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幾點黃花滿地秋

    宴席雖未開始，承乾宮里卻已經(jīng)熱鬧萬分了，畢竟是皇貴妃設(shè)宴，任憑是誰都要給幾分面子。來來往往的宮女、太監(jiān)端著點心瓜果川流不息地從堂前走過，兩側(cè)皆用新鮮艷麗的花朵點綴了，原先用來遮光的巨幅屏風(fēng)如今也撤去了，倒把整個承乾宮裝飾得分外敞亮。

    德妃在內(nèi)室和佟貴妃等人喝茶閑聊，她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去和那些沒有品階的小妃子擠在前廳里頭。后面溫、宜兩妃挺著個相差無幾的肚子坐在上首，免不得連惠、榮兩妃也要讓她們幾分。寧德倒是不在意座位的排序，怡然地坐在最末處。因為萬琉哈氏懷著身孕，所以也在內(nèi)室里給她另加了一把椅子，一時一屋之中有了三個孕『婦』，倒也相映成趣。

    萬琉哈氏知道自己是什么地位，如今能和這么多的正宮娘娘并排坐，全是得了肚子里的這個孩子和佟貴妃之功。因此她也不敢造次，只敢坐在椅子的邊緣，幾位娘娘在一邊說什么她也不敢搭話，只是順著她們的口吻賠笑，因此一會兒下來比在針尖上坐了一日都累，過了一會兒便借口身子不適先行告退了。

    見阿靈寶離開，榮妃含笑向佟貴妃說道：“她倒還真是個識禮數(shù)的孩子，不枉姐姐這樣疼她?！?br/>
    佟貴妃臉上也浮現(xiàn)出滿意的神情，向榮妃笑了笑，“還行吧?！?br/>
    溫貴妃卻望向了寧德，慢條斯理地啜著果子『露』問道：“聽說這個定貴人和姐姐宮中的一名貴人亦是交好，不知道那位小主在姐姐宮中可是乖巧？”

    溫貴妃問得這樣『露』骨，饒是榮妃臉上也有些不自然，只見寧德仍舊是淡淡地笑道：“是嗎？我不大理會她們這些事的，妹妹要是對她感興趣，我便把她叫進(jìn)來讓妹妹瞧瞧如何？”

    溫貴妃的臉『色』變了變，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不過是略微提提，姐姐就這樣興師動眾地要把人叫進(jìn)來，怕是不好吧？”

    寧德隨意地笑了笑，道：“還是妹妹考慮得周詳?！?br/>
    后宮的女子皆是盛裝打扮，滿目濃艷嬌嬈。福凝目光清澈，身上穿了一套桃『色』對襟碎梨花綃紗新衣，清爽干練之中不失嬌艷動人。在一群妃嬪之中雖算不上是鳳『毛』麟角，也可以說是鶴立雞群了。

    她就在墻角邊站著，也不與人去搭話，在這熱鬧的人群之中尤為顯眼。

    上次與她小有口舌之爭的那拉氏，與承乾宮中幾個交好的答應(yīng)、常坐在一邊，偷覷著福凝交頭接耳道：“就是那個人。聽說她原先也是住在承乾宮里的，還和定貴人姐姐感情甚好，誰知她竟是那樣一個人，為了見到皇上連親如姐妹的定貴人也可以設(shè)計出賣。哼！誰料到最后陰謀暴『露』，自己沒有臉在承乾宮里待下去，只好轉(zhuǎn)到永和宮里去了，也就是德妃娘娘這樣良善大方的人肯收她，沒想到如今還有臉過來?！?br/>
    尹常在有些不敢相信地望了她一眼，“不會吧，可她看著也不像是……”話未說完就被一旁的靈答應(yīng)截過話頭，“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她如今花里胡哨的樣子，哪能料到當(dāng)年是她一臉無辜地把定貴人姐姐給設(shè)計了呢？定貴人姐姐那么好的一個人，她都下得了手，誰知道她背地里還做了些什么事！”

    那拉氏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是啊，你們瞧那個章佳氏搬到永和宮前，那里一直都是平平安安的，她剛搬過去多少時間，六阿哥便沒了，看來也是一個禍水！”

    尹常在膽小，見她這樣在背地里指責(zé)一個貴人，嚇得豎起了食指，悄聲道：“噤聲！作死，你們敢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要是被人聽到這還得了?！?br/>
    那拉氏鳳眼一斜，巧笑道：“怕什么？看我的，今天我就要幫定貴人報仇，讓她也出出丑?！闭f著她便得意地笑著站起來，一臉的促狹。

