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膚色黝黑,原麻色的粗布衣上補丁東一塊西一塊,手指甲和布鞋上都有泥巴,怎么看都不像生意人,更像是每天在農(nóng)田里風(fēng)吹日曬的農(nóng)民。
白牡丹搜尋自己的記憶,確定從沒招惹過他,對他的問責(zé)感到莫名其妙。
她接過這刷子,借著微弱天光仔細(xì)查看,確定道:“這不是我做的,其中定有誤會?!?br/>
木刷形狀尺寸和她做的相似,但沒用木賊打磨,粗糙扎手。捆扎毛柱的方法不講究。
她用的是白家毛筆作坊里做筆胎的法子,毫毛要精挑細(xì)選,先做成毛片,再卷起來做成毛柱,每一個步驟都很講究。
她本不想讓白家世代傳承毛筆制作工藝如此大材小用,可村民不需要毛筆,她就只能賣刷子。
賺錢就是這樣,只能去找村民的需求才能賣得出貨。更是因為篤定刷子的品質(zhì),她才敢賣得比其他村民自己做的更貴一些。
不怪這漢子會發(fā)怒,這把粗制濫造的刷子看起來是新的,沒用過幾下,豬鬢毛已經(jīng)散了許多,有的孔洞里掉得只剩一小撮,邊緣被水一泡生了裂痕。這種破爛刷子別說賣三文錢,和當(dāng)初林裳自己隨便做來擺攤賣的刷子質(zhì)量差不多,就是白送都有人會嫌棄。
白牡丹用大拇指摸了一把豬鬢毛,瞇起了眼。
這手感……
豬鬢毛的確是挑選過的,軟硬正好,可她只將這挑選方法告訴了一個人。
那個賊眉鼠眼的小乞丐一定做了什么。
白牡丹問那大漢:“可是一個小乞丐賣你這些的?”
“對!你知道這事,一定是你干的沒錯了!你讓一個小乞丐把刷子賣到我們村,留下你阿花的大名,還說這扇子賣游商五文錢一把,賣給我們只需要兩文!我們拿到的就是這破爛玩意兒!你快把錢還給我們,這些刷子你都自己留著去!”孫錘子立馬承認(rèn)了。
這鄰村大漢名叫孫錘子,住在淆城往西十幾里地外的牛角坡,為了給他鄉(xiāng)親們維權(quán),嗓門大得很,一下子就把人都吸引了過來。
白牡丹出聲跟他吵了幾句,沒喊過他,連在村口收貨游商小販都過來了。
孫錘子更是大喊,為他認(rèn)識的鄉(xiāng)親們鳴不平:“大家老老實實種田,或者去城里干活,都踏實本分,一年到頭手頭才攢了這么點錢,都被你騙走了!看你這么漂亮,怎么心腸這么歹毒?大家快來評評理啊,你們村的阿花騙了我們村的錢,這錢是不是該找她討回來?”
圍觀村民將話傳來傳去,沒幾句就成了村北阿花騙牛角坡鄉(xiāng)親們的錢,賣破爛刷子。
這要是真坐實了騙子的名聲,她以后還怎么賣東西?
白牡丹見人圍得越來越多,找了個樹枝往大樹上敲,造出了些聲響,才將激動的孫錘子給叫住,揚聲問:“孫大哥你先別激動,咱先來講講道理。你跟我可是第一次見?”
孫錘子還有些生氣,將刷子舉得高高的,給大家伙看:“是第一次,可這刷子是你賣給我的。這刷子有多破,大家伙看看?。 ?br/>
白牡丹抬高聲音,問:“既是第一次見,你怎么能篤定這刷子是我賣給你的?萬一是那小乞丐以我的名義,騙了你呢?”
“怎么可能呢?”孫錘子比劃著他們的牛尾破位置,“這里有個矮敦,這里有個坑,這里有個樹……那天,那小乞兒抱著簍子,坐在樹蔭下賣刷子,說就是村北阿花的刷子,賣去城里要五文錢一把,賣給我只用兩文錢,他手上用舊的那把還不錯,哪里料到簍子里的這些都是這樣的……”
他真是老實漢子,翻來覆去就只知道說這么幾句,覺得把這真相說出來,一定能討回公道。
可這番話不能說明什么。
而且村里人都認(rèn)識阿花,當(dāng)然會包庇自己村的。
有人喊道:“你擱這兒說廢話呢?那叫星野的賊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用了咱阿花的名字,賣你這破爛刷子,阿花才慘呢,憑白被你來罵?!?br/>
有人道:“阿花是好的,做生意實誠,知道那么多鄉(xiāng)親要買刷子也沒抬價?!?br/>
孫錘子一下子落入了下風(fēng),黝黑的臉漲得通紅,一人難敵眾口,回了三兩句又要和村民們吵起來了,還說這村里人都不好。
就在這時候,旁邊看熱鬧的游商出聲了:“我也被騙了!那小子昨天賣了我百來把刷子,問我要了一錢銀子呢!”
有個游商跳了出來,說:“我也要了幾十把,兩文錢一把賣我的,都是破爛,憑什么你買的價錢那么便宜?”
這一下,更是坐實是小乞兒在做壞事。
白牡丹這才意識到問題比她想象得更嚴(yán)重。
以前家里賣毛筆,有人仿冒,沒想到她只是做一些刷子,都有人給她玩這一手。
錯在那個小乞丐,她是無辜的,只需要講清楚,村民不會相信孫錘子,都會偏向她,甚至?xí)J(rèn)準(zhǔn)她的手藝,只問她來買。
“大家別吵啦!實話告訴大家,之前這刷子和扇子賣的價錢都是往便宜了賣的,是專供咱鄉(xiāng)親們用的,賣去城里可不止這個價。這兩位大哥一定是看我的刷子質(zhì)量好,才會想要買刷子的。我有個解決方法,不知諸位是否愿意聽一下我的意見?!?br/>
“妹子你說,這刷子可是你在賣的?!?br/>
游商小販多是男人,不愛聽女人說話,要不是看阿花長得好看,打扮得干凈,連頭發(fā)都是梳過的,估計早就像孫錘子一樣直接問她要錢了。
“星野騙走你們的那錢,我是愛莫能助了,你們應(yīng)該向他去追討。但你們買了刷子,一定是看中這刷子能在城里賣得出去。這刷子原本五文錢一把,現(xiàn)以三文錢一把,質(zhì)量和以前我做的那些一樣。你們愿意嗎?”
幾個游商商量了一下,都同意了。
只有孫錘子還耿耿于懷,杵在一旁罵罵咧咧。
畢竟他不是做生意的,是鄉(xiāng)親們買了刷子自己用,虧不起這錢。
白牡丹看著他身上破粗布衣,問:“孫大哥你之前問星野買了二十幾把刷子,對嗎?”
孫錘子:“對啊!四十文錢呢,能買好多米,一整匹麻布了!”
白牡丹:“你來村子一趟不容易,也不可能時刻蹲在村口。你的刷子我替你做了。”
孫錘子吃了一驚,都不相信這妹子說的話:“你說啥?你是說,你憑白做給我,不問我要錢了?”
白牡丹點頭:“對?!?br/>
孫錘子納悶,撓頭,著急道:“那你不是虧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