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晴朗的冬日，妖君聞晝與青丘公主的婚禮在妖府舉行，一場初雪后，梅花漫山，各界來祝賀的人幾乎把門檻踏破。

    妖君還是記不起以往的事，晏畫也樂得如此，美滋滋邀請了映曇和自己的一干姐姐，天君也順理成章地跟了過來。

    天君對自己這位弟弟的感覺分外復(fù)雜，既有些嫉妒他曾經(jīng)被那樣寵愛，又涼薄地見他反叛天界，毫無作為甚至推波助瀾。

    到了最后，卻也希望他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完這一生。

    席間說笑聲如浪潮滾滾，喧鬧不堪，天君借酒醉漫步而出。卻見積雪未化處，素衣的鳳君抱著一個團(tuán)子去摘最艷麗的一枝梅花。

    團(tuán)子死活摘不到，鳳君循循善誘：“往日是不是教你多吃些才能長高，現(xiàn)在夠不著了吧？”

    梅花近在咫尺，團(tuán)子急地直哭，口齒不清地嘟噥著：“要……要花……花花！”

    一枝梅花含雪折下，團(tuán)子滿含感激地望了一眼那穿著黑與金交織長衣的叔叔。鳳君卻不樂意了：“天君倒是慣喜歡插手別人的事?！?br/>
    扶昀只是笑，“他這么大了，你離開這些年，沒想到竟不聲不響地有了個孩子……你還好嗎？”

    他們青梅竹馬，后又相繼走散，時至今日，也感慨萬分。

    “我很好，我心里有他，每天都會過得很好。”鳳君摸摸團(tuán)子的頭，說：“扶昀，別再沉溺往事，你該多看看身邊的人?！?br/>
    扶昀喉頭哽了哽，“嗯。”

    他目送鳳君遠(yuǎn)去，久久不能回神，一轉(zhuǎn)身，對上天妃的目光，卻也不知在那里望了他多久。

    映曇沖他微笑，一日既往地沒有追究。天君習(xí)慣性地去牽她，手卻落了空，天妃只與他并肩走進(jìn)正廳。

    滿目皆紅，而天君納妃時卻只有清清淡淡的顏色，他也該有個天后了。他思忖片刻，道：“映曇，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br/>
    他也懶得再去挑選，況且這些年也委屈了映曇，不若就這樣與她相攜一生，倒也不壞。

    映曇搶先道：“我也有事想同天君說，天君可還記得當(dāng)年我冒死出宮時，曾說要滿足我一個愿望嗎？”

    見她語調(diào)溫軟，天君心里也軟，這個女子陪了自己太久，無論她要什么自己都不會拒絕的。

    “我不會食言。”

    “我想與天君和離，并且天君承諾我，自我之后，青丘世世代代，不再與九重天聯(lián)姻?！庇硶艺J(rèn)真道。

    一時冬日寒涼之風(fēng)灌體，天君久久凝視著她，話已出口絕無更改。他握緊手又緩緩松開，半晌輕聲道：“允。”

    “多謝天君。”

    將入正廳，漫山梅花壓不住她的艷色，天君終還是忍不住開口：“映曇，與你成婚的五百多年以來，我只有你這一位天妃?！?br/>
    “但天君的心里卻有兩個女人，而我只能守著天君，我不甘心?！?br/>
    天君沉默一陣，“那么愿你此后余生，不再遇見我這樣的人。”

    映曇應(yīng)了聲是，徐徐拜落，鄭重地行完之禮后，踏入一羊腸小徑，分道揚(yáng)鑣，不曾回頭。

    梅花的影落在天君面容之上，亦是無聲。他這一生，似乎什么都有了，卻又似乎什么都沒得到。

    以情換權(quán)，本就是最合算的買賣，是以一生辜負(fù)良多，卻也不曾后悔。

    天君慢慢捂住心口，莫名有些痛楚。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但天君更趨向于謝拂池想為當(dāng)年那個死在畫城的少年神君報仇，是以在無妄海畔借那誅天一劍在他體內(nèi)留下一道劍氣，每逢十五就會發(fā)作，疼痛難忍。

