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ri清晨，族叔在計ri骨牌上刻下一道短杠。獵手們草草用過了飯，攜著骨槍木棒和網罟，下山直奔濁水。濁水又漲了兩人余高，大風族的族冢也被洪水侵吞，滔滔急流已涌上了山腳。

    “這么急的水，網罟入水便被沖走了。”族叔道。

    “庖犧想到了這節(jié)，藤蔓兩端系了木棍，兩人扶牢，網罟便不會被沖走了。扶著網罟在水里兜一圈，或許真能網些魚上來?！奔t木道。

    “那也說不準，試試吧。”逐馬展開手里的網罟，抓起一端的木棍道，“我扶這根，誰扶那根？”

    “我來吧?！奔t木抄起網罟另一端的木棍。

    兩人一起下水，逐馬緩緩移步向水深處走去，他大聲道：“河底坡勢陡峭，你別往深處來，在岸旁跟著我走就好。”因著濁水暴漲，連河岸也是剛沖出來的，河邊水底深淺獵手們都不熟悉，稍不留意，踩到坑洼處，便有沒頂之災。紅木深知這些，急忙答應道：“嗯，你慢慢走，留意著水底?！敝瘃R走了十余步，在淺水處兜了一圈，漸漸移近河岸，和紅木一起將網罟抬上來。網罟里裹著不少的水草、樹葉和木屑，更有幾尾活蹦亂跳的草魚。獵手們趕緊過去將魚按住。

    “嘿，還真能網到魚?！弊迨宓?。獵手們都樂開了花，紛紛搶奪網罟，爭著跳下河?！岸夹⌒男?！”族叔大聲提醒道。

    獵手們倆倆一伙，分成七八組，下了水，繞著河流水淺處往復兜圈。更多的獵手沒搶到網罟，只能在岸上觀望，他們等網罟被抬上岸來，或是爭著去捉魚，或是替下扶木棍的獵手，搶了網罟，跳進濁水。

    只半ri的功夫，獵手們便網到足夠多的魚。他們找來一些草莖，穿過魚鰓將魚串成一長串，掛在脖子上，喜滋滋的回山洞去。只是這許多網罟被河底的沙石刮磨，更受水浸泡、被獵手拉扯，大都破爛掉，獵手們只好在回去的路上，又采了幾大捆的藤蔓。

    石幾ri來很少出他的小山洞，他反復琢磨著蛙說的關于秘術的禁忌，整ri在山洞里靜坐著。連吃飯都時常忘記，一次傍晚的時候，忽然覺得饑餓，可到了大山洞，拾起一塊熏肉放在鼻前嗅了嗅，兀地覺得饑餓消失了，隨即又回自己小山洞去了?？墒沁Bri里沒吃東西，竟不覺得身體疲軟。他想起蛙說過的：當你發(fā)覺體會不到雨點的輕擊與篝火的溫暖、肉和泥土是一般滋味、男人和女人沒什么分別、連死亡的恐懼都消失了的時候，你會知道，偷得秘術做了大巫，并不像你想的那么有趣。

    “……肉和泥土是一般滋味？”石喃喃自語道。他從地上拾起一粒石子，仔細嗅了嗅，然后放進嘴里。咔嚓咔嚓地吃了下去，緩緩道：“這就是觸犯秘術禁忌、飽受反噬的苦果？”

    又暗道，“族叔講過，絮母求雨后頭發(fā)瞬時變白的故事。絮母求雨并未觸犯秘術禁忌，她頭發(fā)倒是為什么會瞬時變白？”他百思不得其解，這ri天將黑的時候，他走出自己的小山洞，奔部族大山洞走去。

    族人們正在按庖犧的想法織結網罟，山洞里橫七豎八遍地都是長長短短的藤蔓。石仿若沒看見一樣，徑直走到蛙跟前，他道：“你說的秘術的禁忌不對！你騙我！”

    蛙抬頭瞧瞧石，卻不說話。石又道：“絮母求雨以致頭發(fā)變白，她求雨是為了大風族免遭滅亡，那不消說，必是部族最緊急的時候了，是以她并未違背哪一條秘術禁忌，她頭發(fā)倒是為什么會變白？”

