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翎瑚所料，文璟帝并沒有起疑心，不過也有出乎她所料的，就是蕭逸寒仍然出現(xiàn)在午后的武試之中。翎瑚心有不甘，召來督場的大太監(jiān)問道：“聽說早上的文試中蕭逸寒答得最差，怎么武試又讓他來了？”

    “稟公主，皇上看完答卷后說蕭逸寒雖然答非所問，但勝在質(zhì)樸可愛，所以仍能入選?！?br/>
    翎瑚聽后氣不打一處來，她的父皇真是偏心之至，胡亂涂鴉竟也成了質(zhì)樸天然？早知道如此，她當(dāng)初該為他交白卷的，看她的寶貝父皇還能編出什么理由放人過關(guān)。唉，真是悔之晚矣！

    翎瑚沒轍，回頭對夢月道：“那些人都到了么？”

    “都到了”

    “好，你帶著豆豆去罷?！?br/>
    夢月領(lǐng)命，懷抱豆豆步出紫紗帳外，“各位，請過來?！?br/>
    眾人移至她身邊，但聽她溫柔和婉道，“奴婢手上是公主最愛的一只雪貂，奔跑攀跳，動如脫兔、快如閃電。一般人即使追上它也很難，更不用說捉住它，”這時耶律遠(yuǎn)像破鑼一樣的嗓音響起，“公主該不會是讓我們捉住它吧？”夢月嫣然一笑，“正是！誰能捉住它，誰就能親手把它交還給公主，而且，也會是我大周的九駙馬。”

    眾人歡呼一聲，雖然翎瑚好劫男色的聲名傳遍大江南北，不過她姿容無雙也是人所共知。最重要的是，她是文璟帝的掌上明珠，娶了她，金山做盾、銀山任取，只要秉承一個“忍”字，前途絕對無量。在這歡呼的人群中，因為南昭國國勢式微，需與大周謀求聯(lián)姻以做憑靠，因此，以耶律遠(yuǎn)最為心急，焦聲催促道：“既然誰追到了就是誰勝，你還不趕快放？”

    夢月抿嘴一笑，摸一摸豆豆的后頸后順勢松開。豆豆像箭一樣的彈出，引得幾個大男人大呼小叫，紛紛跟上。夢月好笑道：“別急，這貂兒只會在這御花園中，只要看仔細(xì)就成。”耶律遠(yuǎn)聽說，一邊撒開腳丫子跑在頭一個，一邊揮舞蒲扇樣的大掌以擾亂身后人的視線。員外郎柳雨澤雖然不像他這么心急，不過想到家中父母雙親的囑托，想到瀕于敗落的家門，那瘦弱的身軀也就跟在人后一晃一晃的停不下來。

    翎瑚在紗帳后看著這群人如無頭蒼蠅似地跑到東、奔到西，耶律遠(yuǎn)咋呼呼像只馬猴，柳雨澤嬌喘喘像是要斷氣。她看得忍俊不禁，正與星痕指指點點時，卻發(fā)現(xiàn)紗帳外的合歡樹下不知何時已站了個人，笑微微地正向她們望過來。翎瑚當(dāng)即冷了臉，向星痕一努嘴，星痕知意，掀開紗帳走近笑問道：“蕭公子怎么不去捉那只貂兒？”

    逸寒的聲音仿若一縷和煦的春風(fēng)，令人聽來十分的舒服，“在下前幾日拜人所賜，重傷未愈，奔跑不得。”翎瑚想起刺入他胸膛的那一箭，身上就是一激靈。星痕沒有聯(lián)想到那日狩獵之事，這時只道：“既如此，這一場蕭公子可是要輸了?！币莺θ菸醋?，“那也不見得，有時候一動不如一靜，尤其是出其不意這一招，我新近從人那兒學(xué)來，獲益良多。”

    翎瑚聽他反復(fù)提及那日之事，忍不住在紗帳內(nèi)道：“你這次來要是為了報那一箭之仇，我父皇絕不會容你?！?br/>
    “我這次來，只為娶公主你，別無他意?！币莺啂?nèi)的倩影，眸中露出濃厚的趣味，“再說公主的父皇以后就會是我的父皇，怎么會容不得我呢？”

    “呸！我父皇怎會是你父皇！”翎瑚惱極，將宮中禮儀全都忘在腦后，“別說你捉不住豆豆，就算你捉住，我也絕不會嫁給你！”

