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新血如花謝未央（2）

    那夜，海怒巨浪，天震雷霆，大威天朝號也不得不在一個小港口緊急停泊。破曉不久，卻傳來一個消息，天下第一名捕岳階已經(jīng)連夜上船。

    卓王孫和相思是岳階最先要見的人。

    當(dāng)卓王孫來到玄一房間的時候，只見地上趴著一個矮矮胖胖的老人，手里按著一張白紙，似乎正在描摹地上殘存的曼荼羅，他花白的頭發(fā)十分凌亂，里邊**的似乎還殘留著清晨風(fēng)露。

    卓王孫還沒進(jìn)去，岳階已經(jīng)從地上跳了起來。他用力瞇了瞇眼，仔細(xì)打量了卓王孫一會，不合時宜的哈哈一笑，道：“想不到江南郁家九世望族，富甲天下，如今又出了郁公子這樣的人才，真是……呵呵，在下岳階，受上頭差遣，前來查看這件案子?！?br/>
    卓王孫微笑見禮道：“九皋鶴鳴，聲聞于野，岳大人德藝俱泰，連郁某布衣之人，也是久仰風(fēng)儀?！?br/>
    岳階笑道：“郁公子真是客氣了。在下年老力弱，許多時候還要仰仗郁公子多加援手?！?br/>
    卓王孫笑道：“岳大人有事請直言。”

    岳階止住笑，目光陡然變得凌厲：“敢問郁公子，尊夫人的供詞難道不是實難置信么？”

    卓王孫淡然道：“其中緣由正是要請教岳大人。”

    岳階被他一句話給推了回來，道：“好”，他這才將目光轉(zhuǎn)向相思，道：“郁夫人第一次見到尸體的時候，如何肯定當(dāng)時蘭葩已死？”

    相思道：“她臉色鐵青，毫無血色，身下似乎流了無窮無盡的血，而且連她鼻翼旁的石灰也絲毫未被吹動?！?br/>
    岳階看了看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捕捉出什么：“那么郁夫人又如何肯定那個人就是蘭葩呢？”

    相思道：“她的臉就偏向門口，我看得一清二楚。”

    岳階隱秘的一笑，轉(zhuǎn)而對卓王孫道：“然而后來那具面目毀壞的尸體，郁公子又能否肯定她就是蘭葩呢？”

    卓王孫道：“所以還要等岳大人讓我看過尸體?！?br/>
    岳階似乎有些期待，道：“以郁公子和死者的關(guān)系，應(yīng)該可以確定這尸首的身份?！?br/>
    卓王孫來到屋角，岳階將一張白布揭開，卓王孫看了一會兒，道：“是。”

    岳階眉頭一皺，不由提高了聲音：“尸身已血肉模糊，郁公子如何肯定？”

    卓王孫道：“她右腿上有一條傷痕。受傷時應(yīng)是半月前，不可能在船上偽造的?！?br/>
    岳階又低頭翻檢了一下尸體，嘆了口氣道：“郁公子果然好眼力，這條傷痕的確應(yīng)是半月前的，想來當(dāng)初傷得不輕?！?br/>
    卓王孫看著他失望的神色，道：“岳大人是懷疑有人挪動交換過尸體？”

    岳階道：“不錯，我一開始的確這樣想。因為要在片刻之間剝?nèi)ヒ粡埣y身是根本不可能的，然而交換尸體所需的時間就短得多。”

    卓王孫搖頭道：“然而，要在那樣短的時間內(nèi)挪動兩具尸體也根本就不可能。”

    岳階敲了敲自己的頭，道：“不錯，何況如果有人挪動過尸體，現(xiàn)場必然留下痕跡，然而滿屋曼荼羅石灰卻紋絲未動，連她身下的血流的形狀都一摸一樣?！?br/>
    卓王孫道：“那么如今岳大人怎么看？”

    岳階看了他一會，道：“如今我只能認(rèn)為郁夫人看到的不是真相?！?br/>
    卓王孫微笑道：“難道岳大人也相信這是神鬼復(fù)仇，或是有人用了幻術(shù)妖法？”

    岳階冷笑了一聲，道：“郁公子，在下辦案幾十年，日日與尸骨兇犯為伍，不少案子都詭異離奇，仿佛是神魔所為，但是追查下去，卻都是人在故弄玄虛。想來人遠(yuǎn)比所謂鬼怪更加可怕，因而那些怪力亂神的言論，岳某從未放在心上?！?br/>
    卓王孫道：“可現(xiàn)在岳大人的全部所得也只是‘人力不可為’幾個字罷了?！?br/>
    岳階頓了頓，緩緩道：“是?！彼D(zhuǎn)身向門外的屏風(fēng)走去，道：“在下雖然暫時還查不出兩件案子的真相，卻可以盡力避免下一樁血案的發(fā)生?！彼麃淼狡溜L(fēng)前，撥出隨身匕首，道：“既然古畫上預(yù)示了受害者慘死的樣子，我倒要看看這后邊五幅圖到底是什么。”言罷用力往第三幅圖上一刮，但是油漆涂料粘連甚緊，哪里分得開？

    卓王孫嘆息一聲：“只怕你預(yù)先知道了受害者死時慘狀，還是無法阻止兇案的發(fā)生?！?br/>
    正在這時，岳階全身一震，如蒙電擊。他望著自己的右手，手上已然是一片血紅。一屏慘紅的汁液淋漓而下，滴在他腳上。他絲毫沒有躲閃，只怔怔的注視著第三幅屏風(fēng)。

    片刻之后，第三支天祭圖宛如示威一般，已然預(yù)顯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幅天祭圖絲毫也不血腥，反而美艷無比。

    巨大的曼荼羅全由紅蓮構(gòu)成，一位美麗的女童額涂丹砂，單腿立于蓮蕊之中。她一手在頭頂上如花展開，結(jié)著密印，腰身后仰，雙目輕合，笑容中一派天真，宛如一朵未開之花，久待甘露。

    女童身形雖然十分小巧，身姿卻極度舒展，腿臂柔曼，如在舞蹈。而唯一的舞衣，就是圍繞在身旁的熊熊烈焰。

    緋紅的火焰，充滿這蓮花世界，宛如鋪開了一地彩虹。

    這是第三界天主向濕婆六大化身之一，舞蹈之神的獻(xiàn)祭。祭品是第三界天主維莎樓燃燒的身體與靈魂。

    岳階定下心神，沉聲道：“這一次是提前展示了古畫，并且還用圖預(yù)告了殺人時間，”他指了指畫面一角扭曲的血紅字跡：“明夜子時?！?br/>
    卓王孫笑道：“看來這兇手是越來越囂張了，岳大人還是要趕緊拿出些辦法來，否則這天下第一名捕的字號，怕是要砸在這里。”

    岳階冷哼了一聲，看著他道：“郁公子不必笑話，在下雖然不堪，也大致猜到兇手應(yīng)該在幾人當(dāng)中?！?br/>
    卓王孫道：“倒要請教?！?br/>
    岳階道：“蘭葩一案雖然撲朔迷離，但是莊易一案卻多少留下些線索。”他眼中透出兩股犀利的光：“那就是兇手是武功極高之人?！?br/>
    卓王孫笑道：“這艘船上高手本已不少，如今似乎還要再加上岳大人?！?br/>
    岳階沉下臉道：“郁公子何必顧左右而言他，這艘船上能夠做成莊易一案的絕對不出三人。”

    卓王孫道：“愿聞其詳?！?br/>
    岳階道：“楊盟主，馨明親王，還有……”他臉上又浮起一抹隱秘的笑意：緩緩道：“就是你，郁公子?！?br/>
    卓王孫一笑，道：“岳大人有話還請直說。”

    岳階道：“好，岳某只是斗膽想請三位明夜子時之前到岸上游玩片刻?！?br/>
    卓王孫笑道：“我倒是閑人，可不知另外兩位是否賞臉一游了。”

    岳階冷笑道：“那兩位的大駕岳某當(dāng)然請不動，不過郁公子出面就不同了。何況難道岳某這條拙計，難道三位就沒有想過？”

    卓王孫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岳階道：“還有一事，如今已是初夏，無論案子如何懸而未決，兩具尸身總是要盡早處理。郁公子是船主，不知道貴船上有哪間空房可以先停一停，待天氣好轉(zhuǎn)再行海葬。”

    卓王孫道：“黃二。聽內(nèi)子說那里本來就停了一具棺材，看來倒是合用得很，就是不知給哪一位用更好?！?br/>
    “棺材？”岳階皺眉道：“這天朝號上怎么會有棺材？”

    卓王孫笑道：“本來是沒有的，這船上死氣太重，慢慢的也就長了出來?！痹离A只當(dāng)他在說笑，誰料，當(dāng)黃二門打開的時候，他才知道那句話很有道理。

    房里不僅長出了棺材，而且還不止一具。

    七部棺材擺得整整齊齊，頭兩具已經(jīng)揭開了蓋子。像一雙空空的巨眼，古怪的張著。第三部分

    35.萬花經(jīng)雨轉(zhuǎn)春色（1）

    次日雨夜，大威天朝號抵達(dá)廣州港。

    廣州本是煙花鼎盛之地，士女繁華，舟車輻湊，百貨俱集。然而此刻，港口長長的海岸線上竟然一盞燈火也看不到，一座陰沉的城樓孤零零的立在海邊的夜風(fēng)中。濃黑的雨云宛如一面喪旗，在港口的上空緩緩拂動。無數(shù)面蒼白的船帆就在厚重的夜色中隨波沉浮。夜雨打在那些船帆上，發(fā)出沙沙的響聲，一切事物都在就在這無邊無際的響聲中漸漸**。

    天朝號微微震動了一下，已拋錨入港。船艙里每間艙房都緊閉著，走廊里只有幾只微亮的蠟燭在風(fēng)中掙扎。

    相思持著拜帖，忐忑不安的站在地字二號房門口。

    門沒有關(guān)，微啟的門縫中透出隱約的燭光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樂聲。

    樂聲極其細(xì)，仿佛來自一個遼遠(yuǎn)而熟悉的地方，宛如一件往事，已是忘懷多年，卻總留著一絲欲罷不能的因緣。某時某地，一線陽光，一縷微風(fēng)，就喚了回來。

    她的手剛一觸到門環(huán)，指尖突然傳來一種奇特的感覺——感覺到自己是要探望一個闊別多年的好友，于是輕輕一推就進(jìn)去了。

    屋里的光線黯淡，暗紅中帶著一抹陳舊的金色。她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一抬頭，內(nèi)間的窗邊，小晏面海而立，手中捧著一件紫色的樂器。

    海面上濃紫色的波濤輕輕拍涌，新月落日同時懸浮在海天交際之處。

    小晏閉目而立，衣帶在日月的光暈中緩緩招揚(yáng)，天地間最后的點(diǎn)點(diǎn)幽光都被晚風(fēng)匯集到他身上，奉持著他肅穆的身姿，一如奉持著大海中神的倒影。

    一團(tuán)碩大的紫云緩緩從天際飄來，在靠近他身邊的一瞬突然散作滿天飛花，紛墜如雨，有幾片就輕輕停棲在他的袖上。

    再看時，那些竟然是一群紫色的蝴蝶。

    小晏面對蝶群，袍袖輕抒，雙手合于胸前，左手結(jié)智拳印，右手結(jié)法界定印。那些紫蝶頓時懸停在空中，在他身邊圍成一環(huán)光環(huán)，如頂禮膜拜一般，上下飛動，蝶翼不住開闔。

    小晏的雙眼突然睜開了。

    一只巨大的紫蝶從光環(huán)中脫穎而出，沉到他手中。蝶翼上紫光欲流，震顫不已，其間竟然伴著一種奇異弦音，凄愴無比，仿佛在顧憐天地間一切有情，又仿佛悲嘆六界中一切罪惡。

    小晏輕輕將雙手合攏，一團(tuán)氤氳紫氣便將蝴蝶包裹在他手上。他凝視著手中的紫蝶，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點(diǎn)笑意。

    這一笑，沉沉的夜色仿佛為一種不可見的光芒打開。天地如久沉古潭，仿佛已為他等候了千萬年，如今終于渙然開釋。

    相思似乎已看得癡了。

    突然，那只紫蝶雙翼上寒芒一暴，如離弦之箭一般，向她沖來。相思訝然抬頭，紫光已到眼前，慌亂中正要躲閃，只聽小晏一聲輕喝：“別動?！?br/>
    猛然間，他一襲紫衣宛如張開了一團(tuán)氤氳的祥光，將她包裹起來。

    相思驚魂未定，小晏已經(jīng)松開她，道：“情急之下，恕我冒犯?！弊笫质持干弦坏熙r血，宛如凝在白璧之上。

    他神色淡然，俯身拾起地上的紫蝶。

    那只蝶雙翼鋪開，已經(jīng)死去。一點(diǎn)鮮血，在那淡紫的珠光上來回游走，似乎是紫色蓮花上一點(diǎn)緋紅夜露。

    相思被這種詭異之美驚得說不出話來。小晏看著她，緩緩道：“只有在死亡之時才是最美麗的時刻。天地間一切生命都是如此?！?br/>
    相思心中一動，過了好久才歉然道：“一時唐突，害死了殿下的心愛之物，實在……”

    小晏微微搖頭：“我無所謂心愛之物，它們只是有用之物罷了。”

    相思看著那弱不禁風(fēng)的蝴蝶的尸體，疑惑的道：“殿下用它們來……”

    小晏嘆息一聲，道：“殺人”，隨即將手中的蝶尸輕輕托出窗外。

    相思猛然回想起那天夜晚在半身白衣人脖子后看到的那道紫光，心中一凜，道：“難道……”

    小晏微嘆道：“風(fēng)冥蝶齒利如刃，咬破肌膚后立刻吐絲于創(chuàng)口，蝶絲內(nèi)含劇毒，隨血攻心……只不過傷人者終自傷，它吐絲后也會立即死去?！?br/>
    相思道：“那你的傷——”

    小晏道：“我是自己刺破手指，引它吐絲而亡，否則冥蝶之毒，無藥可解?！毕嗨坚屓坏溃骸靶液萌绱?。不過方才殿下那聲‘別動’又是什么意思呢？”

    小晏向相思走去，目光卻一直注視著她身后，道：“這一只不是普通的冥蝶，而是諸蝶之母，能吐出傷人的蝶絲。前幾日，我的第一只母蝶無意中遺失了，剛才才重新養(yǎng)成。因為時機(jī)重要，所以知道你進(jìn)來，我也沒有停止。只可惜它剛剛出世，竟突然攻擊于你，我也不得不將它殺死。”

    他語調(diào)輕描淡寫，相思卻很是內(nèi)疚：“殿下費(fèi)盡心力，大功告成之日卻遭此變故，讓我情何以堪。”

    小晏淡然道：“夫人何必自責(zé)。我只是擔(dān)心它在飛動的時候已經(jīng)吐絲，怕夫人躲閃之中，無意撞上?！彼环饕滦?，指著相思身后。

    相思訝然回頭，眼前似乎什么也沒有，又似乎浮著一絲秋夜月光。

    小晏退下一枚青玉指環(huán)，略一抬手，指環(huán)劃出一道青光，向那絲月光緩緩飛去。青光從白光中無聲無息的穿過，一聲脆響，指環(huán)鏘然落地，已被當(dāng)中分成了兩半。

    那道月光只微微動蕩了一下，仿如有水滴迅速游過，又立刻消逝得了無痕跡。

    相思臉色微變，道：“殿下的蝶絲，當(dāng)真是天下無雙的利器?！?br/>
    小晏搖頭道：“天下無雙者，最終是自己的修為，不是靠外物可以得來的?！币幻嬗檬秩ゴ蚵淠堑赖z。

    “小心！”相思情急之下欲去攔他，剛一觸到他的手，只覺得奇寒透骨，連忙放開了。

    小晏已經(jīng)將那道蝶絲拿在手中，道：“忘了告訴夫人，我手上有這層迡蠶絲的織物，可以接觸蝶絲而不被所傷。否則又如何用它御敵？”第三部分

    36.萬花經(jīng)雨轉(zhuǎn)春色（2）

    相思看見他手上那層若隱若現(xiàn)的紫光，突然想起當(dāng)天在甲板上他袖底也曾閃過這樣的光澤，道：“當(dāng)初殿下撕裂倭寇頭顱、擋開莊易一箭是否用的就是這種蝶絲？”

    小晏道：“正是?！?br/>
    相思嘆道：“隨手之間，已取走數(shù)十人性命，擋落莊易的玄鐵箭，古時神兵無過于此。只是不知這蝶絲叫做什么名字？”

    小晏凝視著手中蝶絲，流動的寒光把他蒼白纖細(xì)的手指照得幾乎透明，道：“塵音?！彼ь^一笑道：“難道夫人聽不到嗎？蝴蝶是有歌聲的?！?br/>
    相思被他的幽麗的笑容一怔。世上有蜂鳴鳥唱，但是蝴蝶是沒有聲音的。蝴蝶為了那優(yōu)雅的舞姿，只能緩緩振翅，于是也就永難出聲。

    無言無歌，就是她悠姿自賞的代價。

    小晏看著她，眸子中又凝起一點(diǎn)笑意：“蝴蝶是有歌聲的，只是凡俗之人蔽于聲色，所以才聽不到?！?br/>
    相思回憶起方才母蝶在小晏掌心中斂翼時發(fā)出的那種幽咽的弦音，心中一震，隨即釋然笑道：“高山流水，為知己者歌。冥蝶得到殿下這樣的知己，也可謂死而無憾?！?br/>
    小晏的微笑卻漸漸冷漠下來，道：“冥蝶生性溫和，不經(jīng)主人役使決不會擅自傷人，又為什么會無緣無故攻擊夫人呢？”

    相思覺得他的語音有些異樣，訝然抬頭，正碰上他的目光。

    一陣刺骨的寒氣就從他深不可測的雙眸中透空而來。

    相思茫然的看著他，四周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一種極度荒涼的感覺從心底升起。世界仿佛都在那一瞬間冰封，滅度，又重生過了，而自己卻仍在空寂無人的雪原上作無奈的看客。

    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突然想到什么，慌忙出聲：“殿下，我這次前來是為了送一張拜貼給你?！?br/>
    小晏猝然合眼，相思只覺身上那種沉沉的寒意頓時消散，心中也瞬時歸于平靜。只聽他道：“請轉(zhuǎn)告郁公子和楊盟主，今夜子時之前我一定會下船拜會二位?！?br/>
    相思看了一下手中的拜貼，道：“可是……可是殿下還沒有打開它。”

    小晏轉(zhuǎn)過身去，冷冷道：“不必了。難道郁夫人不知道那上邊根本就沒有字么？”

    夜雨更急。

    波濤怒涌，海天相連，宛如一幅被劣等畫師涂壞了的潑墨山水。海禁的銅鑼一聲急過一聲，還在大海上航行的幾條大船也慌忙入港，偌大的碼頭頓時凌亂不堪。

    楊逸之的房間卻十分整潔，整潔到有些空，連一點(diǎn)多余的東西也沒有。桌上只一壇酒，已經(jīng)半干。

    相思倚在窗邊，微顰秀眉，看著窗外的暴雨。

    卓王孫持著酒盞，嘆息一聲道：“廣州風(fēng)物繁華，煙花鼎盛，本意今夜遙楊兄同游，賞花踏月，指點(diǎn)風(fēng)景。不料天不作美，大雨傾盆，一場美事頓成苦差矣?！?br/>
    楊逸之淡然道：“與郁公子同游之時多矣，何必非在今夜？只愿今夜能找出真兇，為郁夫人一洗嫌疑?！?br/>
    卓王孫道：“不知楊兄是否也和諸人一樣，認(rèn)為內(nèi)子乃是此案第一疑兇？”

    “不是，”楊逸之看了相思一眼，搖頭道：“尊夫人近來真氣外瀉，內(nèi)力大損，就是以前，也根本無力完成此案?！?br/>
    卓王孫笑道：“楊兄果然好眼力，連內(nèi)子那點(diǎn)薄技也了如指掌?！?br/>
    楊逸之看著他：“一個人若是身懷絕頂武功，還逃不過在下這雙眼睛的。”

    卓王孫仰頭將杯中的酒飲盡：“那么楊兄是否懷疑在下？”

    楊逸之搖頭道：“郁公子若要?dú)⑷?，不必用那些裝神弄鬼的手段?！?br/>
    卓王孫將酒壇推給他，道：“世事難料。不祥之物，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何況我輩？”

    楊逸之臉色微沉，道：“不管如何，今晚之后船入遠(yuǎn)海，一月不會靠岸，這是唯一的機(jī)會。若兇手真在我們?nèi)酥?，第三支天祭的預(yù)告就會落空?！?br/>
    卓王孫道：“只怕兇手不在我們?nèi)酥小！?br/>
    楊逸之道：“其他的人，岳階足以應(yīng)付?！?br/>
    卓王孫把目光投向窗外：“既然如此，戌時將至，我們都應(yīng)該下船了?！?br/>
    雨夜的廣州港顯得陰森而狼狽，狹窄潮濕的街道空無一人，街邊密密麻麻的的兩層民居門窗緊閉。酒樓、店鋪的幌子、燈籠早已收起，連備用的氣窗戶也用粗大的十字木條牢牢封死。放眼望去，整個城市籠罩在濃黑的雨色之中，宛如一個就要淪陷的堡壘，處處透露出瀕死的氣息。