    “我不知道，或許她是在別的事上觸犯了秘術禁忌。”蛙輕輕道。

    “……這么說，秘術的禁忌當真是觸犯不得的？”石皺著眉問道。

    “你愿嘗試反噬的滋味也未可知?！蓖艿馈?br/>
    石握了一下角杖，角杖彌漫出暗紅的光暈，他道：“我觸犯了秘術的禁忌，可我仍能活著，你躲著不去沾染秘術，卻也只能眼睜睜地瞧著心愛的人兒死去。我不知道你為什么不愿施用秘術，那定是還有什么壞處，即便不觸犯禁忌也會惹來麻煩也說不準，你不告訴我也由得你。庖犧定是活轉不過來了，到最后，我看你救他不救。”石盯著角杖道，他的臉龐被映得通紅，說完便往外走，到火堆旁站住身子，他低頭瞧著火上的熏魚，伸手抓起一只，放在鼻前使勁地嗅了嗅，回頭瞥了蛙一眼，說道：“真的沒有香味！”手指忽張，一股寒氣從手心she出，那黑乎乎的熏魚瞬時變得硬邦邦冷冰冰，他揚起手猛地將魚摔在山洞石壁上，邁步出洞去了。

    庖犧費力的張張嘴，問蛙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蛙道：“他想獲得完整的秘術，他想做沒有顧慮的大巫?！?br/>
    “咳，你萬萬不能告訴他……我知道你不愿意做大巫是為了我，咳……我是沒有幾ri了，你還是做回大巫吧……”庖犧咳道。

    “其實，我原本與你想的一樣，先找一個合適的新大巫，然后從石手里奪回角杖，將秘術和角杖都傳給新大巫，你我仍回到從前，平平淡淡地過安穩(wěn)ri子?？墒强傆型鈦淼牧α繉⑽覀兊脑竿茐摹Ｎ也辉缸龃笪?，但卻非得做大巫，我可以救你，但卻不能救你，生命中的莫大不幸也許就像這樣不能自己主宰自己吧?！蓖車@氣道。

    “奪回角杖吧……為了大風族。”庖犧急道。

    蛙搖搖頭，說道：“還沒找到一個適合做大巫的人，奪回來也沒用，我是不會去做大巫，我說過我會陪著你?！?br/>
    “你……咳咳……”庖犧猛烈的咳起來，紅木端了一碗魚湯過來，“喝口魚湯，補補jing神，庖犧創(chuàng)出的網罟好用的緊吶，我們半ri里便捕到夠部族吃五ri的魚。”他笑道。

    蛙接過碗，一口口慢慢地喂給庖犧，可他只喝了兩口，再也喝不下。紅木又道：“只是那網罟的孔洞太大，每次都會漏出許多魚，這次可得結的緊密些?！?br/>
    “……再緊密，魚蝦是跑不掉了，可水也透不過去了，那還是網罟么？那就成了……咳咳……成了一面墻，墻能捕魚么？”庖犧道。紅木眨巴眨巴眼睛，說道：“哦，是這個理?！?br/>
    “若要網罟緊密些，那便得更換別的材質，藤蔓終究太粗?？?，那也沒什么法子，只好多加些藤蔓，將網罟中間結成兜囊的形狀，魚進去后就不好出來了，咳咳?！扁覡藓舸?。

    “好了好了，你歇息一會吧。我?guī)退麄兘Y網罟去了?！蓖茌p輕拍拍庖犧的胸口，替他蓋好獸皮，走到洞口抱了幾十根藤蔓過來，坐在庖犧旁邊，開始按他說的樣式編結網罟。

    第二ri天不亮，族叔領著一半的獵手抬著網罟下山了，網罟足夠多，獵手們不再爭搶，眾人分好組，雙雙跳進濁水里。逐馬和另一半兒的獵手則扛著網罟鉆進密林。

    “你真要用網罟來獵捕野獸？”一黑臉長須老獵手問逐馬道。

    “它能捕魚怎么不能捕野獸？”逐馬道。

    “魚和獸類能比嗎？任何獸類都可以用它的牙齒咬斷藤蔓，輕易地在網罟上撕出一個洞?！焙谀橀L須老獵手道。

    逐馬瞧了他一眼，說道：“那也要試試才知道。”

