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徐家，高歡頓時被突然而至的寒風(fēng)凍得打個冷戰(zhàn)。

    接連跑過幾道街，都沒找到父親和阿羞，到旁邊路人那里詢問，也都說沒見過，這讓他急得直跺腳。父親高求一輩子窩在老槐村那條山溝溝里沒動彈，要不是惦記著高歡的安危，老到死估計都沒見過綠皮火車長什么樣，至于這更廣闊更幽深的紫禁城，心里更是發(fā)憷?，F(xiàn)如今被刁蠻任性的阿嬌吊著跑，沒準(zhǔn)兒人沒抓到，反而把自己和阿羞全都弄丟，雖然不怕他被拐，但旁邊的阿羞卻極吊人販子的胃口。

    共和國有的是打光棍兒的老男人，不愁阿羞這樣苗條的黃花大閨女賣不出去。

    “阿嬌這丫頭就缺教訓(xùn)。”

    早就想把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小丫頭教訓(xùn)一番的高歡加快腳步，多年培養(yǎng)的晨跑體格使他耐力強(qiáng)盛而綿長，又穿過幾個拆遷的棚戶區(qū)，終于在新修建的高架橋下面找到高求和阿羞。見到高歡的第一面，那個堅強(qiáng)得只肯躲在被窩里哭的少女淚流滿面，撲到高歡懷中，哭著說：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要娶她……”

    “阿羞，我……”

    “我沒關(guān)系的，以前跟你說結(jié)婚的事情都是在逗你，就像咱們以前過家家，你還記得么？在老槐村的時候，就數(shù)咱們兩個玩得好，每天一放學(xué)就鉆進(jìn)麥稈堆里過家家，誰都看不見，那時你還脫掉人家的褲子看屁股了呢！”

    “阿羞，你別說了……”

    “真的沒關(guān)系的，高歡。你能找到喜歡的人，我也很開心呀！都怪我，都怪我沒能管住阿嬌，她太任性。當(dāng)時她打完徐橙橙我人都傻了，我怕徐橙橙遷怒你，就也打了阿嬌一巴掌。阿嬌當(dāng)時突然就哭了，扯著脖子掉眼淚，哭得比我媽打她還要傷心。因為這是十幾年來我第一次打她，我從來都沒有打過她，她是我親妹妹啊……”

    阿羞在高歡懷里哭成淚人。

    這是她出生二十一年來最傷心的一次。

    高歡感到很自責(zé)，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像個廢物。強(qiáng)大么？也強(qiáng)大，他能跟別里科夫談笑風(fēng)生，還將策動共和國史上最大規(guī)模的以物易物民間貿(mào)易。在可以預(yù)見的幾年內(nèi)，他的風(fēng)頭將蓋過同時期的所有企業(yè)家。弱小么？也弱小，弱小到連一個單純的農(nóng)村少女都保護(hù)不了，弱小到中山王徐達(dá)指著他的鼻子罵農(nóng)民都無可奈何。

    人的一生，為什么要這么艱難？

    他很想放棄，但是懷里女人的哽咽聲使他更加堅強(qiáng)。他想起葉卡捷琳堡十點鐘的列寧廣場上那個英勇忠貞的老兵，想起貝加爾湖畔那個在匈奴彎刀下悍不畏死的老人，還有下午在火車站廣場上那個迷之微笑的破爛青年，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胸中充滿豪氣。

    如果生活不艱難，我的人生又如何能璀璨？

    這是個英雄輩出的年代，誰也阻止不了誰發(fā)光，誰也阻止不了誰燦爛。英雄和平庸的唯一區(qū)別就是永不動搖的意志。

    輕輕地拍著阿羞纖柔的脊背，手指傳來二十一歲少女嬌嫩的觸感不禁使人心猿意馬，不過現(xiàn)在不是精蟲上腦的時候。他將父親和阿羞勸回家，自己一個人去找阿嬌。阿羞雖然不肯，但也知道自己在偌大的四九城容易迷路，到時不僅沒有幫到高歡，反而成為負(fù)擔(dān)。想通此節(jié)，她便反過來勸慰高求，輕聲央求著這個把阿嬌丟失視作給老高家丟臉的男人相信高歡。