    一聲凄厲的更聲不知從什么地方傳來，一只惡狗似乎受了驚動，發(fā)狂般的號叫起來。瞬時一犬吠形，百犬吠聲，滿城都是犬吠。

    沒有想到廣州城的居民竟然養(yǎng)了這么多惡狗。而那些惡狗似乎色厲內(nèi)荏，兇惡的叫聲中隱隱透出些惶恐，到后來居然嗚嗚咽咽，就像是鬼哭。

    風(fēng)雨之聲席卷而來，很快就將這些犬吠淹沒了。

    相思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卓王孫的手。

    卓王孫抬頭看了看死氣沉沉的夜空，道：“看來非但是游覽風(fēng)物，就是要求一席避雨之處只怕都不容易?！?br/>
    楊逸之站在雨中，冷冷道：“不必，請郁夫人到屋檐下避雨，我們就在這里等?！?br/>
    不遠(yuǎn)處出突然現(xiàn)了一盞燈籠。

    紅光在風(fēng)雨中晃晃悠悠，后邊跟著一串腳步聲。一人粗聲喝道：“什么人？”

    透過搖曳的燈光，雨地里站著兩個巡夜。

    他們手提著燈籠快步走來，兩人雖然撐著雨傘，身上的官服卻已濕透。前邊那個提起燈籠，虛著眼向卓王孫這邊張望，后邊的那個嘴里罵罵咧咧，不停拉扯著手中的鐵索。

    相思透過朦朧的雨色，恍惚看見鐵鎖的那頭還銬著一個人。

    那人也不理會巡夜的催促，只不緊不慢的跟在兩人身后，還不時抬起手打個哈欠。第三部分

    37.萬花經(jīng)雨轉(zhuǎn)春色（3）

    為首那巡夜見三人沒有回答，又提高了聲音喝道：“什么人！”

    卓王孫答道：“外鄉(xiāng)人。”

    巡夜道：“有夜行令牌嗎？”

    卓王孫道：“初到貴地，沒有令牌。”

    后邊那個巡夜眼睛一亮，頓時來了精神，道：“老大，今天運(yùn)氣好，又抓住三個，看來這雨沒有白淋。”

    前邊那個點(diǎn)了點(diǎn)頭，清了清嗓子，高聲道：“現(xiàn)在倭寇擾事，本省海防告急，所有夜行的人都必帶令牌，你們?nèi)粵]有，就跟我衙門走一趟吧?！?br/>
    卓王孫微笑道：“到縣衙做客，倒是比在大街上淋雨好些。”

    那巡夜一面抖著鎖鏈，一面嘿嘿陰笑道：“這位朋友倒是想得開。不錯，等到了縣衙，我們那幫兄弟必定拿出全副手藝，好好招待三位，尤其——”他嘿嘿一笑，指著相思道：“尤其是這位姑娘?！?br/>
    楊逸之微一皺眉道：“郁兄，驚擾地方終是不妥。”

    那巡夜上下打量著楊逸之，好不容易憋住了笑，回頭道：“還真拿出貴客的架子了。老大，你看這兩人莫非被雨給淋傻了？”

    “的確是淋傻了！”從兩人身后傳來一聲長嘆，聲音不大，但在狂風(fēng)暴雨中仍是清晰之極，倒嚇了兩位巡夜一跳。

    循聲看去，居然是鎖鏈上拴著的那個半死不活的人。

    那兩個巡夜一愣，為首那個揮起燈籠向那人臉上照去，罵道：“找死！”

    燈光下，只見那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年，不僅年輕，而且相當(dāng)英俊，一身白衣已經(jīng)濕透，卻仍能看出質(zhì)料的華貴來。那人又打了個哈欠，眼中的神光卻漸漸明亮起來，似乎看到了什么很感興趣的東西。

    他感興趣的卻不是相思，幾乎看也不看她一眼，卻注視著卓王孫和楊逸之，緩緩道：“兩位看來也是雅人，卻偏偏不作雅事，真是可惜，可惜?！?br/>
    卓王孫微笑道：“雨夜之中，何來雅事？”

    少年嘆道：“風(fēng)雨之夜，當(dāng)然更要歌板紅牙，夜光美酒才可以消乏解悶。否則就算對滿天暴雨，聞遍地犬吠，也比去什么狗屁縣衙看這些俗人嘴臉、聽其聒噪要好?！?br/>
    卓王孫笑道：“如果閣下有一處歌板紅牙、夜光美酒的地方，我們當(dāng)然愿意前去拜會?！?br/>
    少年眼睛又亮了幾分：“那兩位不妨立刻就跟我走?！?br/>
    那兩個巡夜看著他，似乎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一個人被別人用鏈子拴住了脖子，在雨夜里拖著滿街走，居然還要請別人去做客，不是瘋子又是什么？

    后邊的那個巡夜突然大笑起來：“去哪里？鬼門關(guān)么？”

    那少年皺著眉搖頭道：“萬方衣冠朝脂粉，花間酌酒不獨(dú)親。我要帶兩位公子去的地方，乃是天下第一風(fēng)流快活的去處，你們這些俗人又哪里知道?！?br/>
    楊逸之冷冷看著他，相思更是不知所云。卓王孫卻微笑道：“莫非是萬花樓？”

    顧名思義，萬花樓當(dāng)然是有無數(shù)鮮花的地方。

    據(jù)說萬花樓所在的萬花谷花叢錦簇，四季如春，而且還有比鮮花更誘人一百倍的東西——一百八十位如花似玉的女子。這一百八十位女子各以一種鮮花為名，其中每一個都傾國傾城、色藝雙絕，而且傳說她們的房中秘術(shù)亦是天下無雙。

    然而更讓人心猿意馬的是，這些女子都是妓女。

    也就是說，只要你有足夠的錢，足夠的身份就可以買到她們。

    此地自古為煙花世界，民風(fēng)本是淫糜，多有人家自幼調(diào)教女孩兒彈琴吹蕭、吟詩寫字、畫畫圍棋、打雙陸、抹骨牌，百般淫巧伎藝。人物稍稍長成，又有專人教授她梳頭勻臉、點(diǎn)腮畫眉，一顰一笑，一行一坐，俱依照美人圖一定態(tài)度。到了十四五歲，又教她房中秘術(shù)，枕上風(fēng)情，只待日后王孫公子一夜賣笑，千金纏頭。時人稱之養(yǎng)瘦馬，南方民風(fēng)如此，難怪所以古來詩人才子、美人名妓多生于此。

    萬花樓中的姑娘多半也是自幼從江淮一帶搜羅來，在萬花谷中接收極其嚴(yán)格的訓(xùn)練挑選，最后能在萬花樓中掛牌賣笑的不足百分之一。

    另一些則是附近幾省成名的名妓。

    江南四省煙花行眾多，其中每年花魁娘子的三甲之選都會被萬花樓重金買下。無論那些名妓以前的名氣有多大，到了萬花樓，都會爭先恐后的換上以花為名的新花名。因為這些看似俗不可耐的名字才是這些風(fēng)塵女子一生中真正的榮譽(yù)所在。

    這種榮譽(yù)也只有萬花樓這塊金子招牌才能賦予她們。

    到了夜間掌燈之時，萬花樓的門外的萬花墻上掛滿了各種牌子，第一層是十二面翡翠牌，上面是十二種名花，也就是萬花樓這一屆最出名的十二位姑娘，以下還有七十二面金牌和九十六面銀牌。

    這些牌子看上去都十分小巧，然而如果有男人想把這些牌子翻過去，他付出的金子不是以天來計算，而是以分秒。然而每天還是有無數(shù)的車馬鞍輿從四面八方趕來，停在萬花樓下。因為這里已經(jīng)不止是一個銷金窩、溫柔鄉(xiāng)，更是一種身份的象征。

    然而，那兩個巡夜聽到“萬花樓”三個字時，臉上的表情卻像見了鬼一樣。為首那個巡夜目不轉(zhuǎn)睛的看了他一會，道：“你去萬花樓干什么？”

    那少年道：“去萬花樓當(dāng)然是找認(rèn)識的姑娘?！?br/>
    那巡夜突然冷笑兩聲，道：“我看你是去找死。”

    那少年打了個哈哈，道：“就算是牡丹花下死，也比被兩位拖著四處淋雨要好?！?br/>
    為首那巡夜冷笑道：“萬花樓現(xiàn)在姑娘卻沒有，孤魂野鬼倒有不少，不知道有沒有幾個是你認(rèn)識的？”第三部分

    38.秋墳猶似郁金堂（1）

    上個月的十五日，花好月圓之夜，前往萬花樓的恩客自然也就特別的多。

    然而次日凌晨，雕梁畫棟、藻麝涂椒的萬花樓竟然如同傳說中的狐媚之宮，隨著早晨第一道陽光消失得無影無蹤。休說那些珊瑚碧樹，紅羅紫帳，就連一片瓦礫都沒有存下。

    只有上百具尸體擺在荒坡之上。

    妓女和恩客們的尸體有坐有立，栩栩如生。恩客們穿得整整齊齊，各種華麗的袍子和珠寶在朝陽下閃閃發(fā)光，而那些女子卻一絲不掛，宛如剛出生一般。她們有的躬身側(cè)坐，十指分拂，似乎還在抱彈琵琶；有的手握空拳，送到唇邊，似乎正要暢飲；有的仰臥在男子懷中，貼身迎湊著，甚至還保持著男女歡會的姿勢。尸體臉上的笑容或嬌嗔或嫵媚，仿佛是在一瞬之間，凝固在最美麗的剎那，看去依舊無比動人。

    四周萬種奇花異卉似乎開得更艷。青綠的坡地上觸目皆是雪白的**，宛如一群煉獄雕塑，又宛如一幅鋪開的密宗歡喜道場。

    然而當(dāng)官差趕到萬花谷，那一百八十具裸女的尸體已經(jīng)不翼而飛，剩下的只有恩客的尸體被凌亂的壘在一起，遠(yuǎn)看過去，像在荒坡上建了一道五顏六色的人墻。

    而唯一看到過那幅歡喜道場的老樵夫報完案就已經(jīng)瘋了。

    此案一出，立即京師震動。嘉靖帝指派了欽差，趕赴廣州調(diào)查此事，一個月來卻毫無頭緒?，F(xiàn)在附近幾省百姓謠言紛起，萬花樓幾乎已成鬼門關(guān)的代稱。

    四周風(fēng)雨之聲更盛，宛如群鬼夜哭。

    而那少年的神色卻絲毫未變，他淡然道：“那些庸脂俗粉活著也只是弄臟了萬花谷的地方。如今妖瘴既清，仙子臨凡，萬花樓已經(jīng)換了新主人。”

    為首那巡夜一驚，道：“萬花樓現(xiàn)在片瓦不存，哪里有新主人？”

    那少年皺眉道：“你們這樣的人哪里會明白，我正要帶這兩位公子去拜會那位仙子。”

    為首那巡夜嘿嘿冷笑幾聲，道：“我看你病得還不輕，仙子臨凡？我看莫不是閻王爺?shù)挠H妹子思凡，正好到這野鬼坡上開了個鬼窯子？”

    那少年搖搖頭，也不再理他，對卓王孫兩人一抱拳：“不知兩位是否肯屈駕去萬花谷走一趟？”

    卓王孫笑道：“未入仙源，便蒙仙使邀迎，真是求之不得?！?br/>
    那少年大喜，就要往這邊走。為首那巡夜高聲喝道：“慢著！你口口聲聲說認(rèn)識萬花樓新主人，莫不是和這樁血案有關(guān)？李霸，把這些人全部拿下了，帶回縣衙好好考問！”

    后邊那巡夜答了聲“是”，一手一抖鐵鏈，一手從腰間抽出水火棍，劈頭蓋臉向那少年砸去。

    那少年身形一展，只聽鏘的一聲，那條鐵索已斷為兩節(jié)。那巡夜大驚，水火棍舉在半空就再也劈不下去！那少年微微冷笑，一頓足，身子飛一般往左掠去，手肘正好撞在為首那巡夜的小腹上，那人一聲慘叫，全身頓時縮做一團(tuán)，手中的燈籠飛了出去，在雨地里轉(zhuǎn)了幾圈就熄滅了。黑暗中就聽兩聲悶響，兩個巡夜重愈百斤的身體竟然被斜斜拋了出去，直挺挺躺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那少年若無其事的從地上揀起兩把雨傘，抖了抖，一把遞給相思，一把自己撐著，回頭對卓王孫和楊逸之道：“兩位可以跟我去萬花谷做客了?！?br/>
    萬花谷里港口還有相當(dāng)遠(yuǎn)的路程，幸喜那少年的輕功也非?？捎^，不一會只見兩旁的景色越來越荒涼，似乎已遠(yuǎn)離了人煙。

    又過了一會，道路一轉(zhuǎn)，遠(yuǎn)處現(xiàn)出兩道斷崖來。

    崖上樹木繁茂，在狂風(fēng)中搖曳呼嘯，兩道斷崖中間隱隱透出一條羊腸小道，濃重的雨氣就從小道深處蒸騰而出。

    那少年放慢了腳步，轉(zhuǎn)身微微一笑，道：“幾位覺得萬花仙谷的景致如何？”看他的表情，儼然不是指著一處猙獰陰森的荒谷，而是向客人夸耀他新落成的輝煌苑囿。

    或許三人眼中所見的荒谷在他看來真是一片錦繡仙境？

    相思不由打了個寒戰(zhàn)。

    卓王孫笑道：“果然有趣，比那些花紅柳綠的地方有趣許多?！?br/>
    那少年哈哈大笑，這時一道閃電猛然劃天而過，刺目的白光中那少年雪白的身影一閃，四周隨即又被沉沉的黑暗淹沒了。

    隆隆雷聲夾雜著他笑聲的回音，在山谷上方回蕩。而那少年已經(jīng)無影無蹤。半空中一柄撐開了的雨傘兀自在大風(fēng)中回旋著，越飄越遠(yuǎn)。

    無邊無際的雨水宛如一幅圍帳，迅速的合攏來，將三人的視線隔斷了。相思努力睜大眼睛，依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然而卓王孫和楊逸之已不約而同的縱身躍起，相思來不及細(xì)想，下意識的跟在后面。

    還不待第二道閃電出現(xiàn)，三人已來到谷中。

    谷中空空蕩蕩，不要說屋舍樓臺，連一席藏身之處都沒有。

    山谷的正中是一道緩坡，斜斜的延伸上去，似乎永遠(yuǎn)沒有盡頭。遙遠(yuǎn)的天邊不時投來雷電之光，在荒坡上映下圈圈光影，讓人不由聯(lián)想到那天在這里擺布著的一百八十具雪白的**。

    而坡腳處是一片花墻。這數(shù)萬枝名花已落光了花葉，宛如從地下伸出的一枝枝枯手，猙獰的橫擋在三人面前。

    相思訝然抬頭，只見那個白衣少年就站在花墻的另一頭，微笑著看著她。暴雨從他精致的臉上流淌而過，而他依舊在笑，似乎毫無知覺。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的身材相貌都和他一模一樣，全身卻籠罩在一層黑色之中，電光映出他臉上的表情——那種表情就像是想哭。

    他和那少年一哭一笑，并肩站在雨夜里，仿佛原本只是他的影子，卻被剛才突如其來的閃電劈開了。

    相思被這種詭異的景象驚呆了，她臉色蒼白站在雨中，手里的雨傘緩緩墜落在地上。

    兩個人突然向他們躬身一禮，向緩坡的盡頭伸出手去，齊聲道：“萬花谷黑白仙使恭迎兩位大駕。”

    緩坡的盡頭隱隱有些幽光，又似乎沒有。這兩個人一黑一白，一哭一笑，熱情而謙恭的做著邀請著，姿勢卻僵硬得古怪。

    難道他們就是傳說中的無常使者，而他們指引的路正是通向地獄？

    楊逸之冷冷一笑，對那少年道：“他是你的孿生兄弟？”

    那少年沒有抬頭，笑著答了聲“是?！?br/>
    相思止住了顫抖，截口道：“你們在這里裝神弄鬼，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少年嘆息一聲道：“月黑風(fēng)高，仙使遠(yuǎn)迓，這等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二難并臻，也不知花費(fèi)了我兄弟多少心血。幾位不趕快進(jìn)萬花樓與我家仙子尋歡作樂，卻在這里刨根究底，未免也太不解風(fēng)情。”

    相思不再說話，覺得他說的也有些道理。這位主人迎接客人的方法雖然古怪，但這一番布置也是頗費(fèi)心血。何況主人到現(xiàn)在仍然沒有絲毫惡意。

    卓王孫突然笑著問：“我們正要求見那位仙子?！?br/>
    那少年道：“仙子當(dāng)然不會住在地上?！彼焓忠恢钙马?shù)奈⒐?，詭秘的笑道：“她在地下?！?br/>
    卓王孫點(diǎn)點(diǎn)頭，嘆道：“原來這位仙子將整個萬花樓都搬到了地下，怪不得官府找遍廣州城也找不到一點(diǎn)蛛絲螞跡?！?br/>
    那少年笑道：“好在我家仙子會五鬼搬運(yùn)之術(shù)，才能在一夜之間，將萬花樓數(shù)重樓臺完好無損的挪到地下?！?br/>
    相思疑然道：“她在地下做什么？你又在大街上干什么？”

    那少年笑道：“萬花樓無論在哪里都是一種地方。我家仙子到了萬花樓中做的也是一種營生。所以在下才會冒雨在大街上四處尋找客人?！?br/>
    相思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那少年道：“說得明白一點(diǎn)，這里是妓館，而我們兄弟兩人就是大家通常所謂的龜奴。”他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居然不卑不亢，似乎在說著一件極其自然又極其體面的事情。第三部分

    39.秋墳猶似郁金堂（2）

    他抬頭看了相思一眼，打了個哈哈道：“這位姑娘不必這么看著我，在下頭上又沒有真的戴著綠頭巾。”

    楊逸之喝斷他，道：“夠了，你現(xiàn)在就帶我們進(jìn)去。”

    那少年笑著搖頭道：“公子此言差矣。我們兄弟二人只是負(fù)責(zé)將諸位帶到這里，我們還有別的客人要找，可沒功夫陪著諸位?！?br/>
    卓王孫道：“現(xiàn)在萬花樓里有多少仙子？”

    那少年道：“仙子當(dāng)然只有天上地下無雙無對的一位，”他眨了眨眼，道：“只要兩位公子見到我家仙子，就會知道別的女人都是地上的爛泥?！?br/>
    卓王孫微微一笑，道：“一位倒也不少了，只是需要不斷找來許多客人么？”

    那少年長嘆一聲，道：“客人雖然多，不過進(jìn)去之后就不見有再出來的。我們連賞錢也收不到，只得多找些?？词裁磿r候走了運(yùn)，能賺點(diǎn)錢糊口。”

    楊逸之沉色道：“那些客人到哪里去了？”

    那少年又是詭秘的一笑：“這個就只有仙子才知道了?！?br/>
    卓王孫笑道：“你把這個告訴了我們，就不怕嚇跑了客人？”

    那少年搖頭道：“我看公子是誤會了。風(fēng)月場所，當(dāng)然是要讓客人風(fēng)流快活，怎會強(qiáng)留諸位？諸位如果要走我們立刻恭送出谷。不過——”他雙手在胸前一合十，道：“我已經(jīng)將一切如實相告，如果諸位還要進(jìn)去，一切都怪不得別人了?！彼麌@息了一聲，轉(zhuǎn)身往谷外走去。那黑衣人也一言不發(fā)的跟著。

    兩人一面走著，一面嘴里念念有詞。在風(fēng)雨聲中依稀聽出竟然是《往生咒》，似乎他們已將把他們當(dāng)作死人了。

    坡頂架著一柄雨傘，下面有一盞燈籠。剛才的微光就是從這盞燈籠里發(fā)出來的。旁邊不遠(yuǎn)處是一個洞穴，用于掩飾的草皮泥土都堆在一旁，一塊三尺見方青石板已經(jīng)揭開了，里邊黝黑的洞穴寂靜無聲，仿佛是一只盲目的獨(dú)眼，失魂落魄的張著。

    相思望著洞口，有些猶豫。楊逸之知道她害怕，于是在洞口等了片刻，沒有急著進(jìn)去。卓王孫看了她一眼，道：“你留下？”

    相思望著他，突然來了勇氣。

    的確，只要在卓王孫身邊，世上還有什么地方是去不得的？她咬了咬嘴唇，道：“我跟你們?nèi)ァ！?br/>
    地洞下是一條曲折狹長走道，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用手觸到墻壁才能知道自己的位置。潮濕的石壁散發(fā)著霉臭**的氣息，讓人想起古代的墓室。

    走道的頂部非常之矮，三人必須躬身才能同過。而且那些石板似乎都陳舊不堪，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坍塌下來，冰涼的液體就從頭頂?shù)氖p中不停滴落，打在腳下的石板上。濕滑的石壁把這種輕微的滴水聲放得無比巨大，似乎四面八方都是回響。

    也不知過了多久，走道猛地一個急轉(zhuǎn)，眼前的路似乎開闊了些。不遠(yuǎn)處隱隱有些燈光，似乎大門就在眼前。楊逸之卻突然止步道：“慢！”

    相思嚇了一跳，道：“楊盟主有什么發(fā)現(xiàn)？”

    楊逸之伸手扶著石壁，緩緩轉(zhuǎn)過身去，道：“不是這條路，有岔路?！?br/>
    他在石壁上尋探了片刻，果然發(fā)現(xiàn)了另外三條岔路。那三條岔路看來比來路更加黑暗狹窄，曲曲拐拐，也不知通向何處。

    楊逸之道：“這些是墓主為了防止盜墓者而修的復(fù)道，選錯了就會走上歧路，在同個地方無休止的繞下去，而且還很可能遇上機(jī)關(guān)?！?br/>
    相思道：“那，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走？”