    逐馬在幾處灌木叢間布下網罟，之后帶領眾人，來到一片茂盛的大榆樹下，他放下肩上的網罟，打開來，竟有五六張網罟合在一起般大。逐馬讓四個獵手，一人扯著一角，爬上相鄰的幾棵大樹，在樹上守候著過往的野獸，見了獵物，便一塊松手將網當頭罩下來。其他獵手則躲到近旁的灌木后埋伏下來。

    半ri里，族叔帶領了獵手們捕了更多的魚，銀亮亮的在河岸上集成不小的一堆。族叔咧開了嘴，他的喉嚨里又傳出了粗獷的歌聲。

    魚捕了不少，網罟也磨損了，族叔發(fā)一聲喊，招呼大伙上岸回去。突然一陣大浪涌起，一只綠se長圓的仿若倒扣的巨缽從水里緩緩浮出水面，徑直沖向水邊的大風族眾人。獵手們趕緊棄了網罟逃到岸上，沒想那巨缽一頭扎進網罟里，斜歪著沖到岸邊，搖晃著竟爬上岸來。獵手們這才看清，那是一只碩大無比的旋龜。

    旋龜在岸邊陷住了，它的四肢被淤泥裹住，不能前行，獵手們圍上來，族叔被旋龜背上的圖形吸引住，它貝殼上的甲片有半邊黑得發(fā)亮，另半邊黑殼的表層褪去，露出骨質原來的灰白，四周邊緣處的甲片黑白摻雜在一起，仿若麻鷹斑駁的羽毛，這些黑白甲片或長或短，相互連接著，又似交錯的網罟，當中的黑亮甲殼和灰白的骨質嵌入其中，目光落在上面便會感覺眩暈。

    族叔收回目光，大喊道：“把它拖上岸來，這家伙夠部落吃幾ri的了?！鲍C手們涌上前去，大伙拍著龜甲七嘴八舌道：

    “這么大的龜，可得活了多少個旱澇季?。俊?br/>
    “那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這家伙背上的亮殼都褪去了，定是老得很了，它的肉還能吃嗎？”

    “只怕也和熊肉一樣，瞧著就讓人失了胃口。”

    “……”

    眾人或推或拽，將巨龜從淤泥中救出，弄上岸來。

    獵手們拾掇好了魚，脖子上掛不下，只好找了幾張磨損得不算厲害的網罟過來，將余下的魚分開裝了。只是旋龜沉重，眾人不知該如何將它搬回洞去。族叔拍拍龜甲，又回頭打量了塞得滿滿的幾兜魚，緩緩道：“拿不走就先不要拿，看它這么老，不像能活幾ri了，只怕它爬上岸來，就是等著死在岸上吧……回去啦！”族叔招呼大家回去。紅木疾步跑過來，慌忙地指著濁水邊的密林道：“有人……林中有許多別族的人！”

    獵手們沒帶武器，趕緊從近旁拾起石塊攥在手里，齊齊看向族叔。

    “你們做好準備，他們把上山的路封死了，緊急時別正面從密林上山，從后面繞過去，我先去問問?！弊迨迩穆暤馈１姭C手分成左右，緊跟在族叔身后。

    “林子里的兄弟，你們從哪里來？是不是餓了？我們剛捕了許多的魚！”族叔抓起一尾魚，向樹林揮舞著喊道。

    林中沒人應聲，過了好一會，從樹后和草叢里陸續(xù)走出一些人，這些人個頭比較矮小，頭頂都插滿了羽毛，與個頭不相符的長手緊握著弧形的彎藤，另只手里夾的木枝直直地對著被他們包圍的大風族獵手。

    族叔知道這是草原東面的一個部族，因著這個部族中人皆雙手過膝，是以大風族人稱呼他們?yōu)殚L手族。兩族間向無交往，也沒有仇怨，可族叔瞧出他們并無善意，尋思著長手人包圍他們到底想要干什么。