    “豆豆……原來它叫豆豆么？”逸寒含笑看向那亂哄哄的人群。翎瑚則悔的想要咬掉自己的舌頭，她怎么這樣笨，竟將豆豆的名字給泄了出來?！八唤卸苟梗辉S叫它，不許！”逸寒未理睬她，高聲喊道：“豆豆，回來！”正跑得開心的豆豆聽見叫它的名字，靈巧地一折身就穿過人群往紗帳這里跑。星痕奔上前去想要阻攔，“豆豆，別過來！”

    豆豆歪了歪小小的腦袋，它不明白，既然叫它的名字，為什么不讓它回去呢？它停頓下來，后面追趕的耶律遠(yuǎn)見是機(jī)會，狠命地向前一撲，誰想豆豆正巧縱身往前一躍，他撲了個空，下頜重重地敲在地上，痛得他眼冒金星，半天沒說出話來。好不容易開口，說話卻成了漏風(fēng)，“我捉……捉住……呸！”他吐出兩顆碎牙，拽緊了豆豆長長的尾巴。

    豆豆“吱哇”一聲，放出一股無形無色之氣，在場眾人無不掩緊口鼻。偏那耶律遠(yuǎn)還在那興奮不已，“我捉住它了！公主，公主，我來了！”豆豆逃不開去，立時又泄了一波，這回眾人實在抵御不了，作鳥獸散一哄而逃。耶律遠(yuǎn)的鼻子再不靈，這時也聞見了那股異味，他晃一晃，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什么東西，這么臭？”

    說著話，他的手上就不由自主地松了松，豆豆立刻又往前躥去。眼見著紗帳就在眼前，它更是興奮，撒著歡兒就要往帳里鉆，哪知電光火石間，斜刺里有人橫出一手，迅疾地搭住了它的脖頸，將它拎在半空之中。豆豆齜牙咧嘴又想故技重施，逸寒憋住氣，在一片驚呼哀嘆中進(jìn)了帳，”公主，完璧歸趙。”

    翎瑚不知道是該接還是不該接，不接吧，豆豆是她的寶；接吧，就等于認(rèn)同了蕭逸寒的駙馬身份。接、不接、不接、接……翎瑚做著思想斗爭。逸寒看她絞緊了手，粉嫩的指甲因為用力而泛了白，心中好笑道：“公主接與不接，豆豆都已在我手中，外面這么多雙眼睛，沒得抵賴?！彼麑ⅰ暗仲嚒倍忠У脴O重，翎瑚橫眉豎目，“我是大周的錦平公主，怎會抵賴？你松手。”

    逸寒依言松開手，不斷掙扎扭動的豆豆立刻躥上翎瑚肩頭，伸舌舔了舔她的臉頰后，乖乖地繞著脖頸蜷成了一圈。翎瑚摸了摸它光滑柔軟的毛皮，輕挑柳眉道：“我沒抵賴，你卻是使計耍詐，若不是你騙得它的名字，豆豆怎會回來輕易被你捉?。课乙シA告父皇，這次的比試不算數(shù)?！?br/>
    逸寒負(fù)起雙手，氣定神閑，“公主只說要捉住貂兒，可沒說該怎樣捉住它，即使我真使了計也不算耍詐。何況，”他說到這里，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何況豆豆的名字是公主你告訴我的，公主對我，顯然是與眾不同啊。”他這話說的分明就是指她芳心暗許，故意透露關(guān)鍵，翎瑚惱得雙頰泛紅，聲音也異常尖銳，“滾！我要去見父皇，我死也不要嫁你！”

    逸寒側(cè)身相讓，待翎瑚走過后他也跟著往外走，翎瑚回頭瞪一眼道：“你跟著我做什么？”

    “我也要去見皇上，商談娶嫁事宜?！币莺f著，伸手為她撥開幔帳，“公主，請?！?br/>
    翎瑚怔了半晌，一跺腳往另一頭走去，“我去見母妃！”

    “母妃，我不要嫁給他。”翎瑚在未央宮中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沒個消停，“你去同父皇說說罷，你說了，父皇一定會答應(yīng)的?！丙愘F妃正對鏡理妝，面對女兒的要求顯得有些無動于衷，“那你先同母妃說說，他哪里不好了，你就是不肯嫁他？”

    “他……他奸詐使計，瑕疵必報，像狼多一些，像人少一些?？傊?，總之他不是個好人?！?br/>
    麗貴妃對鏡望著蹦出一長溜怨詞的翎瑚，“錦平，你與他莫不是有什么仇吧？”

    翎瑚心頭一跳，要是母親知道她曾射了那人一箭，還不知道會怎樣說她罰她，因此她不敢提起那日之事，只道：“人說‘相由心生’，我看他長得就不像好人。”麗貴妃莞爾，在眉心處貼上一枚花鈿，細(xì)細(xì)看道：“這是母妃錯了，母妃不該同你說什么人狼不分，令你總是胡思亂想。蕭家世代忠于我大周，逸寒又是蕭令公最看好的幼子，人品相貌都很端正。”

