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允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工作，專心籌備話劇。

    話劇名為《夢生》，改編自蘇允多年來一直很喜歡的一部文學(xué)作品。他自己出演話劇的男主角，也是整部劇中的中心人物，女主角則請來了知名女演員任溪。任溪跟蘇允合作多次，與蘇允交情深厚，蘇允人前人后都稱呼她一聲“姐”。她演技出眾，影后的獎杯在手里拿了兩座，群眾基礎(chǔ)也號。拍文藝片，她是片子質(zhì)量的保證，拍商業(yè)片，她一個人扛得起大半票房。前些年任溪嫁了人，生活重心漸漸轉(zhuǎn)移向家庭，去年她生子后，許多導(dǎo)演找她復(fù)出演電影，價碼開得奇高，她一直不肯答應(yīng)，誰也沒想到她這么給蘇允面子，復(fù)出作品選了蘇允的話劇。這一條消息當(dāng)大新聞被媒體炒了好幾天，蘇允的話劇也連帶著多了不少熱度。

    蘇允是影帝，女主角是影后，電影的其他選角自然也不遜色。男二號，也是戲中蘇允的表弟一角，蘇允請來話劇舞臺上成名多年的某當(dāng)紅小生扮演，女二號則請來近來頗有人氣的文藝女神。其余角色，蘇允不是請來圈中知名的老前輩，就是公認(rèn)的演技派。演員名單一公布，轟動整個話劇圈，大家都嘖嘖感嘆，這樣豪華的明星陣容，拿去拍部電影都綽綽有余，一股腦搬到話劇舞臺上，哪怕最終演出效果不理想，觀眾買張票，近距離看明星都值啊。

    當(dāng)然，這必定不是一部靠明星刷臉撐票房的話劇。

    蘇允為這部話劇籌備了大半年，話劇一啟動，除導(dǎo)演岳林外，其他環(huán)節(jié)也迅速到位。蘇允在圈中多年，交友廣闊，朋友們都知道他對這部話劇的期望，聽說話劇正式開始籌備，個個都主動幫忙。譬如蘇允臭味相投的好友，著名時尚設(shè)計師言勵先生，就包辦了本劇的全部服裝，圈里著名的男神白哲白老師，從美國回來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發(fā)布了他為話劇專門創(chuàng)作的宣傳曲。這首歌由他自己演唱，發(fā)布后24小時內(nèi)立刻成為各大音樂網(wǎng)站及app新歌榜熱歌榜雙料冠軍。白老師已出柜的男友杜子驍?shù)谝粫r間在微博轉(zhuǎn)發(fā)，還宣布話劇公演后，將包場請自己的粉絲到場去看。杜子驍?shù)姆劢z戰(zhàn)斗力一向驚人，沒多久，“杜子驍包場看《夢生》”便被頂?shù)礁鞔笤掝}榜搜索榜首位，熱度高居不下。

    此外，本來岳林極為擔(dān)心的送審也順利通過；原以為劇院檔期是個大問題，畢竟時間倉促，劇院的檔期不是說有就有的，蘇允都做好了去小劇場演出的準(zhǔn)備，沒想到關(guān)鍵時刻，城中最大的劇院老板竟然為他們調(diào)整出一段黃金檔期；就連媒體都主動配合蘇允做宣傳，話劇還沒公演，媒體上就一片溢美之詞，仿佛話劇已經(jīng)大獲成功了似的，某幾位知名劇評人更是在自己的專欄和微博上拍著胸口保證這會是一場值得期待的好劇。蘇允怎么琢磨怎么覺得順利過了頭，別人籌備一場話劇，其中遇到的難處可多了去了，怎么到他這里就一片坦蕩通途。他晚上回家逼問陸秦，陸秦嘿嘿嘿笑，就是不承認(rèn)他在里頭出了力，可蘇允知道，沒有陸秦幫忙，一切不可能這么順利。