    福凝在皇上面前既得寵，跟在德妃身旁結(jié)交相處的也是有身份的妃嬪，如今讓她和這幫新進(jìn)宮抑或長久無寵的低級嬪妃們一道坐了，未免顯得有些落落寡合，也未必是拿捏了架子，不肯與她們說話，只是臉上薄，并不能像宜妃那般人來熟，瞬間就和他人打成一片，因此倒顯得她有些自命清高、瞧不起人一般。

    袁氏稱病，今日并沒有前來。福凝一個人枯坐了多時，更覺無聊，見宮女魚貫而入，在眾人面前都擺了一盤新鮮合時令的瓜果，便隨意取了自己面前的那一疊梅子，甫一入口便覺得酸得齜牙咧嘴，這哪是梅子，分明就是醋壇子，那股沖鼻的酸味直滲到牙齒里，酸得她的牙根都有些發(fā)疼。顧不得在大庭廣眾之下失儀，福凝跑到一邊就著廊柱下的痰盂便干嘔了起來。

    不用回頭，她也聽得見身后那些女人們竊竊私語的嗤笑聲，她臉上一時飛紅，不敢回過頭去，心中只是憤懣，卻忽然感覺到身后靜成一片，片刻就聽到衣衫簌簌摩擦下跪的聲音，“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福凝立刻回過頭，果然看見玄燁從中門帶著人進(jìn)來了。原來五兒去找梁九功，不巧驚動了玄燁?；噬蠁柶鹪?，梁九功不敢隱瞞，因此命了五兒回稟清楚。德妃似乎有孕的事，一時讓玄燁喜不自禁，于是立刻命人傳了太醫(yī)自己帶人尋到承乾宮來，孰料剛進(jìn)了承乾宮就見福凝站在一邊嘔吐，倒是不免讓他有些懷疑福凝是否也有喜了。

    那邊見玄燁突然來到，佟貴妃聽到外面的響動立刻帶著人迎出來，就見玄燁在廳堂里親手扶起福凝，頗有憐愛之意。她還要保持自己皇貴妃的儀態(tài)，因此仍是淡然而笑道：“皇上吉祥！”

    身后的溫、宜諸妃也是齊齊舉帕半蹲福道：“皇上吉祥！”

    玄燁對著眾人說了平身，眼睛卻始終盯著寧德，“這幾日天氣多變，莫要傷著身子，我?guī)Я颂t(yī)，讓他們看看可好？”現(xiàn)在仍是不確定的事，玄燁亦不敢招搖，如果并沒有懷孕，怕是有人又要多心，于是說得很委婉。

    寧德抬起眸子向玄燁笑笑，心頭正有些疑『惑』，看到玄燁身后跟著的琉璃，一雙瑩瑩發(fā)亮的眼睛有意無意地向她示意，轉(zhuǎn)念一想便有些猜著了，溫婉地點了點頭，在幾個年長嬤嬤的陪伴下轉(zhuǎn)身去了內(nèi)室。玄燁一點頭，身后那幾個太醫(yī)便跟上。

    他忽然記起福凝的干嘔，心里不知怎么地動了動，回過頭和顏悅『色』地對福凝說道：“剛才看你在那里嘔，如今和你姐姐一道一起進(jìn)去讓太醫(yī)看一看吧?！?br/>
    福凝的心不知怎么的忽然跳了一下，她心中明白怕是皇上錯疑了自己剛才去吐酸梅的樣子，也以為自己是害喜了。此時，腳竟似牢牢地扎在青石板的地上，一步也邁不出去。嘴巴也似被糖仁黏住了，只是一味地發(fā)澀，卻怎么也開不了口。

    不知怎么地，她斜眼瞟到了剛才作弄她的那拉氏一伙。她適才并不知曉便是她們偷偷替換了自己面前的克食，只是放眼整個承乾宮，無聊到做出這樣幼稚可笑行為的唯有這幾個愣頭青了。如今見這幾人一臉的恐慌和害怕，身子瑟瑟發(fā)抖，見圣駕到了她們方才明白事情的嚴(yán)重『性』。福凝明白若是現(xiàn)在自己出來澄清剛才只是被那梅子酸到，保不定皇上要問下去，牽扯出來她們幾個，日后的榮寵便都?xì)Я恕；噬鲜亲顓拹汉髮m爭寵用計之事了，何苦為了小小的意氣之爭要毀人一生的幸福。

