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舊謹(jǐn)慎，繞過兩條街巷，一路上都沒敢半點(diǎn)停留。

    按照先前信紙上的交代，我們在街角處找到一個不起眼的當(dāng)鋪，掌柜只是從窗柜里抬頭朝我們看了一眼，神色隨意，只伸手指了指后面，復(fù)又低下頭去：“從后門出去?！?br/>
    謝過掌柜后，我們快步從后門繞了出去，這小門連著一個隱蔽荒蕪的小巷子，剛轉(zhuǎn)進(jìn)去，便瞧見一輛普通的馬車停在那。

    馬車上坐著一個小廝模樣的人，見我們過去，忙跳下車，朝我們揚(yáng)起笑臉，抬手指著馬車?yán)锸疽獾溃骸捌郀斣谲嚿稀！?br/>
    我一怔，沒想到他會親自過來。

    猶豫間伸手碰向車簾，里頭忽然伸出一只修長的手來，將我一把拉了上去。

    待我坐定，一身天青色長衫的李瑜正坐在我面前，悠悠打著扇子，一雙笑眼帶著戲謔：“怎么感覺我倒是像搶親的——”

    我抬手向他行了大禮，真誠道：“多謝七皇子相助?！?br/>
    他搖了搖扇子，朝我清淺一笑：“不要謝我，謝你自己。我不過是舉手之勞?！?br/>
    我看著他的眼睛，格外清澈而高遠(yuǎn)，仿佛被水洗過一樣。

    那日他也是用這樣清澈而平和的眼睛看著我。

    我忘不了那段時日，每天活在窒息般的絕望里的痛苦。

    每日每刻，許淑妃的臉如同夢魘一般出現(xiàn)在我腦海里，我一閉眼，就能看見那張鮮妍動人的臉頃刻變成一堆白骨，她還叫我想起像花一樣枯萎下去的皇后，也想起宮里那些無名無姓在深宮中了卻殘生的宮妃，她們那樣安靜的絕望，一點(diǎn)點(diǎn)陷入權(quán)勢的漩渦，被吃干抹盡，骸骨不剩。

    但那時七皇子卻徑直走到我面前，他問我：“范綺，你想不想去看看紅墻碧瓦、高門大戶外面的世界？”

    他大概看見我眼底的渴望，只是看著我認(rèn)真地說了一句：“好好活下去，我會救你出去?！?br/>
    這句話于我而言無疑是將死之人面前的一根浮木。

    我?guī)缀跏橇⒖瘫ё×恕?br/>
    我開始有了渴望，我開始想逃離這里，逃離那些明爭暗斗、假仁假義，逃離權(quán)勢的漩渦中心，將那些家仇國恨、爾虞我詐遠(yuǎn)遠(yuǎn)的甩在后面。

    之后回到京城，我便開始避開李瑾耳目，與李瑜暗中書信往來，著手計(jì)劃這場逃離。

    我有料想到李瑾不會那么容易放過我，他于我大概有些情意，但那不過是因曾同行一段路，生出一場鏡花水月的錯覺來，一旦掀開背后血淋淋的本質(zhì)，他便會主動退卻。

    只是這么多變故，讓我唯一猜不透的卻是李瑜。

    我這樣想著，目光不由落到他身上。他正將慵懶地靠在軟墊上，目光投向窗外，日光透過層層窗格落在他臉上，顯得如林間高士般清遠(yuǎn)恬淡。

    這么多年來，我見過無數(shù)的勛貴大族的子弟，有人看似清高廉潔，實(shí)則沽名釣譽(yù)，有人故作曲高和寡，實(shí)則背地大肆斂財(cái)、窮奢極欲，也有人成日鉆營媚上逢迎，只為求得那頂上的烏紗帽不掉。

    而李瑜與他們?nèi)徊煌铱吹贸鏊钦娴慕z毫不在意那些虛名與利。

    但是他又為何會幫我？

    同行一路這般久，我看出他對我無所圖，也無半點(diǎn)逾禮之舉。就好像正如他自己說的那樣，只是順手而為。

    他捕捉到我的目光，忽然含笑看向我：“我臉上有什么嗎？”

    我有些被抓包的尷尬，忙垂下目光：“我在想，是不是太麻煩七皇子了？本來也該明年開春再去封地的……”

    他搖頭一笑，才正色跟我道：“你看我們這些加封了一堆公爵伯位，哪個是真的有實(shí)權(quán)的？有了四皇子前車之鑒，圣上如今愈發(fā)多疑，我們這些皇子久在京中，也只會逐漸成為眼中釘，我如今提前走，只怕圣上還心里松快些?！?br/>
    我聽聞心下不由一跳，旋即升起些兔死狐悲的黯然，這皇家果真是先君后父，半點(diǎn)人倫常情都化作利刀，隨時懸在頭上。

