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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天津為你提供的《嵩麓人間》（正文第十節(jié)）正文，敬請欣賞！
在胡二爺?shù)恼永锒懔藥滋炷恰按蛄颂印?，“惹下麻煩”的康家五少，聽了馬家水旺的“中間人”那“解疙瘩”的指令，答應(yīng)了先私下做太子昀的護堂少保，把自己從打人的風(fēng)波中掙脫了出來。
聽了看了娘娘腔們沒了蹤影，就大了膽子趁坡下驢溜回到他的“小姨”居住的那里暫時貓了蟄伏起來。他不甘心不樂意這在街面上混出蹭出的他的上層人物的生涯，就這么快這么著就草率地結(jié)束掉浪費掉，吃著他小姨做的味道還不算錯的飯菜，睡著那看著安逸掃的干凈的床鋪，他尋思著怎么才能把自己的打了太子落下的過失和欠下的人情的窟窿賬給彌補起來。按著這鎮(zhèn)子上的勢力的劃分，除了馬趙閆家的，應(yīng)該還有在省城做過官的李家和那“兌續(xù)”過家譜的劉家，李家辦的工學(xué)學(xué)校似乎與解打架引起的疙瘩對不上號，但與當(dāng)官的李家同一個姓的李老爺子家的孫子明怕是要過去遞上個話，當(dāng)然不能直接找明，那太掉價，要李家老三、明的三叔去說遞話似乎更妥當(dāng)更合適一些……劉家么，怎么才能遞個話搭個板子渡個橋段上船？這事是早就想做了，苦于沒個機會，單那劉家兌續(xù)上了家譜的影響，怎么評估都不為過，那棵大樹太大了，“兄省長弟省長兄弟省長，父軍長子軍長父子軍長”能不大么……他就那么捋著思著慮著。過幾天，就是陰歷十月初一，康家五少尋思是不是到那天那時候等吃過午飯，也去那坡地的墳頭上，給死了的和沒死了的祖宗們上把香焚卷紙，以求其地下躺著的平安或者其地上活著早點死過去他也平安。——他原就不太信河圖演化出的人間的陰陽之類的：地下的保佑不了他，地上的卻要催命般地促他上墳去溝通一下陰間的，這催促使他感到很是無奈又無可奈何。以前上墳，他會領(lǐng)著自己的幾個牌友，沒走到他家的墳的地頭處，就尋個能放下一塊六角八個面的“八磚”的地方蹲著，玩“一翻兩瞪眼”的賭局“扳碼巴（兒）”并酣戰(zhàn)，……也有不留神時辰的流失酣戰(zhàn)到了天黑，坡地上地面上早沒了上墳燒紙的人影，只剩下那出來覓食的鬼影的時候，他省事地就在就近的十字土路上，用一腳驅(qū)地劃個圏，權(quán)做先人祖墳，恭恭敬敬地排開貢品，嘴里吆喝“看誰敢來混吃料豆”之類的嚇呼話恐嚇著孤魂野鬼的小偷小摸偷食行為，學(xué)了做法事的道士和那男身女身段的戲角，捏著陰陽通冥假腔地清了嗓音吼喊幾嗓子，以求得上來覓食的祖宗們的靈魂諒解和下次賭局中手氣的轉(zhuǎn)換。
太子昀的傳信官來了。來人傳令康家五少，說是已經(jīng)奉老母堂天皇令，帶眾香徒寢宿鳩占趙家大院；趙家大院已欽定下了是老母堂香會的武訓(xùn)大本營，要少保五爺前去隨駕。太子昀的性子康五少爺最懂，就是在混世場上那戰(zhàn)得過的記得，戰(zhàn)不過的不記得，唯獨仰視高看了這五爺康家，戰(zhàn)耍不過了還記得，也算是“驢”敗“驢”戰(zhàn)。
來人前腳剛走，康家五爺立馬后腳去了馬家，將這一消息告知馬家水旺及族人，要馬家早想對策，以備應(yīng)驟變下來時的各項應(yīng)變應(yīng)急準備。