    翎瑚停下腳步，狐疑地看了麗貴妃一眼，“母妃，只過了一晚，你就為他說好話了？”麗貴妃回眸，與翎瑚相似的眸中有著她沒有的精明和懂得，“昨日母妃已給你提了醒，你自己抓不住機(jī)會難不倒他，還能怪誰？”

    “可是他耍詐，還有父皇幫他。”

    “耍詐也好，皇上偏幫他也好，他都算答出了你的題目，難道你要皇上在眾人面前反悔不認(rèn)，到時讓天家顏面何存？”

    翎瑚氣咻咻道：“我不管，反正他是耍詐才贏的，我不認(rèn)！我也不喜歡他，一點兒也不想嫁給他！”麗貴妃輕輕嘆了口氣，“錦平，說了這么多，你還不明白么？你嫁他的事情已經(jīng)落定，你不認(rèn)也沒用?！薄坝杏玫?，我要去找父皇?！濒岷髡f著就往外走，“父皇一日不答應(yīng)，我就求他一日，求到他答應(yīng)了為止?！?br/>
    “站??！”麗貴妃緊走幾步擋住翎瑚，“錦平，你已經(jīng)十六了，過了年關(guān)就是十七，不再是個毛丫頭，不能再以為只要求一求、鬧一鬧，皇上就什么都會答應(yīng)你。你的婚事，不止是你自己的事，也關(guān)系到我大周，關(guān)系到我大周邊疆穩(wěn)固，如果皇上出爾反爾，蕭家人會怎樣想？到時漠北一亂，大周先就自亂，那些環(huán)伺在側(cè)的豺狼虎豹更是要來分杯羹了?！丙愘F妃說著，輕輕撫了撫翎瑚的頭發(fā)，“懂了么？”

    翎瑚垂眸，盯著地上那花紋繁復(fù)的織錦毯，富貴景象她早已習(xí)以為常，可在這富貴之后的盤根交錯，她卻從來沒有想過……麗貴妃看她長久不語，默默為她理了理發(fā)，整了整那那條挽臂紗，“你才認(rèn)得逸寒，日子久了，自然會知道他的好處，不再討厭他了?！?br/>
    翎瑚咬緊唇瓣。

    麗貴妃知道這個女兒一向倔強(qiáng)，一時半會說服不了，只能慢慢來。“聽說逸寒這次來，是帶了狼王來的，通身雪白，像虎又像狼。你不是一向?qū)@個有興趣么？不如找一天……”

    “不，我沒興趣?！棒岷飨螓愘F妃行了一禮，轉(zhuǎn)身就往門外走。

    麗貴妃不放心，喚她道：“錦平，母妃恰好要去明英殿，同你一起走?！?br/>
    翎瑚沒有停頓，“放心，母妃，我要回錦鳳宮，不去明英殿?！?br/>
    翎瑚回宮之后直奔向后殿，星痕、夢月知道她在麗貴妃那兒吃了癟，必定是要拿泥人出氣，可這回惹她生氣的緣由是那樁婚事，是要她嫁給蕭逸寒的父母，難道她要大不敬，拿文璟帝和麗貴妃的泥像出氣？

    翎瑚的眸光果然停落在她父母的泥像上，為人簪花的文璟帝與含笑側(cè)首的麗貴妃，那樣鮮活，那樣可親?！靶呛?！”

    星痕打了個哆嗦，“公主？”

    “傻牛在哪里？快把他帶來?！?br/>
    傻牛？原來不是要摔泥像泄憤?。啃呛坶L出了一口氣，“傻牛就在無影閣，讓人看著呢?！?br/>
    “去帶他來，再多多的拿些泥來?！濒岷鞯皖^挽著自己的袖口。

    星痕答應(yīng)一聲，不多時就將傻牛帶了過來。洗過澡、換了衣的傻牛在宮里除了吃就是睡，雖然只過了十來天，身上卻是發(fā)福不少。翎瑚圍著他繞了幾圈，“傻牛，你近來吃的挺多的?。俊鄙蹬！昂俸佟鄙敌?，“是啊，幾位姐姐總是給我很多肉吃，牛肉、羊肉、豬肉，還有我叫不上名兒的的肉，都好吃得緊?！?br/>
    翎瑚看著他的笑臉，心情也似松快了一些，“這肉就好吃了？比肉好吃的東西多得很呢，下回你跟著我吃?！鄙蹬弦粨项^，把原先束得整齊的發(fā)髻又給弄得蓬亂，“公主姐姐，這里有好吃的肉，有好看的姐姐，可就是不能出去，悶死傻牛了?！?br/>
    是啊，宮里哪有山野間的自由？翎瑚望著傻牛，眼前浮現(xiàn)的卻是她與另一人一起行獵時的恣意痛快，“傻牛，你為我辦完一件事就能出去了?！?br/>
    “真的么？”傻牛拍手，咧嘴而笑，“好，太好了?！?br/>
    翎瑚看他笑得眼睛瞇起，不喜道：“辦事前你先答應(yīng)我一件事?！?br/>
    “什么事，公主姐姐？”