    只是……她又有些猶豫，若自己不回皇上的話，待會兒查明自己沒有身孕，保不定背后又要傳出些閑言碎語來編排自己。她恨極了那些流言，最是惱人，若非自己沒有放開些，早就讓這些流言飛語氣倒了。

    恍然間，她抬頭看到寧德立在前方，回首向她含笑示意，福凝突然想起自己剛進(jìn)宮之時亦是這樣的莽撞無知，若非寧德悉心扶持，不計前嫌幫助自己，何嘗還能立在這里。于是她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向皇上福了福，“謝皇上關(guān)心。”然后直起身不再多言，快步向?qū)幍碌纳磉呑呷ァ?br/>
    宜妃等人立在一旁，并不知道發(fā)生了何事，只覺得自己礙眼?；噬蟻淼猛蝗?，問得也奇怪。聽到皇上和德妃，還有章佳氏的問答，只是感覺隱隱發(fā)生了什么她們并不知曉的事，卻想不出所以然來。

    等待的時間總是顯得特別漫長，攏醉的青煙徐徐在宮殿里飄『蕩』，像是沒有根的靈魂。雖然承乾宮里放了冰塊鎮(zhèn)著，還有宮女們拿著扇子不住地在她們身后小心地扇著，佟貴妃站在堂下仍舊覺得脊背上有些燥熱。只是她是皇貴妃，便是在自己的宮中也不敢大意，仍舊正襟危坐，任憑那一絲煩躁漫延。

    過了兩三炷香的時間，連玄燁都開始等得有些焦急了，終于看到太醫(yī)從里面出來了，雖然官家講究喜怒不形于『色』，但是從那些略帶風(fēng)霜的皺紋里，仍舊透出一些藏不住的歡喜意味來。

    太醫(yī)跪下稟奏，“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德妃娘娘和貴人都有身孕了。德妃娘娘腹中的胎兒尚未足月，微臣們診斷頗費了一些工夫才能確診，至于貴人小主的胎兒已經(jīng)滿兩月了，脈象有力平和，為大吉之兆。”

    玄燁雖然有了心理準(zhǔn)備，一時也樂得心花怒放，這樣屈指算來如今后宮之中便有五人懷孕了，卻是開國以來從來也沒有的大喜事。玄燁笑得開心，吩咐梁九功道：“快去通知皇祖母和皇額娘，她們兩位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會很高興！”

    佟貴妃含笑道：“臣妾恭喜皇上了。今日臣妾本來就是打算趁著此番小聚借借溫貴妃和宜妃妹妹的喜氣，能讓后宮姐妹為我們愛新覺羅家開枝散葉，廣納福澤。沒想到皇上一來承乾宮，兩位妹妹又爆出這樣的好消息，皇上多子多福，不愧為我大清之福，我皇室之福啊！”

    玄燁點了點頭，虛應(yīng)著她，滿腹的心思卻飄到了寧德和章佳氏的身上。寧德和福凝從內(nèi)室走出來，兩人俱是面帶嬌羞，只是眉眼間藏不住的喜氣。到底寧德生過幾胎，她『性』子又寡淡，并不似福凝這般笑得張揚，事事都『露』在臉上，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可以做額娘了。

    見到玄燁，福凝一時忘情，連著又快走了幾步越過寧德率先福了福。玄燁扶起她，雖是責(zé)備卻不見得有一絲怒意，“怎么這么大意，有了兩個月的身孕都不知道，你身邊的宮女也不清楚嗎？”

    福凝有些不好意思道：“臣妾見姐姐懷孕的時候反應(yīng)大，又是嘔吐又是想吃酸的。還聽佟妃娘娘、宜妃娘娘談起過孕『婦』的種種反應(yīng)，總覺得沒有一件和自己對得上，因此不敢造次?！彼拖骂^，臉頰上一片飛紅，還有一事她也不敢和皇上說。自己的葵水向來不太準(zhǔn)確，因此一兩個月沒有來也以為正常。殊不知自己日也盼，夜也盼，孩子卻在自己的疏忽間不期然而至了。

    寧德站在身后，遠(yuǎn)遠(yuǎn)注視著玄燁和福凝。上一次也是自己和成嬪戴佳氏一同懷有身孕，如今祚兒走了，胤祐的腿雖然長好了走起路來卻仍舊不太利索。當(dāng)年她們兩個帶著無限的憧憬，期盼著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能給自己帶來福氣，而現(xiàn)在卻是物是人非了。

