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點多,薛丁和魯鶴騫就先后起來了,他二人心底都惦記著很多事。魯鶴騫長期在逃亡中度日,早已習(xí)慣短睡,眼下他身份敏感,行蹤暴露,神經(jīng)難以松弛。薛丁當(dāng)前面臨的首要問題是如何處理閻辰躍,以及如何跟小黑山清算妻女被綁一事。
此刻朝陽如水,清風(fēng)如潮,晨光如歌,山間層巒聳翠,鳥語花香,好一派人間天上。兩人站在屋前的空地上,看著遠(yuǎn)方蒼翠的山野,繼續(xù)傾吐未解的心事。
薛丁道:“你比以前可瘦多了,也老多了?!?br/>
魯鶴騫笑道:“都是六十歲的老頭子了,能不老嗎?”
薛丁道:“當(dāng)年你身受重傷,身體難免有些損傷吧。”
魯鶴騫點了點頭,道:“幸好我底子還不錯,否則就活不過來了。”
薛丁道:“為什么這么多年都不回來?”
魯鶴騫道:“我回得來嗎?”
薛丁道:“總可以跟你老婆兒子通個氣吧?”
魯鶴騫神色蕭索,搖了搖頭,似有無限心事浮上心頭。
薛丁道:“我現(xiàn)在想想,當(dāng)年其實大可不必鬧到那一步?!?br/>
魯鶴騫嘆了口氣,道:“這個事我負(fù)主要責(zé)任,怨不得你們?!?br/>
兩人默然望著遠(yuǎn)方,神色凝重,似有許多舊事翻覆于心間。過了一會兒,薛丁道:“你想見見覃泰嗎?”
魯鶴騫道:“他這些年過得不錯吧?”
薛丁道:“他的事業(yè)比我大多了。”
魯鶴騫道:“我現(xiàn)在身份特殊,還是盡量少接觸人,我跟他就不要見了。”
薛丁看著他,笑道:“你連自己未來的親家都不見見?”
魯鶴騫奇道:“這話怎么說?”
薛丁道:“小牛的女朋友就是他女兒?!?br/>
魯鶴騫愕然道:“有這么巧的事?”
薛丁道:“這個事你自己去問小牛?!?br/>
魯鶴騫微微點頭,悵然道:“當(dāng)初你在我手下做事,小牛母子就在你身邊,我竟然不知道?!?br/>
“這種事誰又能料得到呢?”薛丁笑了笑,道:“不過你晚年得子,也算人生一大幸事?!?br/>
魯鶴騫道:“你當(dāng)年接濟過他母子,說起來我還得感謝你?!?br/>
薛丁道:“你不用感謝我,是我自己喜歡牛瑛。再說,我也沒做什么,都是牛瑛自己熬出來的?!?br/>
魯鶴騫笑道:“你現(xiàn)在有幾個孩子?”
“三個?!毖Χ∶媛缎郎?,道:“你昨晚見到的是我大女兒,去年我還添了一對龍鳳胎?!?br/>
魯鶴騫訝然道:“那你豈不是更有福氣?”
兩人相視哈哈一笑。
魯鶴騫道:“你打算怎么處理閻辰躍和小黑山的事?”
薛丁道:“這幫王八蛋,吃人不吐骨頭。這回是他們先惹我,如果不給他們點兒顏色,好像我還真怕了他們?!?br/>
魯鶴騫看著他,鄭重地道:“你也別逞這種能,小黑山的勢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薛丁恨意難消,沉默片晌,又道:“你說小黑山到底有沒有在販毒?”
魯鶴騫道:“實話實說,我當(dāng)年在他弟弟手下,也曾懷疑過小黑山在販毒,私下還做了些探查,但并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后來緬甸警方也聯(lián)合泰國、越南警方調(diào)查過小黑山,他們也沒找到證據(jù)?!?br/>
薛丁道:“你不是說警局里都有黑山的人嗎,能指望他們查出什么來?”