事情原來是這樣：抽足了大煙，瘸著個左腿的六十五歲的老祖圣母堂堂主閻仙祖，美美的睡足了早晨的回龍覺，“大醒”后精神頭十足，一邊洗臉描眉，一邊對值事伺候著的殿前元帥榻前解夢，說這幾日總是做著同樣的一個夢，夢中的圣母娘娘已派其天上的殿前大元帥下凡通告下了他，起事后的鴻運也示下了多次兆頭……下一步會堂的民間行動是，趁著看護趙家祖墳宋陵的投靠了蔣家的趙家人跑了，路過的“陜蠻子灰老鼠”溜了沒了，坐地“貓”靠了蔣家半途不得意的馬家人嚇得沒個敢再出頭露面的，李家的官僚也撩逃著，……鎮(zhèn)子上是群龍無首，人間一片災(zāi)難，眼前的天昏地陷恰恰是天賜的良機。眼下逃荒要飯過來尋食和相投的，一群群一簇簇的，人是越來越多；入了會拜過祖卻未經(jīng)考教未經(jīng)訓(xùn)導(dǎo)的未開化的，也都缺個安身就寢睡覺進食的地方了，——此時現(xiàn)在征了用了趙家大院做壇舍做武訓(xùn)處，正是順了應(yīng)了“天”意，平了“民”心；再顯再現(xiàn)明朝朱家漢家那輝煌燦爛的時刻就要到了。
民國的口號“驅(qū)逐韃虜”，香堂會里的他們是贊同的，那就是趕走清家“夷族”并由漢家漢人“正統(tǒng)”天下，至于后來的“扶助農(nóng)工”他們也“理解”為“取之于民”并變其“用之于民”成為了為“我”所用和用之于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也進一步演變?yōu)椤叭瞬粸椤摇煺D地滅”。堂會里的消息的傳遞的速度是驚人的迅速捷快的，用騾馬等民間最快的代步工具進行著，因為那是香堂會“傳播天家意圖”所必需的，就像是天上打個雷，民間幾乎都能同時聽到一樣，就是要個“快”和突然性，講究的是消息的“同步效應(yīng)”大的嚇人的共振效應(yīng)。他們就是這么快而大的傳播著“天”的“消息”……來“治人”并以求得“愚民”的“治于人”的目的。十多匹騾馬在四下奔走著散播著比瘟疫的傳速傳得還快的人言瘟疫……
同時，壇下的四門，四大天王們也紛紛附議，說早晨西方紅霞披天，著實是有此兆頭。既有天意示瑞，又有壇主傳的天家之意，那就趁熱打鐵地先干一票。這種速定下的行動“方案”，下屬只有“附議”，就是同意并表明怎么干，沒有不同意一說，也沒有“怎么干效果會更好”的商量的選擇。
大天王入壇最早，管轄有二百余人的近代小型造紙廠，因紙張先供會里需用，也叫貢紙廠，平日里供給壇內(nèi)香火燒紙火藥之類的；二天王管轄由壇資開辦的多家米面糧油店榨油坊磨面房，供壇內(nèi)壇需耗的糧草；因賣給這鎮(zhèn)上人的多，自家會里用的少，多與少比例的關(guān)系，也不敢叫貢米貢油的，大約是怕叫了“貢”字，會影響到了內(nèi)部人享受時得到的“瑞”氣。二天王也對此凡單是糧和油的粗俗稱法頗有意見，唯恐為此粗俗的稱法失了壇會的寵榮；三天王管轄壇內(nèi)天、地、人三才的選拔，文訓(xùn)武練，在市面上經(jīng)紀牲畜買賣，澡堂，騾馬旅店等聯(lián)絡(luò)四方會友，倒是活的有滋有味，對人間萬物繁育后代的行為與規(guī)則頗有研究，著有采陰采陽學(xué)說并深入研究至雙采多采及不同物種之間的……以供天家賞識鑒用；最有實力人氣的當(dāng)屬四天王，管轄入壇拜祖后的考訓(xùn)之事，下有兩個鐵匠鋪，一個煉鐵鑄鐵小廠，三個文房四寶木板門面大店鋪，店后有制筆坊，制墨坊，紙煙店等，金木水火土中按相生相克的循動環(huán)節(jié)中“金”的環(huán)節(jié)最要緊，并敬火鄙木，其族人頗多參與經(jīng)營，雖說族人多數(shù)不在不參與壇會的神秘活動，卻也把不知情者嚇得不輕。畢竟那時“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若惹了姓閻的一個人，怎曉得腦后面掄上來的悶磚，是姓閻的族磚，還是姓閻的會磚？還是族會磚？即便你腦后長了八只后眼，也無濟于事，所以說實力勢力人氣難用斗量秤稱，難稱難量的所以就大。