    與話劇的火爆相反，蘇允的身體狀況開始惡化。那日咖啡館見面后第二天，城里下了場雨，雨水帶來連續(xù)幾日的氣溫下降，蘇允中了招，大病，感冒發(fā)燒，開始咳嗽，咳出來的痰里帶著血絲，常?？鹊盟麧M嘴血腥氣。他瞞著陸秦去醫(yī)院，輸液整整三天，總算退燒，病好了，身體卻一下子垮了。之前他一直沒有生病的感覺，這一場感冒，卻讓他真真切切覺得，自己生病了。

    他開始在每天下午固定低燒，一直持續(xù)到第二天早上，不停地咳嗽，咳得胸口劇痛。所有癌癥的病狀都一一在他身上出現(xiàn)，而且一出現(xiàn)，就以飛快的速度惡化。他不敢叫陸秦知道，自感冒好了之后，一直跟陸秦分房睡，怕陸秦趁自己不注意鉆進來，每天睡前都反復(fù)確定臥室門已經(jīng)鎖好。他把與陸秦的見面減到最少，每天不過早晨能見一會兒，說幾句話，陸秦問他，他就說自己很忙。

    他是真的很忙。他已經(jīng)把大部分事情都丟給自己的經(jīng)紀(jì)人和團隊去做了，每天的排練卻還是緊張得讓他吃不消。排練之后，他還要抽出三小時的時間瞞著所有人去醫(yī)院輸液。有時岳林會陪他去，兩人坐在輸液室里看各種各樣能延長蘇允生命的液體通過細(xì)細(xì)的針管流進蘇允靜脈里。癌癥，這兩個字背后有著太多太多的東西，壓得蘇允喘不過氣來。他恐慌，也害怕，看著自己越來越多的出現(xiàn)肺癌癥狀，手腳浮腫，早晨出門連鞋都穿不進去，他都怕極了。他很怕過了今天，明天他就再也站不起來了，所以他加倍放精力在話劇上，只求跟命運搶來一點點時間。

    患癌的消息，蘇允一直瞞著所有人。他演技太好，所有人都被他騙過，包括陸秦。陸秦這段時間備受冷落，有時他算算蘇允今天跟他說過的話，發(fā)現(xiàn)竟然不超過三句。他挺理解蘇允，畢竟多年夙愿近在眼前，誰都會全力以赴，可至于這么忙，連跟他多說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嗎？陸秦有時又想不通。如今他跟蘇允的交流時間就只剩下了早晨吃早餐這一會兒，而且蘇允總是匆匆地吃幾口，吃完立刻出了門。陸秦覺得自己像是失寵了，一想到這個，他心里就覺得委屈又難受。

    他活了四十歲，包養(yǎng)過的又拋棄的小明星不計其數(shù)，從來是他叫別人失寵，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終于，他陸大總裁也有了失寵的一天。

    陸秦太委屈了。

    他委屈得吃不下飯。

    于是他撂了筷子，眼睛盯著面前的蘇允，盯著他從桌前走到門邊，彎腰穿鞋，幽幽地像個怨婦似的喊了一聲：“蘇允。”

    蘇允剛換了雙新鞋，比之前大了兩個號，可他的腳腫著，要穿進去還是很難。他倚在門邊，想著今天不如穿拖鞋出門算了，聽見陸秦叫自己，他抬起頭，勉強笑著，應(yīng)了一聲：“怎么了？”

    陸秦的手探在下面，狗狗趴在他腳邊，見狀抬起頭，拿耳朵碰他的手心。陸秦摸著越長越大的狗狗，哀怨地說：“你已經(jīng)很久沒跟哥好好說說話了?！?br/>
    蘇允的心頓時酸疼酸疼，他扁了扁嘴，歉意道：“對不起，哥，我太忙了?！?br/>
    陸秦看著蘇允的表情，長長地嘆了口氣：“沒事，哥不怪你，理解你，就是有點想你了。”他拉開桌子下面的抽屜，從里面取出一張卡，遠(yuǎn)遠(yuǎn)地遞給蘇允，“昨天叫周岑去辦的，里面有點錢，你那個話劇有用錢的地方就花這個。”

