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枯草、竹坯搭建的房屋，與周圍建筑相比，實在寒磣了些。不過聯(lián)想到它的主人，止清也就不足為其了。

    年輕時所追求的一切奢華之物，會不會在年老后，被飽經(jīng)世事的自己所拋棄？當我們自知時日無多，即將離開世界時，略感哀傷的心，還會注重外在的華美嗎？

    雨打芭蕉，淅瀝之音聲聲入耳。

    清新綿雨之氣，由屋外撲面而來。止清側轉身體，面對夾雜雨滴的冷風，閉上了眼睛。

    “從舞出‘天一霹靂’那一劍時我就察覺出，你已對自然之道有了初級理解。而現(xiàn)在你又對雨產(chǎn)生了感覺……”

    草屋中沒有任何火光，當天陰下后，除了靠近門的地方外，其他已完全落入黑暗。于是，二人便將僅有的一個茶桌搬到了門邊，席地而坐，靜靜觀雨。

    “對于自然，每人都會有所感觸吧，也許我只是略微傾情了點。”止清輕笑，沒將老頭的話放在心上。

    “我說的是自然之道，而非草木靈氣。能體會到此境界的人，萬中無一，而你……”老頭縷縷胡須，盯著他背影道：“是我僅見的最貼近此道的人！”

    聽到這話，止清回首看他，嘆道：“那又如何？以我的修為，恐怕就是那個頭扎‘羊角辮’的女孩，也能輕易勝我?！?br/>
    “老夫今年已近九百六十歲，其中大半生歲月都用來修煉，結果你看看……”對方張開雙臂展了展，“修為再高有何用？最后依然要落個朽木枯殘之身，靜待死亡來臨的一刻。但若能修得自然之道……”他雙目中閃出希望之光，“便可以不入仙界，便得長生！”

    “您的意思是，”止清露出迷惑之色，“自然之道，也是種修煉方式？”

    “哈哈……”

    老頭縱聲大笑，一時將雨聲壓下了。“人們只道成仙之法只有一種，卻不知這天下，還有萬萬千千出塵得道之法！你說可不可笑？哈哈……”

    止清瞇眼看他，腦中出現(xiàn)的是與之前小棟同樣的念頭，那就是——這老家伙癡呆了。哪知，對方接下來的一些話，頓時令他認識到，誰才是真正的‘癡呆’。

    “佛家有云：世間萬物皆有靈，一草一木可成仙。草木既無身，又哪里會有修為？但為何它們也可成仙，你可知道？”

    此話，止清曾在幻相寺聽過，因此回答起來倒也容易。“它們無身，但卻有靈，靈識漸增，產(chǎn)生了‘意’，也就是我們所說的思想。”

    “不錯！”老頭看他的目光中閃出異彩，好似見到了寶貝一樣?！罢鏇]想到你理解能力這么強，只是單單聽到，便能想到如此多！”

    “呃……過獎、過獎?！?br/>
    “若是我族后輩能有你一半的領悟力，今日想必也不會被人家欺負上門吧?！崩项^知彼思己，想起葉家年輕一輩，便有些傷感。

    “草木既可以通過領悟境界來成仙，那我們又為何不可以？”陰暗雨天中，就在這被世人稱為仙境的一個家族內，滿面白須的老頭，為面前的年輕人描繪出一個更為廣闊的‘世界’！而這，則幾乎影響了止清的后半生?！叭祟愖猿鍪榔穑闩c自然結下不解之緣，事事均離不開它，難道你就沒覺得，這是上天為人在追尋‘生’之終結，所留下的線索嗎？”

    …………

    中原，孤江棧口。

    成克、尤進等七名混天盟高手面色凝重，齊齊向衛(wèi)涅鞠了個躬。

    “盟主，您現(xiàn)在決不可離開！洛水濱現(xiàn)已明目張膽的與昆侖勾結，近些日子更是吞并了許多小門小派，若再不管……”

    衛(wèi)涅背對著他們，正面湍湍激流，略顯頹然的面上，嘆出口氣。“你們就不必多言了，今晚我非去不可?！?br/>
    “可一旦咱們與洛水濱開戰(zhàn)……”

    “先暫且忍耐吧，回去后鎖住大門，任他們如何囂張?zhí)翎?，均不要理會?！毙l(wèi)涅的臉被斗笠擋住，晚風襲來，吹得他印有山水畫的大氅輕輕搖擺。“待我回來后再做定奪。”