    楊逸之沒有回答，轉(zhuǎn)身用手在石壁上丈量著，他突然住手，揮掌往頂、壁交界處一擊。

    轟然一聲巨響，那塊石壁的上端整個粉碎，而周圍那些搖搖欲墜的石塊居然絲毫未受震動。楊逸之輕揮衣袖，將石屑拂開。

    石壁里邊居然還嵌著一塊小石碑。

    黑暗中，楊逸之手指緩緩在碑上一拂，道：“上邊有一個左向的箭頭，刻著：”此石至金剛墻前皮三百十六丈‘?！?br/>
    相思疑惑的道：“墓主刻這樣的石頭，不是為盜墓者指明方向么？”

    楊逸之道：“古墓中多有后死合葬者，工匠為了預(yù)備封埋之后重開墓室，才秘密留下這個標(biāo)志。”

    卓王孫笑道：“看來楊盟主對這種地形相當(dāng)?shù)氖煜?，難道以前曾經(jīng)在古墓中住過一段時間？”

    楊逸之頓時住口，加快了步子向左邊岔道走去。

    又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然一片紅光。

    光線也不是很強(qiáng)，然而在黑暗的墓道里呆得太久，這些紅光顯得十分刺眼。過了一會兒，一道長長的石階漸漸清晰。石階的盡頭赫然正是一面幾丈高的金剛墻。

    墻頂飾著暗黃色的玉石，墻身自底及頂布滿了一種古怪的文字。檐楣上雕飾著十八只造型古異的怪獸，半身猶在墻中，首爪卻已破壁而出，爪鬣飛揚(yáng)，森然相向。

    卓王孫道：“看來這座古墓應(yīng)在盛唐之際建成，距今已有千年之久，那萬花樓的主人一夜之間重啟此墓，實屬難能?！?br/>
    楊逸之點(diǎn)頭道：“的確難能，但終屬人力可及，比那些五鬼搬運(yùn)的話要可信許多?！?br/>
    三人來到墻前，仔細(xì)看去，光滑的墻身下部有一個不顯眼的呈山字形的痕跡，里邊的石塊好像有松動的跡象。

    楊逸之道：“宮門應(yīng)該就在里邊?！彼敢豢?，兩塊巨石轟轟作響，緩緩向后移開。九十九極石階之后，一座高大、神秘的白色石門便出現(xiàn)在眼前。

    石門渾然一體，毫無雕飾。左右各有一只巨大的青銅怪鳥，鳥嘴中吐出兩輪妖紅的火焰，鳥腹鼓脹，里面似乎裝著上千斤的燈油，看來是守墓的長明燈。

    赤紅的石門上掛著許多小牌。有翡翠牌，金牌，銀牌。

    那些寫著牡丹、玫瑰、杜鵑等牌子全都被一根赤紅的絲線倒懸了起來。在詭艷的火光下，仿佛一具具被倒掛在血海中的尸體。

    只有一面木牌規(guī)規(guī)正正的懸在最頂端，宛如一個驕傲的君主俯視著腳下的奴婢，漠視她們的垂死掙扎，顫抖乞憐。

    上邊也寫著一種花名。

    曼陀羅。

    摩訶曼陀羅。

    40.第三部分美人殷勤問棋典（1）

    曼陀羅而不是曼荼羅。

    曼荼羅是此刻正在大威天朝號上鬼魅般出沒的神秘道場，而曼陀羅卻是一種花。

    佛光之花?！睹罘ㄉ徣A經(jīng)》云，佛成道時，天雨此花，以為供養(yǎng)。摩訶曼陀羅則是曼陀羅花中最美、最具力量者。又可譯作天曼陀羅。

    然而此時此刻看到這三個字，相思心中還是不由一震：這兩種西天之物，是偶然近名，還是有著某種神秘的聯(lián)系？

    這時，楊逸之用手輕輕一推，偌大兩扇石門竟徐徐打開了。

    某種柔軟的東西從地宮里飄揚(yáng)而出。楊逸之揮袖拂開，里邊竟掛著一張及地的錦帷。幽風(fēng)一吹，濃重的脂粉香伴著地底的**氣息一起撲面而來。

    地宮里燈光很弱，卻恰好能讓人看清附近的陳設(shè)。

    地宮里居然倚壁而建著三層木質(zhì)樓閣。宇室十分精美，紫帳珠簾，脈脈垂光；花枝雕欄，盈盈繚繞。南面的墻上掛著一幅當(dāng)朝才子唐寅的仕女圖，兩旁一副對聯(lián)：“傳紅葉于南北東西，心隨流水；系赤繩于趙錢孫李，情屬飛花”，橫著四個大字：“萬花待選”。四面也掛幾幅名人題詠。四周爐煙裊裊而起，倒將這森羅之境也點(diǎn)染出無限春意來。

    卓王孫道：“這應(yīng)當(dāng)是萬花樓的原貌了?？磥磉@一夜移樓之言也并非全妄。卻不知這位曼陀羅仙子何時才肯下樓賜見？”

    他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樓上傳來：“女子妝容不整，禮不見客。賤妾盥洗未竟，還請幾位稍侯?！甭曇袈杂行├淠?，也不如蘭葩那樣一聞之下便可**，卻自有一種奇異的魅力?！环N仿佛來自死亡的魅惑。

    樓上隱隱有水聲傳來。

    古墓之中竟有佳人沐浴，不知又是何等風(fēng)情？

    樓上的門輕聲開了。淹沒在黑暗中的無數(shù)只燭臺星辰般突然亮起，這座陰沉沉的唐時地宮頓時籠罩在一片輝煌的燈火中。

    時光恍如猛然倒轉(zhuǎn)，這古老沉朽的地宮已恢復(fù)成為當(dāng)年的華麗宮殿。

    而古墓中沉睡的曼陀羅仙子也已蘇醒，她一身盛唐華裳，緩緩從樓梯頂涉極而下。

    她酥胸半坦，高盤的云髻上斜插著一朵曼陀羅花，曼陀羅花的顏色和她的衣服一樣紅，就如同在鮮血中染過。

    她懷中抱著箜篌——半張箜篌。

    蜀桐曲木已經(jīng)殘了，一頭還留著燒灼過的痕跡，二十三弦中十一根已經(jīng)斷開，宛如被人折斷的手臂，無力的在空中漂浮。

    她纖長的手指輕輕撫摩著懷中的箜篌，臉上帶著一種高傲而又冷漠的微笑，深深注目眾人。

    而看到她的時候，相思還是忍不住吃了一驚。

    她的那張美麗的面孔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就算在她微微冷笑的時候，明亮的眸子中也還帶著少女特有的天真與任性，仿佛就是大明宮中某位嬌縱而美麗的小公主，在千年沉睡之后被突然驚醒，懷抱著當(dāng)年的樂器，高傲而又好奇的看著眾人。

    卓王孫道：“你就是曼陀羅？”

    她微微一笑，春水般的嫵媚游絲一般從她的笑意中化開，飄飄裊裊，無處不在。只這一笑，她的整張臉立刻變化了，變得成熟而嫵媚，如同一個風(fēng)華絕代的名妓，眼波的每一絲輕動，都可以將人送下美色的煉獄。

    她輕輕道：“是摩訶曼陀羅?！?br/>
    聽到這幾個字時，相思心頭一震，她打量著眼前這個女人，卻始終猜不透她真實的年齡。她喃喃問道：“你……你就住在這里？”

    曼陀羅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伸手一指身后的房間，道：“不是，我住在屋子里?！?br/>
    相思還想問什么，曼陀羅已將目光移向卓王孫兩人，柔聲道：“難道兩位來這里的目的，是只愿意站在大廳里么？”鶯聲婉轉(zhuǎn)，言語中更帶上了種說不出的誘惑。

    還不待兩人回答，曼陀羅又笑道：“兩位到底是誰愿意和我到內(nèi)室一聚？當(dāng)然——”她突然輕笑出聲，身姿也愈發(fā)媚人：“只要兩位愿意，一起進(jìn)來也一樣?！?br/>
    她居然如此直接。相思一皺眉，沒想到真有一種女人能從容轉(zhuǎn)換于公主與妓女之間，更難得的是從她臉上看不出一絲做作。

    不過，也許這樣的女人就更加誘人。

    相思不由抬頭去看卓王孫和楊逸之的表情。曼陀羅輕輕掩口笑道：“這位姑娘莫不是也想進(jìn)來？只要姑娘出得起纏頭，就算是女人也無妨?！?br/>
    相思臉上一紅，再也說不出話來。

    卓王孫揮手示意她退開。

    曼陀羅轉(zhuǎn)而注視卓王孫，道：“那么公子你呢？**苦短，若再推遲下去，豈不辜負(fù)這番風(fēng)月？”

    卓王孫微笑道：“姑娘的這番風(fēng)月雖好，就怕到時在下付不起這一夜之資?！?br/>
    曼陀羅又微笑道：“付不付得起，卻總要等我開個價錢。”

    卓王孫道：“你要什么？”

    曼陀羅道：“要公子幫忙解一局棋。如果解出來了，公子就是這里的主人。”她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箜篌，道：“主人的意思，就是說公子不僅來去自由，而且——”她抬頭凝視著卓王孫，輕輕道：“而且我也是公子的奴隸?！?br/>
    四周的燭光妖媚而柔和，宛如夢幻。這種時刻這樣的話從一個絕色美人的口中講出來，的確是非常誘人的。

    卓王孫還未回答，她扶著樓欄換了一下姿勢，輕嘆了一聲：“不過，如果公子解不出來，就只有永遠(yuǎn)留在這里陪我了。反正地下也寂寞得很，多了幾位這般有趣的人物，總是要好過許多?！?br/>
    留到這里？相思心中一沉，抬頭看去，頭頂陰沉的巨石和周圍雕龍刻風(fēng)的樓閣極不協(xié)調(diào)的拼合在一起，如同女主人陰晴不定的言詞。

    41.美人殷勤問棋典（2）

    卓王孫微笑道：“那么你看我能不能解出來？”

    曼陀羅低著頭用袖子托了托腮，一瞬間臉上又流露出少女的天真來，她搖搖頭道：“這個我卻猜不著了。要不然——幾位一起進(jìn)去，每個人都試試？”她說完這句話忍不住輕笑出聲，話外之意卻已不言而喻。

    相思臉上又已經(jīng)紅了。卓王孫居然毫不客氣的道：“我們正是要一起進(jìn)去，而且還不止?！?br/>
    這次輪到曼陀羅臉色陡變了，她訝然道：“還有誰？”

    “我?！币魂?yán)湎銖拈T口傳來，地宮內(nèi)沉沉死氣和脂粉濃香都悄然退去。來人宛如暗夜中的第一縷月光，突然照臨在大殿內(nèi)。

    卓王孫笑道：“殿下果然還是來了?！?br/>
    小晏也微笑道：“兩位相邀，豈敢不來？只是卻讓在下一番好找?！?br/>
    一路狂風(fēng)暴雨，又從狹窄的墓道中搜索而來，而他淡紫色的衣衫依舊如此整潔，甚至連一滴雨水都沒有沾染。

    曼陀羅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他，臉上漸漸恢復(fù)了動人的微笑，而且笑得比剛才還要甜。她輕聲道：“既然這樣，幾位就請一起進(jìn)來吧?！?br/>
    入了內(nèi)室，房內(nèi)陳設(shè)愈發(fā)華麗雅致，瑤窗篆拂，錦廉珠懸，還有無數(shù)翡翠珠玉，就隨意的堆在屋角，其中每一樣都足以眩花人的眼睛。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一處——房間正中矗立著一張很大的石桌，桌上布著半局棋。

    說是半局棋，不是因為它沒有下完，而是因為它只有白子，沒有黑子。

    這些白子卻不是普通的棋子。每一顆棋子上還筑著一個美人雕像。

    **的雕像。

    那些雕像加上棋子底座都不足一寸高，密密麻麻擺滿了棋枰，正好擺成一局殘棋。其它的棋子還未擺上棋枰，就用一根根緋紅的絲線系住腳踝，倒懸在一旁的黑木架上。架子頂端燃著一支暗紅的蠟燭，血紅的火光下，那些雕像宴樂歡飲，或坐或立，栩栩如生。只是她們手中的器具都不見了，只保持著空空的姿態(tài)。

    有的似在抱彈琵琶，有的似要舉杯暢飲，有的甚至還笑吐香舌，輕抬柳腰，似乎還在和無形的情人**歡會。

    ——這不由讓人想起，傳說中萬花谷底那片尸體道場，竟和這棋局一模一樣。

    萬花谷中所有的尸體都不翼而飛，難道……相思猛然想到什么，她搶一步上前，向棋枰伸出手去，卻又頓在了半空。她臉色蒼白，猶豫了良久，終于一咬牙抓起其中一個。

    她的手猛地一顫，觸手冰涼而堅硬。看來這些只是用羊脂玉雕刻而成的塑像，只不過特別精巧逼真而已。

    相思松了一口氣，注視著手中的塑像。

    塑像上的女子似乎正在寬衣，她一手挽起自己的長發(fā)，一手向纖腰探去，似乎在解著看不見的羅帶，臉上的微笑依舊嫵媚無比。

    相思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突然，她觸電一般將雕像丟開，臉色頓時蒼白如紙——那雙如絲的媚眼中，竟然還有神光在脈脈流動！

    難道這滿枰的雕像，真的是真人尸體被用法術(shù)縮小而成？

    她越是害怕，越忍不住要看，這次她發(fā)現(xiàn)雕塑底座上刻著兩個字：“海棠”。

    曼陀羅輕嘆一聲，道：“我本以為只有男人才對這局棋感興趣，想不到姑娘你也一樣。”

    相思深深吸了一口氣，道：“萬花樓的姑娘都是你殺的？”

    曼陀羅在棋枰對面那張寬大的胡床上坐下，悠然道：“是?！彼卮鸬萌绱送纯?，仿佛根本不是在講一樁罪惡的事。

    相思注視著她，憤怒漸漸取代了恐懼。她顫聲道：“你將這些無辜的人殺了，還把她們臨死前的樣子做成雕像，擺在自己房中日夜相對，難道你是沒有心肝的人么？”她深深吸了口氣，又看了棋枰?guī)籽郏壑幸呀?jīng)充滿怒意。

    曼陀羅靜靜的看著她，良久才長嘆了一聲：“我的心肝，你又怎會明白?！?br/>
    相思冷笑道：“怎會明白你這樣的瘋子？”

    曼陀羅在胡床上舒展了一下腰肢，凝視著相思，輕聲道：“世人生來就要受苦?！?br/>
    相思道：“于是你就可以眼睜睜看著他們受苦，連眼淚都不為他們淌一滴，還要制造更多的苦難？”

    曼陀羅道：“拯救世人的方式有很多種，慈悲之淚有時是沒用的?！彼龂@息一聲，道：“你知道阿底提的傳說么？”

    相思頓了頓，道：“死神阿底提？”

    曼陀羅道：“她也是大梵天的女兒，一位美麗而善良的女神，卻無可奈何的要掌管死亡。每一次她看到人們受苦而死，她就會忍不住為世人流下傷心的眼淚。然而世人還是悲哀的死去。有一天，她再也無法忍受，問梵天為什么偏偏是她要散布這六界厭棄的死亡。你知道諸神之父梵天是怎么回答她的么？”

    相思沒有出聲，曼陀羅嫣然一笑，自己講下去：“梵天說，有生就有死，這是輪回的法則。神要維護(hù)世界的運(yùn)行，就必須承擔(dān)它的法則。最后梵天告訴她，死神是不能流淚的，因為她每一滴同情之淚都會在世間散布瘟疫和新的死亡。于是從此這位女神就盡力不讓自己流淚。”曼陀羅嘆息道：“最平凡的人在面對痛苦的時候都有流淚的權(quán)力，然而她卻沒有。她掌管著，同時也經(jīng)受著天地間最終的苦難。”

    她緩緩轉(zhuǎn)過頭對相思一笑，那笑容清純得宛如來自天界，沒有一點(diǎn)世俗的雜質(zhì)：“同樣是拯救苦難，為什么你能理解觀世音的慈悲之淚，卻不能理解阿底提呢？而且——”她的聲音突然變得說不出的蒼涼：“觀世音置身凈土世界，受萬民膜拜，而阿底提卻生活在地獄黑暗之中，承受著世人無知的咒罵，怨恨，你說，她們誰更偉大？”

    相思一怔，一時想不到反駁的方法，忍不住向卓王孫看去，卻發(fā)現(xiàn)小晏雙中泠泠清光竟一直注視著自己，不由全身一凜。

    她匆匆回過頭，深深吸氣道：“就算阿底提是職責(zé)所在，可這和你殺人有什么關(guān)系？”

    曼陀羅的身子微微后仰，眼中的神光深邃而傲慢：“因為我，就是死神阿底提在人間的化身！”

    她的話雖荒謬無比，但語氣中卻帶有讓人無法辯駁的力量，相思一時卻不知如何對答。

    曼陀羅支起身，走到相思跟前，將滾落在地上的“海棠”拾起來，輕輕放回棋枰上。她的動作溫柔而仔細(xì)，仿佛是一位在深閨中刺繡的少女。

    刺繡的卻是一幅詭異的歡喜道場。

    她轉(zhuǎn)過身，眸子中又凝聚起誘人的媚笑：“只顧說話，竟然冷落了客人，不如我為幾位公子演奏一曲，就當(dāng)賠罪?！?br/>
    卓王孫微笑道：“有勞了?！?br/>
    她紅衣一揚(yáng)，已退回胡床上，將半張箜篌豎抱于懷，兩手輕輕扶住琴弦。她微笑道：“這張箜篌是唐代的古物，一位皇姓樂師曾用它演奏過。據(jù)說此弦一動，神鬼夜泣?！?br/>
    卓王孫道：“莫不是李憑？”

    曼陀羅笑道：“公子好眼力?！彼绷松眢w，輕整衣衫，神色也變得肅穆，突然雙手一撥，一曲高亢的弦音頓時充滿了整個地宮。

    相思皺了皺眉，她萬萬想不到有樂師竟會作出這樣一首曲子。一首幾乎完全不成調(diào)的曲子。

    也許是少了十一弦的緣故，這支曲子變得說不出的古怪。仿佛只是一堆音符散碎的堆砌著，旋律高低回環(huán)，跳躍不定，音節(jié)之間似乎毫無關(guān)聯(lián)。第三部分

    42.美人殷勤問棋典（3）

    然而細(xì)聽下去，又可以覺察到這凌亂的曲調(diào)隱隱透出一種濃厚的殺伐之意。宛如遠(yuǎn)古戰(zhàn)場，征戰(zhàn)不休。操吳戈而披犀甲，車錯轂而短兵接。枹擊鼓鳴，天地怨怒，神鬼號哭。

    曼陀羅兩眼直視著前方，雙手輪撥越來越快，嘴里反復(fù)念著一些詞句，似乎正是李賀的《李憑箜篌引》：

    吳絲蜀桐張高秋，空山凝云頹不流。

    秋娥啼竹**愁，李憑中國彈箜篌。

    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

    女媧煉石補(bǔ)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

    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

    吳質(zhì)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

    猛然間十二條弦絲同時發(fā)出一聲哀鳴，樂聲和詩意一起在極高處猝然中斷。宛如一個在山顛不倦旋舞的舞者，瘋狂燃燒的生命終于到了盡頭，隨著天空中飄落的殘葉一起轟然墜地。

    四周沉寂無聲，萬籟俱靜。

    曼陀羅懷抱箜篌，對諸人頷首微笑，道：“這就是我要的一夜之資。諸位中可有人解出來了？”

    難道這首怪誕之曲，就是她開出的夜資？

    能解，則可以成為地宮的主人；不能，則要永留古墓。

    那些支離破碎的音符中難道真的藏著什么玄機(jī)？

    人人似乎都還沉浸在詭異的樂聲之中。

    曼陀羅臉上掛著一抹譏誚的微笑，緩緩道：“諸位還有一個時辰的時間。子時一到，諸位就要留在這里陪我。其實，我很想大家能留下來。”她說最后那句話的時候笑得無比燦爛，仿佛是鄰家美麗的小女孩，拉著你的衣袖說，我很想你能留下來。

    小晏抬頭瞥了她一眼，目光漸漸移到那盤殘棋上，沉聲道：“是棋譜？”

    曼陀羅臉色微變，隨即又笑道：“這位公子既然聽出來了，就請幫我解開此局如何？”

    小晏輕輕搖頭，目光又移回相思身上，道：“高手在側(cè)，怎容我班門弄斧？你剛才所奏之曲，將前九十七手棋意藏于音符之中，郁公子又豈能不知？知而不言或許只是覺得此局已了然于心，無須出手而已?！?br/>
    卓王孫淡然道：“在下于棋藝之術(shù)，幾可謂一無所知，怎堪這句了然于心？倒是殿下看來卻似已得正解。”

    小晏道微微一笑，道：“然而這位曼陀羅姑娘真正想要留下的人卻是郁公子?！?br/>
    相思一怔，回頭去看曼陀羅。曼陀羅似乎被言中了心事，笑容有些僵硬，隨即又坦然道：“正是要請郁公子解局?！?br/>
    這句話倒也在卓王孫意料之中。他也不多言，起身來到棋枰前。

    曼陀羅微笑道：“白棋的布局已在桌上，而前九十七手黑棋我已寓于樂曲之中。如果郁公子沒有記清我可以再彈一次?！?br/>
    卓王孫淡然道：“不必。”他注視著棋局，似乎在思索什么。

    四周又漸漸沉寂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盤殘棋上。

    那些鮮活的裸女群像在跳躍的燭光下水晶般奕奕生光，似乎漸漸恢復(fù)了生命，冰清玉潔的軀體在縱橫交錯的棋局上不住飛舞歡唱，肆無忌憚的挑釁著，也挑逗著。濃重的陰影緊緊跟隨著她們飛揚(yáng)的姿態(tài)，在棋枰上浸出了一灘灘暗紅的血花。