    蘇允失笑：“哥，我們有贊助商的，再說了，我自己有錢?！?br/>
    “給你你就拿著！”陸秦抬了抬手，“別說那么多廢話，快來，拿著?！?br/>
    蘇允笑著走了過去。

    他把卡捏在手里，抽了一下，沒抽出來，反倒被陸秦抓住了手，一把扯到了自己懷里。蘇允摟著陸秦的肩膀坐在陸秦腿上，四目相對，彼此的呼吸噴在對方臉上唇上，距離近極了。

    他們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靠近過了。

    “就當(dāng)我是你的贊助商之一，”陸秦低聲說，“把我的頭像印在你們的票上，寫上，獨家贊助?！?br/>
    “那還有人買票嗎？”蘇允笑著，吻住了陸秦的唇。

    他們彼此糾纏著接了一個長吻，吻得狗狗圍著他們轉(zhuǎn)圈，汪汪地叫。狗狗如今長大了，毛色锃亮十分漂亮，就是傻，特別傻。陸秦正摟著蘇允吻得入迷，它在旁邊亂叫，還挺起上半身，把爪子搭在蘇允和陸秦腿上。陸秦不為所動，專心致志地吻，心里盤算著該怎么吻得蘇允意亂神迷，把人壓在桌子上好好做一做，蘇允卻笑了場，推開陸秦，回身從桌子上取了一個蘋果，遠(yuǎn)遠(yuǎn)地扔了出去。

    “別叫了，”他說，“吃蘋果吧。”

    狗狗撒著歡追了過去。

    兩人的旖旎氣氛徹底被破壞，吻不成，自然也做不成了。陸秦狠狠瞪了狗狗一眼，轉(zhuǎn)頭問道：“蘇允，你最近戒煙了？”

    蘇允挑挑眉。

    “哥聞著你身上沒有煙味了。”陸秦笑道。

    蘇允的唇角微微顫了一下，干笑：“對，前幾天不是感冒來著嗎，醫(yī)生勒令戒煙，所以我就打算慢慢戒掉了?！?br/>
    “早這樣多好?！标懬貒@道，“你才多大，煙癮就這么重，也不怕以后肺出毛病。”

    蘇允垂著頭，笑不出來，沒接話。

    陸秦絲毫不覺，摟了摟蘇允的腰：“不過戒煙是個難受的事，你也別斷得太狠，還是得慢慢來。”他踮了踮腳尖，蘇允坐在他腿上，跟著顛了兩下，“我看著你最近飯量明顯變少，人也瘦了挺多，是不是都跟戒煙有關(guān)系？還是說，上次的病沒好利索？要不你今天上午別去了，我?guī)闳メt(yī)院再檢查一下?！?br/>
    “不用，真的，不用！”蘇允死死捏住自己的手，讓自己保持鎮(zhèn)定，“不關(guān)戒煙的事，也不是別的原因，就是太累了，心里惦記的事情太多，沒胃口?！?br/>
    陸秦狐疑地打量著蘇允，心頭忽然掠過一絲疑惑：“蘇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蘇允強笑著搖了搖頭：“沒有，陸秦，你別胡思亂想了，我能有什么事瞞著你啊?！?br/>
    陸秦想了想，也對，蘇允有什么事好瞞著他呢？

    他嘆氣道：“有事別瞞著我，更別自己扛著，說出來我跟你一起分擔(dān)，記住了嗎？”

    蘇允點點頭。

    陸秦吻了吻他的臉頰：“去吧。”

    蘇允起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他回過頭，喊了一聲：“陸秦。”

    陸秦：“嗯？”