    佟貴妃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背后，和她一同望著玄燁和福凝，突然幽幽地嘆道：“年輕真好。”

    寧德笑了笑，接口道：“是啊，年輕真好。”

    她『摸』了『摸』還依舊平坦的小腹，肚子里的這個孩子不知道要給自己帶來什么樣的變化，看著福凝興高采烈地圍著皇上打轉(zhuǎn)，她心中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離懷上祚兒已經(jīng)過去五年了，她和皇上曾經(jīng)那樣轟轟烈烈的青春歲月一去不復(fù)返了。他們兩個越來越像是平凡人家的夫妻，那些自以為愛情的華麗『色』彩正從自己的手心里一點點褪去，留下的更多的卻是一份樸實無華的親情。她知道自己早就離不開皇上了，正像皇上也離不開自己。

    當(dāng)然，日后還會有更多年輕貌美的女子進(jìn)宮，但是她將會一直待在玄燁的腦海里，讓他記得在永和宮里有一個愛過他的女人在等著他回來坐坐。

    似乎感受到寧德注視的目光，玄燁朝寧德的方向望去，就見寧德站在陽光里和煦地朝他微笑。

    康熙二十四年十月，溫貴妃鈕祜祿氏最先誕下十一公主。許是海瀾珊懷孕的時候太過勞神，孩子勉勉強強地?fù)芜^七個月終于還是離開了。如此一來海瀾珊更是傷心，與佟貴妃爭強斗勝之心也逐漸消弭殆盡。

    康熙二十四年十一月，宜妃郭絡(luò)羅氏產(chǎn)下十一阿哥胤礻茲。十二月，定貴人萬琉哈氏誕下十二阿哥胤祹，后敕封履懿親王。

    康熙二十五年二月，貴人章佳氏誕下十三阿哥胤祥，即日后的怡賢親王。

    同年四月，十二公主出生，德妃烏雅氏寧德所出。

    康熙二十六年九月，玄燁從漠北回宮，恰好暢春園竣工，一切都布置妥當(dāng)了，于是又帶著嬪妃一起住進(jìn)了暢春園。

    自康熙二十三年，玄燁南巡歸來后，利用清華園殘存的水脈山石，在其舊址上仿江南山水營建暢春園，作為在郊外避暑聽政的離宮。三年修建下來，如今終于略成規(guī)模。園中樓臺亭榭一應(yīng)俱全，登上園中樓臺西望，西山秀『色』便飽覽無余。園中除了大量從產(chǎn)石名地靈璧、太湖、錦川運來的各種怪石以外，還有柳堤二十里，名花千萬種，牡丹以千計，芍『藥』以萬計，有柳堤花海之譽。

    暢春園東路的澹寧居是玄燁理政、選館和引見之所。

    屋外下起了零星細(xì)雨，只是因為這個暢春園不比紫禁城，是玄燁按自己的心思一手建起來的，如今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雨打芭蕉，發(fā)出沙沙沙的聲音，一片心平氣和。

    他剛批了余國柱遞上來的折子，湖廣總督蔡毓榮隱藏吳三桂孫女為妾，又匿取逆財。想起吳三桂的可惡，他原是在折子上惡狠狠地用朱砂判斬立決，現(xiàn)在靜下來倒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了。吳三桂已經(jīng)是死了的人，和他還計較些什么。他是死了，可自己仍舊活著，“仁政，仁政”地喊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收服了那些漢人臣子的心，斷不能因為吳三桂孫女之事落人口舌。如此想了想，他又把處斬改為鞭一百，枷號三月，籍沒，心中仍不解恨，依舊又株連了其家，并其子發(fā)黑龍江。

    這幾個字一時寫得酣暢淋漓，像是要把他心中的郁悶一掃而光。與羅剎國的雅克薩之戰(zhàn)剛剛結(jié)束，西北的準(zhǔn)噶爾就又有些蠢蠢欲動了，天底下那么多的事總不讓人太平。蒙古的土謝圖汗、車臣汗及濟(jì)農(nóng)背地里不知往老祖宗那里傳了多少話，還不是想『逼』著自己出兵?？墒撬麄冎活欀约?，哪里能想到自己的難處呢？從三藩之『亂』開始，臺灣便跟著搗『亂』，他馬不停蹄地派人去攻克了臺灣，西北、東北便接二連三地開始『亂』起來，一刻也不得消停。每年國家的賦稅就只有那么一點兒，自己定下永不加賦的規(guī)矩，逢旱澇災(zāi)害，還要免賦撥糧賑災(zāi)，幸虧自己盯得緊，不然國庫年年都要吃虧空。這一次為了造園子的事，御史們接二連三地上折子，殊不知為了不擾民，他已經(jīng)停了四川采木，連堆山都是土阜平岡，不敢用珍貴湖石。