    一個皮膚黝黑身體健壯的長手族人向前走近幾步，他頭頂的羽毛高高聳立著，正zhong yang的一根白se尤其顯眼。族叔猜測他是長手族的頭人，白羽毛長手人看了看族叔手中和眾獵手脖子上掛的魚，又瞧瞧地上網罟里的那些，憤怒地瞪大了著眼睛高聲道：“邪惡高個頭部族！敢捕殺水中神靈！”他恨恨地走回去，低頭向一個臉上涂滿了顏se的老婦道：“老媽媽，處置他們，怎樣要？”

    “水神的魂靈，已離開軀體，他們的魂靈，也會一樣?！被樌蠇D憤然道。

    大風族和長手族，兩部間隔了一個草原，幾座山，一條濁水，相去并不算遠，是以言語相差不多，交談起來也不困難。大風族人看著白羽毛頭人走到那滿臉涂著顏se、項頸掛了無數骨頭的老婦跟前，聽得兩人說了這么幾句話，卻是一時不明白他們語中之意，可從兩人的神se里，他們能感覺出深深地敵意。

    “嘎!”白羽毛頭人忽然高舉起彎藤，喝出攻擊的號子。漫天的尖木枝朝大風族獵手飛來?！班溃　弊迨宕蠛?，獵手們趕緊擲出石塊。

    大風族的幾名獵手中了尖木枝，頃刻間或大叫捂住傷口或悶聲跌倒，而他們擲出去的石塊，對方則很輕易的躲開了。族叔見情勢危急，大喊道：“快撤！”獵手們撇下魚，掉頭順濁水向下游跑去，長手族人嘎嘎大叫著追趕而上。族叔抓起一張網罟，兜頭向敵人撒去，幾人被網罩住摔倒在地。族叔捧起一顆頭大的石塊，高高舉起，瞄準了一個敵人的腦袋就要砸下去，一支尖木枝飛過來，jing準的扎進他的大腿，他咬緊牙挺住沒有摔倒，手里的巖石猛砸下去，另支尖木枝飛過來扎進他的肩窩里，石塊脫手，啪地一聲砸進泥水里。

    族叔的攔阻，使得大風族的獵手們獲得了一點時機，他們繞過密林向山洞爬去。長手族人停止追趕，他們打掃了戰(zhàn)場，將圍捕的大風族人分成兩堆，活人一堆死人一堆。他們又聚在一起悄聲商議了一會，最后花臉老婦瞧瞧族叔等俘虜，對白羽毛頭人輕輕耳語幾句。白羽毛答應一聲，帶領了他的族眾，將岸上的魚，連并著被他們殺死的大風族獵手，通通送進了濁水。族叔和另幾個受傷的獵手眼看著剛剛還活生生的伙伴，轉眼間被殺死扔進濁水，不禁無奈地閉上了眼，雨打在臉上，流進嘴里，又咸又澀。

    逐馬等人守了半ri，沒等到一只獵物。在幾處灌木叢處間布下的三張網罟也沒收獲，兩張網罟原封不動地系在近旁的樹干上，另張網消失不見，，周圍凌亂的三只蹄印證實破網而去的是一只大獐子。

    逐馬氣急敗壞地收回兩張網，怒道：“往后的ri子，咱們就吃魚吧!”他領著獵手們下山奔濁水而去，忽聽到山腳一陣呼喊廝殺聲。逐馬道：“不好，是族叔他們！”他摔下網罟，向山下疾奔，正迎面碰上逃回來的獵手們，逐馬見眾人多有損傷，忙問：“怎么回事？”

    紅木捂著胳膊，上氣不接下氣道：“長手族突襲……死了好幾個兄弟……”他沒說完嗚嗚地哭起來。

    “這時節(jié)你哭什么？族叔他們呢？”逐馬急道。

    “不知道，他只顧護著我們逃走，也不知是死是生?！奔t木抹著眼睛道。

    逐馬抄起石斧大喝道：“走！”說罷便要率獵手們下山。

    “你干什么？他們的武器能在幾十步外傷人呢！”紅木拽住他。另幾個歲數大的老獵手也都勸他先回去和族人商議一下，想個好法子。逐馬想起上次捕殺巨熊的事，若不是自己的魯莽，兄弟庖犧也不會傷得那么重，眼下更是活不了幾ri了，都是自己的過失。一時說不出話來，悄悄將石斧插回腰后，跟眾人回山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