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一出，小太監(jiān)頓時目瞪口呆：“這，這……”

    楊齡卻如獲至寶，臉上頓時喜上眉梢：“對，對！你倒是說說，手中圣旨到底是中旨還是宰相用印，給事中副署的成憲？”

    李琙心頭一緊，立刻反應(yīng)過來他們在說什么，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橫茬一杠！李琙橫眼一瞧，不是別人正是直隸鎮(zhèn)撫司督察趙青。此人平時沉默寡言，整個案子基本是楊齡在審，一不小心，很容易將此人忽略。但偏偏在此關(guān)鍵時刻，他卻使出殺手锏！

    根據(jù)“這個”大明朝在永樂元年頒布的《宰相告諭》明確申明，朝廷有效的行政命令只有兩種，第一種是由皇帝頒布，宰相用印，給事中副署的圣旨，第二種是由宰相府頒布，皇帝用璽，給事中副署的鈞令。除此二種之外，沒有任何旨令是合法的。

    楊齡見小太監(jiān)有些口吃，心中已然明了，立刻換了一副嘴臉跨上一步：“公公手中到底是什么圣旨？！如果是手續(xù)齊全的圣旨，下官便遵旨；如果僅僅是皇上的中旨，請恕下官無禮了！”

    小太監(jiān)緩緩低下頭，嘴里用幾乎無法耳聞的聲音說道：“這，這是宮里的中旨?！?br/>
    趙青瞇著的眼睛騰地睜開：“既然是中旨，那請恕我等不能奉詔，請公公還有大漢將軍們讓路，我們要押送人犯啟程。”此時此刻地李琙就如剛剛溺水的人剛剛觸到岸邊。立刻又被一個浪頭打回原型。

    小太監(jiān)手拿黃綾仍然有些不知所措，楊齡已經(jīng)跨上一步抬頭挺胸，傲慢地拱拱手：“公公請讓路?！毙√O(jiān)悄悄將圣旨藏于袖中，向旁邊斜跨一步。那些剛才還氣勢洶洶手按短銃的羽林大漢將軍們，手足無措地看著小太監(jiān)。小太監(jiān)左手垂在腰部，輕輕擺了擺，大漢將軍們氣頓時瀉了，分開兩行退到兩邊。

    楊齡哼了一聲。喝道：“人犯都上囚車了嗎？”后面應(yīng)道：“回大人，都上了?！彼竺鏀[擺手：“走！”說著頭也不回，大踏步從內(nèi)侍和羽林軍身邊走過。后面的囚車也隆隆啟程。

    當(dāng)囚車經(jīng)過內(nèi)侍身邊的時候，李琙感激地對內(nèi)侍拱拱手，內(nèi)侍叫了一聲：“大人！奴婢無能！”

    李琙搖搖頭，還想說什么。囚車已經(jīng)迅速通過，只聽小太監(jiān)口中吟道：“月色山色草色樹色云霞色，更兼四萬八千丈峰巒色，有色皆空?！?br/>
    李琙頓時百感交集，這不就是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自己幫他對的下聯(lián)嗎，李琙回頭喊道：“結(jié)交多時還不知道公公姓名？”

    小太監(jiān)在后面高聲回道：“奴婢譚保！”旁邊羽林軍看著囚車隆隆而過，連忙問道：“公公，那我們卻如何是好？”

    譚保道：“傻愣著干嗎，趕緊跟著?！?br/>
    囚車陸續(xù)駛出巡捕房大門，門外竟然聚集起了不少百姓。李琙眼尖立馬看到了趙穎之，只見她和清荷一起站在門外。

    趙穎之看到李琙。頓時淚如泉涌，三兩步撲上前來。口里喊著：“夫君！”趙穎之這么一喊，旁邊不少費不疑、二狗他們的家人也向前涌。蘇州來地捕快連忙上前阻攔，兩面的人在巡捕房門口僵持不下。

    趙穎之大聲喝著：“滾開，讓我見夫君一面！”手里掣著令牌，那些捕快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好。

    楊齡看著趙穎之，暗道一聲麻煩，但還是擺擺手讓手下放她過來。趙穎之撲到囚車旁，李琙伸出右手探到車外。兩人的手緊緊攥在一起。

    李琙心如刀絞：“娘子！這是何苦呢？！”