眼下宜掛帥的人、事，當(dāng)然由四天王挑頭最為合適，非其莫屬。四天王也不虛讓，唯恐失了這將來論功行賞，逐排座次的建功立業(yè)的先機，也為太子能得到這歷練的機會，占下“天”脈“地”脈和“人”脈，當(dāng)即點了門下的太子昀為先鋒，其他幾個匪嫡親的“貝勒”子，各分領(lǐng)了中軍里的小隊，做為策應(yīng)。這種“太子”不是皇上的接班人的“法定太子”，因為宋朝趙家的皇位不是由父傳子的，所以太子還要聚高聚大聚多了“天地人”脈，并在將來的哪個天王有幸坐了皇位，太子便要“過繼”了去。像“康熙隔著雍正去訓(xùn)考弘歷”一樣，為得是江山的長久二字。這樣也就有了“太子的實際年齡比天王（將來的皇上）還要大幾歲”的笑話在后世中傳瀉出并笑話著；自喻為“天家”的也以“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在反譏笑冷笑著。
太子昀帶眾考訓(xùn)生，以火咒吞火、鹿魔鱗角利刺開路，煙熏火燎地咒符貼叩鹿頭鉆頂，頂弄開趙家大門，攻了進去。重徒們蜂擁蟻走，占了趙家，并在趙家大門口外，支起熬粥大鍋明曰放“天”賑救民，收容愿來遠來外客。凡是愿入香堂為徒的，就是堂里的人，四海之內(nèi)，徒輩們皆為兄弟；就可享有一天兩頓熱粥喝的凡人的吃喝供奉，晚上少不了會有住的睡的地方，那地方雖稱不上“下榻、龍床”，卻勝過那鎮(zhèn)內(nèi)普通人家的透風(fēng)漏雨的屋檐下，野外天房地床的麥草窩兒。但，拜祖入壇后，膽敢叛壇叛門叛堂叛旗者，第一判割雙耳穿個牛鼻子牽了游街，后賞“全渡”，第二判大卸八塊，第三活埋。第一條中人們只看懂了割耳穿鼻，忽略了全渡二字，頗吸引人又耐人尋味，……說透說白了就是一個字，——死，但死法有別。
有點吃喝的人認為并笑話，大概快要餓死之人，覺得單是耳朵活著人卻死了，那剩下的耳朵也是擺設(shè)，不如先入了壇，混個小肚圓，死時做個半飽鬼，比餓死鬼強比啥都強。眼下先顧快餓死的肚子不死，再說上顧上那多余的耳朵。也有圍觀著笑話領(lǐng)粥的人，“耳朵太短了，長了就能塞進嘴里吃上肉了”。
“管熱粥吃，又有住的地方”。消息傳開，饑民蜂擁而至。到了初三這天，拜祖后的待訓(xùn)徒，已有三四百人了。趙家大院內(nèi)，太子昀手下的武訓(xùn)師爺，扎腿撩袍，正上竄下跳地在教徒兒們吞煙吐云，挺槍抱刀，看哨旗擺聽鹿嗷音，左右上下，排兵列陣。要統(tǒng)一的徒服是來不及了，但十八般冷兵器：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鞭、锏、錘、抓、镋、棍、槊、棒、拐、流星錘等，是壇內(nèi)平日里就搜、煉備下纉足的。待訓(xùn)生們，以刀，槍，叉、棍為主，各選了自個最趁手的什物拿了，紅眉毛、眉心綠點點畫之后，算是奈何橋上過了半渡。又分了刀陣、槍陣、叉陣、棍陣四大陣營隊伍，分別有總武訓(xùn)師爺手下的刀爺槍爺叉爺棍爺各領(lǐng)一陣人馬訓(xùn)練……只等戰(zhàn)死后的軀內(nèi)魂魄經(jīng)復(fù)雜途徑被西天的圣母收了，上了圣母管的封神榜后的全渡了。因為姜子牙出道太晚，所以自古英雄出少年的“天家”就煩他不承認他，把個封神榜的管轄權(quán)也就自家做主收了，隨自個的意歸了圣母管著。
臨陣磨鐵槍，不快也晃光。太子昀滿心滿志躊躇徘徊地巡看著院里的訓(xùn)練隊伍，烏合之眾們似乎慢慢變成了踏得勝鼓而歸的鐵甲勇士們……他躊躇滿志地渡八字步遐想著：跨騎馬上，銀槍閃亮，鑼聲鹿鳴，萬民空巷，人頭纘動，閉氣目瞪，掖壺簞食，跪地叩迎，妻妾滿庭，肉肉滿床，溪戲玉肌，千世流芳，等等等等，——“錢”途似錦，燦輝爛煌啊，……他更要給剛剛歸順自家的康家五少霹靂般地一個天大驚喜，要驚得他服服帖帖地，以后言行無條件地絕對順從。
初四這天，是馬家族長與四大天王們約定下的一戰(zhàn)定高下的日子。
馬家對趙家大院的垂涎，早已是司馬昭之心之意，鎮(zhèn)子上前幾輩子的人，也眾人皆知。馬家靠的是族人多，用的是蠶食蟻嚼的法子。今天修寨墻，明天修河堤，后天大后天派攤各種名堂的份子錢；鎮(zhèn)子內(nèi)值更的，鎮(zhèn)子外求雨的，搭臺子唱廟會的，等等等等，包括誰家的母貓下了一頭牛崽子的事都編報了，沒完沒了地；趙家全出大頭，虛報個總數(shù)，實為趙家全包；派錢的事一件件，讓趙家出錢出錢，除了出錢還是出錢。用趙家的捐助，養(yǎng)馬家的人。到這一輩兒上，瓜熟蒂落，眼看趙家家道敗落已成定局，連那給康家五爺算過命的瞎眼柳，都瞎得看的出，這趙府的趙，得改成馬府的馬字，那是早晚的事了。
