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宮內(nèi)苑，耳報神于風(fēng)中竊竊私語，將在鳳麟洲聽聞之事，口口相傳，神界嘩然。

    “娘娘不是說，她沒有子嗣么？”陵光神君兀自疑問著。

    “聽耳報神之言，那當(dāng)是伏羲和白芷的血脈，若按人倫論起來，娘娘雖與他無血緣，但也算正母?！眻?zhí)明神君其實(shí)心中也有疑問，卻順著人間倫理的邏輯，推衍下去。

    “可是，白芷不是生了個女兒，就是那個生了心的妖女，叫芷兮的么？因伏羲當(dāng)年一道天令，六界都難容的那個?！泵险律窬膊辶艘蛔?，湊個熱鬧。

    閑談這幾位，都是天闕司星宿的神君，不得離其職，故而能有空在此，聽耳報神將他在鳳麟洲聽聞的離與和鮫人言說之事，作為茶余飯后的談資。

    “錯了，錯了，按我所聽來的，這就是天界的‘貍貓換太子’啊。用一枝草木，將天界的太子，給換了?！倍鷪笊褛s忙糾正孟章神君。

    “你聽的，就一定是準(zhǔn)的，對的么？”孟章神君回詰耳報神。

    “若真是‘草木換太子’，那芷兮的生身母親，不就是離與之前的母親，也就是狐后了么？可是，狐與狐的后代，怎會是草木，除非，狐后與他族有染?！北O(jiān)兵神君說道，很有些人間八卦之意。

    “監(jiān)兵神君，虧你是監(jiān)兵，娘娘尚未公斷，你在這里怎可妄下結(jié)論？”陵光神君指責(zé)監(jiān)兵神君的輕慢?；剡^頭來，又指責(zé)耳報神：“這樣的大事，你作為耳報神，為何不去報知娘娘，或者其余的宮闕，偏來我們的司宿闕，跟我們當(dāng)做閑談來說？”

    “我也想報，但是，也得有神在宮闕里等著我報啊，”耳報神兀自覺得冤枉，委屈道：“娘娘去休循了，今日休循論術(shù)，是六界盛事，娘娘一心從此次論術(shù)中，選賢任能，要讓位呢。再說其余宮闕的，可不比你們幾位清心寡欲，也不管自己真正幾斤幾兩，都眼巴巴地望著娘娘的六界神主之位，準(zhǔn)備在休循論術(shù)之上，大展神威呢?！?br/>
    “問蓬萊何處，風(fēng)月依然，萬里江清。休說神仙事，便神仙縱有，即是閑人?！泵险律窬笮?，念了這闋《登蓬萊閣》，然后感嘆道：“當(dāng)屆的神仙，除了因流離苑之事，被怪哉滅口的雷神、云神、電神、風(fēng)神等一眾死于非命、案卻待審的神仙外，其余的，要么是膽小怕事的，要么是疏于值守，本便該重新?lián)Q了，現(xiàn)在看來，又都屬于功名熏心的，更是該換。休循論術(shù)，就讓六界強(qiáng)尊去論唄，何必自不量力，都去湊熱鬧呢？”

    話語間，鏡頭已經(jīng)拉至了那休循山巔，但見云霧繚繞，仙氣氤氳，麒麟背上石文裂，虬龍鱗下紅枝折。

    但見：女神、女仙身姿窈窕，繡衣聞異香；女魔颯爽英姿、警覺肅立；女鬼魑魅嫵媚、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女妖因密境之變，乍從至高無上，淪為卑微低下，故而姿態(tài)難以形容，既有往日根植的傲骨，又有落魄叢生的審時度勢。而于男性，不論神仙妖魔鬼，除了高矮胖瘦，無甚大的區(qū)別，就連服飾，也相差無幾，無非玄、白、灰、青等冷色。

    論術(shù)之男女，唯不見人界男女，其余五界，卻毫不覺得訝異，本心里覺得：人，身無裁冰剪雪之功，又無經(jīng)天緯地護(hù)體之術(shù)，像這樣天地爭霸的大事，當(dāng)個旁觀者，就不錯了?？梢姡幢闶锹淦橇搜?，于這天地之間，也是比人，更有存在感的。

    而此時，追隨芷兮，剛到休循山腳下的黃金軍們，抬眼望著恍若接著天際的休循山頂，眼中現(xiàn)出絕望的退意，不時有兵士抱怨：

    “長途跋涉，已是疲累不堪，還要爬這樣高的山，中途摔死不說，即便爬上山頂，又豈有與神仙抗衡之力？”

    “反正早晚都要死，毋寧死于安樂一些”

    此等聲音，此起彼伏，可見，他們之來，無非是因群龍無首，黃繅被殺，皇帝又被屠，他們不來，芷兮總有理由殺他們于現(xiàn)形。現(xiàn)在眼見那山之高，高聳入云，又豈是人力可為，故而，都有退意，干脆，賴在山下，耍死狗，一屁股坐下，不走了。