    趙穎之扒在囚車邊緣，哽咽著道：“穎之說過。夫君入獄，我給你送飯送水；夫君死節(jié)，穎之也絕不獨活?！?br/>
    李琙再也忍受不住，淚水緩緩流出：“我的傻娘子，為夫怎么會死呢，過不了多少日子自然要回來，我不是答應(yīng)過你一起泛舟海上，看日出日落嗎？”

    趙穎之嗚嗚地哭著：“夫君，你別著急，穎之拼了性命也要救你出來?！?br/>
    李琙道：“娘子，我不著急，只是你要保重身子，不要過于擔(dān)心，我答應(yīng)過你的事一定能夠做到！”眼睛盯著趙穎之，卻是百轉(zhuǎn)柔情，手里不禁加了點力量，死死攥著那只柔胰。

    楊齡在旁邊聽著兩人的生離死別，早就不耐煩了，喝道：“時候不早了，啟程！”

    駕駛囚車地捕快一甩鞭子：“的，駕！”囚車重新起動，緩緩前行。

    李琙和趙穎之的手仍然攥在一起，趙穎之腳底一路小跑跟著囚車前行，李琙不忍，手一松強做笑臉：“娘子，別送了，我又不是不回來。你在家好好等我便是?！?br/>
    趙穎之拔拉著囚車的邊緣，依然一路跟隨，上了大路，囚車速度加快，趙穎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囚車已經(jīng)去了。趙穎之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腳底一軟，倒在路上，清荷連忙跑過來抱起夫人使勁搖晃著：“小姐，小姐！”

    李琙雙手扶著囚車的柵欄，大聲喊著：“清荷，照顧好小姐，我一定會回來的?！被貋?？李琙沒有一點信心，如果真按費師爺分析的那樣，此行很可能就是一條不歸路。

    清荷撕心裂肺的聲音已經(jīng)遠(yuǎn)去了，囚車逐漸來到吳江東門，捕快正和門吏交驗出城關(guān)防，一行都停在城門內(nèi)等候。正在此時，就聽后面馬蹄聲響，又有幾騎快速奔來。

    只見一名官吏手中舉著一卷白綾，躍馬沖過囚車來到最前面，他身后跟著四五騎衙兵。只見他來到隊列最前面，喘了兩口氣，然后四顧喊著：

    不是押送吳江縣法司李大人的車駕？”

    楊齡心頭一緊，媽的，這又是哪路神仙？看著手下捕快詢問的眼光，只得催馬上前，抬眼一看，此人官府品級不過是七品，于是擺起官架子：“哦，是又怎樣？”

    那官吏看看他，原來是六品官比自己要高，連忙拱拱手：“下官宰相府秉筆崔成，封宰相大人之命前來，不知大人怎么稱呼？”

    楊齡心頭又是一緊，剛才抵擋了中旨，這會怎么又來了宰相府的人，難道又是來攪合的不成？但宰相府的人還不是能輕易得罪的，只得拱拱手：“本官直隸法司司副楊齡，敢問崔大人，有何事情？”

    崔成點點頭：“宰相鈞令，爾等聽令?！?br/>
    楊齡心道不好，但還是滾鞍下馬，其他所有人也紛紛下馬，拱手聽令。只見崔成展開手中白綾大聲宣讀：“茲有直隸法司轄下吳江律法司司正李琙以下六人，直隸鎮(zhèn)撫司捕頭陳情私放飛賊一案，案情不明，暫停審訊，所有人犯提交京城**司審理，見令執(zhí)行，不得有誤?！?br/>
    楊齡一聽，立馬急了，怎么連青府臺也過問此事，這叫自己如何是好，但他有了剛才的經(jīng)驗，立刻問道：“請問大人，宰相鈞令有無皇帝用璽？有無給事中副署？”

    崔成點點頭：“大人請過來看。”楊齡連忙湊上去。完了，上面兩方大印，一個小印，鮮紅欲滴，清清楚楚，分明是手續(xù)齊全地鈞令。

    崔成交驗完鈞令道：“那楊大人將人犯交割給下官吧！”

    這會楊齡真正是理屈詞窮了，心有不甘地又往鈞令上溜了一眼，只見崔成正卷起鈞令放回懷中。

    那邊李琙等人再度燃起了希望。李琙雙手緊緊抓著籠子，對著后面囚車?yán)锏馁M師爺使勁使著眼色，費師爺同樣滿臉興奮。謝天謝地，人間正道是滄桑，李琙趕緊抬頭望著藍(lán)天，朵朵白云。天色正晴。