閻家老祖圣母堂這么多年，苦苦蟄伏，一鳴驚人。這么靠饑民一占趙家，對馬家來說，那真是半途中殺出個劫道的程咬金，石河道里正飲馬，上游卻插上個驢嘴，臟了清溪截了水道，馬家當(dāng)然不干。
馬家族長開祠堂，祠堂里宴請了眾外族族長，并拿出趙家人從鎮(zhèn)里出走前，以趙家大院為限期抵押，取得的七千光緒銀元。當(dāng)票為證?，F(xiàn)已變?yōu)樗喇?dāng)?shù)内w家大院，理當(dāng)歸屬馬家管理下的財產(chǎn)。
如今是鎮(zhèn)上沒了評理的地方；馬家躬邀閻家?guī)捉?jīng)協(xié)商，連平分趙家的下策都用上了，未果。老母堂是鱉啃牛筋又死不退讓，只好同邀十一家族長做證、觀戰(zhàn)，主持公道。
兩邊像蠻牛頂角示硬，幾乎同日同時下了對戰(zhàn)書表。
“馬家與圣祖老母堂，在鎮(zhèn)子南面的南坡地，趙家皇陵以北，東西兩道河子中間，趙家的荒地上，光明正大地擺陣對戰(zhàn)，論出高下，以定趙家大院歸屬”了。
消息傳出，各族族長開了自家祠堂，選了自家族人跟隨護佑；沒祠堂的也不甘落伍，串聯(lián)族人前去觀戰(zhàn)。其實各個族長心里清楚，按時下的房屋地畝價錢，七千光洋是遠遠買不下趙家的大院的，趙家也在各個族人有錢人之中盤借串借了遠不止七千硬貨的“窟窿”賬。只是自家獨占不了趙家，又不便領(lǐng)頭索要，就是想看看馬家怎么個占法，馬家的小蛇肚子怎么被趙家的大象撐破了肚皮罷了，加上看看認識一回香堂會的神秘面紗下的真相。又是應(yīng)邀下的順水推舟，趁風(fēng)揚帆，怎么好意思推辭不去呀？推辭掉的風(fēng)險也還是有的，去了最好。
那年月，習(xí)慣看熱鬧的，初四這天，早早聚在皇陵祭壇下面，占了有利的觀戰(zhàn)的地形，以求一飽眼福。鎮(zhèn)里多數(shù)人，對老祖圣母堂那神神密密的東西，很感興趣。平日也只是聽人說嘴，在歷次抗土匪保寨子中小露過臉面，屬云龍露鱗，豹窺了一斑，從不落地露全。這次公開與馬家針尖對麥芒地抗衡頂硬，也許是一次公開與鎮(zhèn)子上的人們見面的“全課（裸）”機會，誰不想看看天上的仙家？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誰不想看看這老母堂天家，到底有啥實力能耐？仙家天家落地，是腳先著地，還是肚子先著地？也有祈盼著臉先著地的，……還沒等開戰(zhàn)，鎮(zhèn)內(nèi)人鎮(zhèn)外人，就有上萬的觀者在四方串聯(lián)者的煽情鼓動下，早早來到場地處，眼巴巴地翹首以待望眼欲穿……
勇是最愛看熱鬧的，自然不愿錯過了這大好時機，枉費了自己的壯年時光。他偷偷掖了老頭子的寶貝懷表，就在那兒傻等著。
辰時七點，雙方準備；巳時九點開戰(zhàn)，比試共開文場、武場兩場。
東河溝里聚了馬家，西河溝里集了老祖圣母堂，兩家天亮就把準備上場的人員帶到梁陵兩邊的流淌著小水的溝里，只等四面牛皮大鼓敲響，就帶出各自隊伍上去露面，廝殺；四面凈街開道的銅鑼齊響，就各自收兵；不聽令者自愿認輸，由幾萬只眼作證，后果自負。
觀戰(zhàn)臺就設(shè)在趙家皇陵、那千年的老墳堆前的祭壇上。十一把太師椅子擺開，后面四架雙面大鼓，四面大銅鑼交錯擺開。壇下拴了六匹青馬披紅鞍插青綠差旗，供通報人向兩邊溝里兩家人馬聚集處傳信騎用。
兩溝上面原是趙家麥地，已經(jīng)半荒蕪，只剩下干枯的野蒿一簇一簇地在東北面吹來的風(fēng)中搖曳著，開了犁的地方?jīng)]見麥苗，有人說是誰家贏，就種下大煙籽，現(xiàn)也荒著。遠處有幾處墳地，是普通人家的墳地，多種柳樹為記，樹下玉米秸稈雜草亂掩著。四周一片蕭颯與半蕭颯。人們也都知道，這大片麥田將在雙方文武戰(zhàn)后，定下歸屬。