    “啟稟皇上，直隸巡撫于成龍于大人殿外求見?！崩畹氯M(jìn)來稟報道。

    這個直隸巡撫于成龍并不是康熙二十四年死去的那位素有“天下第一廉吏”之稱的于成龍，而是比他小二十一歲的于成龍，又稱小于成龍。他亦是一位清官，在老于成龍手下還曾做過知州，得到過老于成龍的保舉，如今因政績升任直隸巡撫，正是當(dāng)年老于成龍坐過的位子。

    玄燁道了一聲傳，便見一個小太監(jiān)領(lǐng)著渾身濕透了的于成龍走了進(jìn)來。

    他在御案前跪下，又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方才起身。玄燁見他臉上、衣襟上全往下滴著水，又趕快讓人擰了熱帕子給他擦臉，又叫人賜座。

    “這里不比在宮中，規(guī)矩大。于愛卿坐下說話吧?！毙钫f道。

    天子賜座，那是莫大的榮幸，舉朝之中除去幾個皇室貴胄、鐵帽子王能在皇上面前有座位，其他人想都不敢想。于成龍聽了玄燁此話卻不敢坐下，反而啪的一聲鄭重其事地跪在地上，說道：“皇上圣明，今日臣有要事要向皇上啟稟。請皇上屏退左右。”

    玄燁見于成龍這樣的表現(xiàn)，似乎并沒有覺得吃驚，他淡淡地看了左右?guī)籽?，兩邊原本立著的太監(jiān)立刻感覺如芒在背，心虛地低下了頭。

    “你說吧，這屋子里的人都是朕信得過的人?！彼麛S了手中的狼毫，看著于成龍說道。

    玄燁頓了頓，并沒有瞧那些黃門太監(jiān)，只是冷冷道：“今日于大人和朕說的話若是有一個字漏出去，你們幾個直接去慎刑司領(lǐng)死吧，也不必在朕跟前立著了?！?br/>
    玄燁的話落在于成龍的耳朵里，明明事不關(guān)己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zhàn)。他咬了咬牙，從袖子里抽出藏得極嚴(yán)的奏章，異常恭敬地遞到玄燁手中，幾乎是強忍著顫抖的聲音說道：“啟稟皇上，微臣甘冒天下之大不韙，今日要告的就是明珠明大人！他結(jié)黨營私，貪贓枉法，獨攬朝政，貪財納賄，賣官鬻爵，打擊異己?；噬希?dāng)今官已被明珠、余國柱賣完了！”于成龍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緊張，幾乎是用哭音說完了后面的話。

    康熙二十六年的明珠官居內(nèi)閣十三年，掌儀天下之政，名噪一時，人皆以“相國”榮稱，若說他是權(quán)勢滔天也不為過?。∮诔升埫靼鬃约旱淖啾救缃褚簧先ィ粴⒚髦?，便殺自己，絕不可能兩全，唯今之舉其實是險之又險啊。

    他汗涔涔地說完，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皇上的表情，卻沒想到玄燁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手里拿著他的奏折隨意地翻閱著。于成龍一時『摸』不著頭緒，心中像擂起了大鼓怦怦作響，死，他不怕，早在與湯斌、郭琇、徐乾學(xué)密談除明之時，他就已經(jīng)抱了必死之心，但求能把明珠這個大貪官拉下馬來。

    自從康熙十九年索額圖離任，明珠廣結(jié)黨羽，把持朝政。滿人則有尚書佛倫、葛思泰及其族侄侍郎傅臘塔、席珠等，漢人則以余國柱等人結(jié)為死黨，寄以心腹。向時會議會推，皆佛倫、葛思泰等把持，一時在朝中氣焰囂張。每年糜費河銀，大半分肥，所用河官，多出指授。只是死有輕如鴻『毛』，重如泰山之說。于成龍雖為清官卻不愚忠，此番前來，也是和郭琇、徐乾學(xué)等商量好的。趁著李光地還鄉(xiāng)探母，明珠在內(nèi)閣之中無人能為其說話之際，于成龍就是要先來探一探皇上的口風(fēng)，只是如今見皇上神情莫定、深不可測的樣子，他一時心中惴惴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硬著頭皮把心中原先背好的稿子一股腦地說出來。

