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片破舊的平房，處處寫滿了觸目驚心的“拆”。雖然剛剛到黃昏，采光嚴重不足的平房內(nèi)已經(jīng)變得黑黢黢的。

    白天天的媽媽聽見了門外的敲門聲，以為又是拆遷辦來人催遷的，不由的一陣心驚肉跳。她大著膽子問了句——誰？

    白天天盡量用和平常一樣的嗓音說道：

    “媽——是我?！?br/>
    房里傳來一陣悉索聲，白天天媽打開門插銷。

    “放學了——小天？”

    白天天嗯了一聲，順手拉了一下燈繩；不足十五平米的小屋內(nèi)立刻被昏黃的燈光充滿。白媽媽失明多年，第六感卻因此變得更加敏銳了。她很快察覺到什么，一邊用手去摸白天天，一邊關切的問道：

    “小天，你沒事吧？”

    白天天下意識的躲了一下，裝作大大咧咧的說：

    “媽——您就別操心了，我沒事。我這就給您做飯去，晚飯吃面條?！?br/>
    白媽媽轉(zhuǎn)過身去，摸索著坐在扶手磨出毛茬的破沙發(fā)上——這也是白天天的床。她長出了一口氣說：

    “小天啊——再過一年多你就要考大學了。媽媽幫不了你什么，你自己可要給老白家爭口氣啊。你爸上學那會可是個高材生，從初中到高中，就沒考過第二名。那時候全校只有兩名保送清大的，你爸爸就是其中之一。另外一名姓蘇，聽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兩院院士了?！?br/>
    白天天說道：

    “媽——這點事都聽您念叨了一萬多遍了?！缎侣劼?lián)播》快開始了，您自己‘看’會兒電視吧?！?br/>
    白媽媽又暗自嘆了口氣，摸索著打開鄰居淘汰的十二寸黑白電視機。隨著那段熟悉的前奏，開始“看”起了報道著全國各地風調(diào)雨順、歌舞升平的《新聞聯(lián)播》。

    到了天氣預報開始的時候，一碗白菜面條放在白媽媽手上。白媽媽吃了一口，發(fā)現(xiàn)面條煮的有些爛糊了。她心里知道兒子一定發(fā)生了什么不開心的事，所以才會這樣魂不守舍的。

    白媽媽忍不住想問個究竟，卻最終還是忍住了。她想：小天已經(jīng)十七歲了，早就有自己的主見。有些事情，他暫時不想告訴自己也是正常的。

    白天天四歲那年，他的爸爸死于一次實驗事故；白媽媽帶著白天天從遙遠外地回到了故鄉(xiāng)。沒過幾年，災難再一次降臨到這個不幸家庭——白媽媽被查出患上了良性腦瘤。隨著時間推移，她的視覺神經(jīng)被腫瘤壓迫，漸漸的什么也看不見了。

    從那時起，這個家庭里里里外外的事務，幾乎都落在白天天身上。那一年他只有十二歲。這五年間，也不知小天是怎么咬牙熬過來的。

    這孩子雖然有些天生膽小，但是性格非常要強。他從來不在媽媽面前喊苦喊累，更不會在學校里提起自己的家事。這么多年，他只是對一位特別關心他的老師簡單說過自己家庭情況，并且表示自己完全可以兼顧學業(yè)和家務。

    聽完天氣預報，白媽媽放下碗把電視機關上——這樣可以節(jié)省點電費。她重新端起碗時，對吸溜吸溜吃著面條的白天天說道：

    “小天——這都快到月底了，街道辦的小王干事怎么還沒有把這個月的低保送來？你找找小王的電話號碼，不行明天打個電話問問吧。”

    白天天哼了一聲，大口吃完面條。又盛了一碗面湯，放在白媽媽身邊的小桌子上。

    “媽——您慢慢吃著。面湯放旁邊了，小心燙著。我去同學家做功課了?！?br/>
    白媽媽對著兒子的聲音點點頭：

    “快去吧——路上小心啊。走時候把燈給關了吧?！?br/>
    白天天又檢查了一遍液化氣罐的閥門，關燈出了門；用那把有些銅銹的大銅鎖把門反鎖上。他看了眼黑暗的屋子，推著自行車向外走去。