    此刻，分明不是十五。

    *

    相較于前些日子?xùn)|靈山的婚禮，妖君這一場卻更熱鬧些。

    煙花當(dāng)空綻放，嬌艷無雙的青丘小公主笑的爛漫，終于握著能對她一生一世都好的妖君走入殿堂，好似一切都回到了千年以前。

    晏畫所求的從來不多，一直守著她，一心對她好，足矣。

    尋求了半生，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是他。

    妖君華貴俊美，站在那里。而小公主穿著朝霞一樣艷麗的十二幅織緞長裙，緩緩踏上紅毯，明艷嫵媚地讓所有人眼前為之一亮。

    當(dāng)然讓人映像深刻的也不止這些，還有那只巨大的婆羅鳥，翅膀收攏的時候，掀起了一山的梅花。

    陸臨抬頭，只見落英繽紛里，躍下一襲玄色華服長衣的魔尊，身形不疾不徐，方才站定，又伸手從車輦里扶出自己的夫人，隨后更是握著她的手，半步不曾松開。

    他們本就引人注目，謝司首更不是那樣張揚(yáng)的性格，魔尊側(cè)臉，矮身在謝司首耳邊輕聲說了什么。

    謝司首微微瞪了魔尊一眼，卻也任由他牽著自己。

    眾人依次落座，魔尊與謝司首更是被安排在一樹梅花下，卻位置偏了些，以防有人挨地太近。

    畢竟當(dāng)年一怒，實在給眾仙留下太深的陰影了。

    但這樣的偏僻又景色奇絕的地方，恰恰讓魔尊滿意。

    婚典如約，卻也不怎么太平，一個盲眼的女子沖出來，拽住妖君的袖子，哀哀道：“哥哥，我只有你了，你別娶天界的人好不好？”

    紅衣也壓不住晏畫仙子不善的臉色，妖君便連忙命人攙下去，轉(zhuǎn)頭信誓旦旦：“畫畫，我明天一定送她出去?！?br/>
    晏畫輕哼一聲，不置可否。

    婚典還在繼續(xù)，謝司首忽地想起來什么，轉(zhuǎn)頭問：“棠寧已經(jīng)被你送走了，靈鴻呢？”

    原來她還記得這茬事。魔尊正在給她剝蝦，漫不經(jīng)心地答道：“送回蒼黎山了。”

    謝司首不說話了。

    “寂遲年紀(jì)大了，需要熟悉的人照顧?！边B蝦線都細(xì)細(xì)挑出來，才放在她碗里，魔尊說：“而她也永遠(yuǎn)不會再離開蒼黎山一步?！?br/>
    謝司首開口：“可她還欠我一刀，不過算了……”

    話說一半，她便低頭咬了口蝦仁。妖府的梅花火一般艷麗又清疏的色彩，在月光與燈光中也映亮了謝司首安靜的容顏。

    時嬴抬手折下一枝梅花，撣去上面的雪水，簪在她發(fā)間。其實比起青色，她更適合嬌艷的顏色，他忍不住想吻她。

    卻聽她慢吞吞地接著往下說：“萬一她被我傷到了，尊上還要再去蓬萊山給她求一朵曇花?！?br/>
    說完，她自己倒是先忍不住笑起來。

    最后不也是進(jìn)了她的肚子，雖然結(jié)果并不如人意就是了。時嬴握起一杯酒，遞到她唇邊。

    出于對尊上的信任，她毫不猶豫地張口，下一刻就捂住了唇，睜大了眼睛：“浮生釀？”

    然而酒勁發(fā)揮地奇快，魔尊將她按在自己肩上，摩挲她逐漸發(fā)燙的臉頰，低聲道：“這酒杯要比尋常的大一圈，夫人還是少喝點醋，多喝點酒歇一歇。”

    分明是在報復(fù)她那會哄他喝醉的事罷！謝拂池迷迷糊糊地?fù)沃庾R，“不要，等會晏畫就要來找我了……”

    她如今的體質(zhì)，浮生釀也只能醉她一會。他低頭在她鬢間梅花吻了下，“安心睡。昨夜下雪出了好幾件案子，你一夜沒睡也困了，等她來了我會叫你。”

    四下無人，謝司首安生地伏在他膝蓋上小憩一會，她最近總是莫名困倦。一枕青絲如云，被他溫柔地用手指梳理著。

    他們坐的偏，但隱約還是可以瞥見魔尊眸底淺淺的笑意。他們講話，陸臨都收在眼底。

    謝拂池說話的時候，細(xì)碎的光華在她眉眼間流轉(zhuǎn)。魔尊永遠(yuǎn)在看她，眼中映著雪光梅花和燭火，只有謝拂池一個人的影子，再容不得其他。

    她一笑，他便會生出萬般柔情，仿佛喜怒哀樂，只與她有關(guān)。

    陸臨再一次撫過腰間的劍，他原本不想?yún)⒓舆@次的婚宴，可是他還是來了。在朝華殿無數(shù)個歲月里，他想鑄造世上最好的一把劍。

    遺憾的是最好的劍已經(jīng)屬于別人。

    幸運(yùn)的是最好的劍被人無比珍視。

    他最珍視靈器，知道這個結(jié)果，便也欣慰。

    桌上陳著東靈山送來的浮生釀，酒味濃烈，氣味綿長。他慢慢飲下一杯，不顧勸阻，又飲下一杯。

    很多時候你以為祂一直在，實際上祂只是在等待自己那道光的時候，無意陪你走了一段。

    世上圓滿的只有少數(shù)，不圓滿才是常態(tài)。

    大醉一場罷，醒后，當(dāng)——

    積雪消融，萬物復(fù)蘇。

    且行且珍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