勇看看懷表，已快九點了。他正后悔自己出門時腦子一熱，只顧避看自家老爺子的盤問，穿的少了薄了，想找了壇后背風(fēng)向陽的地方暖和?？粗磉叺睦细彘L們，踏階而上，他也想鉆個孔子上去，以圖站的高看得遠，被人粗暴地推擠了下來，跌了個仰八叉。他從容地爬起來，不急不惱不奧不悔，全當(dāng)擠著扛著看砍頭看大戲時被人擠了踩了。鉆進壇臺下的人堆里人流里，這才拍拍屁股上的灰土，聽他人解釋：“你也想上去？——瞎眼沒看到那些分祠堂的小族長還都戳站在壇臺下面？”他定眼望去，確實有些個熟臉的。這幾十年間，凡是有在外做了官，富遷離了原村落的，便就新選地新起樁蓋了新祠堂，以示發(fā)跡彰顯，彪炳祖宗蔭護之大德，勇便還嘴犟道：“其實到了這年月，還是得老根祖宗說得上個算！”
壇上已來了七八位族長，壇臺后七頂藍布緯兩人抬女轎。“不要臉的族長們怎么不坐四人抬的大轎?”壇下有人議論,“大概是怕花銀子花錢吧”。“不是怕花錢，原就沒幾個大子兒，吃個八股春酒都帶的是五十，二百文的”……人多嘴雜，說啥的都有，連那誰又干了“公公背兒媳過河”的出力不撈好兒的事也吆喝著說了，與孫子爭奶“你不吃我可吃了”的也敢吆喝著說。眾人一片嘩聲取樂。無奈人多嘴雜，法不治眾，家法棍杖早就輸讓與了快槍，沒轎子的算是來應(yīng)了卯，告了得罪溜之乎，剩下的七人便也不敢等了。
不等了。四架牛皮大鼓，各有兩人持紅頭軟槌圍了鼓對面站穩(wěn)，敲起，按了過大年時敲的迎獸鎮(zhèn)魔鼓點敲了起來:
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
隨著鼓聲響起，西面坡面處先涌露出二十余面五顏六色的大氅旗，上寫金木水火土，東南西北中，朱雀玄武青龍白虎四面門旗夾在其中，也有八仙過海圖的和十二屬相龍獸圖案的等等。雙方溝底指揮系統(tǒng)人員都把出場比試的人馬員丁向坡面上的平地面處催著趕著。老母堂這邊二十幾面大氅旗一字排開，過長的旗面在漸起的風(fēng)中獵獵噗響，旗子前有五個人馬方陣一律光著膀子，腰間紅帶緊扎，頭戴青綠頭巾被黑箍卡扣頭額；分有單柳葉刀，紅纓槍，攪海叉，齊眉棍，和雜陣；每個方陣有**十人模樣；陣前有一光膀子穿黑面紅里子綢質(zhì)落地大氅披肩的漢子帶領(lǐng)，每陣領(lǐng)頭的懷中擁抱有一面三角令旗，橘黃牙邊，白底面有一黑圓圈，圈內(nèi)紅繡一“令”字。五陣領(lǐng)頭前，太子昀騎一匹青灰色短耳大馬，為好看馬尾巴上系了假發(fā)束末尾綰了碗口大的青花加長，看上去像一匹五條腿中瘸了最后一腿的騾子?！犝f是老日的雜貨后代，被幾年前一膽大之徒，牽了去勾引了二鬼子的騷馬留下的。穿了一身標準戲裝行頭，絨球銀冠銀帶紅褲黑靴武將武生打扮，他興奮地得意地在馬上舞弄著丈八水銀點鋼槍——是張飛的丈八蛇矛去掉曲蛇頭部換上了豹子頭林沖的槍頭，這叫“古為今用”好能在平日里演?！瓣P(guān)公戰(zhàn)秦瓊”之類的武術(shù)武功套路。身后插一幡將棕色太子旗，上有個大大的“閻”字。觀陣人群不斷地向老母堂這邊唱好喝彩，吹過來一陣陣口哨與鹿鳴的嗷聲。
馬家這邊沒旗，有一橫幅，白底黑字用狂草寫成“還我祖田”四字，“剛勁有力，放蕩不羈”——壇上有人評說的。三百多青壯年一律黑衣黑褲，顯得彪悍干練，多數(shù)人緊身束腰，腰里也纏束了紅布腰帶子，頭用紅底白帶子系扎額上，上寫一“仇”字，手里多是棍棒，少數(shù)幾個領(lǐng)頭打陣的，手持一單刃斷頭刀或柳葉單刀，懶懶散散地懷抱木棍或拄著臘木棍子在那胡亂閑散地戳著站著。
三通鼓響完畢，文斗開始。壇下兩匹通報馬向兩邊分開跑去，騎馬之人一邊驅(qū)馬奔跑口里喊著“報——”字，要兩邊的爭家各出文憑文論依據(jù)證件。兩邊也隨著報馬的到來，從陣里各有兩人走出來，兩人四手手里共舉一張紙證，向四周觀陣圍圈的人群人們展示著，炫耀著，向觀戰(zhàn)臺緩步走來。馬家的七千銀元的紙張小，只有毛巾大小，顯得小氣；老母堂紙張大，足半個八仙桌面大小，顯得大度。