    相思只覺眼前漸漸充滿了那些雪白的身體，她們俏笑宛然，嬌喘微微，而她們死亡前一瞬間極度的恐怖與痛苦卻也從這些飄忽的姿態(tài)、媚人的笑顏中襲人而來。

    相思忍不住合上雙眼，額間頓時一陣刺痛。

    這時，卓王孫緩緩從旁邊的支架上解下了一個雕像，正要放上棋枰時，只聽小晏突然喝道：“慢。”

    卓王孫回過頭，冷冷看著他，一絲攝人的怒意在他眉宇間一縱即逝。

    地宮中頓時充滿了讓人窒息的肅殺之意。

    小晏仿佛全然無覺，微笑著對曼陀羅道：“你想用這局棋留下郁公子，似乎也太簡單了些。”

    曼陀羅的笑已經(jīng)有些勉強(qiáng)：“難道公子心中還有更好的棋局？”

    小晏搖頭道：“這一局既然不能，天下也再沒有棋局能夠。”

    曼陀羅看著卓王孫剛才欲放下棋子的地方，神色有些頹然，道：“這樣說我再不能留下郁公子了？”

    小晏微微一笑道：“棋雖不能，棋外之意則可?！?br/>
    曼陀羅眼睛又亮了起來，道：“何謂棋外之意？”

    小晏道：“傳說此局是三皇五帝時，堯為了遴選下一代圣王而設(shè)。當(dāng)年這九十七手絕棋試遍天下，無人能解?！?br/>
    曼陀羅道：“這我也知道。相傳大賢許由也曾暗中三試此局而不得，羞愧之下方才歸隱林泉，終身不問世事。”

    小晏道：“然而舜以布衣之身求謁，對棋三日，一子不落。開關(guān)之后，堯一見空枰，卻立即將二女下嫁，并禪位于舜。堯一代圣君，其仁如天，其智如神，以棋求賢，意在托付九州。而舜不落一子而得天下，這棋外之意難道不比此局高明了許多？”

    曼陀羅悚然動容，她本以為這一局是中原已失傳了幾千年的絕譜。沒想到居然有人比她知道的還要多。

    卓王孫蹙眉道：“一子不落？”

    小晏悠然道：“不錯，如今郁公子亦胸懷天下，可曾想過舜是如何一子不落，解開此局的么？”

    卓王孫對局沉吟，手中的棋子在半空中卻再也放不下去。

    小晏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他知道只有什么樣的人，什么樣的事才能激起卓王孫的興致，而且看來他想得一點(diǎn)也不錯。

    而且不僅是卓王孫，全場的人咀嚼著他這幾句話，似乎都已癡了。

    也不至過了多久，相思突然一聲呻吟。她雙手捂住額頭，全身不住顫抖，嘴唇也因痛苦而蒼白。

    小晏緩緩起身，注視她道：“果然是你。”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如蝶一般飄然而起，紫光悄然一閃，瞬間已退到了大門前。

    楊逸之喝道：“放開她！”

    曼陀羅只覺眼前一花，楊逸之已然追了過去。

    曼陀羅臉上的笑容頓時無影無蹤。她雖然早已知道她的這三位客人都是絕世高手，但親眼看到他們顯露輕功的時候仍忍不住悚然動容。

    就那么一瞬間，小晏居然能挾持了相思逃走，而楊逸之在突變之下居然能立刻追去。

    世間還有人有這種形如鬼魅的身法，而且還不止一個。

    她倒吸了一口氣，忍不住回頭去看卓王孫。

    卓王孫靜靜注視著棋盤，還在思索這棋外之意，仿佛剛才的一切與他毫無關(guān)聯(lián)。

    就那么一瞬間，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山崩地裂般的巨響，地宮的石門竟已轟然落下！第三部分

    43.清電忽滅沉黑繭（1）

    相思覺得自己是在無窮無盡的隧道中飛速穿行，周身卻籠罩在一片透骨的奇寒之中。她不知道他要將自己帶到哪里去。極度的恐懼之中，她隱隱感到一股陰寒而溫和的內(nèi)力從他手上傳來，自己額上的劇痛頓時緩解了很多，仿佛置身在一片清冷而溫和的海水中，幾欲沉沉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看到了月光。雨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停了。

    海風(fēng)讓她打了個寒戰(zhàn)，意識也漸漸清醒。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在大威天朝號的甲板上，而且還被小晏抱在手中。

    她面色微紅，猛地一掙，道：“放手。”

    小晏一言不發(fā)，將她放下。而他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殺意。

    相思一觸到他的目光，不由驚退了幾步。她努力讓自己止住顫抖，道：“殿下你……”

    小晏默默的看著她，那張讓人不敢諦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如此清泠，幾欲透明。相思只覺心臟都要跳出來了，她盡力控制著自己的聲調(diào)道：“你想干什么？”

    他的紫衣如暮云微動，一步步向她走來：“我只想證實一件事。”

    相思愕然后退，道：“什么？”

    他眼中殺意更盛：“看你是否是我要找的人。”

    相思惶然搖了搖頭：“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月光鼎盛，他望著大海深處，美麗而優(yōu)雅的臉上突然掠過一絲極不相稱的煩躁：“你不用明白。”

    他猛地回頭注視著她，緩緩道：“脫衣服?！?br/>
    相思驚退一步，脊梁已抵住了冰涼的鐵欄，道：“殿下，你說什么？”

    微風(fēng)吹起他的紫袍，他的雙眸澄如止水，連一點(diǎn)漣漪都無。他冷冷道：“把你的衣服脫掉?！?br/>
    相思的臉上布滿了驚駭，顫聲道：“你……你難道瘋了？”

    小晏緩緩抬起袖，修長的指間透出淡淡冷光，面上盡是煩亂之色：“不要逼我動手。”

    相思握住鐵欄的雙手都已經(jīng)發(fā)白。——現(xiàn)在就算想要跳下海去也是妄想。她能阻止空蟾跳海，他就能阻止她。

    何況，就算跳下去了也沒用。

    相思絕望的合上雙眼，就這樣過了很久。他似乎也沒有急著逼她——又或者，他更想慢慢欣賞獵物的恐懼與絕望？

    她突然睜開眼道：“好”，伸手猛地將腰帶解開，輕輕一褪，香肩已半露在月光中。

    小晏臉上看不出一點(diǎn)表情，只是注視著她，似乎要將每一個地方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冷漠的目光下，相思感到一陣刻骨的屈辱，寒風(fēng)吹來，她身體猛的一顫，一滴淚水忍不住滑過蒼白的臉頰。

    “住手！”

    相思抬眼看去，臉上頓時一片緋紅。

    是楊逸之。他終于追了上來，雖然微微有些喘息。

    他此刻的臉色幾乎和小晏一樣蒼白，冷冷道：“放了她！”

    小晏將目光移向大海，良久，他對相思道：“你走吧?！闭Z氣輕描淡寫，似乎他說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可以任人差遣的玩物。

    相思拾起衣服，緊緊掩在胸前。她已經(jīng)不再流淚，眼中只有憤怒。在這一刻之前，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氣度高華、容光絕世的皇室貴胄竟會對她如此無禮。這是她平生第一次受到這樣的羞辱。

    然而此刻，她卻既不能報復(fù)也不能痛哭。

    她用力咬住嘴唇，背靠鐵欄慢慢往樓梯退去。

    她的腳步突然止住。樓梯上迸幾聲聲嘶力竭的呼喊。然后是金屬古怪的脆響和一陣極為凌亂的腳步。

    那幾聲聽起來不似人聲的呼喊，恍惚竟組成了三個字，那是惡魔的名字——阇衍蒂。

    相思剛一抬頭，一團(tuán)黑影已經(jīng)向她撲來。

    黑影渾身亂顫，來勢極快，連楊逸之和小晏也只能勉強(qiáng)認(rèn)出它就是敖廣！

    敖廣似乎已經(jīng)被嚇得瘋了，滿臉的肌肉都扭曲著，金拐也不知丟到何處，一條殘腿支撐著肥重的身子，拼命往前跳，口中不停的狂叫“阇衍蒂”、“阇衍蒂”，似乎那無形的怪鳥就在他身后張開幽藍(lán)的羽翼，一步步驅(qū)趕著他，將他趕下黝黑的大海。

    敖廣突然失去平衡，重重的滾在地上，身上的金玉薄片一起發(fā)出尖利的哀鳴。他抬起頭，舌頭似乎已被咬傷，渾身不住抽搐，嘔出鮮紅的血，口中嗚嗚咽咽，再難聽清。

    相思剛要躲開，他猛地從地上跳起來，向她撲來。

    相思一聲尖叫，大驚之下已忘了躲避。就在那一瞬間，楊逸之縱身躍起，猛地將她拖開。

    這時，小晏突然出手了。

    一道寒月一般的光澤從他袖底猝起，直向楊逸之咽喉襲來。楊逸之將相思推開，身形平平往旁邊一退。

    這一退的時機(jī)恰到好處，身法也相當(dāng)瀟灑。

    然而速度卻慢了好多。慢得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小晏的目光中也流露出驚疑之色，眼看袖中的蝶絲就要刺入他的咽喉，情急之下只得揮手一收。

    然而兩個人的速度實在是天地懸殊！小晏手中的蝶絲雖然避開，但那一掌的部分力道還是打在楊逸之的肩上。

    砰的一聲，楊逸之整個身體幾乎被打得飛了出去。

    小晏這一掌竟仿佛是擊在一個全然不會武功的人身上！

    小晏凌風(fēng)立定身形，眉頭緊皺。以楊逸之的修為要接下這一招并非難事。然而他剛才的武功簡直弱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就算剛歷大戰(zhàn)或舊傷復(fù)發(fā)也絕不至此。

    正在相思嗔目結(jié)舌之時，敖廣已重重的撲到她身后的鐵船欄上。鐵欄轟然巨響，敖廣頭上仿佛被猛擊了一下，一聲慘叫，身子劇烈抽了幾抽，就軟軟的倒了下去。

    他直挺著倒在相思腳下，面目說不出的扭曲猙獰，胸口卻已沒有了起伏。似乎他終于沒有逃脫惡魔的追趕，眾目睽睽之下，腦后已受致命的一擊。

    而他身后空空蕩蕩，只有海風(fēng)凌亂的吹拂著。

    清寒的月光將甲板上的一切拖出長長的陰影，似乎是惡魔悄然退去的影子。

    甲板上再無聲息，只有相思焦急的輕喚：“楊盟主，楊盟主?！睏钜葜乖诘厣希坪跏軅惠p。

    小晏長袖垂地，注視著楊逸之。紫影微動，已到了兩人跟前。第三部分

    44.清電忽滅沉黑繭（2）

    相思突然起身，用身體擋住他的去路。雖然她害怕得不住顫抖，眼睛中也含滿了淚水，卻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她一字一句的道：“你到底要怎樣？”

    小晏冷冷看著她，雙眸中充滿了一種難以言表的憂傷。他伸手將她拉開，輕輕說了一句：“我要做的不是你能明白的?！?br/>
    他的動作很輕甚至很柔和，相思就覺得一種不可抗拒之力沛然而來，瞬時已將她推到了一旁，全身連一絲真氣都未被引動。

    她知道自己絕對無法阻止眼前這個人。然而她又不能不阻止。

    小晏已經(jīng)走到楊逸之跟前，俯下身去，伸手試他的呼吸。

    相思怒喝道：“住手！”，手心中緊握十二枚水晶月已被冷汗濡濕。

    那十二枚水晶月，是她最后的絕技。

    她心中明白這一擊最多也不過拖延小晏片刻的時間?；蛘咧荒芗て鹚呐?，讓他作出更可怕的舉動。

    她當(dāng)然也知道楊逸之是卓王孫生死決戰(zhàn)的對手，為了他去激怒這個比魔王更加可怕的皇族是一件極不明智的事。但是她偏偏還是這樣做了。

    不是因為勇敢，她現(xiàn)在怕得要死，巴不得跑到小晏找不到的地方才好。只是她堅信知恩就應(yīng)該圖報，楊逸之既然為她而傷，她決不能袖手旁觀。

    正在這時，樓梯上又傳來一陣嘈雜之聲。

    不知從哪里冒出了幾十個人，瞬時已站在甲板上。那些人身上都穿著官服，手中擎著火把，把甲板上照得明如白晝。

    四下驚聲不斷。其中一個沖上前去，試了試敖廣的鼻息，道：“斷氣了！又死了一個！”

    另一個人道：“岳大人還沒有回來，現(xiàn)在如何是好？”

    一個官階略高的人道：“立刻將尸體封存，等岳大人回來驗看。”四五個人立刻上前，迅速將尸體抬了下去。

    那人回頭道：“夷？那不是小晏公子，還有郁夫人？”

    相思突然伸手指著小晏道：“快將他抓起來！”

    那人吃了一驚，道：“什么，為什么抓他？”

    相思扶起楊逸之，一字一句道：“因為兇手就是他！你們還不快動手？”

    那些人相視了一眼，甲板上白光一閃，幾十個人的兵器已經(jīng)一起亮出。

    為首那人道：“小晏公子，既然有人指證你是兇手，就請你跟我們回去一趟?！?br/>
    小晏站在夜風(fēng)中，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為首那人等了一會，突然一揮手。

    幾十個官差頓時分為三組，迅速向小晏合圍上來。第一組官差張手一揚(yáng)，十余條鐵鏈宛如蛟龍出海，向小晏齊襲而至。第二組在圈外飛速游走，手中的判官筆蓄勢待發(fā)，只待鎖鏈講對手纏住，即可分點(diǎn)他周身穴道。最后一排人手持袖弩，遠(yuǎn)遠(yuǎn)護(hù)衛(wèi)，以防不測。

    這些官差雖然人數(shù)眾多，出手卻不僅整齊，而且很有秩序。看來他們練習(xí)這合圍之術(shù)絕非一日之功。

    他們并沒有機(jī)會看到小晏當(dāng)時一舉殲滅黑帆倭寇的場面，也就不像別人那樣害怕。因此他們出手都很穩(wěn)，很有力，也很自信。

    也正因如此，相思才希望他們能阻止小晏，只要片刻的時間就已經(jīng)夠了。

    然而還沒待第一排的鎖鏈飛到小晏面前，這幾十個人竟一個接著一個，無聲無息的跌了下去，一動不動的躺在甲板上。

    小晏默默站在中心，神情閑淡而優(yōu)雅，似乎連衣袖都未動過。

    相思的臉色更加蒼白，這根本就不像武功，就像是妖術(shù)。

    那些人就像是被妖法控制，突然間被吸去了靈魂。

    眼前紫光一閃，小晏已來到相思跟前。他搖頭輕嘆道：“為什么要做這些沒用的事？莫非越美麗的女人真的就越蠢些？”

    相思全身顫抖，抬頭直視著他，仍然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小晏看著楊逸之，冷冷道：“如果你還是擋在前面，不讓我給他治傷的話，他肯定活不過今晚?！?br/>
    相思冷笑道：“你……你以為我會相信你？”

    小晏淡然道：“如果我現(xiàn)在要?dú)⑺?，又豈是你能阻止的？”

    相思啞口無言。

    小晏緩緩繞過她，垂地的衣角無聲無息的從甲板上滑過。

    透骨的寒香讓朦朧的月色也涼如冰水。

    他突然伸手去扣楊逸之的手腕。

    相思驚呼一聲，只見小晏紫色長袖已如流云一般飄起，他紫色的身影宛如一只巨蝶，無聲無息向甲板下退去。

    相思道：“楊盟主！”正要追去，突然肩上一涼，全身再也動彈不得。

    一枚精光欲滴的半月形水晶從她肩頭落到地上。赫然正是她剛才握在手中的水晶月。

    相思感到渾身一陣虛脫似的絕望襲來。一滴冰涼的液體凝聚在眼中，卻連滴下來的勇氣都沒有了。

    月影如霜，四周死一般的沉寂。倒地的官差們神色痛苦不堪，還在徒勞的掙扎著。相思卻只是靜靜的倚欄坐著，海風(fēng)掀起她未整的衣衫，隱隱有些寒意。

    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樓道上又傳來了人聲。

    “岳大人怎么現(xiàn)在才回來？”

    岳階長嘆了一聲：“上個月廣州府又出了一件大案，上頭飛書傳我去看看?！?br/>
    “可是萬花樓的事？”

    “不錯。而且案情極度復(fù)雜，雖然我百般脫身……”他嘆息了一聲，似乎其中還有許多難言之事：“還是未能趕到子時之前回來。好在晚得不多，希望下一樁兇案還沒有發(fā)生才好?！?br/>
    那人淡然道：“但愿如此?！?br/>
    相思蒼白的臉上頓時掠過一片嫣紅的笑意，笑得簡直想哭。

    ——那另一個人赫然正是卓王孫。第三部分

    45.碧落天桑榮復(fù)枯（1）

    甲板上隱隱有了火光。

    “??？”岳階看到滿地被點(diǎn)穴的手下，大吃一驚，急忙出手幫他們解開穴道。甲板上呻吟聲、詢問聲頓時亂成一團(tuán)。

    卓王孫不去看他們，徑直向相思走來。他的手一觸到相思的身體，相思就感到一股暖意行遍全身，行動頓時也正常了。

    卓王孫緩緩道：“小晏？”

    相思疲憊的道：“是他，他還捉走了楊盟主。而楊盟主剛才的武功……”相思努力搖搖頭，似乎至今仍難以置信。

    卓王孫點(diǎn)點(diǎn)頭，臉上竟看不出絲毫的驚訝，道：“剛才在墓穴中的時候，我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br/>
    相思訝然道：“難道楊盟主也和我一般，功力無故外瀉？”

    卓王孫搖頭道：“與你不同，或者說與所有人都不同，楊逸之全身本來就毫無真氣?！?br/>
    相思愣住了，她只知道江湖中的武功，修練體內(nèi)真氣乃是第一根本。而楊逸之此時內(nèi)力之高，天下已罕有其匹，若說全身毫無真氣，實在是匪夷所思。

    卓王孫繼續(xù)道：“雖然如此，我還是感覺出他的功力在墓道中急遽減弱，等到最后追小晏而出之時，實已是強(qiáng)弩之末。”

    相思恍然道：“難怪他那么久才趕來，不過這又如何可能……”她突然抬頭道：“難道是楊盟主故意放走小晏的？”

    卓王孫搖搖頭，淡淡道：“無論如何，現(xiàn)在都該是我們?nèi)フ宜臅r候了?！眱扇苏鹕恚吐犜离A道：“慢！”

    卓王孫道：“岳大人有什么指教？”

    岳階眉見隱隱有些怒意，道：“你們?nèi)烁闶裁葱撾m然與我無關(guān)，但船上的兇案卻是我份內(nèi)之事，案情未清之前，誰也不得離開?！?br/>
    卓王孫皺眉道：“兇案？又有人死了？”

    岳階冷笑道：“敖廣已經(jīng)死了，而當(dāng)時楊盟主、小晏、還有尊夫人都在現(xiàn)場！”

    卓王孫沉吟道：“敖廣是幾時遇害的？”

    “戌時。”

    卓王孫道：“但屏風(fēng)上預(yù)告的是子時?！?br/>
    岳階冷笑道：“我如今才明白，這些預(yù)告不過是轉(zhuǎn)移注意，掩人耳目！”

    卓王孫搖搖頭，又問：“尸身旁可有曼荼羅道場。”

    岳階回頭看著那幫官差。那些人一起搖頭。

    岳階道：“那卻是兇手力有未逮了。”

    卓王孫冷冷道：“兇手能完成蘭葩、莊易一案，必是大智大勇，又怎么會提前作案，而且沒有布下曼陀羅道場?！?br/>
    岳階冷笑道：“就算大智大勇如幾位一般，奈何天不假之力，也是沒有辦法?！?br/>
    卓王孫不再和他理論，將目光投向海天深處。

    難道敖廣的死不在六支天祭之中？或者這一切不過是一個障眼法？

    他沉吟了片刻，突然道：“敖廣的尸體在哪？”

    “和蘭葩、莊易的一起，在黃二房入殮?！?br/>
    卓王孫深深嘆了口氣：“蠢材，當(dāng)時敖廣并沒有死！”

    岳階立時沖了出去。卓王孫又是一聲長嘆：“方才雖然沒死，可你現(xiàn)在去看，就必定是死的了！”飄身而起，也跟在了岳階后面。

    敖廣慢慢的從昏睡中醒來，只覺四周一片黑暗。夜色如最濃厚的迷霧，陰沉的籠罩在面前。他搖了搖頭，巨大的耳鳴折磨著他如在宿醉的神經(jīng)，渾身上下刺痛難當(dāng)，沒有一處舒服的地方。他不由的反轉(zhuǎn)了下身子，卻“砰”的一聲撞在了木版上。敖廣吃了一驚，急忙用手探勘時，卻發(fā)覺自己被關(guān)在個了個密封的狹長窄小的箱子里。箱子寬僅兩尺，剛能容他轉(zhuǎn)側(cè)，頭腳都蹬在木板上，手腳酸軟麻痹，難受之極。

    敖廣的頭腦中仍然一片混亂，絲毫想不起自己怎么被送到這么個怪異的地方，伸手敲了敲板壁，猛然一陣陳腐惡臭的氣味傳來，敖廣突然腦中想起一物，不由心下一陣冰涼。

    棺材！只有棺材里才有這種氣味。

    那是尸臭。和蘭葩，莊易身上一樣的尸臭！

    更要命的是，這種氣味似乎正是從自己身體上散發(fā)的。

    敖廣不敢再想，伸出殘臂，拼命地敲打著木板，嘶啞著聲音叫呼著，卻始終沒有任何效果！

    恐懼宛如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濃，似乎無數(shù)暗影伴著惡臭高踞在他頭頂，在這黑暗的邊際對他獰笑。

