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蘇妍穿好衣裳,月芝嬤嬤低頭為她撫順衣角的褶子,狀似不經(jīng)意的問道:“姑娘的子辰佩可是韓先生送的?”
蘇妍記起竇憲臨走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囑自己的話,搖頭道:“是自幼便戴著的?!?br/>
月芝嬤嬤手一顫,好在蘇妍并未察覺,她走到蘇妍身側(cè)為她整理袖子,“方才聽姑娘說還有半年過生辰,姑娘是春日里生的?”
蘇妍說不是,“四月初六,不算是春日了?!?br/>
在蘇妍看不到的地方月芝嬤嬤撇過頭抹去眼角的濕潤,勉力牽出一抹笑,“姑娘穿這身真美,快些出去讓娘娘看看!”
說完她埋頭越過蘇妍匆匆往前前頭去了。
蘇妍并未察覺月芝嬤嬤的反常,她低頭看了看衣著,見沒什么不妥,也繞過屏風出去了。
月芝嬤嬤矮身附在太后耳邊說著什么,眼眶泛紅,神色有些激動,蘇妍見狀便未曾多言,靜靜候在一旁,卻見月芝嬤嬤說了沒幾句,太后原本愜意的倚靠在迎枕上的身子倏地坐直,回頭看了月芝嬤嬤一眼,待月芝嬤嬤紅著眼眶點頭后,太后的身子一僵而后猛地癱軟下來。
屋里眾人見此皆把頭埋得更低了些,呼吸也帶上幾分小心,唯恐惹怒太后。
好一會兒,太后緩緩揮揮手,低聲道:“都下去吧?!?br/>
蘇妍正要隨著眾人退下,卻聽太后又道:“丫頭,你過來。”
蘇妍回身,屈膝道:“太后有何吩咐?!?br/>
太后搭著月芝嬤嬤的手起身,緩緩走到蘇妍面前,啞聲問她:“聽月芝說你有一塊子辰佩,能讓哀家看看嗎?”
蘇妍當然不能說不,她抬手解開衣領(lǐng),將那塊項串掏出卸下子辰佩,雙手遞上。
太后顫抖著雙手拿起蘇妍掌心的玉佩,只一眼,眼眶便紅了,她雙手小心攏著玉佩,不住呢喃,“康樂,康樂,我的康樂……”
見她神色激動,蘇妍不由擔心的看向她身后,卻見月芝雪芝兩位嬤嬤竟也雙雙紅了眼眶。
見此,蘇妍若是還察覺不出其中的異常便平白到這世間走了一遭,她心頭一凜,腦中急轉(zhuǎn)。
這塊子辰佩定有不同尋常的來處,否則不會讓月芝嬤嬤和太后先后失態(tài),可蘇妍即便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其中的關(guān)節(jié),只得暗自在心中把竇憲念了一遍又一遍。
太后聲聲哀慟,似要泣血一般,好一會兒才歇了下去,闔了闔眸子待情緒稍稍平復(fù),她方才一臉急切的問道:“你胸口可有一塊紅痣?”
蘇妍一怔,“太后怎么知道?”
她胸口上有紅痣的事除了師父,便是劉嬸子和春娟也不知道。
“月芝,你、你去看看……”蘇妍話音剛落,太后便神色激動的吩咐月芝嬤嬤。
屋里現(xiàn)下只余她們四人,都是女子,沒什么可避諱的,正巧蘇妍方才為了取項串衣領(lǐng)敞著,月芝嬤嬤輕輕撥開衣領(lǐng),蘇妍左胸口上的紅痣便露了出來。
嫩滑白皙的肌膚上那一點朱紅格外醒目又格外刺眼。
太后怔怔看了那點紅痣許久,突地上前,雙臂一伸將蘇妍抱入懷中,不住嗚咽,“酉兒!哀家的酉兒!”
太后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蘇妍始料不及,被太后抱了個滿懷,僵著身子聽太后在她耳邊哀呼。
酉兒?酉兒是誰?
