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安寺坐落于京城度淮山,山坡陡峭,人工修筑的石階一直延伸上山頂去。
許澤奮力的爬臺階,爬了不到一半就腿腳軟的直打顫。
常易一派輕松的跟在他身后,間或伸手扶一把,笑瞇瞇道:“先生我們還是休息一下吧,畢竟像你這樣徒步上山的可少之又少?!?br/>
許澤將袖子挽到小臂,一手叉腰喘氣,無奈苦笑道:“盡說風涼話,我知道我身體素質(zhì)不怎么樣,但是這好歹是一座山吧?”
“是啊?!背R赘驹诼愤?,看著一頂挑著兩盞四合燈籠的滑竿從身邊過去,輕輕拉了許澤一下:“先生,那是誰認識嗎?”
許澤也在看那滑竿,滑竿上的人戴著披風,手上還端著一只小巧的酒壺,許澤微微皺了皺眉,輕聲道:“兵部侍郎王天陽?不是說今天皇上召兵部有事相商嗎,這個時候他怎么在這里?”
因為許澤出來的時候換了件特別樸實的袍子,此刻又不修邊幅的在路邊喘氣,像極了那些上山求拜的窮苦百姓——天子腳下也還分貧富呢,因此王天陽并沒有認出他來。
不過王天陽的出現(xiàn)顯然并不關許澤什么事,他只是想了想就把這件事給放下了,歇夠了便繼續(xù)爬山,權(quán)當鍛煉身體了。
常易慢悠悠的跟在他身后。
一個山頭,兩人愣是爬了半個多時辰才終于看見了懷安寺那看上去極其巍峨的山門,有小和尚在外候著迎門接待香客。
要說這懷安寺也算是風雨中屹立的一朵大奇葩,秦定州他爺爺稱帝那會兒曾經(jīng)鬧過兵令詔,本來懷安寺也接了圣旨的,只是當時的那個老方丈擺著一臉的超脫紅塵,硬是給皇帝擋在了門外。
后來兵亂禍及京城,懷安寺的和尚們各個大開寺門提棍下山,殺起敵人來怎么都看不出是個出家人。
戰(zhàn)事停息,京城依舊是那個京城,懷安寺依舊是那個懷安寺,只是從那時起,懷安寺就成為了國寺,說是國寺,偏偏那方丈就是不接那一道圣旨,淡定的都快升仙了。
四年前宮中又鬧內(nèi)亂,不然怎么說宮里出來的孩子都早熟呢?那時候四皇子秦毅才六歲多,擱在民間尚是個不知事的娃兒呢,人家已經(jīng)在亂象中窺得了生機,自請出家了。
皇家人的出家,也就是帶發(fā)修行,畢竟身上還背著皇家顏面呢,真要剃了光頭那還得了?
秦毅今年十歲,生辰一過也該十一了,他跟秦沭兩人就相差幾個月,在懷安寺里住了四年,兩年前許澤在秦定州的萬壽晏上看見過他,坐在角落很是沉默。
相比起五皇子和六皇子兩個毀了心智的,秦毅看上去要比他們可憐的多。
今日不是什么大日子,懷安寺的香客并不是很多,小沙彌帶著他二人去秦毅的院子中,見秦毅正獨自坐在院子里的一顆大樹下,面前是一個棋盤,棋盤上擺放著一局下了一半的殘局,秦毅一手輕捻著手中佛珠,全神貫注的盯著棋盤思索著。
“殿下,客人到了。”
那小沙彌雙手合十道了一聲。
秦毅抬頭便看見許澤與常易均給他行禮道:“崇王殿下?!?br/>
到底是一個爹生的,幾個皇子里,就數(shù)秦毅與秦定州最為相像,看著秦毅,許澤總覺得是看見了縮小版的當今圣上。
秦毅雖說已遁入空門,只是該聽的該認的還是一樣沒落下,只打量了一遍許澤,便起身行了個客禮,笑瞇瞇道:“許大人,可是來拜佛求愿的嗎?”
小沙彌已經(jīng)退下了,又有伺候秦毅的人來上了茶水,恭恭敬敬的退下。
“下官哪里有什么愿可以求的,不過是來看望殿下而已?!?br/>
秦毅的眼神微妙的變了變,隨即便笑的眉眼彎彎,一派孩童模樣道:“難為大人還記得本王了,正好本王有一局棋局不得其解,大人跟本王一起研究一下吧?!?br/>
他指的正是那還放在面前的棋局,許澤來到這個世界才慢慢的開始學棋,自然算不上精通,這手棋是秦毅自己跟自己下出來的,許澤不好推脫,只得坐了下來。
常易在旁邊看著,俗話說觀棋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格來,就好比這秦毅的棋路全數(shù)以防守為主,偶爾的進攻也是不溫不火,但是就是這樣不溫不火的情況下,也能溫水煮青蛙的將許澤的白子吃了大半。
常易不由的多看了秦毅兩眼,不然怎么許諾要跟常易說秦沭這孩子心思深沉呢?現(xiàn)在看來,又何止是秦沭心機深沉,秦毅也是一樣,皇家養(yǎng)出來的孩子,就沒有正常的孩童模樣的。
棋局快要接近尾聲,秦毅卻微微一笑,,抬手將手中黑子扔進紅木制的棋盒中,道:“既然已成定居,再下下去也沒什么意思了,許大人有什么話,還是不打算說嗎?”