    “沒什么，”蘇允笑道，“我愛你?！?br/>
    陸秦正伸手拿筷子，這三個字一進耳朵，筷子“當(dāng)啷”一聲，掉了。

    “切，拿了我的錢就說愛我，錢包空了就在背后說我老，小兔崽子，快去吧！”陸秦低下頭，“待會兒我還得帶狗狗出去轉(zhuǎn)幾圈呢?！?br/>
    他拾起筷子，一根用頭，一根用尾，從盤子里夾起了一根自己從來都不吃的香菜塞進嘴里，可能都沒意識到這到底是什么，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

    劇組排練一直在岳林的工作室，蘇允早晨耽擱了一會兒工夫，到的有點晚，以為大家都已經(jīng)開始排練了，進了門，卻發(fā)現(xiàn)岳林不在，女主角也不在。他正不明所以，打算找人問問，手機上剛好接到經(jīng)紀(jì)人來電。

    經(jīng)紀(jì)人如今總攬劇組除排練外的一切事務(wù)，她在電話里說，昨晚，飾演男二號的當(dāng)紅小生摔了一跤，把胳膊摔斷了，此刻，岳林和女主角得到了消息，正趕往醫(yī)院呢。

    蘇允一聽，也趕緊往醫(yī)院趕。到了醫(yī)院，聞訊而來的媒體已經(jīng)在醫(yī)院樓下圍了幾層，見到蘇允，他們一窩蜂圍上來，詢問蘇允話劇進度是否會受到影響。蘇允閉口不答，沖破重重包圍上了樓，到病房，岳林、女主角還有經(jīng)紀(jì)人都在，男二號可憐兮兮地躺在床上，右胳膊打著石膏，見了蘇允，連聲長嘆。

    “樓下的媒體還在嗎？你沒跟他們說什么吧？”男二號都快哭了，“可千萬不能讓他們知道我是洗澡時候摔倒把胳膊摔斷了的，否則太丟人了！”

    蘇允“噗”的一聲，很沒同情心地笑了。

    男二號內(nèi)心受到了一百萬噸傷害，他別過頭，不想再看這個沒同情心的家伙，卻發(fā)現(xiàn)另一個方向，向來最溫柔的岳林導(dǎo)演也在憋笑。

    不管怎么說，胳膊摔斷，還打了石膏，男二號是無法繼續(xù)參演話劇了。如今距離話劇公演只有不到二十天的時間，從哪里再找一個既能勝任角色，又能跟得上大家進度的男演員進組，成了橫在眼前的大難題。蘇允急得當(dāng)天夜里發(fā)起高燒，他強撐著，一邊掛著吊瓶輸液，一邊跟岳林翻看經(jīng)紀(jì)人送過來的候選演員名單。

    話劇聲勢浩大，未演先火，圈里有點地位的男演員都想過來出演一個角色，火了最好，不火也能提升一下演技。可這些人里，要么是演技太差沒法用，要么是戲路不對無法勝任角色，總而言之，一個都不行。蘇允跟岳林翻了大半夜，最后把候選名單通通塞進了碎紙機。

    看著紙張被碎成一片片碎片，蘇允跟岳林犯了愁——找一個合適的演員來救火本來就不容易，更何況時間緊迫，他們哪有空逐個篩選呢？

    難不成，戲份這么重的男二號，就要隨隨便便找人來演？

    他們愁了整整三天，腦子里過了無數(shù)人選，男二號的角色仍舊空著，第四天，事情有了轉(zhuǎn)機。

    在排練休息的間隙，岳林的助手悄悄叫走了蘇允和岳林。

    “有人來自薦出演男二號的角色?！痹懒值闹种钢干砗螅拔野阉才旁跁褪伊?，你們要不要去看看？”

    蘇允與岳林對視一眼，雙雙往會客室走去。

    推開門，那個原本坐在沙發(fā)里的人瞬間站了起來。

    他看著蘇允，露出一個明亮至極的微笑。

    “學(xué)長，”簡曉寧說，“好久不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