正這般想著,便覺得頸邊沾上一滴濕熱的液體,漸漸多了起來,沾濕了一片。
蘇妍現(xiàn)下是動也不敢動,當今太后在她頸邊哭,這、這、這可如何是好!
見著蘇妍神情拘謹忐忑,雪芝嬤嬤上前,在太后耳邊勸道:“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娘娘怎的哭了。”
她動作輕柔的拭去太后頰上的淚珠,笑道:“娘娘再哭下去只怕是要嚇著姑娘了?!?br/>
她這么一說太后才回過神來,趕忙放開蘇妍,背對著她將眼角的淚珠擦干這才回過身來輕輕握住蘇妍的手,牽著她往羅漢床邊走。
蘇妍乖巧的跟著她的腳步。
察覺到指尖一片冰涼,再感受到蘇妍手心黏膩,顯然是出了不少冷汗,太后輕聲問道:“嚇著了?”
即便是真嚇著了,蘇妍也得說不,她輕輕搖頭,“沒有?!?br/>
看她那臉色煞白的小模樣分明是嚇著了。
“在哀家面前不必這么拘謹?!碧笈呐纳韨?cè)的空位,“坐到哀家身邊來?!?br/>
蘇妍猶豫的看了一眼太后,見她面容慈祥,隱含期盼的看著自己,遂一咬牙,深吸一口氣旋身坐下。
雖說是坐下,她也只敢輕輕擔一點邊兒,雙腿緊繃著支撐著全身的重量,這樣的坐法比站著還要累人。
太后哪里看不出她的拘謹,卻知道現(xiàn)下無論自己說什么蘇妍都輕松不下來,最好的法子便是把真相原原本本的告訴她。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心中暗自思索該從何說起,“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的雙親是誰?”
蘇妍點頭又搖頭,“他們既不要我了,我即便是知道他們是誰又能怎么樣?”
她脆弱又倔強的模樣看得太后窩心不已,拉過她的手攏在手心,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你阿娘沒有不要你,你阿娘是天底下最疼愛你的人,怎么舍得不要你……”
說著又紅了眼眶,太后闔了闔眸子,勉力平復(fù)心緒,接著道:“孩子,你本該是鎮(zhèn)國公府的嫡女,你阿耶是當朝禮部左侍郎,你阿娘、你阿娘是先帝親封的康樂郡主,你是她懷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孩兒啊!”
這一番話讓蘇妍足足愣了十幾息,她喃喃道:“太后是不是弄錯了,民女、民女只是一介……”
太后松開她的手,拿過雪芝嬤嬤手上的子辰佩,指著那鼠尾上的裹著的金片,顫聲道:“這子辰佩是你阿娘出生的時候哀家送給她的,這處、這處是你阿娘七歲的時候貪玩不慎摔壞,哀家請了宮里最好的匠人修補?!?br/>
似是怕蘇妍不信,她又將子辰佩的底亮給蘇妍看,“你瞧,這里是不是有兩個小字?康樂。你阿娘一出生就被封為縣主,康樂就是她的封號?!?br/>
蘇妍心頭一震,難不成竇憲將這塊玉佩送予她所為的便是如今?他早已料到如今的一切?!
迷霧拂去,蘇妍心中一片清明,她還曾疑惑為何偏偏是佛光寺,原來,原來一切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這樣算計太后!他怎么敢這樣騙她?
難道、難道就不怕一旦事情敗露會置她于萬劫不復(fù)之地嗎?!
顧不得去想更多,蘇妍慌忙起身拜倒在地,惶惶然道:“太后,這子辰佩……不是民女之物。”
太后只當她是被突如其來的真相嚇到,親自扶起她,溫聲道:“傻孩子,這玉佩只是一個媒介,真正讓哀家認定你就是酉兒的還是你自己啊!”
蘇妍啞然。
“且不說你胸口那顆紅痣,單單是你這張臉就足以說明一切。”
太后拉著呆愣的蘇妍坐下,保養(yǎng)得宜的手撫上蘇妍的臉頰,輕聲道:“你許是不知道,你與你阿娘有多相像,這眉毛眼睛、還有鼻子,這整張臉和你阿娘就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蘇妍早已被太后連番的話語轟炸的回不過神來。
“哀家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是見到了你阿娘,你們母女兩不止是長得像,就連你這性子也和你阿娘有七成相近!”