    敖廣一陣寒噤，不由自主地停了敲打，連呼喊也不敢了。另一個意念慢慢浮上腦海：難道我已經(jīng)死了？

    敖廣顫抖著伸出手，探向自己的鼻端，呼吸溫?zé)岫睗瘛?br/>
    他心中一振，自己還沒有死，也不能死。他還有數(shù)不清的田產(chǎn)，成群的兒孫，如花姬妾，天朝號上幾乎所有人都還欠著他數(shù)不清的銀兩，一旦下了船，等著他的依然是呼奴喚婢的豪富生活！

    必死的恐懼既然褪去，轉(zhuǎn)之而來的就是求生的迫切意愿。敖廣讓自己冷靜下來，緩緩從身上的金縷玉衣中抽出一段烏金絲來。這段烏金絲只有手指那么長，看上去也非常軟，然而在幾十年的海上生涯中它卻不止一次救過他的命。

    敖廣精神一長，將烏金絲繞在指尖，摸索著木板的紋理挖了起來。不消多時，就挖了一道縫隙出來。雖然這條縫小得幾乎連光線都透不過來，但還是讓敖廣欣喜若狂，手上更加用力。不多會，棺木接縫處透出一線光明，棺蓋上的長釘也已經(jīng)松動。敖廣大喜，奮力往上一推。

    棺蓋紋絲不動，敖廣全身頓時宛如被浸入冰水之中！

    接縫長釘都已松動，然而棺蓋卻如牢牢澆鑄在了棺身上一般。

    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棺蓋上正覆壓著某種東西。

    某種極其沉重的東西。

    敖廣仿佛看到某種魔物正張開了極大的雙翼，蹲踞在黑色的棺木之上。他全身一凜，巨大的恐懼讓他來不及多想，兩手伸到木板上一陣亂挖。木板堅固，豈是區(qū)區(qū)指甲能夠挖開？生痛的感覺不住刺激著神經(jīng)，越是這樣，敖廣抓得更急，仿佛**的疼痛能讓他暫時忘記攝人的恐懼。

    猛然“啪！”的一聲，左手中指指甲從根折斷，血淋淋的翻起。所謂十指關(guān)心，這一下疼得敖廣全身顫抖，抱著左手跳了起來。棺中本窄，敖廣一頭撞在棺頂上，霎時眼冒金星，疼的幾欲暈去。不過這一撞之下，倒減淡了些手上的痛楚。敖廣手指疼痛難忍，忍不住又是狠狠幾下撞在棺頂。

    敖廣雖然不會武功，但棺木本已單薄，又如此幾經(jīng)折騰，就聽“格”的一聲，棺蓋翹起，露出一條狹小的縫來。一陣酸腐陰潮的氣息隨后涌來，雖是難聞之極，但在敖廣此刻嗅來，卻無疑鮑魚而為芝蘭，大喜若狂之下，肩頭用力頂了幾頂，棺蓋終于掉了下來。敖廣顧不得頭上的疼痛，趕緊爬了出去。

    房中散亂的擺著幾具棺木，自己身在那具正當(dāng)中間。

    棺蓋上空無他物。

    敖廣此時也顧不得多想，扶著墻站直了身體，就待出門。

    突然，身后傳來一聲陰森的冷笑。

    敖廣一驚剛要回頭，一枚極細(xì)的絲線悄然纏在他的脖子上，敖廣腦海中猛然閃過剛才甲板上的情形，海浪滔天涌起，鐵欄宛如上古洪荒巨獸，撲到自己的身上，一種莫名的力量瞬間流竄全身，將魂魄擠出身外。

    敖廣用力掙扎，但終于身后的手越收越緊，一陣漆黑暖融的光閃過，敖廣腦海中還殘留著生之歡樂的迷思，就已經(jīng)再度氣息奄然了。第三部分

    46.碧落天桑榮復(fù)枯（2）

    岳階沖到停尸間前，房門緊鎖。他哪里顧的上去尋什么鑰匙，“砰”的一腳，將房門踢了開，一招云飛鳥渡，躥了進(jìn)去。卓王孫悠然立于門外，似乎整件事根本與他無關(guān)。良久，岳階垂頭喪氣的出來，對卓王孫一揖到地：“郁公子真是高見，老朽愧令教誨。只是兇手到底是誰，還請公子點(diǎn)撥?！?br/>
    卓王孫回禮道：“郁某不過是偶言誤中，至于兇手是誰，如此大事，可就不是郁某一言能決的了?！闭f著，飄身進(jìn)入房中。

    就見金玉碎屑散落滿屋，寶光玲瓏的碎屑竟然組成一個碩大的曼荼羅像，映著幾具棺木，更顯詭異。

    敖廣渾身焦黑，單腿站在曼荼羅的正中。

    他皮膚黑如枯碳，身體扭曲，一條殘腿也被齊踝切斷，鮮血淋漓的截口立在曼荼羅道場中，搖搖支撐著僵硬的身子，看去直如地獄變相！

    他條殘臂伸展開來，在頭頂結(jié)了個奇怪的手印。顯得碩大異常的頭顱盡力后仰著，頸中鮮血已凝結(jié)成塊，還是不斷滴下。那面目模糊的臉上竟帶著一絲期待的笑容——笑得詭異之極，宛然正如一個九歲孩童，要從母親手中接過糖果。

    卓王孫悄步走近，仔細(xì)的看了他全身一遍，突然出指，從他頸中的傷口里挑出一根還未全焦的發(fā)絲，凝目注視了良久。他的眼中慢慢出現(xiàn)了一點(diǎn)笑意，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岳階早就等的不耐煩了，在房外不住踱步。見卓王孫出來，急忙迎上去問道：“郁公子看過尸體了，可有什么高見么？”

    卓王孫淡淡道：“正是要向岳大人請教?！?br/>
    岳階拱手道：“那老朽就先拋磚引玉了……以在下對現(xiàn)場的偵查來看，敖廣全身皮膚被烈焰灼烤過，頸中有一條極細(xì)的傷痕，從傷口附近的肌肉形狀來看，應(yīng)該是被一條極細(xì)的絲線勒斃的。只是在現(xiàn)場中并沒找到殘留的兇器。也沒發(fā)現(xiàn)任何腳印、手印，可見兇手是個極為細(xì)心的人。絲線如此觸手即斷之物居然能勒斃活人，又可見兇手內(nèi)力之深厚。若作案者真是如此來去無蹤、謹(jǐn)微細(xì)秘、兇狠毒辣而又武功強(qiáng)橫的高手，那就不是老朽所能夠勝任的了，還要請郁公子看在武林同道的面上，施以援手為幸?！?br/>
    卓王孫淡然道：“在下援手是毫無用處，卻是不知楊盟主和小晏公子肯否援手？”

    岳階頓了頓道：“這兩位和案情當(dāng)然最有關(guān)聯(lián)，不過在下已經(jīng)派人去請了?！痹捯粑绰?，楊逸之和小晏已經(jīng)到了門口。兩人神色淡然，似乎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

    尤其是楊逸之。他當(dāng)然是自己走上來的，而且步履極其輕捷瀟灑，臉色也看不出絲毫的異樣。

    相思驚訝的看著他，他卻將目光挪開了。

    岳階道：“殿下，聽郁夫人說，你打傷并掠走了這位楊公子?！?br/>
    小晏冷冷道：“傷是傷了。不過……”

    岳階追問道：“不過什么？”

    小晏嘆了一聲，似乎不愿多講，道：“請楊盟主到我房間去，原只是為了替他療傷。”

    岳階雙目神光一長，緩緩道：“這么說，兩位剛才是一直呆在殿下房間中了？”

    小晏道：“不是?！?br/>
    岳階的眼睛越發(fā)亮了，道：“這么說來，兩位到底是去了哪里？”

    小晏道：“楊公子的確不愧為中原武林盟主。我剛替他過血不到片刻，他就已經(jīng)完全恢復(fù)?！?br/>
    岳階道：“恢復(fù)了又怎樣？”

    小晏道：“恢復(fù)了自然就不愿再留在我那里?！?br/>
    此事對楊逸之來講當(dāng)然是奇恥大辱，一旦恢復(fù)功力，自然一刻也不肯留下。岳階道：“然而殿下就這樣放楊公子回去了？”

    小晏冷冷道：“在下自然是愿意留楊盟主過了子時才走，只是力有未逮?！?br/>
    卓王孫道：“楊盟主重傷初愈，殿下這句‘力有未逮’，是否有些過謙？”

    小晏輕描淡寫的道：“本來以在下那點(diǎn)薄才，也不是完全沒有機(jī)會。只是替楊盟主過血的時間雖不長，卻多少有些累了，加上在下孤陋寡聞，實在沒有想到楊盟主的武功已經(jīng)高到了時有時無，來去無痕的地步，自然就沒能留住。”他看了楊逸之一眼，道：“非但沒有留住，連自己也不得不留在房中療傷了?！?br/>
    岳階沉下臉來，道：“如此說來，兩位剛才曾經(jīng)交手？”

    小晏道：“也可以這么講?！?br/>
    岳階道：“這樣兩位子時的行跡，都無第三人可以證明了？”

    小晏并不出言，竟似默認(rèn)。楊逸之面色陰沉，更連看都不看大家一眼。

    卓王孫嘆道：“非但他們兩人沒有，連在下也沒有?！?br/>
    岳階頓時就像被人抽了一記耳光，臉色難看之極。無論這三人之間的關(guān)系如何云山霧罩，至少有一件事情是清楚的——那就是他要三人離開大威天朝號的計劃完全失敗了！

    不僅失敗，而且兇手似乎還利用了這個計劃，把本不可能做到的案子完成得輕而易舉。

    甚至，甲板上的每一個人都無意中成了幫兇。

    窗外海風(fēng)嗚咽，似乎就是譏誚的笑聲。

    岳階盡力止住惱怒，目光從卓王孫，小晏，楊逸之臉上一一掃過。

    三人的目光都靜如止水，波瀾不興。似乎無論遇到什么事，也不會讓他們的神情有絲毫改變。

    岳階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往下沉，他明白無論最后對手是其中的哪一個，都必定是平生未見的強(qiáng)敵。而對于這樣的強(qiáng)敵，光憑他一人，勝出的機(jī)會無疑少得可憐。

    岳階緩緩將目光停留在卓王孫身上，道：“不知郁公子有何高見？”

    卓王孫道：“我的高見就是該去睡覺了?！?br/>
    岳階皺眉道：“睡覺？”

    卓王孫道：“夜深人靜，海游無事，難道不正適合睡覺么？”

    岳階道：“血案當(dāng)前，怎么可以說是無事？”

    卓王孫冷冷道：“即使有事，那也是你們的事，難道為了你們有事，我也就不要睡覺了？”

    岳階似乎還要說什么，卓王孫轉(zhuǎn)身就走。

    岳階伸了伸手，卻終于不敢拉住他。第三部分

    47.枉勞人間白玉盞（1）

    接下來的兩天，大船一直航行在茫茫遠(yuǎn)海之上。蔚藍(lán)的海波泛金瀉銀，美麗無比。風(fēng)暴終于遠(yuǎn)去，大海又恢復(fù)成了一個溫柔和藹的女主人，用陽光和微笑歡迎著天朝號上的客人們。

    然而這些客人在不知不覺中就已經(jīng)少了三個。黃二的棺材也少了三具。他們在清晨的陽光下被葬入大海。

    看著黑棺在平靜的海波上越飄越遠(yuǎn)，漸成海天之際的三個小黑點(diǎn)，眾人的臉色都異常陰沉。

    棺材里的這三人生前都極不普通，然而現(xiàn)在也不過是白云碧波里的小黑點(diǎn)。在這艘離奇的客船上，生死是如此容易。誰都可能成為濕婆的下一個祭品，無論你有何等的心智武功、何等的身份地位。

    六支天祭，這四個字宛如魔咒，沉沉盤旋在眾人的心頭。

    一些海鳥在風(fēng)中歡快的鳴叫，烏黑的雙翼將點(diǎn)點(diǎn)朝陽的影子帶到眾人頭上，又被微涼的海風(fēng)吹散了。

    步小鸞似乎感到有些冷，她纖弱的小手在卓王孫掌中輕輕打著顫。卓王孫牽起她進(jìn)了船艙。

    剛到走廊，就見唐岫兒和謝杉聚在屏風(fēng)前，不知正在做些什么。

    步小鸞偎依在卓王孫身旁，仰著頭輕聲道：“他們在做什么啊？”

    卓王孫道：“我們可以過去看看，不過不能看得太久，你該回房休息了?！?br/>
    步小鸞很乖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兩人來到屏風(fēng)邊。唐岫兒一直注視著謝杉的舉動，也沒在意兩人的到來。步小鸞忍不住奇怪，順著看去，就見謝杉蹲在第四幅屏風(fēng)前，手上裹著一層白布，沾了種淡藍(lán)的藥水，小心的把屏風(fēng)由下而上的擦刮著。

    卓王孫似乎來了興致，一時也沒有再催促步小鸞回房。只聽步小鸞怯生生的問了一句：“你們在干什么呀？”

    唐岫兒不耐煩的揮了揮手：“別吵！你小丫頭懂什么？別把那個草包名捕給我嚷了過來，有他一插手，再明白的案子也越辦越糊涂.

    步小鸞還要說什么，卻見謝杉突然停下了，一臉驚訝。

    唐岫兒問：“怎么了？干么停了？”見謝杉一言不發(fā)，連忙湊了過去，就見屏風(fēng)右下腳依稀露出幾個字，赫然有兩個就是“謝杉”！

    謝杉清秀的臉頓時毫無血色，雙手忍不住顫抖起來。唐岫兒低聲罵了句：“沒用！”一把奪過謝杉手上的白布，三下兩下將整個屏風(fēng)抹拭干凈。

    一面森綠的曼荼羅圖象顯露出來，曼荼羅下一行血紅的大字：“子時、謝杉、玄四。”拳頭大的字以猩紅的顏色刺出，看去極度的觸目驚心。謝杉踉蹌后退，似乎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畫面上一片陰郁慘淡，青碧的顏色刺出的大片林木，構(gòu)成一個獰惡的曼荼羅。林木中站著一尊無頭僵尸，被藤蔓糾纏著。僵尸的雙手捧在胸前，手中赫然竟是他自己的頭顱！

    那顆頭顱已經(jīng)被藤蔓撕扯得扭曲變形，唇邊卻帶了絲譏誚的笑容，似乎面前更有無比的大苦在折磨著世間之人。粘稠的液體不斷的從他的眼中滴下，在他的腳邊化成新的藤蔓，纏繞撕扯著他的軀體。

    陰沉的走廊似乎被這種森綠的顏色灌滿，那些粘稠的汁液仿佛就要破壁流出，黑暗深處仿佛隱約傳來頭顱尖銳的笑聲。

    步小鸞“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卓王孫揮袖遮住了她的目光。唐岫兒雖然自命膽大，卻也忍不住退了兩步。

    卓王孫踱上前去，仔細(xì)打量那扇屏風(fēng)。步小鸞顫聲道：“這畫好可怕?！?br/>
    卓王孫淡淡道：“不過是畫，有什么可怕的？你越去想，它自然越可怕，你若是不去想了，它們也無非是些顏料和木頭?！?br/>
    只聽后面有人微嘆道：“只怕不是人嚇人這么簡單，天地之秘，不是人力可窮的?！弊客鯇O知道是小晏，他回過頭去，淡然道：“論到博聞強(qiáng)記，那自然還是要請教殿下了?！?br/>
    小晏似乎完全忘了那天在甲板上對相思的所為，若無其事的輕嘆道：“這副曼荼羅主殺戮，行祭之法在六支天祭中乃最為詭異。無人可知第四界天主是如何向濕婆的第四化身獸主獻(xiàn)祭的。只知道……”他搖了搖頭，輕聲道：“此天祭圖一出，殺伐之氣充塞天地，萬獸暴虐性起，互相殘殺，直到血沒天界。但是出現(xiàn)在天朝號上，就不知是何等征兆了。不過從畫下留字來看，似乎是說下一個應(yīng)祭者，將是謝公子?！?br/>
    謝杉強(qiáng)笑道：“謝某并非弱質(zhì)女流，也不是那貪婪財寶之輩，兇手時間地點(diǎn)說得這么明白，難道謝某就坐以待斃不成？大不了拼個魚死網(wǎng)破，總不能讓二位看低了?！?br/>
    卓王孫攬著步小鸞向房間走去，長嘆道：“你已經(jīng)死了。因為你已經(jīng)怯了！”

    謝杉臉色蒼白的坐在房中，不時嘆息一聲。唐岫兒在他面前走來走去，看他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忍不住道：“看你平時吹得何等英雄了得，給人家寫了個名字出來，就嚇成這個樣子，要叫我哪個眼睛看得上呢？”

    謝杉道：“可是之前幾個人都就這么死了，唉，沒想到這次出來就惹出這么多事，要是我爹知道……”

    唐岫兒秀眉一軒道：“又來了！別人給他唬住了，那就是該死。我們唐家若是也怕了這些江湖宵小的伎倆，蜀中唐門以后再怎么在武林中立足？”

    謝杉嘆了口氣，道：“你自然是唐門的，我哪里有這么威風(fēng)?！?br/>
    唐岫兒橫了他一眼，道：“難道你不想做我們唐門的人？”

    謝杉胸中一熱，吶吶的說不出話來。唐岫兒趁機(jī)道：“表哥，我們不如就利用這兇手的囂張氣焰，趁機(jī)捉住他？”

    謝杉嚇了一跳，駭?shù)溃骸澳氵€想捉住他？”

    唐岫兒哼了一聲道：“你們還叫什么男人呢，怎么這么一點(diǎn)骨氣都沒有？有人要?dú)⑽覀?，我們捉他出來，這有什么不對？不要說他還惹到我們頭上，單是這么囂張的在我面前殺這個殺那個，就是很不給我面子！我若不抓他出來，枉稱我這閨中諸葛的美名了。”

    謝杉道：“那你想怎樣？”

    唐岫兒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道：“其實也很簡單，他說要在子時、玄四殺你，你就在子時時分呆在玄四里，有我守在門外，就算不能當(dāng)場捉住他，至少也可看的出他是誰來！那時看他如何遁形！”

    謝杉嘆道：“原來這條計策無論成是不成，我反正是死定了?！?br/>
    唐岫兒道：“你自己的房間，好好的查一遍，又有我在外面，難道兇手還真的可以飛進(jìn)去？再說你總是謝家的長孫，平時總是夸自己的武功多么了得，難道就只會任人宰割？他來殺你，你就不能殺他？”

    謝杉給她說的有些訕訕的，也不禁覺得這方法的確有些道理。何況在一向心儀的表妹面前，倒也真不肯低這口氣，雄心陡起，高聲道：“好！既然如此，我們就看這兇手真的有什么神通，可以虛空殺人，難道真可就這么取了我的性命？”

    唐岫兒盈盈一笑道：“這才象個江湖上的英雄好漢么。走罷，我們現(xiàn)在就先去仔細(xì)查看一下你的房間，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我就不信我們?nèi)绱藴?zhǔn)備，還能叫那兇手討了好去？”

    謝杉終于臉上露出了些笑容，跟唐岫兒一路向他的房間行去。

    支牙一聲，黃四房間的門開了，岳階站在門口，看著兩人的背影，眼中光芒閃動，喃喃道：“這丫頭雖然一向瘋瘋癲癲，但這一招倒也真不失為個好方法，若它真的奏效，我這老身子骨也可早點(diǎn)回家休息了。”

    一聲未了，就聽身后卓王孫嘆道：“世間之事，只怕沒有眼前看來的那么容易?！?br/>
    岳階心下大疑，還要再問什么的時候，卓王孫搖了搖頭，自顧自走了。岳階沉思許久，也悄然走了出去。第三部分

    48.枉勞人間白玉盞（2）

    亥時。唐岫兒一身勁裝，坐在謝杉的房門口，身上斜背了暗器囊，眼睛隨著走廊中亮如白晝的燈火滴溜亂轉(zhuǎn)。夜晚海上的風(fēng)聲似乎也停止了呼喚，四下一片寂靜，唐岫兒只覺心中有種莫名的興奮支撐著，似乎盼望著兇手早些來。

    忽然身后一聲咳嗽，唐岫兒猛然轉(zhuǎn)身，就見岳階走了過來，手中提了個小小的茶壺，還有個燃了火的紅泥爐子，施施然走到走廊上，將爐子支起，茶壺放了上去，一面嘆氣一面道：“人老了就是不中用，這么好的夜晚卻就是睡不著覺。煮壺茶消消這永夜也好?！?br/>
    唐岫兒道：“你要煮茶去廚房煮去，別在這里礙手礙腳！”

    岳階冷冷道：“我倒不知道唐大小姐除了包了兩間房子，什么時候也將這走廊也包下來了。”

    唐岫兒氣道：“你……”

    岳階再不理她，一矮身，竟然就在爐邊坐了下來，那紅泥火爐滋滋響著，茶香淡淡的透了出來，岳階陶醉的嗅了一下，閉目道：“人都是有點(diǎn)嗜好，象我這樣的老人，能夠安安穩(wěn)穩(wěn)的坐著喝杯茶，那就是最可樂的事情了?！?br/>
    就聽一人接口道：“何止是岳先生，在下素來也雅愛這茶中之道，不想今日竟然遇到了同調(diào)?！?br/>
    就見卓王孫攜著步小鸞和相思，也走了過來。