    奏折打開又合上，聽著于成龍?zhí)咸喜唤^地訴說著明珠的罪證，玄燁臉上不『露』聲『色』，心中卻暗暗高興，他等這份折子已經(jīng)等了很久了。明珠在背后的所作所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當(dāng)于成龍說道“把持朝政，結(jié)黨營私”之時，玄燁冷笑了一下，扔了奏折對李德全道：“高士奇在外面候著嗎？傳他進(jìn)來?！?br/>
    玄燁還在思索，便見高士奇已經(jīng)疾步進(jìn)來，磕了頭恭恭敬敬地立在了一邊。他斜眼偷偷看到于成龍渾身濕淋淋地跪在地上，一時腦子飛轉(zhuǎn)，不知這個黑面神今天又參了誰的本子，和自己有沒有關(guān)系。

    玄燁像是沒看到他進(jìn)來一般，仍舊自顧自地?fù)芘诌叺牟璞K，似乎沒有瞧見高士奇驚疑不定的神『色』，只是如常道：“于愛卿，你再把剛才向朕奏的事情向高大人說一遍吧?！?br/>
    于成龍正說得口干舌燥，好歹心驚膽戰(zhàn)地背完了奏折，好不容易以為能歇一口氣了，沒料到皇上又是這樣一聲吩咐。他知道高士奇和明珠素來走得親近，又得過明珠的好處，按照郭琇的意思，下個要參的就是他。于是于成龍更不知道皇上的葫蘆里到底賣得是什么『藥』，只是圣命難違，免不得又揀著要緊的重新講了一遍。

    高士奇站在一邊，只聽得他脊梁上冷汗直流，大氣都不敢出。好不容易等于成龍催命符似的念完了，只急得他手足發(fā)冷，撲通一聲跪下只是磕頭道：“主子息怒，主子息怒。”

    玄燁眸子一閃，緊抿的唇勾起一個冷淡的笑，悠然問道：“高愛卿，起來吧，朕還沒問你話呢，你跪下做什么？”他像是貓捉老鼠，盯著高士奇看了半晌才問道，“于大人剛才所奏之事，你可知道?。俊?br/>
    高士奇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在自己這個英明的主子面前容不得有半點兒糊弄，皇上如今敢拿這件事來問他，其實是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和明珠黨撇清。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道：“皇上圣明，于大人所奏之事，微臣知道。凡內(nèi)閣票擬，俱由明珠指使，輕重任意。百姓里頭也有傳要官問明相之說。”

    高士奇還待再說，卻見玄燁兩道目光如利刃扎進(jìn)眼中，嚇得他匍匐于地收聲不敢再言。

    玄燁冷冷問道：“為何無人揭發(fā)？”

    高士奇想了想，鼓足勇氣道：“誰不怕死?！?br/>
    玄燁忍住怒氣，強笑道：“有我，他們勢重于四輔臣乎？我欲除去，就除去了。有何可怕？”

    高士奇說：“皇上做主有何不可！”

    玄燁在房間里踱了幾步，忽然駐足盯著于成龍問道：“是徐乾學(xué)叫你來的吧？”

    于成龍愣了一下，梗著脖子，倔強道：“不是，是臣自己要來的，徐大人并不知道微臣今日來參明珠大人的事?！?br/>
    玄燁似乎釋然地笑了一下，剛才臉上的陰沉之『色』一掃而空，仍舊極為儒雅地微笑著轉(zhuǎn)頭對高士奇道：“高愛卿，這件事朕就交給你和徐乾學(xué)去辦吧?！庇謱τ诔升埖?，“于愛卿先回去吧，黃河你還是得給朕看牢了，上次疏?？冢Ｏ潞铀赖牟钍戮娃k得很好。畢竟河運上的事才是你的本職，朝政你少摻和著。朕不會讓你白跑一趟的?！?br/>
    等于成龍和高士奇出去，玄燁收起那一抹裝飾『性』的微笑，手指在桌案上攤開的那一本奏折上滑過。然而卻非于成龍剛才遞上來的奏本，而是禮部為大阿哥胤禔所選立正妃的名冊。