兩邊人馬開始中間移動著。馬家人馬陣子三三兩兩地趨走著，像是誰也不想沖前搶攻打頭陣，加上棍棒的單一而顯的干戈寥落，零零稀?。焕夏柑眠@邊整整齊齊，刀槍叉棍，此舉彼落，在長短哨子聲里與哨子落下后又起的鹿鳴嗷聲里齊頭并進，威威武武。走到賽場中間，相距三四丈遠都停了下來。兩家卻都不面向裁判們視禮，不成體統(tǒng)。馬家人指著對面的紅眉毛吆喝嘲笑；老母堂這邊被吆喝嘲笑，我形我素，巋然不動。對陣雙方也有熟臉認識的，對目呲牙笑笑，算是打個招呼。只苦了些老母堂人馬，一臉木然地紋絲不動地站在涼風(fēng)里，光著膀子抗著寒，只是小聲罵著上陣前的粥飯還是那么稀拉拉地抗不住凍寒，體內(nèi)的熱氣早被寒風(fēng)耗干。
太子昀沒上前。按香會規(guī)定，他該與他的號幡和二十多面旗在溝邊壓陣，有人早有異議，問著這是為啥？武訓(xùn)師爺?shù)遁吙尺^問者好事者，回答這叫：大將露了面，定了大局面，后面生死戰(zhàn)，概與將無關(guān)。半渡你請愿，護好魂魄干，魂魄落地處，大將來渡全。就是說太子是收魂魄的，等收斂了所有死者的魂魄，法力大增，才能輪得著上去上陣廝殺大戰(zhàn)。溝下的河溪邊有十幾人在圍著天才地才人才三才成圓圈，求仙扶乩地默默助太子收魂魄成功，在那兒助戰(zhàn)……
裁判壇子上，幾個族長中的一個，已經(jīng)借肚子疼，想拉稀，被族人攙扶著溜掉了，剩下的小辮子頭與披肩長發(fā)頭，頭碰頭擠在一起，喋喋不休地嘰嘰喳喳地吵著，一會兒又低聲地商量著。怎么辦？——馬家送上的是死當(dāng)票子，外加一張故意展出又收起的**師長委任狀子；老母堂送上的是箴言天書，密密麻麻地扶乩留下的蝌蚪狀群蛇交配狀天文符號，誰也看不懂，或者說是誰都看懂了誰也不敢亂下斷語。誰也得罪不起誰也不想先吭聲，這頭場里的文斗輸贏，怎么判？只好大眼瞪著小眼看著……
壇臺下面來看熱鬧的，翹首盼望，望眼欲穿，死眼地望盼著，都在看這第一場文斗下來，孰是贏家，誰公？誰母？誰硬？誰軟？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四面鑼齊聲響過，六個人議定站起，一齊扯著高低不齊的公雞腔，深呼一口氣，沉下丹田，拉長聲音高聲吐氣喊道：“平——！”因沒事先演練，有個聲音拉得老長老長的，看只剩下他的聲音，便馬上也停將下來，把余氣便成了咳嗽聲并大聲地吐了口濃痰，并抹抹嘴角處拉下的黃液。
臺下先是小靜一會兒，立即就起一片嚷嚷。有膽大的帶頭喊道：“不公——”，勇也跟著喊“不公！”?！安还?！”聲立即響成一片。
“不公不公”聲響起一片。不一會兒，臺下的不公聲連成一大片，變成一陣又一陣的狂吼聲“不，公！不，公！”勇四下看看，認出領(lǐng)喊的，多是沒資格上壇的小族族長，助喊的多是圍了小族長們的自族人員。
站在這廖天野地里苦等了老半天的人們，慷慨萬千，萬千慷慨，萬千慷慨匯作一言：等的是公母，是雌雄，不是平，誰稀罕平？他們平日想要和平的平，這時卻不想要平，平局的平誰稀罕。不要平的，也急急等待的是下面將要開始的流血，血腥的場面……
四面圍觀者向場內(nèi)人不斷地吼喊“不公!……不公！”
場內(nèi)兩派也覺得不公，都抱拳向四周致謝，紛紛以為，那吼聲喊聲，原該是傾著向著自家的威武臉面助威喊來的，是自己該贏得的，所以也應(yīng)得到回報，應(yīng)抱拳致謝。
嚷嚷聲吼聲還沒停頓，第二場武斗的鼓聲便敲響了。
兩邊陣營各出一將，站在兩陣中央。馬家出陣大將，身材均勻顯得機敏干練，右手手持柳葉單刀，手中刀頭向下，兩手抱拳，左腳站穩(wěn)，右腳尖虛點地面伸前擺了個請，身子轉(zhuǎn)了個大半圈。周圍一片“好”聲；老母堂這邊一將，扔了氅子披肩，露出略高身個，光了膀子顯了腱肉塊頭，右手持一捆著火冒青煙的文香捆子，左手掂一張黃色咒符，口中不停地念道著金剛附身刀槍不入咒語，點了符仰臉吞放大嘴中，把香團向四下拜拜，扔了香捆，提起一柄二十余斤重的烏黑木把子黃銅包了刃尾部青龍偃月關(guān)公大刀，上前迎戰(zhàn)。周圍又是一片叫好聲嗷叫鹿鳴聲。