    唐岫兒皺眉道：“你也喜歡喝茶？”

    卓王孫也不理她，徑自走到岳階面前，贊道：“岳先生這茶，應(yīng)該是用的金牛亭下三十尺的揚(yáng)子江水，和蒙頂山山上的二月雨前，那是很難得的了。更難得的是這火爐和茶壺，若是小生所記不差，應(yīng)該是前朝汝窯第一爐的珍品。當(dāng)今世上，所存尚不過十件，不想竟在岳先生這里見到了，那實在是在下之幸?！?br/>
    岳階笑著欠了欠身，招呼卓王孫坐下，笑道：“這是五年前我破了尚王府寶庫失竊的大案，王爺特別嘉獎我，要我在找回的物品中挑的。尚王府藏珍號稱天下第三，可老夫無子無女，平生所好的，就是這一口茶，就挑了這套茶具。尚王爺當(dāng)時萬般不肯，但話已出口，也就只能聽之。自我得后，這才第二次用，郁公子既是解人，少不得也要同酌一杯?！?br/>
    卓王孫拱手笑道：“既是岳先生如此抬愛，倒也不可拒卻。只是壺爐雖好，卻無杯盞，待我命內(nèi)子回房取一套雨過天青的杯子來，我們好好酌一巡?！?br/>
    相思答應(yīng)一聲，正待轉(zhuǎn)身，就聞一陣香氣透入，有人悠然道：“如此天下難尋的茶會，怎么可以只用雨過天青的杯子？郁公子自然風(fēng)雅，但未免在器用上仍然簡單了一些。”清香微寒，自然是小晏到了。

    卓王孫淡淡笑道：“說到茶道，我倒忘了船上還有一位高人了。傳聞扶桑國舉國嗜茶，茶藝出神入化，茶具更是華瞻雅麗，殿下皇室所藏，那自然不是我等草莽之人所能比擬的了。就請殿下來與我們這些愚民同樂如何？”

    一時如明月清輝，照映滿室，素寒淡香之中，小晏飄然入室。身后紫石姬長裙曳裾，手捧一只紫水晶的托盤，一同進(jìn)來。盤中六只杯子，擺成雪花狀。那杯子乍看沒什么希奇之處，就聽卓王孫贊道：“愛茶之鄉(xiāng)，器物果然精良。這杯子初看毫無出奇之處，不過是云英盞，上面畫了些花紋。但仔細(xì)看去，那些花紋并非自外鐫刻上的，乃是杯子本身的云英天然帶有。云英生而有花紋也并不奇怪，難得的是在名匠的曲意雕琢之下，竟然能形成亭臺樓閣之景勝，花鳥蟲魚之姿態(tài)，那就實屬曠世珍稀，難得一見了。岳先生的茶具雖然也難得，但畢竟純屬匠人所為，比較這樣的天然與匠心共運(yùn)，那自然就要輸了一籌?！?br/>
    岳階也笑道：“老朽風(fēng)燭殘年，江湖野客，怎可與殿下相比？那自然是氣度差之，器用又復(fù)差之了。”

    三人一齊大笑。紫石姬送上茶杯，將錦絲紋龍座墊放在卓、岳旁邊，小晏輕拂衣帶，坐了下來，一時茶湯蟹沸，紫石姬提起壺來，在三個杯子中淺淺斟了半杯，恭謹(jǐn)?shù)厮偷饺嗣媲啊Ｔ离A剛要舉杯邀客，就聽卓王孫道：“咱們在此煮茶度此清夜，我總覺得少了個人。殿下以為呢？”

    小晏淡然道：“楊盟主風(fēng)格高標(biāo)，清神俊朗，想必對這些清務(wù)也頗有心得。今日之會，若是少了他，異日傳聞岳先生此會，殊為一憾?！?br/>
    卓王孫一笑道：“不過楊盟主這兩日似乎不喜歡跟我們這些俗物聚在一起，殿下有什么法子將他召來？”

    小晏淡淡笑道：“郁公子若肯露一露真相，楊盟主必定奔馬而來?！?br/>
    卓王孫笑道：“哪里哪里，在下不過習(xí)得一點(diǎn)花拳繡腿，方之殿下，無疑正是這茶壺與杯子的區(qū)別。有云獻(xiàn)丑不如藏拙，郁某也不過略有自知之明耳?！?br/>
    小晏微笑道：“若是郁公子這樣都是花拳繡腿，想必中原的武學(xué)的最高成就，就是花拳繡腿了。”

    卓王孫道：“殿下殿下口舌鋒芒，郁某真是愧不敢當(dāng)。孰優(yōu)孰劣，自然要請楊盟主這方家來正了。郁某就獻(xiàn)丑一次，若不成功，再請殿下一顯高明。”說著，吸了口氣，緩緩道：“楊盟主，月明滄海，凝霜為茶，何不移尊共飲，豈不有愧這清風(fēng)明月？”

    他聲音也不是很大，但一聲即出，仿佛天地間再也沒有別的聲音。一語既罷，滿船都是回聲。

    走廊中燭光一明一滅間，就見楊逸之站在門口，臉上略有不悅之色，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很不滿意被別人打攪。卓王孫笑了笑，回首對紫石姬道：“你看楊盟主好像對你這茶很沒有興趣的樣子，是不是也太沒有禮貌？”

    千利紫石臉上一抹淡淡的微笑，長袖一翻，已然出手，將燒的通紅的茶壺托在手中，內(nèi)力一激，一道滾燙的水柱擊到空著的杯子中，內(nèi)力源源不絕，茶水沖滿了杯子，并不停歇，就如有什么透明的屏障隔在杯子四周，形成一道三寸高的水柱。千利紫石手一沉，紫砂壺重歸火爐上，盤膝坐下，對楊逸之做了個請飲的姿勢。

    楊逸之神色變了變，手一揮，也不見有什么動作，平杯沿以上的水柱就如被無形的利刃劃過一樣，斷成兩截，忽如林花委地，澆入另外的兩個空杯中去。楊逸之走過去，也席地坐了，取過面前的杯子輕啜一口，道：“如此清茶，一杯為品，兩杯為解渴，三杯四杯，那就是飲牛飲馬了，姑娘一下子給我倒這么多，難道真當(dāng)我是馬牛么？”

    紫石姬禁不住一笑，就聽卓王孫道：“想不到楊盟主也是如此解人。千利姑娘還不再倒一杯，趁機(jī)大邀盟主之寵？”

    紫石姬盈盈一笑間，就聽小晏嘆道：“只是四個人卻有六杯茶，多出兩杯，只可敬明月與海神了。”

    卓王孫神秘一笑道：“自然會有人來喝的?！?br/>
    小晏皺了皺眉，就聽走廊盡頭方天隨道：“各位好雅興，本官也睡不著，若是有剩余的茶水，也請賜一杯。呀！空蟾姑娘也下來了?！?br/>
    空蟾一身黑衣，面懸黑紗，默不作聲的走了過來。

    方天隨一襲白衣白帽，對空蟾一揖道：“海上月明，良有可思，高臥雖好，終不如二三知己座談?？此麄儙孜蝗绱藷狒[，姑娘不如也隨喜一二？”空蟾一言不發(fā)過來，卓王孫起而肅客入座，岳階見主客異位之勢已成，也只好苦笑坐著。

    紫石姬將杯盞移到各人面前，方天隨謙了一聲“叨擾”，卻先將滿杯挪到了空蟾面前，大有邀好之意?？阵敢膊焕硭?。眾人正要舉杯，唐岫兒實在忍耐不住，大聲道：“你們究竟在干些什么？”

    卓王孫笑道：“難道姑娘看不出，我們在飲茶？”

    唐岫兒更大聲的道：“你們飲茶為什么偏偏要選這個地方？這么一大幫人，兇手還怎么來？”

    卓王孫指了指門，道：“你還是先去看看你的表哥還在不在?！?br/>
    唐岫兒一驚，撲到房門前，猛敲了幾下，道：“表哥、表哥，你可好？”

    里面謝杉疲憊的聲音道：“還沒死。”

    唐岫兒松了口氣，回過身來正要再對卓王孫發(fā)脾氣，就聽卓王孫自言自語道：“還有一刻鐘就到子時了，若我要看住一個人，還是不要去理會別人的好?！?br/>
    唐岫兒張了幾張嘴，終于還是忍住了氣，拉過凳子坐在房門前，不時敲一下房門，謝杉也總是回一句“還沒死”。眾人雖然依舊談笑不已，但每個人的目光，也都聚在這房門上。卓王孫內(nèi)息探出，籠罩全場，玄四房間周圍無不在他的監(jiān)視之下，回看小晏與楊逸之，一個笑意淡然，一個若有所思，顯然關(guān)心之物，也都不在這一杯茶上。卓王孫微微一笑。

    燈花漸落，方天隨打了一個哈欠，步小鸞也有些倦了，四處亂看著，燈光下的黑影似乎也漸漸濃重，大家的笑聲也靜寂下來，似乎連針落也能聽見，更漏清冷的聲音，滴滴而下，似乎和人的心跳一起，在空氣中凝結(jié)起來。第三部分

    49.春心一線懸成灰（1）

    子時已經(jīng)快要過去，一切仍是安然無恙，卓王孫一瞥墻上，自鳴鐘正好敲了起來。

    眾人還沒有如何動作，唐岫兒已經(jīng)跳了起來，一把拽住門鎖，顫聲問道：“表哥，時間過了，你還好嗎？”

    謝杉似乎不堪重負(fù)，道：“還好，還好，兇手的影子也沒看見個，快開鎖放我出去?！?br/>
    唐岫兒心急之下，哆哆嗦嗦的從口袋里掏鑰匙，謝杉似乎已經(jīng)忍不住，快步跑到門口來，還不停道：“岫兒，開門，快……”

    唐岫兒好不容易找到了鎖孔，還沒待把鑰匙插進(jìn)去，謝杉的聲音突然就咽在了喉頭，人也砰的撞在了門楣上。

    唐岫兒正好開著鎖，又氣又笑的唾了一口：“沒出息！哪里就急得這個樣子，兇手沒殺著你，看不嚇?biāo)懒四銇?。”用力將門一拉。

    一股腥氣撲面而來，唐岫兒還不明白怎么回事，謝杉的身體僵硬著向她撲來，眼睛一酸，被噴了一臉溫血。

    方天隨眼前一花，就覺得什么物什帶著腥氣滾到面前，還沒來得及起身，已經(jīng)把火爐撞了個骨碌，茶水四濺，燙的他跳了起來，定睛一看，飛來的竟然是一顆沾血的人頭，頭發(fā)垂掛在火爐上，滋滋聲響中，一股焦臭撲鼻而來。

    他正要大叫，卻聽得唐岫兒已是一聲驚呼，只震得耳朵發(fā)麻。

    頓時，唐岫兒隨著謝杉的無頭尸體一起倒在地上。

    這下突如其來，眾人都為之震懾，半晌才回過神來。紫石姬飄身而前，將唐岫兒抱在懷中，探了探鼻息，對小晏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還沒死?！?br/>
    小晏手指一彈，將謝杉的頭顱從火爐中彈開，一轉(zhuǎn)手，一道無形的紫光從袖中標(biāo)出，將頭顱纏住，拉了回來。內(nèi)力自蝶絲中點(diǎn)點(diǎn)而下，剎時將血止住。小晏手一抬，頭顱倒懸空中，皺眉看去。

    頭顱此時已被火燒的面目全非，但仍能看出死者眼睛中的驚恐，似乎在一瞬間就為什么力量掣離身體。小晏目光凝視在頭顱脖間的傷口上，似乎看到了什么奇怪之極的東西。

    這時，子時還沒有過去，鐘聲一聲接著一聲，還在沉沉的敲著，宛如在天朝號上奏響了永不休止的喪鐘。

    卓王孫與岳階、楊逸之早已進(jìn)了玄四房中，屋里毫無異樣，窗戶仍然反鎖著，桌上翻開一本醫(yī)書，旁邊堆著一堆碎紙條。只在門口一堆鮮血已變成暗紅。

    岳階一步搶上前去，手指往桌前座椅上一抹，自言道：“靠背有汗?jié)n，人確實是剛剛起身。”說著，身子往地上一探，貼地看了半晌：“腳印的確是從桌前到了門口?！彼膊黄鹕?，蹭地挪到門口，四面勘探了許久，搖了搖頭道：“沒有，這里根本沒有任何傷人的利器?？墒恰?br/>
    他一嘆之下，十分沮喪，方才的敏捷似乎也不見了，無奈的扶著門邊的落地?zé)糁玖似饋恚骸案郧暗陌缸右粯樱质菬o跡可尋。不過……”他看了看四下如常的房間，空空蕩蕩，似乎少了點(diǎn)什么。岳階猛一抬頭，突然想了起來：“沒有曼荼羅！”

    卓王孫搖頭一指他面前的血跡。

    赫然一副曼荼羅已隨著血跡浸漬，顯露出小半個來。

    岳階一怔，眼看著曼荼羅越顯越大，自己竟和謝杉的無頭尸體一起呆在八瓣緋紅的花紋正中，再也不管線索不線索，一躍而出，退到了門外。

    突覺身后一道幽寒：“岳大人不必驚慌。”

    岳階回頭看時，卻是小晏，但見他正輕輕用一方雪白的絲巾拭著手，淡淡道：“兇手既然可以讓屏風(fēng)定時退色，這借血漬顯形的手段也不足為奇。”

    卓王孫剛好把目光從門側(cè)的燈柱臺上收回，注視著小晏，緩緩道：“這顯形曼荼羅的辦法倒是沒什么，不過這無形的殺人手段，殿下是否看出了些端倪來？”

    小晏宛如此事毫不關(guān)己，淡然道：“尸身別無傷口，系在一瞬間被極其鋒利之物抹斷脖項?？墒菗?jù)諸位勘查，房間門窗反鎖，四處也毫無異樣，門外十?dāng)?shù)人守候，半刻也不曾離開，這行兇之人來去無蹤，實在非我所能想象。駑鈍之才，只有敬聽郁公子高見了?！?br/>
    卓王孫看了看他，道：“行兇者只怕未必是人。”

    小晏微微一笑道：“難道郁公子真的相信鬼怪之說？”

    卓王孫道：“不是人，也未必就是鬼怪。”

    小晏臉色一沉，不再說話。

    卓王孫回頭對楊逸之道：“楊盟主認(rèn)為呢？”

    楊逸之臉色陰沉，冷冷道：“鬼怪也好，人也好，都與我毫無相關(guān)?！鞭D(zhuǎn)身離去。小晏嘆了口氣，也隨之而去。

    卓王孫看著兩人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漸漸收回目光，從燈柱中拾起一撮燃盡的燈灰，出了房門。

    岳階此時正在外邊驗尸，方天隨等人驚魂未定，手下人等更是唧唧喳喳，擠成一團(tuán)。

    步小鸞看著卓王孫出來，突然一聲哭倒在他懷中，顫聲道：“哥哥，我們快走，這里真的有鬼?！?br/>
    卓王孫將她拉在懷中，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fā)，抬頭看去，走廊墻上一個青銅圖騰燭臺在時暗時明的燭光下宛如鬼臉，雞卵大的雙目鼓突，向眾人張開猙獰的笑臉，仿佛在嘲弄，也仿佛在挑釁。

    窗帷被午夜涼風(fēng)輕輕撩撥著，透出窗后新月幽艷的冷光，無數(shù)黑影仿佛就在月光下的大海上歡快舞蹈，凌亂的舞步儼然就踩在眾人心上。

    濤聲起落，萬物嗚嗚咽咽，如唱哀歌。

    難道天地間真有所謂的鬼神？第三部分

    50.春心一線懸成灰（2）

    然而似乎鬼神也有出沒的習(xí)慣，自謝杉?xì){后數(shù)日，唐岫兒盡管幾次吵著要將屏風(fēng)拆掉，下一幅曼荼羅卻始終沒能出現(xiàn)。

    大船在海上平穩(wěn)的行駛，成群的海鷗送來清爽的陽光和海水的氣息，似乎慘案就此終結(jié)，再也不需擔(dān)心。然而大家依舊憂心忡忡，似乎都在這份閑散中等待著即將來臨的惡訊，連早飯也少有人出來吃了。

    相思坐在鏡臺前，朝陽明麗的光芒被窗欞濾得點(diǎn)點(diǎn)滴滴，聚在她面前的鏡子里。她微微側(cè)頭，將一只玉環(huán)取下來，一頭青絲瀑布般的從椅背直垂到地上。她拿起一柄檀香木梳，將頭發(fā)分成兩綹，一半輕含在口中，另一半任它垂下，一抬頭，看著鏡中人的清媚姿態(tài)，燈光朦朧，更覺花容風(fēng)致，極妍盡觀，不禁一笑，不經(jīng)意間手中微松，木梳竟順著那垂地的烏光，滑落到地毯上了。

    她斂衽起身，正要去拾，只聽門外一陣砰蓬亂響，接著傳來唐岫兒的怒喝。相思大感驚疑，不知唐大小姐又在鬧什么玄虛，順手將木梳拾起，綰在頭上，走了出去。

    走廊上吵吵嚷嚷的已經(jīng)圍了好多的人，相思悄步走到人群后面望去，就見唐岫兒滿面嗔怒，一身喪服還未除去，頭發(fā)蓬松，正抓住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年，拳腳雨點(diǎn)般落下，打的那少年閃躲不及。唐岫兒似乎極為憤怒，一面打，一面氣咻咻的道：“不長眼的小賊，叫你敢闖到我的房間來，你想偷什么，你想偷什么！”唐門的武功何等了得，唐岫兒雖然沒有施展出內(nèi)力，幾拳下去，那少年已經(jīng)鼻青臉腫。但那少年極為倔強(qiáng)，一手遮住臉前，一手抓了屏風(fēng)的底座，勉力讓自己挺立著，也不辯解，任由唐岫兒踢打。唐岫兒看他如此倔強(qiáng)，更是憤怒，手一緊，打得更加狠了起來。

    就聽方天隨睡意尚濃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了過來：“你們這些人又是鬧什么啊，莫非又有什么惡事發(fā)生了？這眼見明天就要到海南了，就不能讓本大人過幾個時辰的安省日子？”

    卓王孫笑道：“惡事倒是沒有發(fā)生，就是唐小姐正在練她的暗器靶子?！?br/>
    唐岫兒猝然住手，一反手將那少年扯的一個踉蹌，怒聲道：“你說什么？”她臉色蒼白，身子也清瘦了好多。

    卓王孫道：“若不是暗器靶子，難道唐家的武功就是來打小孩子的么？”

    唐岫兒看著他，臉上惱怒交集，狠聲道：“他一大早偷偷摸到我的房間里，難道就不該打？”

    岳階從人群后走出來，上去打量了那少年一番，沉聲道：“你不是這艘船上的人。這茫茫大海上，你是從哪里來的？”

    那少年冷冷看了他一眼，緊閉著嘴唇，一言不發(fā)。

    唐岫兒怒道：“問你呢！快說！”說著，一個耳光，打的那少年半邊臉頰都腫了起來。那少年突然睜目看了唐岫兒一眼，眼中滿是森寒之氣，唐岫兒怔了一怔，又是一個耳光打了過去，罵道：“野種！”

    相思嘆道：“這么一個不會武功的孩子，唐大小姐真忍心打得下手？”

    唐岫兒見眾人都是說她的不是，更加惱怒，道：“我就是要打！你看不慣么？”相思越眾而出，道：“打幾下教訓(xùn)一下也就可以了，再打下去，恐怕這孩子就禁受不起了?！?br/>
    唐岫兒顫聲冷笑道：“你為什么這么護(hù)著他？莫非這個野孩子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卓王孫臉色一沉，相思卻如不覺，笑道：“自然是沒什么關(guān)系。唐小姐若是沒丟什么東西，就放了他吧?！?br/>
    唐岫兒道：“好！我就賣你一個面子，你說放了他，就放了他！”

    說著抓起那少年的頭發(fā)，砰的一掌將窗子打開，就待將那孩子向窗外投去。相思衣袖一帶，一道勁風(fēng)卷出，要在半途將那少年救下，唐岫兒一聲冷笑，手在頭發(fā)上一拂，空中就覺微淡的光芒閃了一下，仿佛星空一下子出現(xiàn)在這走廊之中，尖銳的風(fēng)聲撕扯得眾人的耳鼓都要裂開。相思臉上笑容不減，衣帶飄飄，就聽丁丁之聲響個不停，唐岫兒甚至沒有看到相思怎么出手，擊出的暗器已被相思一枚枚接在手上，扔了滿地。唐岫兒喝道：“給你！”手掌一圈，將那少年作為暗器向相思直擲過來。這時她憤怒已極，出手再不容情，這一擲滿含內(nèi)力，相思不敢硬接，雙袖疊起，將她擲來的力道消解大半，一招白云出岫，將他向一邊送去。就聽嘩啷一聲響，將屏風(fēng)撞翻在地。

    相思也不再和唐岫兒計較，趕過去將那少年扶起來，只見他的額頭已被撞破，當(dāng)下憐惜的替他擦了擦，那少年神色絲毫不動，任由相思拂拭。

    唐岫兒看著他冷冷的臉色，不由自主的就是怒火沖天，縱身過來狠狠的將他一推，道：“你這賊小子被水淹昏了頭了？腦袋進(jìn)海藻了？被海蝙蝠咬斷了神經(jīng)了么？人家打你不知道疼癢，人家?guī)湍阋膊恢捞郯W，你們?nèi)毡救瞬皇侨嗣矗俊?br/>
    突然一脈寒氣自腦后襲來，唐岫兒驟然之間就覺得身子如在冰海，舌尖僵硬，竟然再也說不下去了。