魯鶴騫道:“小黑山跟他弟弟是兩家人,他直接接手老黑山那么大家業(yè),沒必要去販毒。”
薛丁道:“人的心哪兒能說得清?我到現(xiàn)在都沒想明白梁晉為什么要出賣你?!?br/>
魯鶴騫悵然一笑,道:“梁晉已經(jīng)死了,這個秘密怕是永遠(yuǎn)沒人知道了?!?br/>
薛丁神秘一笑,道:“閻辰躍他們或許知道?!?br/>
魯鶴騫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他也是替別人辦事。”
薛丁笑道:“他把你一家人整得這么慘,你還替他求情?這可不像當(dāng)年的你。”
魯鶴騫嘆道:“人總會變嘛,越老越不想糾纏?!?br/>
薛丁默然點頭。
這時,他們看到牛聲從屋里出來了。魯鶴騫道:“小牛,你不多睡會兒?”
牛聲道:“我平常都起得早,剛才醒了就睡不著了。”
魯鶴騫道:“你丁叔叔說你找了個女朋友?”
牛聲略覺尷尬,頓了頓,笑道:“你想不想見見她?”
魯鶴騫道:“以后再說吧。”
牛聲默然點頭。
薛丁道:“我得先走一步。你們一家人久別重逢,有很多話要說,我留在這里也不太方便。”
魯鶴騫笑了笑。
薛丁道:“這車我先開走,等會兒再安排人送回來,附近也沒吃飯的地方,我再叫他們送些吃的過來?!?br/>
魯鶴騫點頭致謝。
牛聲道:“我跟你一起去吧?!?br/>
薛丁會意,隨后兩人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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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鶴騫獨自在附近閑看,這個地方他闊別了二十一年,當(dāng)年荒山上那些小樹,如今早已挺拔起來,山間有條小河淌出,清澈見底,波光瀲滟,偶爾有小魚翻出水面,吐個泡便沉底了,水邊幾只斑鳩在悠閑地嬉戲,水草叢里參差錯落夾雜些野花,三五群彩蝶在花間自由自在地耍鬧——若說這世間真有仙境,便是此地了。他佇立在河邊,看著自己的倒影,又往往遠(yuǎn)處的山色,青山尚翠,人已先老,大有物是人非之惑。
他在周圍繞了兩圈,又回到河邊。這時,牛瑛也漫步過來了。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尷尬。
牛瑛笑道:“真沒想到,我們還有再見面的一天,而且是以如此離奇的方式?!?br/>
魯鶴騫笑道:“我也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有這么好一個兒子。當(dāng)年我拍拍屁股就走了,讓你們母子吃了很多苦,想起來很慚愧?!?br/>
牛瑛道:“你當(dāng)時又不知道我藏了個孩子,再說,我們當(dāng)時就是一筆交易而已?!?br/>
魯鶴騫道:“但我還是覺得老天對我太優(yōu)厚了。我看小牛思維敏捷,做事冷靜,廢話也不多,跟我年輕時還挺像?!?br/>
牛瑛笑了笑,又道:“你當(dāng)年為什么要去盜那個墓?”
“這或許是一種宿命。”魯鶴騫嘆了口氣,道:“我祖上偶然得到幾張殘缺的藏寶圖,每代人都在找寶藏,我自然也不能免俗,只不過最后落了個人財兩空?!?br/>
牛瑛道:“你這些年總有機會回來,為什么一直都不回來?”
魯鶴騫看著她,道:“回來了又怎樣,不回來又怎樣,大家不都過得很好嗎?我現(xiàn)在一回來就給大家惹麻煩?!?br/>
牛瑛道:“你跟閻辰躍鬧到這一步,后面打算怎么收場?”
魯鶴騫道:“這個事取決于小黑山。他不罷手,我也退不出來?!?br/>
牛瑛面色凝重,道:“看他這個架勢,似乎非得致你于死地?!?br/>
魯鶴騫道:“我出賣他弟弟在先,他不甘心也很正常?!?br/>
牛瑛道:“那個小黑山到底有多厲害?”
魯鶴騫笑道:“也是凡胎肉身……”
他正要繼續(xù)往下說,魯飛泉走過來了,他便就此打住。
魯飛泉這幾天被人囚禁,暗無天日,時刻與驚恐為伴,根本就沒怎么合眼,自然睡的久一點。看到他二人在談話,魯飛泉略感意外。他與牛瑛對望了下,彼此還是覺得有些怪異。
魯鶴騫關(guān)切地道:“你的傷還疼不疼?”