    這時站在楊齡身邊的趙青瞇縫的眼睛再度睜開，嘴里蹦出一句：“楊大人，宰相鈞令似乎越權(quán)了！”

    此言一出，場中所有人都是一愣，崔成不解地看著這個鎮(zhèn)撫司官員；楊齡似乎找到了救命稻草，他知道趙青總是語不驚人誓不休。

    趙青繼續(xù)道：“根據(jù)大誥明文規(guī)定，法司辦案不受宰相府管轄，只要法司一日沒有結(jié)案，就算皇上、宰相共同干預(yù)，法司也可置之不理。楊大人。我是外人，請問大誥中是不是有此一條？”

    楊齡恍然大悟。立刻重新恢復(fù)了神氣，拱拱手對著崔成道：“大人啊。大誥中明明白白寫著這條，下官記得承隆十一年，湖廣律法司司正殷正宜力抗東角門和青府臺兩方旨令，辦下尚書齊維家忤逆大案。本官只得遵循大誥條文、法司傳統(tǒng)，不奉宰相鈞令！”

    崔成目瞪口呆地看著楊齡，簡直不相信一個小小的六品司副竟然說出這樣決絕的話。他訥訥道：“楊大人竟敢不奉宰相鈞令？”

    楊齡狠咬銀牙，吐出四個字：“恕不奉命。前面的檢驗完關(guān)防沒有，繼續(xù)上路?！?br/>
    李琙扒在囚車上。已經(jīng)急得七竅生煙，他指著楊齡大喊：“楊齡。你個卑鄙小人，黃淮給了你什么好處，讓你拼了前程為他賣命？！崔大人，此人正是黃淮同黨，所以才抗拒不從。趕緊將他拿下??！”

    楊齡抖擻精神環(huán)視周圍：“誰敢！明大誥是天下共法，誰敢拿我，便形同造反！”崔成皺著眉頭，左思右想，也是左右為難。

    李琙還想說話，只聽后面的費師爺?shù)溃骸按笕?，別費勁了，楊齡此賊說得沒錯?！崩瞵Z一時氣窒，氣血翻滾，說不出話來。

    楊齡翻身上馬，甩了一個響鞭，催促部下：“還愣著干嗎，趕緊出城?！鼻糗囈恍?，隆隆通過城門，揚長而去。

    崔成也上了馬，率領(lǐng)著手下和譚保他們合在一起，跟隨在后。

    李琙坐在籠里如同無計可施地困獸，他知道京城能夠接二連三地派來使節(jié)傳令，正是因為自己絞盡腦汁想出來的辦法，埋下的伏筆生效了。京城里肯定已經(jīng)得知了自己的訴求，而且無論皇帝還是宰相都已經(jīng)做出了反應(yīng)。只是眼前情況偏偏卡在一個小官身上，真是應(yīng)了中國那句古話：閻王好管，小鬼難纏。

    中國古往今來什么時候法律大成這樣？！圣旨圣旨沒用，宰相鈞令鈞令失效，一個小小的官吏竟然能夠置這個朝代權(quán)力最大的兩人于不顧，而根據(jù)只是這個“明大誥”！

    還有就是那個趙青，李琙一直對此人忽略不計，但沒想到在兩個關(guān)鍵時刻，趙青地話都發(fā)揮了關(guān)鍵作用，看來他才是黃淮安插在案子里面最重要的棋子。

    車隊就這樣一路顛簸，來到太湖岸邊，只見太湖岸邊一個簡易的碼頭，碼頭上停著一艘大船。楊齡吆喝一聲：“到了，來人啊，將犯人解上船去?！彼约旱共幌埋R，只是站在一旁躊躇意滿地看著，只要人犯上了船，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們了。

    這時譚保、崔成也跟了上來，譚保一臉焦急地看著崔成道：“崔大人，你倒是想想辦法??？難道宰相鈞令也不行嗎？”

    崔成一臉陰沉地盯著楊齡，緩緩搖了搖頭：“公公，他們遵大誥行事，我等也是無能為力?！?br/>
    李琙、費不疑、陳情等人接連下車，拖著沉重的鐐銬，一步一步走向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