蘇妍艱難的消化著這個消息,猶有些不可置信,抬頭道:“可、可……”
可是堂堂國公府怎么會把嫡姑娘弄丟?
太后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慈愛的拍拍她的手背,長嘆一聲,“現(xiàn)如今哀家也不知當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你怎么會被韓先生抱走,但是總有一天哀家會給你一個交代。”
她瞇了瞇眼,幾是從齒縫里一字一句擠出的話語,“無論是誰,只要讓哀家查到,決不輕饒!”
她的康樂臨終前唯一的牽掛便是剛出世的女兒,她竟然讓康樂的心頭肉在世上顛沛孤苦的活了近十七個年頭!
一想到這里太后便覺心中如有千萬只蟲鼠在噬咬,若不把那幕后作祟之人揪出來,只怕她此生都不會安寧!
思及如今正在長安過著花團錦簇的肆意生活的“鎮(zhèn)國公府三姑娘”,太后的心里又是一陣發(fā)寒。
她就說為何康樂的女兒與她一點不相像,樣貌也就罷了,性子竟也一點不像她阿娘,鎮(zhèn)日自以為是的耍著小聰明,做什么事都透著一股小家子氣,即便是她顧念著康樂昔日的情分都對她半點喜愛不起來,原來竟是因為那根本不是康樂的女兒!
堂堂鎮(zhèn)國公府的國公夫人,一朝郡主,在自己家中產(chǎn)子竟也能生出這檔子事!更有甚者,那贗品竟安然在府中生活了十七載都未能被人發(fā)現(xiàn),可見定是有人護著她!
“雪芝,給桂枝傳話,讓她把當年的事一絲不差的給哀家查出來!”她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做出這等偷天換日的腌臜事!
太后未離宮前身邊有四位嬤嬤,雪芝月芝兩位嬤嬤侍奉飲食起居,桂枝桃枝兩位嬤嬤則是打理宮中事務(wù)的,當年太后離宮只帶了兩位貼身伺候的嬤嬤,其余兩位則留在了宮里。
雪芝嬤嬤看了一眼許久未曾露出這般厲色的太后,稍一屈膝匆匆往外去了。
看著雪芝嬤嬤出去,太后的目光落在蘇妍身上,神色和緩了幾分,溫聲道:“別怕,有哀家護著你?!?br/>
蘇妍心中思緒雜亂,一會是竇憲送她玉佩的場景,一會是太后聲聲悲慟的訴說,兩相交織攪得她愈發(fā)無措,根本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欣喜嗎?卻也不。
痛哭嗎?似乎也不該。
見她神色怔忪茫然,太后輕嘆一口氣,慈藹的看著她,像是家中長輩看著最寵愛的晚輩,目光里滿是疼愛憐惜。
“哀家跟你說說你阿娘的事吧?!?br/>
半晌,蘇妍輕輕點頭。
“你外祖母姓葉,是家中長女,性子溫婉良善,說話細細柔柔教人聽了如沐春風,哀家年幼之時性子頑劣,每每闖了禍總是你外祖母為哀家求情,有時候阿耶氣急,便誰也不認揮鞭便打,總是你外祖母護著哀家……”想起當年同宗姐妹的種種,太后語氣有些恍惚。
“后來你外祖母嫁入武北侯府,兩年后生下你阿娘,那時哀家才十歲,你阿娘是哀家頭一個侄女,又生得玉雪可愛,哀家自然是百般新奇千般喜愛,便求了家中祖母請匠人為你阿娘雕了這塊子辰佩充作滿月賀禮……”憶起當年的的小嬰孩,太后唇畔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許是因著跟自個兒有掙不開的關(guān)系,蘇妍聽得入了神,問道:“后來呢?阿娘喜歡這塊玉佩嗎?”
太后搖頭輕笑,“剛滿月的孩子哪懂喜不喜歡,只覺得大小合手,鎮(zhèn)日抓著把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