“基本不疼了?!濒旓w泉環(huán)視一圈,道:“牛聲去哪兒了?”
魯鶴騫道:“他跟薛丁去城里買吃的?!?br/>
魯飛泉道:“媽媽已經(jīng)起來了,你去看看她吧?!?br/>
魯鶴騫知道他想單獨跟牛瑛說話,點點頭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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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瑛看著魯飛泉臉上的傷痕,心里突然一酸。魯飛泉看著她,眼睛里也又異芒閃爍。兩人心間本來儲著千言萬語,此刻卻不知從何說起,一時默然。
“你——”
兩人幾乎同時張口發(fā)聲,跟著又相對訕然一笑。還是牛瑛首先定住心神,道:“你剛才睡得怎么樣?”
魯飛泉道:“很好。”
牛瑛道:“你媽媽的傷好了嗎?”
魯飛泉道:“已經(jīng)好了?!?br/>
牛瑛微微點頭,笑道:“她對你一直很好?!?br/>
魯飛泉鄭重地道:“你對我也一直很好?!?br/>
牛瑛眼圈立即紅了,頓了頓,道:“那你認(rèn)我這個媽嗎?”
魯飛泉微微一怔,雙眼也有些濕潤。他注視著眼前這個人,一時心濤起伏。為什么我跟她這么投緣?為什么她對我這么好?為什么她要救我?為什么我們會相遇?這一切都只因她是我媽媽,這一切早就命中注定。
“嗯!”
片晌之后,魯飛泉重重點頭。
牛瑛欣然一笑,眼角便自然淌出淚花。魯飛泉心頭一暖,跟著也熱淚盈眶。
兩人略微調(diào)整情緒,魯飛泉道:“你去年十月份就把我認(rèn)出來了吧?”
牛瑛點頭道:“是的?!?br/>
魯飛泉道:“為什么當(dāng)時不告訴我?”
牛瑛道:“其實我有很多次都想告訴你的,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我不想打斷大家平靜的生活?!?br/>
魯飛泉道:“如果不是這次意外事件,你是不是還要繼續(xù)忍著?”
牛瑛默然點頭。
魯飛泉道:“可這么忍著,你心里得多難受啊?!?br/>
牛瑛欣慰地道:“你能這么想,我也就心滿意足了。再說你跟小牛平常就要好,我看在心里也很滿足?!?br/>
魯飛泉道:“我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心里就有種特別的感覺?!?br/>
牛瑛以前問過他和牛聲的相遇過程,她道:“這或許是天意吧。幸好你們當(dāng)時沒打起來?!?br/>
魯飛泉笑道:“后來打過一次,不過是被迫的。”
牛瑛奇道:“噢?真有這種事?為什么會打起來?”
魯飛泉簡要回顧了今年3月28日羅少威拿刀脅迫覃柔,逼他和牛聲決斗的事。牛瑛是第一次聽聞,她很驚訝,問那個羅少威是什么人。魯飛泉作出解釋,并講了羅少威和牛聲爭奪覃柔的一些事,而這些事牛瑛也不知情。
兩人在河畔邊散步邊聊天,不覺已至晌午。牛聲此時帶著午餐回來了,薛丁已經(jīng)返回黎獅,他把面包車留給牛聲代步。
午餐過后,杜紅給李士超回電話,要他先在國外待著,別急著回來。李士超問原因,杜紅沒詳作解釋。李士超正好被幾個客戶拖住了,一時也走不開,他問魯飛泉為何沒去巴西。杜紅說他從北歐回來時生病了,那天沒走成。李士超詢問病情,杜紅說已無大礙,過幾天就可以去巴西。李士超要他多休息幾天再去。
魯飛泉也給苗蕤、杜惜羽去了電話,通報平安。苗蕤目前放假回老家了,她在縣城里開了個舞蹈培訓(xùn)班,忙的不亦樂乎。魯飛泉說過幾天去探班,苗蕤說不用,要他把父母這邊的生意先照看好。
牛聲下午帶魯飛泉去醫(yī)院檢查,幸好只是些皮肉傷。魯飛泉正當(dāng)盛年,恢復(fù)力極佳,應(yīng)該不至于留下疤痕。他們購買了很多生活用品,大家今晚繼續(xù)留住在山間別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