兩人都是先探伸腳尖后腳墊一小步，腳踏蓮花碎步，游走太極步形渡著，四只惡眼睜圓瞇起相互望著，改走走八卦形外大圈內(nèi)小圈地盤旋著試探著靠近，像是都在瞅瞧對方的破綻……
人們拼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看誰先出手快，打贏第一回合……有個二道毛貨高叫了聲打，看看沒人應(yīng)聲，便又小聲喊了聲打，便又不敢擾了眾人的看興，便隨了人群慢慢趨近看著……僵持足有一頓飯工夫，兩人分分合合，近近遠遠。光膀子的壯漢賺足了眾人喝彩，猛吼一聲，雙腳蹬地躍起，以刀劈華山之威、泰山壓頂之勢向眼前的馬家黑衣人掄圓了劃出銀亮的弧寒劈了過去……
這馬家人聚集的河溝里，聚齊了二十七匹戰(zhàn)馬，二十七把馬刀，二十七桿快槍，二十七個騎兵，各自騎在馬上，喝了碗冒著熱氣的米酒，騎馬向南順河溝行了一段，躍上東西橫穿兩河的低洼路段，借高崖的掩護，向西面的河溝摸去。到了西河溝向北散開成月牙兒狀進攻隊形，小跑急走一段，右手抽出了馬刀，左手端了上了膛的快槍，悄悄地以那二十余面大旗下面十幾個眼巴巴向東面坡頂望著人為的標，包了過去。馬家水旺領(lǐng)隊，要演一場好戲，他想活捉老母堂的天地人三才指揮中樞機關(guān)人員，逼其就范；再從后面用兩挺日造歪把子封死坡面上的上陣人的退路，用馬家水旺的話說，這叫擒賊先擒王……
一支兩千余人的隊伍，沿著青河上游的一個分支依河，繞過了嵩山西伸的余脈，向鎮(zhèn)子方向開來……先頭部隊有兩個連的人馬，距先頭部隊半里的前面，派出了四人斥候，三個并肩搜索前進，一人在三個與先頭部隊的中間補漏……
最先看到這支先頭隊伍的，是胡家寨子的人們和歸屬三天王門下的聯(lián)絡(luò)官馬六子。馬六是奉命再調(diào)促這一帶的壇內(nèi)香客人馬，前去文武場助陣的。以晚到的香客們的出現(xiàn)，顯示自家的勢力后續(xù)部隊的遠遠不斷。給不明事理的人們一“遠遠不斷”的驚顫。看到三個斥候后，他將自己和騎的騾子藏在一廢磚窯場里，從廢的土磚坯子磊的墻后向外望著：隊伍并沒停下來的意思，穿村而過，后面又是四人一排的行軍隊伍，自己的位置上看去，一眼望不到邊，他顧不上再做通知助陣人馬事了，騎了騾子飛快地向鎮(zhèn)子奔去報信而去……從服飾裝備上能明顯看出，是正規(guī)的**。
三個斥候，爬上幾處高崖上，站的高看的遠，很快地從望遠鏡里發(fā)現(xiàn)，東北方向一塊梁脊空地上，黑壓壓一大片，人頭涌動，并隱隱聽到有沉悶的鼓聲。一個迅速飛身回報三人后面的一個：“目標東北，距離十二里，有人一萬五，疑是村民械斗……”這聽者站下，手拿步話機向后傳話，……馬上騎一佩戴**中校軍銜的，立即命令欲停地隊伍，“不能停下，跑步前進，目標東北……中午進鎮(zhèn)開飯?！?br/>
這支隊伍迎風(fēng)跑到距廝殺場約兩三里遠，聽鑼響，加快了腳步。前面帶起的塵土，把后面的跟隨跑動的人流掩埋在一條騰起的土龍里。土龍分為兩部，兩百余人向北進鎮(zhèn)子慢慢走去，余下的兩千人仍是拼命跑著，分開，占領(lǐng)制高點，向人群外圍散開，形成了大的鉗狀包圍圈圍了過去；四人排變兩人排，雙人排變單人縱隊跑著，伸開包圍人群的雙鉗，合夾的內(nèi)環(huán)，正好與馬家二十七騎的半月弧形陣，內(nèi)外相襯。
太子昀騎馬從東坡面下來，長長的人與馬的影子，從東南拉向西北，看上去很是威武滑稽。他想向壓陣腳指揮的二三天王，還有自己的天父四天王，匯報一番上面的戰(zhàn)況，再請示下一步自己該咋辦，抬頭一看，二十多騎兵揮刀襲來，便嚇的驚呆在那兒；再看遠處兩條大鉗子的兩臂狀的黑點，手中的丈八亮銀水磨點鋼槍也慢慢地掉落下來，斜插在地面上悠顫著……二十幾名月牙形沖鋒黑衣騎兵的外面，兩人一排并肩跑的士兵，已經(jīng)變?yōu)閱稳丝v隊，繼續(xù)伸著鉗子雙臂，向人群散著大的包圍圈子合夾過來……