    大阿哥胤禔如今已十六歲了，自己十二歲便已經(jīng)大婚娶了赫舍里氏，如今他和赫舍里的孩子都已經(jīng)十四歲了。這幾個孩子的婚事他原先是不急的，又不像自己大婚的那陣，急著要親政，又要籠絡(luò)赫舍里家。原本他還想好好為這些孩子挑挑看的，畢竟也是一輩子的大事，雖說身在帝王家，身不由己，但是總歸也是自己的孩子，怎么說也要挑一個孩子喜歡，自己也喜歡的丫頭來配他們。更何況，盡管玄燁心里一直不愿承認(rèn)，但是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個個長大成人，結(jié)婚生子，他也會感覺到自己日漸衰老，他還是想把孩子多留在自己身邊幾年。

    只是當(dāng)明珠旁敲側(cè)擊地表示大阿哥已經(jīng)到了適婚之齡時，玄燁卻笑著一口應(yīng)承了。如今禮部為大阿哥擬定的福晉候選名冊上來，他不出所料地嗅到了明珠『插』手的味道。單子上排在第一位的便是博爾濟(jì)吉特氏其其格，科爾沁達(dá)爾汗親王和塔之女，堂堂黃金血胤的后人。博爾濟(jì)吉特氏即成吉思汗的宗室后裔，成吉思汗統(tǒng)一蒙古后，規(guī)定只有本家的直系后裔，才有繼承蒙古大汗及留在蒙古本部的資格，因此身份、地位向來是最尊貴無比的。自太祖皇帝的壽康太妃算起，博爾濟(jì)吉特氏家就出過四位皇后，八位大妃。如今在大阿哥的福晉人選上排在第一位的便是博爾濟(jì)吉特氏其其格，其行可見一斑。

    玄燁的眼中有著深深的無奈，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語道：“朕不能讓明珠教壞你?！?br/>
    他的手指忽然一松，恰恰落在跟在后面的伊爾根覺羅氏上面。吏部尚書科爾坤的女兒。雖然比不上博爾濟(jì)吉特氏家來得顯赫惹眼，但也是一等一的世族，不至于辱沒了皇家的臉面。明珠既然尋思著想在老大的婚事上做文章，便先由著他。

    這個吏部尚書科爾坤雖然也和明珠走得近，但是卻不是死心塌地地跟著明珠的人。玄燁心里想著，現(xiàn)在還不是發(fā)作明珠的時候，在這件事上就先給他點兒甜頭吧。又記起惠妃對他的深情眷意，如今雖然他已不常去永壽宮了，但是多年的情分仍在。他思量了一下或許可以先告訴惠妃，讓她替兒子瞧瞧。畢竟是給大阿哥選福晉，這件事情可馬虎不得。

    永壽宮。

    喜鵲坐在耳房里繡著花樣，雖說她是永壽宮里的大宮女，已經(jīng)不用做這些事了，但是閑下來仍是不得空，繡了一只香囊。突然聽到門外有響動，她抬起頭一瞧竟是乾清宮茶水房的太監(jiān)小六子。

    她立刻站了起來，搬了椅子讓他坐了，只聽小六子涎著臉嬉笑著靠過來道：“喜鵲姐姐繡香囊呢，什么時候繡好了也送我一個，花花綠綠的怪好看的?！?br/>
    喜鵲啐了他一口，只是笑道：“你個猴崽子，不好好在乾清宮當(dāng)差，跑到這兒來做什么，待會兒你師傅找不到你，又該挨罵了。那是女孩兒家的東西，怎么能白白給你呢？”

    小六子并以為意，道：“正是有事要告訴姐姐呢，師傅讓我來說一聲，晚些時分，萬歲爺可能要過來，叫你家主子好好準(zhǔn)備起來，怕是有要緊事。”

    喜鵲一聽先是面『露』歡喜，“萬歲爺可有些日子沒見娘娘了?！奔爸烈宦犝f是有要緊事，又連忙拉住小六子連聲問道，“怎么了，是什么要緊事？小六子，你也學(xué)會和姐姐賣關(guān)子了，我非得找個機會告訴你師傅，讓他好好教教你不可?！?br/>
    小六子做出一臉委屈相，拉住喜鵲的衣襟道：“好姐姐，好姐姐。人家巴巴地來尋你，告訴你這樣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你非但不打賞一下，還想著告訴我?guī)煾??！?br/>
    喜鵲笑了笑，哄著他道：“好了，好了。這個香囊我已經(jīng)應(yīng)承人了，趕明姐姐親自再給你做個好的，保管比這個還要好上一百倍?！?br/>
    小六子看了兩邊一眼方才道：“聽說是為了大阿哥選福晉之事，反正都是頂好的事。只是這事可先不能外泄出去，最近乾清宮里查得緊，皇上的只言片語都不敢往外『露』?！?br/>
    喜鵲聽了點點頭，走到壁櫥邊開了箱子取出兩塊普通的碎花料子，遞給小六子道：“宮里賞你銀子也不方便，得了空出宮去自己憑著這兩塊料子到明府賬房里拿銀子。一份給你，一份給你師傅。這東西不起眼，便是別人查到也沒什么關(guān)系?！?br/>
    小六子收了料子道了謝，喜滋滋地走了。