    就聽小晏的聲音自背后緩緩地傳過來，道：“唐姑娘，這孩子已經(jīng)很可憐了，你們中國有句古話，叫做得饒人處且饒人，不妨就看在下一個薄面，放他一放吧?！闭Z調(diào)雖然溫和，但唐岫兒周身如被冰雪，只覺森寒已經(jīng)成形，如巨大的冰山壓在身上，幾乎呼吸都很艱難，更似乎連血液都凍僵在一塊，格格聲響中，哪里還有余力說話？

    卓王孫微微一笑道：“殿下的見識固然高妙，只是何必跟女子廢話呢？”他這一句話出口，唐岫兒頓覺宛如春回大地，一陣暖風(fēng)起處，身子終于不那么冰冷了。這下當(dāng)真知道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心中怒火雖旺，卻也再難說出一個字。

    就聽小晏悠悠道：“郁公子既然出口，在下也無所用其廢話了。”

    兩人對答之間，相思將那少年扶了起來，正問他叫什么名字，從哪里來，為什么漂到了船上。那少年緊閉著嘴，一概不答，相思也不以為忤，拿出金瘡藥幫他擦拭打破的額頭。

    岳階也走過來向那少年問話，那少年更是不理不睬。岳階這幾日來正為那幾樁案子心力交瘁，又插進(jìn)來這么個來歷不明的小子，更是心頭火起，皺眉道：“你這孩子也真是不知好歹，本想為你說幾句公道話，你卻這般不理不睬，難道你半夜混進(jìn)別人的房間，反而是有理的了？”

    51.春心一線懸成灰（3）

    唐岫兒截口道：“小女子有幾句話正要請岳大人主持公道。”

    岳階道：“你又有什么話？”

    唐岫兒道：“按照大明律例，一個陌生男子深夜?jié)撊肱拥呐P房，是該還是不該？”

    岳階道：“當(dāng)然不該?！?br/>
    唐岫兒冷笑道：“那到底該判何罪呢？”

    岳階道：“按律該由女子親友杖責(zé)，打死無論?！?br/>
    唐岫兒高聲道：“好一個親友杖責(zé)?？晌乙唤榕樱春Ｉ?，唯一的親人又已經(jīng)莫名死去，如今受了這等欺負(fù)，卻連還手都不能，真不知道這天朝號上還有沒有天理王法！”最后聲音轉(zhuǎn)而凄厲，竟似在哭泣。

    相思知道唐岫兒雖然對謝杉呼來喚去，心中卻早已屬意之。謝杉死后，痛之心讓她幾不欲生，幾日來都將自己關(guān)在房內(nèi)，不吃不喝，以淚洗面。今日她聲色雖厲，實已骨銷神殞，幾乎不成樣子了。

    相思也不忍看下去，道：“唐大小姐，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這孩子呢？”唐岫兒猛然抬頭，淚光盈盈的眸子中俱是怨毒之意，她指著相思一字一句的道：“我要你替他還我一記耳光?！?br/>
    相思臉色一變，道：“我？難道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小姐？”

    唐岫兒道：“本小姐看誰礙眼就是誰，講什么得罪不得罪？”

    相思皺眉道：“唐大小姐何必苦苦相逼？”

    唐岫兒將臉轉(zhuǎn)開，連連冷笑，雙肩卻不住抽搐：“如若不然，就讓這小子立刻下船。”

    相思皺眉道：“唐大小姐，這蒼茫大海之上，你叫一個孩子如何活下去？這跟殺他有什么分別？”

    唐岫兒冷笑道：“你倒是菩薩心腸，只是不知道這菩薩心腸值不值一記耳光？”

    相思正色道：“如果這一耳光能讓大小姐一遣怨氣，就請動手?！?br/>
    眾人眼前一花，只見唐岫兒身形如閃電一般，就已撲了過來。

    一切突然又靜止下來。唐岫兒面色陰沉之極，微轉(zhuǎn)過頭顱，看著身后。

    她脖子上不知什么時候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步小鸞站在她身后，雪白的衣袖中露出一只纖細(xì)的手腕，那把匕首就在她的手中微微顫抖著。她臉色有些惶然，眼珠四下張望，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唐岫兒冷冷喝道：“把手拿開！”

    步小鸞似乎非常害怕，胸口不住起伏著，卻固執(zhí)的道：“不！”她回頭看了相思一眼：“你答應(yīng)不打她，我就放了你?！?br/>
    唐岫兒臉色更加陰沉。她的武功本來遠(yuǎn)在步小鸞之上，然而剛才步小鸞的身法實在是詭異之極，毫無聲息，已渾然不似血肉之軀。而自己情急之下，稍沒留意，就被這個病怏怏的小丫頭用刀架住了脖子，真是平生之奇恥大辱。

    唐岫兒雙拳緊握，全身顫抖，突然道：“好，我答應(yīng)你?！?br/>
    步小鸞本來準(zhǔn)備把手放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怯生生的加了一句：“還有那位哥哥?！彼米笫种噶酥改俏簧倌?。

    唐岫兒臉色鐵青，道：“我也放過他！”

    步小鸞高興的道：“那位哥哥，她說放了你?！?br/>
    那少年卻只冷冷的看了他們一眼，突然轉(zhuǎn)身走去。

    相思一把沒拉住他，道：“你要到哪里去？”那少年昂然不答，徑自走去。走過小晏的時候，卻微微一頓，橫了小晏一眼，也未曾停留，就此走到艙外。

    卓王孫袍袖一揮，已將步小鸞拉在懷中。他看了看那少年，又轉(zhuǎn)頭看看小晏，嘴角慢慢浮出一絲微笑。似乎這中間又有什么天地之秘為他所洞察。

    小晏也一直看著卓王孫的笑容，道：“郁公子可又有什么見解？”

    卓王孫嘆道：“以在下之見，這個少年決不簡單，只恐在貴國之中，將來能勝于他的，也沒有幾個?！?br/>
    小晏微笑道：“公子天日之表，所識所重者自然都是天下豪杰。這少年得公子之品題，此日已經(jīng)身價百倍?！?br/>
    卓王孫道：“單只他這船上一行，就已經(jīng)改變了很多事了?！彼焓忠恢?，道：“便在此處?！笔种钢帲欠讲盘漆秲壕敬蚰巧倌陼r所推倒的屏風(fēng)。

    那屏風(fēng)有兩扇被少年撞的倒在地上，也沒有什么異樣，小晏面容不變，道：“第五支天祭，終于還是顯現(xiàn)出來了。”袍袖一拂，倒地的屏風(fēng)突然如有人扶，直立起來。兩幅屏風(fēng)中赫然有一面的浮漆已經(jīng)脫落，露出下面猙獰的一副曼荼羅來。

    唐岫兒一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眾人一時也忘了剛才的爭執(zhí)，只全神貫注望著那扇屏風(fēng)。

    52.第四部分血池蓮華夢中開（1）

    一道嫣紅的光芒若有還無的向屏風(fēng)外探來，似乎帶著一種溫柔而詭異的召喚，讓人不得不去凝視它浮動的影像。地平線上一道紫光沖天而起，照透十方諸界。紅色的云霧漩渦一般層層席卷著綻放，在紫光和紅云的交界，深黑的波浪和風(fēng)輕柔的彼此交纏。

    一個長須老人伸展著四肢，被一枝長箭釘在天幕正中。他的胡須很長，幾乎盤滿了整個世界，讓人看不清他的臉，更怪異的是他那極細(xì)的手足也象蒼白的胡須一樣柔軟，在空氣中輕輕的飄蕩著，回繞折疊，不知盡頭，似乎一直要伸出畫面來。除了那支被埋在胡須和手臂中的神矢以外，畫面沒有一絲血腥，反而出奇的靜謐，透出一種詭秘的溫和來。

    小晏道：“傳說當(dāng)年阿修羅王掀動神魔之戰(zhàn)，將天人兩界化為般若地獄，一切眾生皆受其荼毒。濕婆神箭毀三連城，神箭上沾染了阿修羅王的鮮血，自此，只要為濕婆神神箭所傷，靈魂將永受折磨，不得超生。畫中就是第五天祭，也就是對濕婆戰(zhàn)神化身的祭祀?！?br/>
    他凝視著曼荼羅，頓了頓，續(xù)道：“只是不知道這次出現(xiàn)的，是毀滅的阿修羅呢，還是拯救的大神濕婆?！彼樕下冻鲆唤z譏誚的冷笑，又道：“方大人十年進(jìn)士，兩榜功名，京官納福已足，又放做外務(wù)，正是飛黃騰達(dá)之時，卻不料就做了這戰(zhàn)神之祭?！?br/>
    “什么？”方天隨失聲道：“如何是我？”

    岳階也愕然道：“殿下如何知道？”

    小晏悠然指著屏風(fēng)下端道：“就在這里。”

    眾人隨著他的手指看處，屏風(fēng)下端卻有個淡淡的三指掌印，掌印只淺淺的一層，若不仔細(xì)看去，當(dāng)真還以為是方才唐岫兒與那少年廝打時留下的。

    方天隨忍不住盯住那掌印看，只覺那掌印淡淡中竟似帶著種詭異的色彩，仿佛能將人的眼神吸引住。那掌印越擴(kuò)越大，似乎就要破屏風(fēng)而出。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就見卓王孫微微頷首，道：“本船中能與三相連的，就只有房間號了?！?br/>
    岳階沉吟了片刻，道：“這掌印或許真是預(yù)示死者房間號的，然而方大人雖是住在黃字三號房，但是天字三號的郁小鸞小姐，地字三號的千利紫石小姐，包括玄三的唐大小姐個個都有可能是天祭的對象，殿下為什么又偏偏知道是方大人呢？”

    小晏淡然道：“這卻只是在下的預(yù)感而已。”

    卓王孫微笑道：“看來殿下除文采武功之外，還能未卜先知了。”

    小晏冷冷道：“要說預(yù)知危險的本領(lǐng)，在下又哪里趕得上尊夫人?！?br/>
    岳階也不明白他兩在打什么禪機(jī)，沉吟道：“不過這幾位之中，只有黃三所居的方大人蓄須，同曼荼羅的內(nèi)容正相吻合。若真是如此，看那畫中之相，下手的地點(diǎn)當(dāng)在方大人房中。只是這次卻沒有將時間說出來……這個……”

    小晏看著卓王孫道：“紫光沖天，乃是黎明破曉之時，生之將起，亦是死之將起。此在下之愚測，郁公子可以為然否？”

    卓王孫微笑道：“殿下天縱聰明，自然是言出必中。”

    岳階一聲冷笑道：“只是這次兇手將時間預(yù)告得如此清楚，可謂步步進(jìn)逼！老朽就是拼卻這把老骨頭，也定要與他周旋到底！”

    卓王孫淡淡一笑，道：“岳捕頭又來了?！?br/>
    岳階拱手道：“這次郁公子無論如何也要幫幫忙。兇手明知郁公子在此，卻仍如此囂張，顯然不僅蔑視我岳某人，更加不將公子放在眼中。老朽斗膽請公子看在人命關(guān)天的份上，向受害人施以援手。好在兇手所示乃是黎明破曉的一瞬間，公子天縱奇才，想必定有完全周策，可以將兇手手到擒來?！?br/>
    卓王孫道：“那你可知道要向誰施以援手么？”

    岳階一呆，道：“難道不是方大人么？”

    卓王孫道：“方大人則是岳捕頭職責(zé)所在了?！?br/>
    岳階道：“郁公子的意思……”

    小晏微微一笑，道：“郁公子的意思是小鸞小姐自然不勞大人操心，紫石姬則有在下保護(hù)周全，剩下唐大小姐和方大人則只有仰仗尊駕了?！?br/>
    岳階想了想道：“從上次謝杉一案來看，眾人匯聚一處并不是什么好的法子，畢竟兇手就在我們之中，這樣分頭行事，彼此牽制也許更要好些。”

    卓王孫道：“既然岳大人也以為好，那還不吩咐手下趕快準(zhǔn)備？”

    岳階道：“我立刻派人把守黃三玄三的大門?！?br/>
    卓王孫微笑道：“我是叫你讓手下快去準(zhǔn)備早餐。”

    岳階愣道：“為什么要我的手下？”

    卓王孫笑道：“敖老板已死，就岳大人帶來的人最多，不用來準(zhǔn)備早餐豈不浪費(fèi)？”

    岳階突然明白過來，臉上惱羞交集，卻也敢怒不敢言，只得道：“郁公子休要看輕了在下，在下此番一定……”正要多說兩句場面話，卻發(fā)現(xiàn)大廳里的人一個個不知什么時候都散去了。第四部分

    53.血池蓮華夢中開（2）

    中午過后，海面上突然起了一陣濃霧。到了夜間，連海面都看不見了。天朝號在濃霧中摸索著，緩緩向海南進(jìn)發(fā)。

    這一代分布著數(shù)以萬計的礁石，在霧氣的滋潤下變得濕滑無比，突兀立在黝黑的海水中，時隱時現(xiàn)。讓人感到海船像是在一直巨大的海獸的腹臟中穿行。

    失去了敖廣的指點(diǎn)，水手們都顯得有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畢竟這些的礁石只要觸上一個，就可能將巨大的天朝號整個撕開。何況水面下潛藏的暗礁更多，也更加致命。

    到了深夜，緊急停泊的笛聲拉響，天朝號在濃霧中終于失去了方向，只有暫停在附近的一方孤島上，等待濃霧散去。

    看樣子，明日凌晨到達(dá)海南的計劃是要泡湯了。

    相思靜靜躺在床上，額間刺痛和疲彼此倦糾，讓她處于半夢半醒之間。不知什么時候，船身微微一震，讓她徹底清醒過來。她睜開雙眼，仿佛能看到不安宛如一種生根的藤蔓，在天花板上迅速生長著。

    她努力搖了搖頭，眉心的疼痛更厲。她一手掩住臉頰，一手緩緩的將枕邊的一堆衣衫整理好，仔細(xì)穿在身上，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點(diǎn)風(fēng)聲也沒有，燭光也全滅了。

    寂靜的走廊上，只有裙裾拖地時發(fā)出的淅淅梭梭的輕響。她緩緩從每一個房門口走過，潮濕的霧氣和夜晚的寒露宛如幽靈一樣纏繞在她身上，不時閃出點(diǎn)點(diǎn)幽光。

    突然，她止住了腳步。

    黑暗中她明亮的眸子宛如兩顆晨星，閃爍不定。

    她目光所觸，漆黑的房間里似乎也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光，剛好映出房門上兩個黯淡的字跡：“地三。”

    她猶豫著，不知是否要進(jìn)去。這時，里邊傳來輕微的喘息聲。

    聲音很輕很細(xì)，透出極度的痛苦，仿佛來自一只垂死的母獸。

    她用力一推，房門無聲無息的開了。

    房屋里搖曳燭火透過了藍(lán)色水晶的燈罩，將整個房間映得虛虛渺渺，宛如注滿了透明的海波。屋角那張大床上，垂地的帷幕已經(jīng)被撕開，一重重散亂的纏繞在雕花的床梁上，整個大床看上去宛如一只幽藍(lán)色的巨繭。

    巨繭中央，一人趺跌而坐，二指抵住眉心，另一手結(jié)印胸前。他身體周圍三尺之內(nèi)，都鋪滿了一圈晶瑩的寒霜。

    相思打了個寒戰(zhàn)，目光挪移開去，只見紫石姬側(cè)身蜷縮在不遠(yuǎn)處，領(lǐng)口撕開，整個胸前全被鮮血濡濕了，**的胸膛不停的起伏。她艱難的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人的衣袖，而剛一觸到他的身體，就被一種無形之力震開去。

    那人輪廓在光華后若隱若現(xiàn)，然而相思還是認(rèn)出，那正是小晏。

    他似乎已經(jīng)就寢，頭上束發(fā)的金環(huán)已經(jīng)解下，長發(fā)如云一般在身邊散開。一身雪白的睡袍上幽光閃爍，讓他看上去宛如冥界魔君，突現(xiàn)凡塵。寒光中，他長長衣袖在身旁臨風(fēng)飄舞，宛如張開一雙潔白的羽翼。

    然而房間內(nèi)分明一絲風(fēng)都沒有。

    四周一片死寂，海波一般的藍(lán)光被他漸漸凝聚，重塑。森然寒氣竟似已凝形而出，化作空氣中游弋著的無數(shù)冰雪精靈，又似乎化作諸天落下的無邊花雨，輪轉(zhuǎn)、護(hù)衛(wèi)在他身旁。

    然而，那無邊的寒氣似乎都在顫抖。

    他身邊的微光也時強(qiáng)時弱，最終越來越淡。那張冰雕玉琢般的面孔上漸漸浸出了汗珠，仿佛他的身體正在承受著某種極大的痛苦。

    ——一種連神魔都不能承受的痛苦。

    紫石姬突然爬起來，用力抓開自己的衣領(lǐng)，努力向后仰著身子，嘶聲哭道：“少主人，為什么這樣，為什么不肯要我的血？”

    小晏痛苦的搖了搖頭，輕輕將她推開。

    她卻又再次撲了上來，跪在他腳下，嘶聲道：“殺了我吧，或許這樣能解開月闕的血咒！”她滿面血淚，仿佛正在承受一種非人的折磨，秀婉的面容也整個扭曲起來。

    相思已經(jīng)面無血色，她顫聲道：“你對她作了什么？”

    小晏突然平靜下來，緩緩睜開雙眼。他雙眸中泠泠神光就宛如這無邊的夜色。相思全身一涼，驚退幾步，但是終于扶著門欄站立定身形，道：“放開她。”

    小晏看著她，蒼白的臉上，悲憫和**痛苦的糾纏著。

    那種悲憫，仿佛是德望俱高的大師，在萬人頂禮膜拜的時刻，突然中斷說法，走下講壇，用片塵不染的手指挑開長明燈，救起一只撲火飛蛾，而后望著掌心那只垂死的生靈。

    然而他眼中神光變換，不時又閃過一絲魔鬼般的**。

    那是對她身體的**。

    相思似乎意識到什么，她猛地轉(zhuǎn)身，向門外跑去。

    身后風(fēng)聲一帶，他雪白的袍袖就宛如流云一般向她席卷而來。濃郁的寒香讓相思忍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她剛要出手抵擋，全身已仿佛被蝶翼整個包裹起來，恍惚中只覺四周淡藍(lán)的幽光不住旋轉(zhuǎn)著，突然她身體重重一頓，竟已被他按在床上。

    他的眼睛離她只有兩寸。

    那廣如滄海的眼波里只有無窮無盡的痛苦與憂傷，仿如已洞悉了蕓蕓眾生的一切悲哀，也承擔(dān)著這些悲哀。

    兩人目光相觸，相思猛然覺得一陣迷惘。她似乎已經(jīng)漸漸忘記了恐懼和痛苦，只覺得眼前這個少年詭異的行止后邊一定藏著難以告人的秘密——一個讓他甘愿承受一切孤獨(dú)與痛苦的秘密。

    就這一念之間，她滿心的寒冰竟如浸春水，緩緩散開了，她幾乎忍不住伸手去撫摸那雙眼睛，想溫柔的與他交談，想盡力幫助他，減輕他所承受的苦難。第四部分

    54.血池蓮華夢中開（3）

    就在這個時候，他輕輕一揮衣袖，身后的房門無聲無息的關(guān)上了。他修長的手指上彩光蜿蜒，赫然正是一道蝶絲。

    他似乎不忍看她，將目光挪向遠(yuǎn)方，指尖的蝶絲卻毫不遲疑的向她眉心刺來。他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又似乎沒有。

    他指間的月光柔和得宛如從午夜窗前一縱即逝的夢境。你越是想要回憶，它就越是堅決的沉入你腦海的深處。

    這種感覺是如此的溫柔而憂傷，就算到死也不會覺得有一絲疼痛。

    然而相思的心卻仿佛被這道柔和的月光扎開了一條口子，同情和溫柔瞬間退去，驚恐、憤怒、還有甲板上屈辱的記憶猛然涌了出來。

    她猛地一個耳光向他臉上抽去。

    指尖傳來一陣錐心的劇痛，她食指指甲幾乎整個斷開了。而他的臉上頓時也顯出一條血痕。

    一滴的血珠迅速的流到他蒼白的唇邊。

    血的顏色似乎很淺。在幽藍(lán)的燭光下顯出一絲病態(tài)的嫣紅。

    他伸手在唇邊緩緩拭了拭，整雙眸子突然被烈焰一般的瘋狂淹沒了。他一把抓住她的頭發(fā)，猛地將她按在床上，一手撕開她的衣領(lǐng)。

    昏暗中傳來絲帛脆弱的響聲，她的身體幾乎完全暴露在昏暗的燭光里，凝脂一般的肌膚已經(jīng)因為掙扎而變得粉紅。相思還沒來得及驚叫出聲，他冰涼手已經(jīng)輕而堅決的卡住了她的脖子。

    她驚恐的仰望著他。

    他蒼白的雙唇突然變得紅潤無比，仿佛上帝嘔心瀝血造就的雕像終于涂上了最后一點(diǎn)色澤。

    那張容光絕世的臉真正完美無缺，就連諸神見到了都忍不住要嘆息。

    然而，此刻那張臉上卻只剩下瘋狂。眼中濃烈燃燒的**似乎是打開了兩扇地獄的窗口，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這種**不是**。