以刀劈華山之勢劈向馬家第一陣的光膀子武師爺，沒能劈翻就地走左側(cè)一滾閃開的黑衣人，反被對方掃過來的單刃柳葉刀攻破下路，刀尖掃傷了兩個腳面。輕的右腳只是皮傷，重的左腳已是鮮血淋淋。他丟了因用力過猛折斷了頭的青龍偃月關(guān)公大刀的刀把，雙手抱著左腳，正殺豬般地嗥叫：“王母啊——！顯靈啊——！哎呀——顯靈啊——！”他一面嚎喊，一邊顧不得臉面，飛快地抓把黃色干的浮土向腳面?zhèn)谔幬嫔⑸希挛嫔⑸系狞S土，立刻被血淫浸濕透?！嘈抛约耗芙饎傋o體、刀槍不入了，也太相信身邊這把大刀，這不知在殿堂里的十八般兵器的支架上擺了多少輩子的鎮(zhèn)堂寶刀。
五陣人馬，面面相覷，因不相信手中武器質(zhì)量，陣腳開始變得大亂起來。
馬家?guī)讉€人，扶著自家的第一個打陣出戰(zhàn)人撤回著，那人一瘸一拐地撤回自家的陣后去了。瘸人傷的不重，屁股上被折斷的大刀頭從地面上彈跳起來后擊中，也算是挨了一刀，被薄棉褲隔了擋著救了屁股；腿上膝蓋處是自己站起來看對方敗下陣子的光膀子時，被圍近的觀戰(zhàn)眾人中的哪個觀戰(zhàn)的二道毛子，來不及靠近了偷打太平拳，卻遠遠地以磚代拳扔出了太平磚；扔來的半塊青磚的尖棱處正擊中膝蓋，隱隱發(fā)出陣陣疼痛，著實害得他不淺，人走起來，一瘸一拐的，他還在向人群中尋望著，看看是誰扔的。看了幾回幾遍，覺得那幾個熟人臉都幸災(zāi)樂禍的都像……
兩邊的棍子，這時大有用武之地，叉子因疑其質(zhì)量，又怕真?zhèn)藢κ侄鴳K遭現(xiàn)報，被褪掉金屬部當(dāng)棍棒掄著用，雙方人馬混在一起，混戰(zhàn)起來。有空手比劃拳腳的，有抱在一起摔跤的，有只用棍棒交叉像戲臺上武生伸槍較勁兒狀的，也有專門趁人腦后沒長后眼打悶棍的，直打得雙方哭爹喊娘的，塵土揚起，哭聲喊聲一片，狼藉一片。老母堂人多，慢慢站了優(yōu)勢。幾個人用刀槍圍住一兩個，并不急著下死手，一刀斃命。一人趁被圍者不注意，打悶棍子，一棍子就翻。馬家這邊人也狠，對這些個幾日前，還是自家門口乞討要飯的光膀子瘦猴們，先下兵器，后按倒在地，猛踢著沒肉的山羊屁股，再擰住大腿根兒部軟肉；看倒地人老叔、老爺老祖宗地故意夸張夸大了哭喊聲進行求饒丐式叫喊，就善心大發(fā)，全都改踢為擰掐，看著那倒地人的嚎喪樣式的夸張過度的叫喚，臉上直直地呲牙咧嘴地樂著，也狠心地繼續(xù)擰著掐著，全不顧被打翻了的同路人……
發(fā)現(xiàn)四周有隊伍圍上，六位裁判亂叫一通,“敲鑼，快，快敲鑼！”
鑼聲剛落，看臺下的康家五爺扯著洪亮的嗓音大喊道：
“普天之下，皆屬王土……平——！”
他隨著被驅(qū)趕押送的人群向鎮(zhèn)子走去。到寨子門口，幾個**當(dāng)官的，在那里站著逐個甄別著好人壞人。凡是上陣的賞十軍棍，放掉；領(lǐng)陣的扣押一邊；觀陣的賞一軍棍；半路跑掉的就先算了；屬鎮(zhèn)外觀陣的需家人來領(lǐng)，交罰金十枚銅板，不要法幣，交錢后方能放人。
康家五爺，正想著怎么才能蒙混過關(guān)，保住體面。他不怕罰錢，實在是丟不起這淪為下人平民人群一族的淪落人的臉面，滿世界臨時找熟人。但那一雙錐子般地眼神，直刺的他六神出竅，七魂升天：趙家大院那長的端正，卻有兩顆翹出唇外的虎牙小姐，正與一軍官說著話，一雙錐子般的眼神直刺盯著他，從心窩直穿背后……他被關(guān)了起來，心里仍想著那兩顆難看的令人難過的虎牙。
“落到我手里，非拔了那翹著丑牙不可！——先拔一顆……剩下一顆，以后再拔?！?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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