    喜鵲得了消息也極為高興，顧不得還沒做完的活計，徑直往惠妃房中去了。

    “主子?！彼A道，“剛才乾清宮的小六子來過了，說是皇上晚上可能會過來?！?br/>
    惠妃正沒精打采地在榻上歪著，聽了喜鵲之語高興得立即從榻上坐起來，驚喜道：“此話當(dāng)真？”

    見喜鵲也是一臉開心地點了點頭，她有些激動地從榻上下來，“快，快去，取了鑰匙開庫房，把我年下剛做的那件朱紅底攢花牡丹錦袍拿來?！比缓笏绞釆y臺前招呼喜鵲道，“喜鵲，你快來幫我看看，我是帶這個點翠金鳳簪子還是這個粉牡丹的步搖好看？”

    惠妃領(lǐng)了宮女忙忙碌碌準(zhǔn)備了整整一天，晚上卻不見皇上的身影。倒是傳旨的太監(jiān)帶來了皇上的口諭，只說讓她準(zhǔn)備一下接見幾個外臣家的丫頭，胤禔的福晉只怕就從她們幾個人中出了。玄燁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惠妃想著胤禔年紀(jì)大了，成家之后留在宮中也不是個事，只怕還要放出去，便是開牙建府也不一定，這樣一來留在宮中見到自己的時間又要少了?；蒎恿耸ブ?，一時不知道是喜是悲，只是怔怔地發(fā)呆，倒是玄燁沒來之事相比之下顯得輕了。

    她滿腔的熱情如今被這一盆涼水兜頭潑下，雖然還只是在初秋仍舊感覺一直冷到了骨子里。她也顧不上卸妝，杵在銅鏡前，鏡子里的人雖然涂了厚厚的粉，可是仍舊掩不住眉角細(xì)細(xì)的皺紋，想起新入宮的那些水靈的丫頭們，她只覺得疲倦從心底蔓延到全身。罷了，對著這樣一個老婆子，我若是皇上，我也不到這里來。她有些氣餒地想著，屬于自己的時代終究過去了，那些艷麗花哨的東西都留給別人吧。也許自己該學(xué)學(xué)翊坤宮的榮妃，人家早有自知之明，沒做那么多無謂之事，多少還留得一個賢淑的名聲，留在皇上心目中的永遠(yuǎn)是年輕時那美麗的容貌。

    喜鵲帶了人進(jìn)來給她卸妝，惠妃也只是懶洋洋坐在那里隨她們擺弄。喜鵲以為她傷心了輕聲安慰道：“主子，許是皇上遇上什么軍政大事給絆上了，一時不得空?！彼至x憤填膺道，“都是那個小六子謊報軍情，奴婢下回見到他一定好好罵他為主子出氣?！?br/>
    惠妃疲倦地?fù)]了揮手，拿了熱『毛』巾蒸了一會兒臉，重新睜開眼睛，強打精神道：“罷了，不提這事了。如今倒是要好好計較一下見那幾個丫頭的事。我就這樣一個兒子，還不給他挑一個頂尖的嗎？”

    惠妃靜下心，望著面前的紅燭，腦中卻在飛快地盤算著。那幾個大臣家的丫頭意圖太明顯，畢竟這次是那么多阿哥里頭第一次挑福晉，還是皇家的長媳，怎么說也要辦得體體面面的。后妃里頭德妃雖然不出聲，但是素來極有主意，又深得皇上賞識。有她為自己做參謀，選出來的人大抵也能符合皇上的心意。

    不過單請德妃，宜、榮兩妃面上怕也不好看，畢竟她們同為后宮四妃，宜妃是個多事的，榮妃嘴上不說，拿不準(zhǔn)人家心里不會有什么想法。這樣一來，這陣仗又要大了，怕是還要通知一聲佟貴妃，如今她掌管著后宮大小事宜，還算是胤禔的半個嫡母，自己雖是親生額娘，也只是個庶母，沒有佟貴妃在場怕也不像話。

    這樣在心中盤算了半天，待惠妃睡去時天已經(jīng)有些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