    “你們當(dāng)初，為何隨黃繅起事？”芷兮見大家疲累不堪，斗志全無，如同散沙，心想，若不能讓大家心悅誠服，即便爬到了山頂，又能敵過誰？

    “皇帝昏庸，”一個兵士道：“我們一家人，都活不下去，除了我，都餓死了?！?br/>
    “我們家鄉(xiāng)，一年瘟疫，半年澇災(zāi)，”另一個說：“朝廷，不去賑災(zāi)，卻在宮中大擺太平宴，我是拉著妻兒老小出來，謀生存的。如今，都在家中嗷嗷待哺。我就想著，這事若成，他們能生活得，比我好一些?！?br/>
    “為了什么？讓家人活命唄”另一個不屑道“但凡能活，誰愿意受這樣的苦?！?br/>
    “那好，”芷兮聽他們說完，又轉(zhuǎn)向未若，對未若說：“將你那玄玉，借我用下，可以吧？”未若從衣襟掏出來，遞給芷兮，芷兮如翻書般，翻到黃金軍命數(shù)那頁。未若看著她用起來得心應(yīng)手的樣子，不禁笑道：“我的法器，你倒用得熟?！避瀑饷蜃煨π?，沒有作答，心中是感激的。若不是流離苑他曾以玄玉相贈，她自己也不知死了幾回了。

    “你們自己看吧。”芷兮說：“這玄玉，是冥府的命簿，未若是冥府的少主，他便是根據(jù)這命數(shù)，來指令閻王何時去拿人的?！?br/>
    “他？冥府少主？”那些兵士，先不看那玄玉，倒是都都眼前的被稱為冥府少主的未若，多瞅了兩眼，各自不信，嗤之以鼻。

    未若一看他們的樣子，便知他們是什么心思，與人打交道久了，尤其是與垂死的三教九流，打交道久了，他便比一般人，更懂世道。他兀自跺了跺腳，閻王聞命，竟從高聳入云的休循山頂，瞬時滑下來，跪到未若跟前，自報名姓道：“閻王在此，不知少主召喚，所為何事？”

    黃金軍嘩然，盡皆屁股騰一下離地，也不拍土，惶然望著跪在眼前未若跟前的自稱閻王的人。他們可以不信根基盡廢的未若，卻對從他們望而生畏的休循山上，眨眼間現(xiàn)身的閻王，表現(xiàn)出了畏懼，但是，即便那時，沒有真憑實(shí)據(jù)，他們依然是半信半疑的。這便是人類，劣根性里，藏著亙古的不自信和不信任。

    “證明一下你的身份吧，”未若對閻王說道，他甚至都不說，來證明他的身份。

    閻王先是從腰間取出索命符，又從休循山頂，召來了黑白無常，那黑白無常，剛要接閻王的索命符，待看到未若在跟前，慌忙下跪：“不知少主在此，有眼無珠，有失遠(yuǎn)迎，還望少主見諒?！闭f完，無常又緊補(bǔ)充道：“冥王讓我們尋少主，尋得甚苦，冥王還指望著少主，能在休循論術(shù)呢，沒承想，少主自己來了?！?br/>
    “廢話少說”未若對自己參不參加休循論術(shù)，不感興趣，卻對讓芷兮，領(lǐng)著這等不堪的人類，去論術(shù)，甚感興趣：“自證下身份?！?br/>
    黑白無常，一個通體著白袍，一個著黑袍，皆滿面笑容，身材高瘦，面色慘白，口吐長舌。聽聞主人下令，各自從鼻孔，取出兩個木笏，那木笏放在鼻間，不過鼻塞大小，拿出來，便展現(xiàn)為如人間朝臣上朝時用的玉笏一般。但見那木笏，上面用朱砂分別寫著‘黑無?！谉o常’。

    黑白無常用嘴一吹，那木笏便散出各種各樣的氣味，分成許多束，向著這氣味所來的人體，尋去。不一會兒，那氣味，便都認(rèn)了主，在所有那些兵士跟前，盤旋不去。

    兵士皆驚，惶然相問：“這是，這是，什么？”

    “氣味相投?！卑谉o常笑道。

    “閻羅讓我們索誰的命，我們就順著哪道氣味，去尋那該死之人，”黑無常，也笑，如笑面虎：“我們鼻息極靈，若平時不用木笏當(dāng)鼻塞，怕是會被你們這些骯臟齷齪的人間臭味，給活活熏死?！?br/>
    “現(xiàn)在，你們認(rèn)識我們了吧？”白無常道：“還用閻王給我們索命符，然后，我們按味索跡，要他性命，給你們證實(shí)一下么？”

    兵士各各后退，誰也不愿做那被殺的用來儆猴的雞，于是，紛紛瑟瑟發(fā)抖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們信了。”何其可悲。黑白無常的身份既然被確認(rèn)無疑，那么，高其一層的閻王，自不必驗(yàn)，而被他們稱為少主的未若，連帶他的法器玄玉，一瞬間，也仿佛，都在這群兵士中，樹起了權(quán)威。

    “現(xiàn)在，可以來看看你們本來的命數(shù)了吧，”芷兮展示出那玄玉，他們的命數(shù)那頁，那些兵士，目不轉(zhuǎn)睛，看著那里，如幕布般，現(xiàn)出他們與唐軍廝殺，又盡數(shù)被剿滅，連帶九族都被誅斬的情景。

    “你們事敗，你們的九族，都被誅盡了，”未若道：“是芷兮，救了你們，而你們，卻以為她在要挾你們。她是看你們出身草莽，想為你們?nèi)祟悾瑨陚€開天辟地從未有過的前程，如果你們不愿向前，那么，我可以讓一切，都恢復(fù)成原來的軌跡?！?br/>
    “俯仰成陳跡，嘆百年誰在？！我們當(dāng)初起事，便沒有抱著能再活著回去的希望，無非是想舉事成，為后世子孫，謀些生存的余地，讓他們，不再如我們般，生活得這般辛苦。”為首的那個將領(lǐng)，帶頭說道：“愿唯姑娘馬首是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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