    “不許笑！在我辦完事前你要是笑一笑，一輩子也別想出去?！?br/>
    被唬住了的傻牛脫光了上身衣衫，任憑翎瑚擺布，“公主姐姐，我能動么？”

    “不能。”

    “我能說話么？”

    “最好不要開口?！?br/>
    傻牛抿緊了唇。

    翎瑚淺淺一笑，看的傻牛又張大了嘴，翎瑚伸指一彈他的下巴，“說好了的，不能動?！?br/>
    傻牛“哦”了一聲，目光隨著翎瑚的柔荑到了自己的發(fā)邊、到了自己的肩膀、到了自己的手臂、胸膛、小腹，然后一路往下……握住了他的腰帶，緊緊一束。傻牛在她的糾正下已挺直身子、鼓起胸膛、緊縮小腹，這會兒更是一動也不敢動。翎瑚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擺弄泥團(tuán)，日月交替，時間在她的指間迅速流逝，到那個泥胎初初成形時，夢月已點燃了殿中燈火。

    傻牛拉著弓，有再大的力氣也已耗盡，他委屈地拿眼瞅著埋頭苦干的翎瑚，又不敢動，又不敢開口，只能嘴里咕嚕著哼哼唧唧。翎瑚聽見聲響，抬頭望向他道：“怎么了？”

    “餓，要沒力氣啦?！?br/>
    翎瑚聽見他肚中適時地發(fā)出的咕嚕聲，忍不住一笑道：“你先別動，我讓人喂你吃。”

    “可是我手酸，要斷了?！?br/>
    “再等一會兒，”翎瑚哄他道，“再過一會兒就好了。”

    傻牛扁起嘴，夢月已取來吃食，一口一口地喂入他口中，邊上星痕則揉按著他的肩頭手臂，為他放松繃緊的肌肉。傻牛有的吃，有人為他揉按，臉上立刻陰轉(zhuǎn)晴天，還不時地傻樂起來。翎瑚不悅道：“不是說好了別笑么，怎么又笑了？”

    “嘿嘿……姐姐，姐姐弄得我好癢……哈哈，癢死了?！鄙蹬＿@么一笑，手上立時松了勁，挽著的弓也全沒了樣子。星痕拍一下他的脖頸，“傻小子，我又沒撓你癢，你笑什么笑？”傻牛更樂，索性一下蹲坐在地，“姐姐，你的手又滑又軟，像蟲子在身上爬?！?br/>
    “好你個傻小子，罵我是蟲子是不是？看我不打你?！毙呛垩鹧b要打，傻牛一邊躲一邊笑，一會兒求饒，一會兒又是求救。翎瑚做了大半天的泥人，氣也算消了一點，這時再見他們笑鬧，也就加入了戰(zhàn)團(tuán)?！跋x子？蟲子在哪，我來打。”

    一時間宮里洋溢著他們的笑鬧聲，熟知內(nèi)情的宮人自然不以為意，可新進(jìn)的宮人都犯了嘀咕，在錦鳳宮的宮墻下聽了許久，小聲議論起來。

    “知道么，公主留了個男人在宮里，這早晚還在嬉鬧?！?br/>
    “知道了，動靜這么大，隔著宮墻都聽得清楚，真羞死人了?！?br/>
    “可不是，聽著好像還有公主的貼身婢女，這個時候還攪在一處?！?br/>
    議論的兩人交換了個眼色，頗有默契地想到了同一副不堪畫面，正想再就此好好交流一下時，有人打從迎面走來，還有小太監(jiān)提著宮燈在前引路，”蕭公子，小心腳下?！皟扇肆⒖痰皖^請安，待那人過去后，才用憐憫的眼光看了那人一眼，悄悄而去。

    逸寒回頭望著那兩人的背影，常年與狼群待在一處，他的聽覺比常人靈敏得多，剛才聽那兩人所說話語，再加上他從漠北到雁京時一路上所聽傳聞，難道他未來的小媳婦兒真如人所說是好劫男色、御男無數(sh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