許澤無奈的笑了笑,自己連個孩子都不如,開門見山道:“殿下雖在懷安寺,但想必耳目還使得,不知殿下是否聽說了朝中為皇儲一事所引起的爭斗呢?”
秦毅撿棋子的手一頓,小孩的手指細嫩又小的可憐,許澤看見秦毅左手猛的握成了拳——雖然很快就松開了。
“本王要說沒聽說,恐怕大人也不信?!鼻匾闾ь^看了許澤一眼,繼續(xù)低頭忙活,道:“不過這種事情自有皇兄定奪,不管是許大人還是我,都插不上手,不是嗎?”
“殿下說這話,倒是讓我意外了,下官本以為殿下是個重情義之人,畢竟殿下與容王是一同長大的。”
“那又怎樣?”
許澤的話說完,秦毅卻突然變了臉色,到底年紀小,還不太會控制情緒,小臉上呵呵噠的冷笑簡直是照著許澤的臉糊過來的:“大人不會是天真到因為這么一句,就相信我會回宮去跟皇上對壘吧?”
被一個小孩指著鼻子說天真的許澤許大人一愣,正想開口,秦毅已經(jīng)果斷的從半人高的石凳上跳了下來,:“四年前我年歲尚小,很多事都想不通也想不明白,唯一能做的只有自保,宮變那時幾乎由不得我們幾個反抗,我是親眼看著小五和小六被他們弄殘的,也是親眼看著……?!?br/>
秦毅越說越激動,只是到這句話的關口上猛的住了嘴,他晦明莫測的看了許澤一眼,努力的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這才一臉冷然的道:“既然我已入了佛門,宮里的事幾時輪的到我去插手了?大人還是請回吧?!?br/>
許澤有些愣怔,面前站的僅僅是一個孩子,但是許澤就是覺得這個孩子太過不普通了——姓秦的有幾個普通的?
常易眼見秦毅一副不待見他們的模樣,伸手拉住了許澤,搖了搖頭。
許澤看了看常易,又看了看秦毅的背影,還想說什么,卻被常易拽走了。
出了院子的門,許澤嘆了口氣:“其實事情本沒有秦毅想的那么糟糕,至少并不是沒有機會……。”
“不?!背R讚u了搖頭,道:“秦毅想的一點都不過分,先生的意思我懂,只是皇上那邊總是個不定的變數(shù),若是到時候有一分半點的差池……秦沭與秦毅兩個人,誰能保證能全身而退?”
許澤沉默了,或許是有原著先入為主的原因,他從來不相信秦定州的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他當政四年,展現(xiàn)出來的更多是一個帝王的果決,真正下狠手卻是很少有過的。
許澤轉(zhuǎn)頭看著常易,道:“你信他嗎?”
常易知道這個他是誰,但是他沒法說自己信也沒法說自己不信。
帝王心從來就是海底針,更何況是秦定州這樣一個能屈能伸,又分外能隱忍的帝王了,再加上前一天晚上許諾跟他的談話,將秦沭猜想了個七七八八,要說常易不信秦定州,還不如說,他更加不信的,其實是秦沭。
試想一下,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能將自己隱藏的這么好,在這上面連秦毅也要輸他一籌,若是一切都成真的話,這得多可怕啊。
常易對上許澤的眼睛,微微一笑,到底是沒把秦沭的話說太死,只是狀似不經(jīng)意的提起來:“說起來,秦沭這幾年變化實在太大了,對了先生,秦沭是否有自己的人手?”
“人手?”許澤愣怔了一下,到:“秦沭這么多年來一直偏愛術數(shù),況且年紀太小,一直以來也只有與我的戶部有過聯(lián)系,不過都是些無傷大雅的關聯(lián),皇上也都知道的,怎么突然想起問這個了?”
常易笑了笑,總不能直接說他懷疑秦沭在暗中培養(yǎng)自己的人手吧?
此時二人已經(jīng)離了山門,正走在山門外的石階上,突然便聽得背后一聲驚呼,有很多人在叫嚷著:“走水了!快救火!”
常易與許澤連忙回頭,便見懷安寺的一處濃煙四起,常易瞳孔猛的一縮——那是火光沖天的地方,正是秦毅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