    白媽媽并不知道：因為她堅持不同意拆遷補償當了釘子戶——街道已經(jīng)把他們家的低保給暫停發(fā)放了。

    白天天因為拆遷的事也曾勸過媽媽，可是白媽媽在這件事情上異常的執(zhí)拗——她說拆遷辦就是欺負他們無權無勢的孤兒寡母。

    白家和街坊鄰里一樣，住的都是當年單位分的平房；房改后歸個人所有。別人家的廚房都算作賠償面積，他們家的小廚房卻被作為違章建筑，不計入賠償。

    白家的住房本來就很小，如果廚房再不算面積的話，他們能得到的補償款還不夠在郊區(qū)買一套一居室的商品房。

    白媽媽據(jù)理力爭，三番五次對拆遷辦的人說：那是單位配備的小廚房，不是自己私搭亂建的；不信的話他們完全可以去調(diào)查。

    拆遷辦的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說，他們很忙，沒有義務為每家每戶去做相關調(diào)查核實工作——這些都是拆遷戶自己的事情。如果在指定時限內(nèi)無法提供證明的，一律按違章建筑來處理。

    白媽媽的原單位已經(jīng)解散多年，當初的很多文件都下落不明了。白媽媽雙目失明行動不便，更沒錢托人送禮；索性一橫心做起了釘子戶。

    白天天最了解自己的媽媽——看似柔弱的白媽媽一旦犟起來，誰也無法改變她的決定。他心里也明白：母親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能給他多爭取點利益。每個月的低保剛剛夠吃飯，白天天以后還要上大學——多要點錢回來，他的學費和生活費能有個著落。

    街道辦停發(fā)低保的事情，白天天并沒有告訴白媽媽。那天街道辦的小王干事私下告訴白天天：街道也是接到上面的通知才這么辦的——這叫釜底抽薪，用經(jīng)濟手段逼迫白媽媽同意搬遷。

    當時白天天沒說什么，他知道這種事情對于他這種無足輕重的草根來說太正常不過了；就算你說破喉嚨也是沒用的。他也沒收小王個人資助的伍佰元錢，白媽媽從小就教育他——自食其力的人才能贏得別人的尊重，不勞而獲的人只能被人鄙視——現(xiàn)在看來，白媽媽曾經(jīng)說過的話已經(jīng)很有些反諷的意味了。

    白天天道謝之后，對小王干事說：

    “小王叔叔你放心——就算沒有低保，我也有辦法養(yǎng)活我媽。”

    白天天的辦法就是利用晚間來打散工，他在一家高檔會所找到了一份廚房打雜的工作。每天夜里八點到十二點，月工資是六百元——勉強夠他們母子倆度日了。

    白天天的工作內(nèi)容主要是刷盤子，兼顧著收拾廚房的垃圾。這些工作對白天天來說并不是難事，他也一點都不覺得辛苦，反而從心里升起一份養(yǎng)家糊口的自豪。

    他打工的這家會所號稱本市低調(diào)奢華的典范，是一個會員制的頂級會所；進出的都是達官貴人。尋常人并不知道，這間會所坐落在一處清代王府中，它的名字就叫——西王府。

    白天天騎著顏色搭配有些怪異的自行車，行駛在華燈初上的街頭——這輛自行車是他自己用撿來的廢舊零件拼裝起來的。他的心靈手巧應該是來自父親的遺傳，雖然他已經(jīng)不記得父親的摸樣了。不知何故，家里連一張父親的照片都沒有；也許和父親曾經(jīng)從事過的保密工作有關系吧。

    媽媽說，在他四歲那年父親就去世了；可是白天天總能夠感覺到父親還活著，一直在某處看著他；用目光無聲的鼓勵著他好好照顧媽媽，撐起這個家。

    每當想起父親時，他就感到身上被附加了一種厚實的力量。然而，這并不能阻止白天天飽受別人的凌辱。每當他受辱的時候就盡量不去想父親，他怕自己性格中與生俱來的孱弱會給父親的臉上抹黑。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