    黑夜越來越濃，附近街道里起了霧。

    忍不住把衣領(lǐng)立起來裹緊脖子的高歡四處打量著，尋思小丫頭可能躲在哪家的胡同里窩著。天氣這么冷，她穿得也不厚，這個精明得不像是十六歲的女娃娃是不會跑遠(yuǎn)的。

    又找了幾個鐘頭，已經(jīng)是凌晨四點鐘。

    高歡順著和平街往西走，沒走幾步路，就瞧見一個蘭州拉面店外面有一個黑影蹲著，走近一看有點像阿嬌。

    “阿嬌，你是不是阿嬌？”

    “哼?！?br/>
    黑影發(fā)出一個簡短有力的單音節(jié)。

    高歡看清是阿嬌的臉，忍不住板著臉說：“來首都學(xué)啥不好，非要學(xué)股小太妹的風(fēng)氣？你這一走把你阿羞姐姐嚇得半死，連著我爸都差點心臟病發(fā)，你覺得挺有趣，是不是？你不拿自個兒小命當(dāng)金貴東西，別連累你的親姐姐！”

    阿嬌別過臉不去看他。

    但是抖動的肩膀出賣了她。

    高歡說：“冷不冷？”

    阿嬌說：“不冷！”

    高歡說：“要真不冷，你能躲在人家做拉面的火爐旁邊兒？”

    阿嬌扭過臉?biāo)浪赖芍?，瞪著瞪著，兩股晶瑩的眼淚就從眼眶里滋溜落下來。緊接著，她就開始哽咽，嗓子里像是含了只青蛙，發(fā)出奇怪的響聲。

    “我冷，這四九城的鬼天氣簡直冷死啦！這兒天大的地方，除了干凈白嫩的姑娘比老槐村多了點兒，要我看也沒什么好的，這冷天氣就叫人受不了！我才在大街上呆了一會兒，腳上就被凍出好幾個凍瘡，冷風(fēng)跟水似的直往脖子里鉆，再不暖暖爐子，你就得給我收尸啦！”

    “活該！”

    高歡也是氣在頭上：“凍死你都不可惜！你這會兒想起阿羞的不容易啦？她一個小姑娘，帶著你這么個拖油瓶來這兒人地兩生的首都，你就不心疼她？打徐橙橙一巴掌，你的氣是出了，你有沒有想過你姐姐如何自處？你們住在徐家，她不得乘徐橙橙的情意？你打完，她還得巴巴地腆著臉去跟人家道歉，她心里能好受？”

    阿嬌被高歡指點明白，突然有些懊悔，但是不愿意在高歡面前露怯。

    高歡見她不為所動，氣得指著大街吼說：“你跑，你繼續(xù)跑，我看你還能跑多遠(yuǎn)！”

    阿嬌掙扎著站起來，連看都沒看高歡一眼，因為寒冷蜷縮著身體，扶著墻根就要走。

    高歡趕緊拉住她：“小太妹，要你走你還真走呀？”

    阿嬌不說話，但是眼淚流的越來越多。許久之后，才蹦出倆字兒：“我餓！”

    “餓？就該餓死你！”高歡罵罵咧咧地蹲下說：“來，上來我背著你?！?br/>
    阿嬌乖乖地爬到他的背上。高歡背著她一直往東走，穿過和平街，穿過天安門，穿過王府井，也穿過徐家所在的那條小巷。他的嘴里仍然在不停地教訓(xùn)著阿嬌：“你這個刁蠻任性的丫頭，早就得好好讓人給改改。桂花嫂十六年的掃帚都沒能把你打乖順，你咋就比頭牛還倔？你打徐橙橙，還氣你阿羞姐姐，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女人你一下惹哭了倆，這下開心了吧？我也是倒霉，怎么平白無故招惹你這么個小祖宗？幸虧你沒叫過我哥，我沒那福分，甭說下輩子，咱們最好下下輩子也別再碰見，免得犯沖……”

    許久之后，阿嬌看到前面炸醬面飯館兒的燈光，那是高歡第一次來首都時吃的第一頓飯，她小心翼翼的問高歡：“高歡，你是不是要帶我去吃炸醬面？”

    高歡不再罵她，突然溫和地說：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