬手抹去唇角滲出的一絲血跡。

    從蕭律的院子里溜出來，蕭白有些躊躇地停下了腳步。他當然不會沒事閑的去找老爺子談心，剛才不過是胡扯的借口罷了。泊煙客這里肯定是不能待了，那種不明所以的尷尬實在難受；眼下外面并不安全，后山也不能去。思前想后，似乎只能去武場混上一天，待到晚上再回來歇息。

    將蕭律的事情暫且放到一邊，蕭白一邊向武場走去，一邊思考著自己的處境。

    雖然不知道江四都安排了什么戲碼，但既然是要“虐主”，他的日子肯定是不會再平靜下去，非得弄出來點風波不可。眼下唐家那事兒還沒有個結果，族中可能的內(nèi)鬼也沒有被揪出來；若是那個該死的作者想要弄什么幺蛾子的話，眼下必定是從這件事上做文章了。

    對于這個內(nèi)鬼究竟是誰，蕭白還是保留之前的意見，將絕大部分懷疑都放在蕭冀身上。蕭冀有取代他成為族長繼任的動機，有之前差點將他害死的前科，還有在江四的操縱之下說出的抹殺宣言；再者，根據(jù)他當時翻看那三十多部話本的經(jīng)驗，一般這種人都是要在前面和主角有過交集，在文中出現(xiàn)的。目前為止，和他接觸較為頻繁還有這個可能的，似乎也只剩下這位堂兄一人。

    其實都不用說別的，僅僅“江四安排的第一塊墊腳石”這一條原因，就足以讓蕭冀不作第二人想了。可是這個內(nèi)鬼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又如何才能抓到他犯錯的把柄？難不成只能乖乖等著江四將劇情進展下去，再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狽？

    蕭白心事重重低著頭前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自然顧不上看路；剛轉(zhuǎn)過個拐角，便和一人撞了滿懷。

    “……堂兄？”兩人都倒退了幾步才站穩(wěn)身體，蕭白剛想道歉，哪知道說誰誰到，面前站著的這位，不是蕭冀又是誰？

    幾日不見蕭冀竟然瘦了一圈，臉色看上去差了不少，精神也仿佛時刻處于十分緊繃的狀態(tài)。見到是蕭白他似乎松了口氣，擠出一絲笑容來：“原來是堂弟，好久不見?！彼坪踅吡ο胱龅酵蘸挽闫揭椎臉幼樱瑓s始終力有未逮，看上去反倒特別勉強。

    蕭白暗暗打量著他，口中卻是一團和氣地說道：“小弟沖撞了堂兄，還請見諒。看堂兄這氣色仿佛不大好啊，難道是事務太過繁忙？偶爾也要休息一二，不要太過勞累了?！?br/>
    他這邊很體貼地提供了臺階，蕭冀自然借坡下驢：“那就多謝堂弟關心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闭f著便朝著蕭白走來，準備繞開他。

    “堂兄這是忙著去墓園么？”兩人擦肩而過，蕭白不慌不忙地開口，雙手卻暗自握緊，全神戒備起來。

    蕭冀的腳步猝然停下，慢慢轉(zhuǎn)過頭來，臉上的笑容有些生硬：“我去墓園做什么？堂弟說話真是有趣?！?br/>
    “你認識唐家的人吧？”蕭白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語氣也開始變得咄咄逼人，“他們之前給了你好處，現(xiàn)在回過頭來要挾你為他們做事，我猜的可對？”

    “什么唐家的人，我不認識。”蕭冀繼續(xù)裝傻，目光卻明顯開始游移起來。

    “那個墳墓下面有通往莊外的地道，是不是？”蕭白步步進逼，“要不要我去挖開來看看，證實一下？”

    蕭冀此時卻平靜了下來，冷笑道：“雖然不知道堂弟你在說什么，墓園里葬著的可都是我蕭家先祖，你敢挖他們的墳，難道不怕遭天譴么？”

    蕭白有些沒轍，他確實沒膽子挖墳，剛才也只不過是嚇唬蕭冀一下，套套話罷了。

    見他不語，蕭冀反而得意起來：“給人定罪可是需要證據(jù)的，就算堂弟你是少族長，也不能單憑自己的猜想隨意斷言啊。這件事便就此揭過，我先行一步，就不陪堂弟在此浪費時間了?！?br/>
    他這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看在蕭白眼里，討厭程度頓時又上升了好幾個臺階。眼看著蕭冀就要揚長而去，蕭白咬咬牙，喊道：“慢著！”

    蕭冀停下腳步，這次卻沒有回頭，語氣已經(jīng)帶了些不耐煩：“堂弟還有何事？”

    “當初你和蕭斂同為武者巔峰，都有過繼到祖父名下成為少族長的可能；然而蕭斂比你更年輕也更有前途，又與泊煙客同出一支，因此呼聲比你還要高上一些。你為了早日突破到武師境界，便也學著泊煙客曾經(jīng)的樣子外出游歷，其實是想找到快速突破的方法，回來時可以壓過蕭斂一籌?！?br/>
    “你找上了唐家，又或者唐家找上了你；總之你接受了他們的幫助，終于先蕭斂一步突破到武師境界。你興沖沖返回郃陽，本來以為自己已經(jīng)穩(wěn)操勝算，卻不料我突然開竅，自然成了少族長的不二人選。而你不但無法達到目標，現(xiàn)在還要給唐家還債，當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你住口??！”蕭冀猛地轉(zhuǎn)過頭來，風度盡失，表情兇狠而扭曲，近乎猙獰，完全看不到半點往日溫文和煦的樣子，“你從哪兒知道的？說！誰告訴你的！”

    “堂兄是這副反應，看來小弟是猜對了?！笔挵咨裆?zhèn)定，握緊的手心卻早已冒出汗來。

    剛才說的那一番話，他沒有任何證據(jù)，完全是綜合了各方線索胡亂推斷出來的；沒想到效果竟然如此之好，真是歪打正著了。身在書中還是有點好處的，蕭白想——最起碼江四讓他確認了蕭冀就是那個內(nèi)鬼，還替他排除了很多不必要的干擾因素。

    蕭冀?jīng)]有說話，死死盯著他，眼中滿是怨毒與陰鷙?！皼]錯，你都說對了，可那又如何？”他突然怪笑起來，聽上去令人毛骨悚然，“沒有證據(jù)，只憑你空口白牙，又能奈我何？”他向前踏出一步，眼中兇光畢露，“我甚至可以在這兒就殺了你，讓你永遠閉上嘴巴，再也不能吐出半個字來?！?br/>
    “這里雖然偏僻，但離泊煙客的宅子并不遠?！笔挵灼届o道，“你最好有把握在三招之內(nèi)殺了我，否則你將永遠失去這個機會?！?br/>
    “別以為你有泊煙客撐腰就能怎樣，”蕭冀陰森森地盯著他，“不是所有人都和你祖父一樣，恨不得去舔蕭律的鞋子！蕭白，你給我小心點，別讓我捉到破綻！”

    他說罷哼了一聲，轉(zhuǎn)身大步而去。蕭白依舊站在原地，看著蕭冀的背影漸漸遠離，半瞇起來的眼睛中透出一抹冷色。

    他不需要證據(jù)。他需要的，只不過是將江四的布置強行打亂，將自己從既定的劇情安排中掙脫出來而已。為此，他可以不擇手段！

    “蕭冀，你想錯了。我不會去收集你對家族不利的證據(jù)，我會直接……殺了你。”

    作者有話要說：↖↖為了打破劇情，蕭白決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