    “倒是你，可想過到哪兒落腳？”他忽然話鋒一轉(zhuǎn)，看向我。

    我點(diǎn)頭道：“七皇子此行應(yīng)當(dāng)會先經(jīng)過姑蘇，我兒時在那呆過幾年，風(fēng)土人情都熟悉，想來躲過前幾年風(fēng)頭也好，在那兒租個小院，跟月桂一起做些活計(jì)也能謀生?！?br/>
    他看著我，又想到什么問道：“你不想隨我先去湖州見過你家人？”

    我聞之神色一淡，散了幾分笑意：“先暫時不見面的好——”

    他看我一眼，便知我不愿再談，也不再追問，反而收了扇，拿著扇頭照手一敲：“那我便也提個要求——”

    “以后莫要再叫我七皇子?！彼迫豢粗倚Φ溃骸叭裟阈睦锂?dāng)我是半個朋友，叫我表字璟明便好?！?br/>
    我看著他的神情，不由心下松快起來，也展顏坦然一笑，朝他抱拳作了一揖：“改日定當(dāng)好酒好菜招待璟明兄?！?br/>
    兩人相視一笑，一直緊張沉重的氛圍這也才消散了幾分。

    這天夜里，城東鞭炮齊鳴、鑼鼓喧天，而城西一輛不起眼的小車從后門悄悄進(jìn)了七皇子的府邸。

    “暫且先在此躲上幾日，”李瑜引我邁過一進(jìn)門，囑咐道，“等那邊放松警惕，我們再出城?！?br/>
    我皺起眉：“為何不能馬上走？”

    如今，李瑾那邊只怕已經(jīng)洞房花燭，此時不走，等到他察覺后，只怕就來不及。

    我不擔(dān)心自己，卻害怕累及李瑜。

    他搖頭，目光落向門外，沉聲道：“只怕太子此時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br/>
    很快家丁來報(bào)，說現(xiàn)在京城四個大門以及兩個渡口均增派了兵將，只說是太子府大婚當(dāng)日府上跑了兩個侍妾，兩人利欲熏心，一時卷走許多名貴珠寶。

    如今太子拿了搜查令，在滿京城的各個宅子里到處搜人，陣仗鬧得極大。

    家丁說著話，遞上來一份尋人啟事。

    李瑜揮手屏退眾下人，我這才從屏風(fēng)后轉(zhuǎn)出來，看向李瑜將那張紙鋪在桌上，上面落著“重金懸賞”四個大字下，只畫了月桂的模樣，而后面寫著：太子府兩侍妾攜重金私逃出府，若有發(fā)現(xiàn)，懸賞千兩。

    我皺起眉，心下憂思蔓延開來，思索半晌，打定主意：“若是被發(fā)現(xiàn)，我一人承擔(dān)所有，一切與你無——”

    他搖頭打斷我，目光平和：“不必多慮，我會帶你離開?！?br/>
    只是沒想到的是，太子搜查的陣仗會如此大，連夜查了好十幾戶人家，一時間，這些人家怨聲載道，有苦不能言，心里只罵，太子這侍妾怕不是偷了傳國玉璽，居然能勞費(fèi)這新郎官放著洞房花燭夜不管就出來抓人。

    更何況區(qū)區(qū)兩個小妾，怎么就到了要封鎖京城城門找人的地步？

    我跟月桂在七皇子的府邸里悄無聲息地過了幾日。

    我沒料到，李瑾會找上門來。

    此時，七皇子主院里，李瑾帶著幾個親軍破門而入，立在正在喝酒的李瑜面前。

    他此刻面容陰沉，眼里帶著掩蓋不住的戾氣：“人是不是在你這兒？”

    李瑜好像聽了什么很荒謬的事，看向太子：“什么人？噢——皇兄是說那兩個侍妾？”

    他搖頭一笑：“皇兄這是急瘋了？貴府里走丟的侍妾，怎么會到我的府上？”他說著，還給他倒了杯酒，示意他坐下。

    李瑾沉著臉，只是盯著他看，似乎想看出什么端倪。

    這時，五六個穿著紫色紗衣的妖媚女子魚貫而入，在屋內(nèi)站定。

    他對李瑜笑道：“最近新得了幾個舞姬，編了一支舞，皇兄不如一起同享。”

