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夏感覺到,心里消失了很久的無力感又回來了。茫茫九州,天地契闊,要去找兩個人,談何容易。
他思索再三,還是沒敢信沈易安那看起來不太靠譜卦卜,決定先回揚州那小屋里去看看,他們逃走之前有沒有留下什么痕跡——是的,他就是確定這兩個人是逃走了而不是出了別的什么事情,甚至這種可能性他想都不愿意去想。他不知道若是五劍其他劍主身殞,他手上這把長安劍會不會出現(xiàn)什么反應,所以就干脆盡力相信著,他們只是逃走了。
二丫小小的身體依舊在那個破爛房間里安靜地躺著。黎夏嘆了口氣,在院子里掘了坑,將她埋了。
“別怪我?!彼睦锬溃澳隳镌岬奶h了,我來不及再跑這一趟帶你過去了了。小姑娘,睡著了,你再去找她好了。”
他繞著屋子轉(zhuǎn)了一圈,確信連點打斗的痕跡都沒有,只是屋內(nèi)顧淵躺著的那張木板床幾乎毀了個干凈。即使顧淵傷重,遲愿也絕不可能束手待斃,黎夏微微轉(zhuǎn)念,也許這屋子被襲擊的時候,他們兩個并不在屋里?
那他們?nèi)チ四睦锬兀?br/>
黎夏停頓了片刻,忽然便就這那支離破碎的木板床就地一坐,運了靈力感受著周圍。他捏緊了那戒指,金色的麒麟跳躍出來,在屋子里有些焦躁的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他的感覺沒錯。緗靈的狀態(tài)更加確認了這一點。這間屋子里只有魔氣和另外一種靈力。這靈力飄忽卻綿長,絕對不屬于遲愿或者顧淵。難道是有人來將他們救走了?
是誰呢?
黎夏試探性地戳了戳緗靈:“你能找到這個靈力的主人么?”
金色的麒麟歪歪頭,有點委屈地眨了眨眼。
“那你聯(lián)系的上赤靈嗎?你們應該見過面的呀?!?br/>
緗靈眼睛閉上了,他身上滲出的金光更加明亮了些。然而那光芒一會兒便消散了,麒麟垂著頭,臉色失望的表情和黎夏如出一轍。
“既然赤靈沒反應,赤羽劍狀況應該不怎么樣,對不對?”黎夏托著腮跟緗靈分析,“也就是說,在這種情況下,遲愿不太可能出手,那么是誰帶走他們的呢?誰會知道他們在這里呢?”
麒麟不知道聽沒聽懂,在原地兀自轉(zhuǎn)圈圈。
“難道是……”黎夏眼神突然一亮,“是顧淵自己?那么最有可能的是……傳送符?”
那么顧淵會把自己傳到哪里去呢?
青州。黎夏一瞬間就得出了這個答案。
顧淵的性格令人捉摸不透,但是若是說他會留一張底牌給自己,那么那個地方必定是青門。黎夏心臟突然狠狠地撞了兩下他的肋骨,就在這須臾之間,他已經(jīng)相信了自己的判斷。長安劍起,黎夏一路絕塵,向青州飛奔而去。
此時,他已經(jīng)兩夜沒有睡過覺了。
黎夏只覺得頭昏腦脹,險些被不太溫柔的夜風吹下長安劍。桐城的夜間燈火并不寥落,暗夜之中那星點的光明匯聚成一個溫馨的小城,在柔和的橘黃色的燈光中包裹著沉睡。不知為什么,黎夏心里突然安靜下來。
他落了地,進了最近的一家客棧。他甚至沒有去二樓,直接在一樓要了一間單間,撲進床里倒頭就睡。
他依稀做了個夢,夢里父親板著臉,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告訴他什么事情。黎夏茫然地去聽,卻耳內(nèi)微鳴,壓抑著他什么也聽不見。
父親似乎露了點笑意,這本該是極不容易的。他幾乎要撲向中年人逐漸淺淡了的身影。然而他沒能來得及。因為一切景象突然像被雨水打濕了的水墨畫,色彩混合成虛幻的剪影。夢里場景陡然一轉(zhuǎn),便是一片陰沉的景象。
背對著他的是個白衣人,手里一柄長劍上紅珠墜落。一旁一個老者倒在地上,模模糊糊,看不清他是否還活著。那白衣人轉(zhuǎn)過身來。他似乎也受了極重的傷,掙扎著向黎夏一步步走過來。那把劍的劍尖曳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他終于站定了,霧靄一般模糊的眉目清晰起來,黎夏清晰的聽見自己倒抽了一口氣——是白尋。
“我完成任務了,圣劍可以還給我了嗎?”
他的目光里有一種別樣的堅定,似乎透過黎夏,他正在看什么人。
不對不對,黎夏晃晃腦袋,什么叫做“還給他”?圣劍不應該屬于天劍五門嗎?難道他也屬于天劍五門之一?
黎夏還沒來得及將這可怕的念頭趕走,畫面又像流嵐一樣模糊淡去。
黎夏被晃得頭暈目眩,再定了神時,白尋已經(jīng)一身華袍坐在了高臺之上。他唇邊的笑容很溫暖,溫暖的黎夏甚至懷疑這個人究竟是不是白尋。
“小骕,你對我的信任只有這一點點嗎?若論我說,圣劍換魔刀,你并不吃虧啊。”
“你就是個騙子。”似乎有什么聲音從黎夏附近傳出來。
“不是的,這不是我的本意,只是小骕你的誠意我沒看到。所以……黑風崖我自然不能夠給你。”
“我不想再涉中原事!”
“真的由得你么?聽聽這崖內(nèi)聲音,你覺得,他們會不會認同我的愿望呢?”
“這毫無意義!”
“黑道束手于我,本身就是意義,只要有門派,紛爭你就逃不掉。若是有了對抗的實力,無論是黑是白,只要勢均力敵相互制衡,所謂的和平才有可能會實現(xiàn),不是嗎?
“這就是你的借口?”
“不是借口?!卑讓ばσ饽:饋恚曇粢沧兊锰摶?,“是理想?!?br/>
天旋地轉(zhuǎn)。畫面戛然而止,黎夏仿佛陡然置身于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他再沉睡,可是他又是清醒的,甚至他意識到自己剛剛所看的景象不僅僅是夢境。濃稠的黑暗肌理細密,黎夏費勁力量想要沖破出去,卻終究被押進了更久更深的黑暗之中去。他再掙扎,在逃脫,卻同時在蜷縮,在逃避,直到那點光明突然落在他的鼻尖上,他才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的沖將出去。。
他陡然坐了起來,天光已大亮。
黎夏茫然地伸出手試圖抓一把陽光,卻看見自己手心里,赫然多了一只紅色的花紋,像一團小小的火苗,跳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