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輪子骨碌碌地轉(zhuǎn)動著，離開禪云寺，江家的兩輛馬車一前一后地朝著江府駛?cè)ィ懊娴哪禽v坐著江田氏和江皎月，江娑月則和幾個丫鬟坐后面那一輛。

    江皎月一上車就將今日偶遇舒靜等人的事告訴了江田氏，末了恨聲道：“最后竟叫這個死丫頭糊弄了過去，一點苦頭也沒吃。真是的，我看那世子夫人也是個傻的，人家三言兩語便信以為真了?！?br/>
    江田氏斜睨她一眼，心中暗嘆，當年她投胎生了大女兒明月之后，許久都沒有消息，一門心思撲在生兒子這件事上，疏忽了對大女兒的關(guān)照，心里一直十分歉疚。后來終于有了曙哥兒，這才松開了繃緊的心弦，再有了小女兒皎月之后，出于一種代償?shù)男睦?，她對這個女兒十分嬌寵，恨不得將對大女兒的未盡的關(guān)愛全部報償?shù)叫∨畠旱纳砩希磳⑺B(yǎng)成了這樣缺心眼的樣子。

    即便是女兒轉(zhuǎn)述，她也聽出了江娑月那番話的言外之意，難怪那世子夫人沒有為難她，論起心智機變來，她的這個小女兒實在是望塵莫及。

    不過，在聰明機變又如何，還不一樣是自己手中的棋子！江田氏冷然一笑，心中得意。

    江皎月仍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害得我平白無故背了黑鍋，真是氣人！我回去非得好好收拾這丫頭不可！”

    江田氏道：“行了行了，你回去后安生些，別給我生事了?！?br/>
    江皎月不滿道：“母親――”

    江田氏安撫她道：“你放心吧，早晚有她好受的。”

    江皎月聯(lián)想到今日來禪云寺的目的，喜道：“這么說事情成了?！?br/>
    “怎么可能不成，那曾家小子素來貪戀美貌的女子，方才差點沒把眼珠子粘在那丫頭身上。哼，回去我就好好和你父親說說，必定做成了這樁親事，所以你回去后別鬧騰，免得壞了我的事?！?br/>
    江皎月心中卻暗自不屑，那丫頭哪里美貌了，一個兩個瞎了眼的才看上她。嘴上卻問道：“萬一父親不同意呢？”

    江田氏不以為然：“這個不同意還有下一個，難不成你父親還能留著她還不出嫁么?！?br/>
    江皎月這才又高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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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間，江田氏果然跟江肇林提起此事。

    她笑得一派溫良，仿佛真心替江娑月打算一般，道：“老爺，說起來六丫頭也不小了，也是為妻平日里疏忽了，上次蕭家那事一出，這才想起來該給六丫頭議親了。正好有一位夫人看上了六丫頭，我尋思著要是老爺您同意，咱們就把這事定下來吧。上次那事雖是誤會一場，有驚無險，但要是再出這種事，蜚語流長的，也實在是影響六丫頭的清譽和江家的名聲不是?！?br/>
    江田氏打得好算盤，故意提起蕭彥送畫的事情，暗示江肇林再不給江娑月議親，怕是又要惹出這樣的事端來，影響江家的聲譽。她自以為江肇林一定會贊同她的話，卻見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并不做聲。

    江田氏心中疑惑，怎地他連問都不問一句，當真奇怪。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也只好硬著頭皮說道：“老爺您猜我說的是那戶人家？”

    卻聽江肇林悠悠說道：“六丫頭的婚事我自有主張，你不必為此勞神了。”

    江田氏心中一跳，眼看煮熟的鴨子要飛了，哪里甘心，強笑道：“為妻也是關(guān)心六丫頭，辛苦一些又何妨，那曾家……”

    江肇林打斷她，道：“我不管什么曾家李家，這事到此為止，不必再提了。”

    江田氏泫然道：“老爺可是心中對我有不滿？有的話直說便是，何苦拿這些話來搪塞我，我為這個家操碎了心，竟半點落不著好么。”

    江肇林心中無奈，想著反正早晚也要告訴她，現(xiàn)下說了也好讓她提早做些安排，便道：“我想讓五丫頭和六丫頭一起去參加永昭十年的大選，將來無論是對江家，還是對曙哥兒，都是一大助力。此事事關(guān)重大，沒定下來之前萬不可聲張?！?br/>
    江田氏被這個消息震呆了，她早已知道丈夫有送女入宮的心思，也知道他中意的人選是自己的女兒江皎月，但她卻一直為此猶疑，既不能違逆丈夫的意思，又不舍女兒吃苦，既貪戀那無上的權(quán)勢榮光，又擔憂女兒的脾性會吃虧。

    但她卻從想到原來她的丈夫打著這樣的主意，一下子送兩個姑娘去參選，其中一個還是她自以為捏在手心的螻蟻。

    她此刻的心情確如打翻了五味瓶，復(fù)雜難陳。半晌，才困難地開口道：“這恐怕……恐怕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

    “那六丫頭的出身……平日里膽子小，又有些小家子氣，哪里能夠入宮?！被蛟S是怕江肇林斥她偏心，江田氏又補充幾句，“咱們皎皎恐怕也不妥，她性子直，進了宮肯定要初虧的，咱們何必送女兒去那吃人的地方?！?br/>
    江肇林不悅道：“婦人之見！你是有位及權(quán)臣的父親，還是有皇親宗室的親戚？大丫頭雖嫁得不錯，親家卻也遠遠達不到上達天聽的地步，你想讓我一輩子做個侍郎，讓曙哥兒一輩子待在翰林院？！”

    江田氏無言以對，比起女兒來，這個時代的女人心目中還是將丈夫和兒子看得更重要。何況江肇林主意已定，她此時倒不必和他產(chǎn)生沖突，反正入宮還早得很，她可徐徐圖之，遂道：“老爺說的是，是為妻想左了?！?br/>
    江肇林道：“你曉得就好，這是一等一的大事，你平日里要好好督促教養(yǎng)兩個丫頭?！?br/>
    說罷，他又帶有一絲警告意味地看了一眼江田氏，道：“別打些歪門心思，要是壞了我的大事，任是誰我也不會輕饒?！?br/>
    江田氏心中一凜，忙點頭應(yīng)下。

    待江肇林走后，江田氏一個人靠在榻上，搖曳的燭光照在她變化不定，幾近扭曲的臉上，恍若鬼魅一般。

    半晌，她才一拍矮桌，恨聲道：“可惡！一個下賤奴婢生的賤坯子，竟敢逃出我的手掌心，麻雀就是麻雀，一輩子也別想變鳳凰！”

    吳嬤嬤勸道：“夫人消消氣，老爺想讓兩個姑娘一起進宮也未必是壞事，夫人先前一直擔心五小姐會初虧，若是壓服了六小姐，讓她稱為五小姐的助力，豈不是好事?！?br/>
    江田氏道：“哪里那么容易！那鬼丫頭精得很，心里恨著我呢，心思又深，別到時候助力不成，反害了我的皎皎。不行！我必須得替皎皎除了這顆絆腳石！”

    吳嬤嬤道：“可是老爺方才……”

    “我不在府里下手便是了，日子長著呢，還怕找不著機會？”

    江田氏的嘴角浮起一絲狠毒的笑意，一個兩個都想爬到她的頭上，當初那三丫頭不也坐著這樣的美夢么，全都是癡心妄想！便讓你們嘗嘗這跌落塵埃，苦苦掙扎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