    嘩、嘩……

    幾人不再說話，抬頭看往江面。在?？诠聼粽詹坏降倪h處，慢悠悠駛來又一盞孤燈。

    衛(wèi)涅輕飄飄跳上船，背著身子擺了擺手，示意成克等七人回去。

    火光越來越遠，隨著冷風吹起，江面已空無一物。

    “盟主突然去化境，是不是跟前幾天流云谷的小姑娘有關？”成克看向尤進，“她到底說了什么？值得盟主冒這么大險嗎？！”

    尤進刀削般的臉萬年不變，聞言瞥了他一眼，整個身子詭異后滑，混入黑暗不見了。

    夜風中，?？诔鑫ㄒ涣粝碌模椭挥谐煽藨嵟蠛?。

    木筏上，撐船之人悶不做聲，手持竹篙，身體彎挺浮動。

    “你把那名少年送去哪了？”

    “桃源外谷。”

    “……”衛(wèi)涅緩緩喘出口氣，喃喃道：“謝謝你?！?br/>
    身后之人不言語，甚至都沒有開口要玉符。

    衛(wèi)涅右手自大氅中探出，幽藍光芒，瞬間將木筏頂?shù)墓聼羯w住了。

    “啊……”撐船人在看到他取出的物后，動作停住的同時，竟發(fā)出驚叫?！扒逅f晶瑰！”

    “很漂亮吧?！鼻胺饺说皖^看著手中花，眼神凄迷起來?！笆篱g唯有這一種花，可以在流云谷那種環(huán)境中保持自身，可過得千年，卻也依然擋不住歲月摧殘，最終變成這般模樣。”

    撐船人直起身，兜帽被晚風吹落，飄逸長發(fā)隨風蕩開。之前沉悶沙啞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竟是個輕柔女子動聽的聲音！“這……這是送、送我的么？”

    “當然不是?！毙l(wèi)涅將花收回大氅，表情僵硬道：“是位女子，讓我轉交給她丈夫的。”

    嘩啦！長長竹篙被拋入江中，隨水流越漂越遠，而撐船的女子，則瞬間反轉身體，不再看他。

    衛(wèi)涅嘴角出現(xiàn)一絲笑，雙手一撐站起身，來到了她身邊，伸手輕撫對方漆黑亮麗的頭發(fā)，道：“你脾氣還是這么大，一點兒也沒變。”

    撐船女子側臉被搖曳火光照到，美艷絕倫的面上，紅色小嘴微微撅著，似乎頗不樂意。

    見她這般，衛(wèi)涅右手攬上其肩，而后將一枝閃著淡淡紅芒的綻放花朵，架在了她右耳上?！拔覜]有送清霜萬晶瑰的原因，是因為覺得你本就夠冷艷了，所以我就……”

    撐船女子看看江面自己的倒影，冰霜似的臉刷的融開了，并張開手臂，一個回身將衛(wèi)涅抱住?！澳銐摹⒛阏鎵摹筒荒茉琰c拿出來！”

    “是啊，”衛(wèi)涅望著被江水沖沒的竹篙，臉上也是一片懊惱?！叭羰窃缒贸鰜?，相信你也不會把它扔了。咱們現(xiàn)在咋辦？”

    “那還不好辦？”女子將耳朵上的花取下來，側臉依偎在他肩上?！八土宋疫@么一朵代表激情的沐心血蓮，咱們當然是要……”

    “喂喂喂，”感覺對方的手伸入了大氅，衛(wèi)涅立馬慌了，“我們可是在木筏上！風又這么冷！萬一得病了就……”他話音突然打住了，準確的說，是被打住了，原因嘛，當然是因為其口中多了一條香舌。

    自然之道，是種脫離思想束縛，完全憑本能、本性領悟到的境界！是天地間，最近仙的一種途徑！

    “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自從修得功法后，對父母、亦或者親人的感覺變淡了？”老人問道。

    止清一愣，隨即眼睛瞪得很大。何止變淡了！修煉之前與之后，簡直仿若隔世！家庭、仇恨、感情……他突然開始拼命憶起嬌嬌的容貌，卻無論如何就是想不起來！

    見他如此表情，老人點了點頭：“想穿越麒麟門，就需完全脫離塵間種種，否則便會失敗。因此無論是道家功法，還是佛門禪經(jīng)，都附帶了同一個效果，那就是——遺忘！遺忘親情、友情、愛情，且隨著修為越深，這三樣失去的便越多。甚至最后，即使是生命中最親近的人，也會被忘記長相！”

    嘭！嘩啦，啪！

    止清一驚之下，猛然間站起身，將桌子碰翻了，茶壺、茶杯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