    李瑾收回視線，在那幾個貌美舞姬的臉上看了一圈，忽然起身走上前去：“七弟不是快要去封地了？怎還有如此閑情賞舞？”

    李瑜神色愜意身子歪在旁邊，仰頭就著酒壺大飲一口，一副縱情聲色的樣子道：“就是要走了，才抓緊把京城這些風(fēng)花雪月再賞個遍?！?br/>
    “那不介意本王在府里搜查一遍吧？”李瑾瞇了瞇眼，看向他，“我家那侍妾，偷的東西可不是一般貴重。七弟這醉生夢死可能不知道，可萬一底下下人見財(cái)眼開，將那些污糟的小人包庇下來，那可是隱患。”

    李瑜聳聳肩，做了個輕便的手勢：“皇兄把親軍都帶進(jìn)來了，弟弟可不敢說不?！?br/>
    李瑾朝身旁幾個親軍點(diǎn)了頭。幾個侍從抱拳應(yīng)了聲，又朝李瑜躬身行了禮，這才轉(zhuǎn)身出去了。

    李瑜也沒再管他，只朝幾個舞姬揮了揮手，便閉上眼，聽著絲竹琴樂應(yīng)聲響起。

    舞姬隨樂起舞，身姿妖嬈而靈動，手上的綢緞也如同靈活的蛇一般隨著韻律抖動起來，將屋內(nèi)的視線遮蓋了大半。

    李瑾慢慢走到舞姬的中間，忽然停在一個美人面前，抓著她的腕，抬手一把扯下她的面紗，看清面龐后又失望的松開了手。

    周圍的幾個舞姬依舊沒停，只是繞著李瑾轉(zhuǎn)身舞動，極盡勾引。

    被他剛剛抓住的那個美人又湊上前，朝他挑逗一笑，妖妖嬈嬈貼過來：“大～人～”

    “皇兄若是看中小弟這幾個舞姬，小弟便忍痛割愛，讓皇兄挑幾個帶回去。”李瑜端著酒樽，神色充滿戲謔。

    李瑾臉色瞬間冷下去，不耐煩一把推開那舞姬，在室內(nèi)來回踱步了幾圈，神色由最初的隱怒到后面的失落，幾乎魂不守舍。

    不到一炷香，幾個侍從搜查回來，朝李瑾搖了搖頭，低聲道：“沒找到?！?br/>
    李瑾垂在兩側(cè)的手握緊，忽然深吸一口氣，也沒看李瑜，轉(zhuǎn)身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

    門關(guān)上后，我站在暗室中，才長舒了口氣。

    第六日，京城的外城大門依舊封鎖，城中對太子的指責(zé)抱怨與日俱增，沒多久，彈劾太子濫用私權(quán)的折子便立刻上到了圣上面前。太子因此被削了京職，最終，還是一封旨意下來，開了城門。

    第七日，到了李瑜出發(fā)前往封地的日子。我早早收拾好東西，謹(jǐn)慎起見，還穿了李瑜府上的丫鬟服飾，才跟著車馬隊(duì)伍后面出了內(nèi)城。

    到了外城，有宮里的內(nèi)侍已經(jīng)立在那里等候，手上拿著圣旨，代圣上宣讀送行詞。

    而我低著頭跟在隊(duì)伍后面。

    看著城門在眼前越來越近，我心跳如擂鼓。

    只是余光剛往旁邊一撇，忽然心整個懸起來，李瑾正從旁邊的馬車上下來，身后跟著一身玫紅宮裝，帶著面紗的麗華夫人。

    麗華夫人同他貼得很近，似乎湊在耳邊說些什么話。話語間，他忽然朝我的方向看過來。

    旁邊有幾個家丁走到我旁邊，整理著馬車上綁著的物件，剛巧擋住他的視線。

    我?guī)缀跗磷『粑?，不敢再隨意亂動。

    李瑜下了馬車迎上去：“皇兄——”

    兩人客套著說了些話，李瑾的目光依舊在隊(duì)伍上逡巡。

    隊(duì)伍到了出發(fā)的點(diǎn)，前面的內(nèi)侍敲起了梆子，七皇子朝李瑾作了揖，便轉(zhuǎn)身上了馬車：“走吧。”

    我低頭混在隊(duì)伍中間，跟著快步出去了。

    經(jīng)過李瑾一行人的時候，余光看見他整個人忽然無力地弓腰蹲了下去，肩膀微微聳動。

    我收回視線，邁出了城門。身后嘈雜一片，家丁的呼喊聲、馬車車輪聲、行人說話聲、商販的叫賣聲。

    城門一關(guān)，便盡數(shù)將一切留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