    是食欲！

    相思嚇得幾乎忘了抵抗。她劇烈的喘息著，雙手在身邊摸索，突然摘下耳環(huán)向那雙眼睛刺去。

    這枚耳環(huán)宛如星月，本來就是她護(hù)身的暗器之一。

    小晏猛地一側(cè)身，兩道青光閃電一般釘在墻上。他披散的長發(fā)緩緩垂到她胸前，臉上一片懾人的寒意。

    突然。他用力抓住她兩只手腕，重重的扣在床沿上。

    這一次相思痛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全身一顫，張口向他肩頭咬去。眼淚和血腥味混合成一種詭異的氣味，讓她全身劇痛，她也搞不清自己是如何廝打的了，一切招術(shù)武功都全無用處，她只是瘋狂的用盡一切可能去傷害眼前這個人，或者說，是傷害自己。

    她知道自己也已經(jīng)瘋了，她死死咬住他，奇特的快感如暖流一般浸遍全身。她很想嘔吐，但是一點(diǎn)也嘔不出來，反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饑渴——對他體內(nèi)鮮血的饑渴。又或者說，自己體內(nèi)的鮮血受了一種魔力的蠱惑，變得如此渴望，渴望和他的血合為一體。

    難道他們兩人的身體，都已被同一種惡魔控制，是如此希望，痛飲對方的鮮血？

    這時，小晏冰涼的呼吸似乎正在自己雙眉之間。

    眉心一陣劇痛讓她幾乎叫出聲來。難道他想洞穿自己的額頭？或者是用牙齒……

    相思突然想到了紫石姬胸前的齒形傷口，想到了蘭葩額前的血洞，一陣惡寒頓時從她脊背上竄起。

    紫石姬突然撲過來，拉住他的手，哭道：“少主人，放開她，你要我吧，放了她……”

    小晏似乎清醒了一點(diǎn)，他合上雙眼，痛苦的道：“你不能！只有她的血能解開……這是最后一次?！?br/>
    “我看這一次還是算了吧。”

    相思仿佛能感到小晏全身的血液突然冷下去。他輕輕將她推開，一招手，床邊那件繡著九瓣菊花紋的紫袍如蝴蝶一般飛起，瞬時已披在身上。

    他站起身，順手將長發(fā)綰在身后，緩緩道：“原來是郁公子?！?br/>
    卓王孫正站在門口，冰涼的幽光罩在他身上，一如他冰涼的神色。

    相思臉色緋紅，似乎已經(jīng)不知道如何是好。紫石姬已將自己的衣服掩好，順手撕落半幅帷簾，拋給相思。

    相思雙手緊緊握著那幅殘了的帷簾，全身顫抖著，突然飛一般的撲到卓王孫的懷中。

    她用那帷簾緊緊堵住自己的嘴，窒息和痛苦的感覺讓她全身抽搐，仿佛隨時都要昏倒。她就這樣毫無聲息的痛哭著，眼淚一串串滾落在他肩上。

    卓王孫一言不發(fā)，緩緩解下自己的衣衫，披在她身上。

    小晏注視著他們，又已恢復(fù)了以往優(yōu)雅的神色。他輕嘆一聲，道：“如果你要?dú)⑽遥@是最好的時機(jī)?！?br/>
    卓王孫淡淡的道：“我不必?！?br/>
    小晏臉上掠過一絲黯淡，臉色頓時又無比蒼白。身子再也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而且越來越厲。

    小晏合上雙眼，用最后的力量讓自己能站得很直。廣袖垂地，飛霜零落，他此刻的姿態(tài)仍如同寂滅前的佛祖一般，高傲而尊貴，無可挑剔。然而他自己知道，如今正是他力量最弱之時。卓王孫只要輕輕一擊，他就會如同一尊耗盡了生命的木偶一般倒下。他所有的秘密，痛苦，忍耐也會在這一刻煙消云散，毀滅殆盡。

    他嘆息一聲，道：“你現(xiàn)在不出手，等日后我有了機(jī)會，還是會殺了她。”

    卓王孫道：“非此不可？”

    小晏頓了頓，沉聲道：“非此不可。”

    卓王孫再也沒有回話，突然一聲輕響，門已被關(guān)上了。

    黑暗中只傳來紫石姬凄凄的啜泣。第四部分

    55.誰識蜂蝶抱花舞（1）

    相思第二次醒來的時，已是黎明時分。一縷淡淡的霞光透過窗簾，在床前鋪開一道光暈。四周寂靜得仿佛能聽到塵土落地的微響。如果不是身上還蓋著卓王孫的衣衫，她還以為昨夜是作了一場惡夢。

    門外變得非常嘈雜，似乎很多人在奔走呼喊著。

    難道船真的觸礁了？

    相思從床上躍起，披上衣服出了房門。

    走廊中間，一大群人圍在方天隨房門口指指點(diǎn)點(diǎn)，岳階滿面怒容，正怒聲斥責(zé)幾個手下。他和那幾個手下都眼圈青黑，一臉疲憊，似乎整夜都未休息。

    大股鮮血就從門縫里浸出，蜿蜒著一直淌到眾人腳下，仿佛一條猩紅的小溪。旁邊，幾個差役拿出佩刀，小心的將門板拆下，一用力，門板頓時翻轉(zhuǎn)過來。

    屋中一片凌亂，濃重的腥臭撲面而來。

    那張被血浸得發(fā)黑的木板上赫然用羽箭釘著一具尸體。

    長箭仿佛是從尸體背上生長出來的，箭頭已深深扎根門板，烏亮的箭身透胸而出，箭尾卻呈現(xiàn)出一種奇特的弧度，宛如尸體里伸出了一條古怪的鉤子。

    鉤子的頂端嵌著一剪羽毛。

    那剪羽毛乍看下仿佛由極細(xì)的金絲編成，然而卻比金絲更加明亮。金光中心是一團(tuán)血紅的花紋，在朝陽里宛如火焰跳躍，奕奕生輝。

    這種羽毛比孔雀翎還要華麗十倍，絕不可能出自世間的凡鳥身上。

    難道它來自傳說中鳳凰的尾羽？

    鳳毛麟角，自古用于形容最珍稀的物品。而這支鐵箭上既以鳳毛為飾，就絕不是一支普通的羽箭。

    一剪小小的羽毛，似乎就帶上了神奇的力量，讓人忍不住去想，或許它真的來自一支魔箭。

    只有濕婆大神在摧毀三連城時射出那支誅神之箭才配稱為真正的魔箭！

    傳說中，阿修羅王用苦行的力量超越了宇宙的一切法則，迫使天帝實現(xiàn)他的愿望。他要求擁有一座永遠(yuǎn)不滅的城池。天帝警告他世上沒有永恒不滅之物。于是阿修羅王與諸神定下契約——這座城池只有濕婆之箭才能毀滅，而且必須是一箭毀滅。

    后來，阿修羅王在天上和地上用金、銀、鐵先后構(gòu)建了三個要塞，后來將之合為一，稱之“三連城”，這座阿修羅最強(qiáng)的堡壘從此用來對抗天神的命令。

    諸神恐懼，大地之神化為戰(zhàn)車，日月之神為車輪，山神為戰(zhàn)旗，蛇神為箭矢，鳳凰為箭羽，大梵天親為馭者，到雪山之顛懇請濕婆出戰(zhàn)。

    濕婆帶著神軍，兵臨三連城下，這時天帝的軍隊幾乎已全軍覆沒，濕婆神高坐在諸神化成的戰(zhàn)車上，向這座號稱永恒的城池射出了一支誅神之箭。

    三連城轟然坍塌。一年后硝煙方才散盡，大地重見陽光，一切俱回歸虛無，唯有這支魔箭仍牢牢釘在天地的中央。

    然而如今，尸身上卻釘著這支神奇的羽箭，難道正是它重新顯形于世？

    血泊之中，無數(shù)道箭痕組成的曼荼羅生硬而張揚(yáng)的布滿了整個門板，宛然正是三連城的形狀。

    岳階的臉色鐵青，俯身查看箭下的尸體。他這樣終年與尸體為伍的名捕，也不由悚然動容：

    尸體的須發(fā)竟然被人根根拔去，整張臉腫脹得不成樣子，鮮血覆蓋了大半個面孔。那些長須脫離了主人的身體，一夜之間就已得灰白，無力的裹纏在尸體的四肢上，宛如一些蒼白的流蘇。而死者的右手，已經(jīng)不翼而飛。

    尸體殘缺的四肢卻極度古怪的扭曲著。如果關(guān)節(jié)和骨骼沒有寸寸盡折，人類的肢體絕不能扭曲到這種地步。一些地方的皮膚已經(jīng)破開，露出碎裂的骨骼經(jīng)脈。那些須發(fā)就在這些碎裂的關(guān)節(jié)上纏繞著，仿佛是從傷口中延伸出來的無數(shù)觸角，在清晨的空氣里毫無生氣的蠕動。

    那種蠕動的感覺仿佛就來自自己的胃里。

    相思再也忍不住，扶住走廊上的一盞燈座劇烈的干嘔起來。

    岳階突然瞥了相思一眼，冷冷道：“郁夫人容色如此憔悴，莫不是昨夜也沒有睡好？”

    相思站直了身體，輕聲道：“豈如岳大人辛苦?！?br/>
    岳階冷笑道：“在下辛苦是整夜守在方大人房前，不知郁夫人辛苦的又是什么？”

    相思想起昨夜的一幕，真是宛如惡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卓王孫在她身后道：“內(nèi)子不過為舍妹的病情操心罷了。岳大人如此辛苦，想來對此案的原委已頗有所得？”

    岳階搖頭道：“毫無頭緒。只知道方大人被此箭射穿心臟而死，而尸體尚溫，顯然慘案剛發(fā)生不久?！?br/>
    卓王孫注視著那半截箭尾，緩緩道：“茫茫大海上，箭從何來？”

    岳階一指窗戶道：“就是這里?！?br/>
    對面的那扇窗戶緊鎖，鎖孔上有一個拇指粗的孔，隱隱透出一束陽光。

    岳階道：“孔痕尚新，經(jīng)過剛才的丈量，孔的位置正好與方大人胸前的羽箭同高，顯然正是射入的箭孔，”他搖了搖頭，又道：“然而，既然窗戶緊鎖，來人又是如何隔物見人，將方大人準(zhǔn)確的釘死在門板上？此箭能夠一股貫穿窗戶、人體而深入門板，此人的腕力又是何等了得！而海浪無根，他又從何處落腳發(fā)力？這樣一箭勢大力沉，我們一干人等守在門口，竟未能聽到一點(diǎn)聲音！”他長長嘆息一聲，道：“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卓王孫目光挪向凌亂的房間內(nèi)，道：“不知他是要找什么?！?br/>
    岳階愣道：“誰？”突然想起了什么：“對了，這次還丟了不少東西！”

    卓王孫微微一笑：“想不到阇衍蒂不僅會殺人，也會越貨。”

    岳階皺眉道：“公子休要說笑。失竊的東西包括方大人行李中最貴重的幾件寶物，每一件都可謂價值連城，還有方大人的官印官服，上任的文書，一起裝在藤條大箱里，不翼而飛?！?br/>
    卓王孫對那些毫不感興趣，略為沉吟片刻，道：“有沒有什么不貴重的東西？”

    岳階皺了皺眉頭，四下看了一遍，道：“還有原本放在床頭的一個青銅燈座?！?br/>
    卓王孫道：“燈座？”

    岳階道：“正是每個房里都有的那種青銅燈座，雖然做工也算精巧，但對于其他的物件來說可謂一文不值，而且沉重異常，倒不知兇手為何不辭辛苦將它拿走?！钡谒牟糠?br/>
    56.誰識蜂蝶抱花舞（2）

    卓王孫道：“岳大人終夜守在房門口，屋里被翻成這樣卻毫無所覺？”

    岳階苦笑了兩聲，臉上的表情卻簡直想哭：“只因為將屋子翻成這樣的不是別人，正是方大人自己！”

    四周聽者俱是一震。

    卓王孫笑道：“岳捕頭的保護(hù)看來是不怎么讓人信得過，難怪方大人要自謀出路了。”

    岳階搖搖頭，神色十分尷尬，道：“方大人的確想要在黎明之前逃離大威天朝號。那些寶物正是方大人親手收拾到藤條箱子里，準(zhǔn)備搭船離開。”

    卓王孫道：“方大人身為海南巡撫，要在附近海域召幾艘船自然是輕而易舉?！?br/>
    岳階苦笑道：“何止！方大人只怕調(diào)來了半數(shù)海南沿岸的軍艦。當(dāng)時雖然大霧漫天，不辨南北，但子夜的時候，其中的一艘還是找到了大威天朝號。方大人大概從窗口看到了船上的信號，于是提著箱子就往外走。當(dāng)時我還在唐大小姐門前巡視，據(jù)手下說方大人當(dāng)時極其煩躁，稍上前問訊就大發(fā)雷霆，并揚(yáng)言若不讓他上船就要下令將船上的人全部逮捕，也不許別人護(hù)送?！痹离A嘆道：“官大一極，泰山壓頂，何況這里已是海南地界，我那些手下也只有眼睜睜目送方大人離開?！?br/>
    卓王孫道：“這么說岳大人沒有親眼看到方大人上船？”

    岳階搖頭道：“不是，我接到手下的通報立刻趕了過去，那時方大人正在那艘小船上。一同前去的還有唐大小姐。”他無可奈何的瞥了一眼旁邊的唐岫兒。讓受保護(hù)人一刻不離自己左右，看來岳階已經(jīng)是足夠小心。

    然而當(dāng)事情過于怪異的時候，一點(diǎn)小心是毫無用處的。

    岳階臉上神色更加凝重：“若不是我們十余人親眼所見，我至今仍無法相信當(dāng)時眼見的就是事實。”

    卓王孫道：“難道那艘船還有什么玄虛？”

    唐岫兒突然冷笑著截口道：“他分明上了一艘鬼船！”

    眾人神色一變。

    岳階緩緩搖頭道：“那艘船上燈火全滅，微弱星光之下，船艙窗戶盡開，也不見半個人影，分明是一艘無人駕駛的空船！”

    要知道在這樣的天氣、水域里，若真有人在船上滅燈行船，根本不須片刻就會觸礁撞為碎片。然而濃霧彌漫之中，一艘空船在茫茫大海上飄蕩前行，卻準(zhǔn)確尋找到了天朝號。

    莫非船上的船員早已死去，而是在無數(shù)幽靈的駕駛下才來到此處？

    岳階臉色更加難看，道：“方大人卻似乎全然不覺，仿佛真的看見了迎接他的船員，直接進(jìn)了黑黢黢的船艙，當(dāng)時臉上還帶著又期待，又得意的笑容。昨夜?jié)忪F彌漫，風(fēng)浪也很大，我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br/>
    卓王孫目中神光閃爍，道：“當(dāng)時岳大人若是肯上船看看，也許就看出些端倪來了。”

    岳階長嘆道：“等我安頓好唐大小姐，趕到船邊，正要沖上去拉他回來的時候，方大人卻已經(jīng)自己走了出來！”

    他不住搖頭，似乎仍難以相信昨夜的一幕：“不過一刻的時間，方大人的神態(tài)就與方才判若兩人！他佝僂著身子，不住搖頭，步履也沉重了很多。我手下上去問話他也不理，自顧走到房間里，用力鎖上了房門。”

    卓王孫道：“難道方大人在那艘空船上看到了什么？”

    岳階疲憊的道：“或許正是因為方大人突然發(fā)現(xiàn)了那是一艘空船，而自己在大霧之中根本無法駕船離開，逃生的希望破滅，所以極度沮喪。不過若真是空船，它又是如何乘風(fēng)破浪，在大霧中找到天朝號的呢？”

    卓王孫道：“無論如何，上船之后方大人還是安然無恙？”

    岳階道：“是?；胤恐?，方大人房也沒有絲毫異動。然而到了凌晨，我手下有人發(fā)現(xiàn)門縫里有血滲出來。開門之后，方大人已死，箱子也不見了?？上е两駷橹梗麄€房間里除了那個箭孔以外，什么蛛絲馬跡都沒有找到?！?br/>
    一旁，唐岫兒似乎受了些風(fēng)寒，微微咳嗽著，道：“可笑。”

    岳階變色道：“唐大小姐莫不是有什么發(fā)現(xiàn)？”

    唐岫兒譏誚的一笑，道：“僅憑岳大人這種找法，休說捉住兇手，就連自殺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岳階沉下臉來，道：“自殺？難道方大人站在窗外往屋里射了一箭，然后還要關(guān)上窗戶，再用比飛箭更快的速度跑到門板前閉目等死？”

    唐岫兒冷笑道：“岳大人安知窗上的這個箭孔一定是羽箭射入時留下的，而不是射出？”

    岳階怔了片刻，道：“那支羽箭從何而來？”

    唐岫兒咳嗽了片刻，道：“或許是方大人自己的?！?br/>
    岳階冷笑道：“荒謬！”

    唐岫兒不緊不慢的道：“如果方大人晚上睡不著，站起來用弓弩往窗外射了一箭，然后推開窗戶將弓和多余的箭扔進(jìn)大海，然后關(guān)窗退回門板前，用剩下的那支箭將自己釘死……”她說到這里，陰陰冷笑了一聲。

    岳階打了個寒戰(zhàn)，道：“方大人為什么要自殺？”

    唐岫兒冷冷道：“誰知道呢？或許方天隨就是兇手，良心發(fā)現(xiàn)畏罪自盡?；蛟S這也是個圈套，有人想讓大家以為方大人已經(jīng)死了，呵呵，可是這具血肉模糊的尸體誰又能肯定他是方大人呢？”她的聲音更加陰沉：“誰都是血肉模糊，誰又知道誰真的死了，誰又沒死？或者那些死人都躲在天朝號的某個角落，等我們也一個個鉆進(jìn)那些敞開的棺材里去……”

    岳階勃然怒道：“唐小姐！你不要在這里聳人聽聞。如果方大人是自己往外射了一箭，那滿身骨骼碎裂，右手消失又如何解釋？難道方大人能在自己心臟上刺了一箭，再一點(diǎn)點(diǎn)捏碎自己的骨頭，向密閉的窗外扔出自己的右手么？”

    唐岫兒咯咯笑道：“或許是那艘幽靈船上的船員一個個從那箭孔里飄了進(jìn)來，一起動手將方大人的骨頭扭斷了……”

    眾人面面相覷，似乎覺得唐岫兒悲傷、驚嚇過度，神經(jīng)已經(jīng)有些失常。

    相思忍不住道：“唐小姐，你還是回房休息一下吧?！?br/>
    唐岫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宛如一尊枯瘦的石像。相思嘆息一聲，伸出手去想拉她一把。

    唐岫兒突然全身一顫，眼睛直勾勾的瞪著前方，似乎眼前出現(xiàn)了什么可怕的場面，她緩緩道：“慢，我知道這支箭是誰的了！”

    岳階驚問：“誰？”

    唐岫兒臉色慘白，顫抖著嘴唇吐出兩個字：“莊易?！钡谒牟糠?br/>
    57.生死歌哭動地來（1）

    相思忍不住道：“可是莊先生已經(jīng)死了！”

    “不！”唐岫兒突然發(fā)出一聲尖叫，眾人都被她反常的言行一怔。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聲音中竟似乎帶了種神秘的魔力：“就是他！當(dāng)時小晏上船之時，圍攻他的倭寇曾對著大威天朝號發(fā)過一枚炮彈，你們還記得不記得？那枚炮彈乃是西方紅衣大炮所發(fā)，三枚齊至，連山都可以轟平！可是莊易憑著簡簡單單的一支雕翎箭，竟然遠(yuǎn)隔幾十丈，將炮彈射落。當(dāng)時我聽到莊易的箭聲，拔身欲擋，那種凌厲之極的勁道宛如海潮洶涌一般直壓而下，我從來沒見識過如此強(qiáng)勁之力！”

    岳階皺眉道：“莊先生的箭術(shù)大家都知道，不必你再來贊賞?！?br/>
    唐岫兒冷哼道：“然而你們知不知道，那箭根本不是人所能施展出來的，而是魔！”

    岳階喝道：“唐大小姐不必再危言聳聽，莊易那一箭在場眾人皆親眼所見，與神魔毫無相干！”

    唐岫兒輕蔑的瞥了他一眼，道：“當(dāng)時我一回頭，就見他臉上竟然露出一絲極其詭秘的笑容。你們都沒看見，但我卻看見了，他的臉上有著一絲極其可怕的笑容！你們還記得不記得，莊易死后，整個大威天朝號上都找不到他那張從不離身的后羿神弓，也再也找不到那對舍衍蒂之眼！你們知不知道這又是為了什么？”

    她的臉上浮起一陣病態(tài)的嫣紅，聲音越來越急促，仿佛突然想到什么極度興奮的事。她的身軀高高挺起，用極其尖銳的聲音嚷道：“因為他本就不是這人間的人！他早就將自己的身軀精神全都奉獻(xiàn)給了魔界，奉了魔王的命令來取回舍衍蒂之眼的！現(xiàn)在既然拿到了，當(dāng)然就要重新回到魔界了！”

    她突然一陣瘋狂的大笑，似乎很為自己的結(jié)論而得意。笑聲一發(fā)就不可收拾，仿佛極其短促尖銳的風(fēng)在船艙中急速的回旋著，陰森森的竟帶了種特別的詭秘氣氛。步小鸞看著她急遽張大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悄悄的向卓王孫靠了靠。相思強(qiáng)笑道：“唐大小姐，你先冷靜下來，方大人的事我們慢慢商量……”

    唐岫兒身形一縱，已來到相思面前。她的眼睛睜的仿佛就要凸出一般，牢牢定在相思的臉上，卻絲毫神光都沒有，黯淡得仿佛黑白夾雜的鐵珠，猛然就湊在相思的面前。相思忍不住面上變色，唐岫兒卻同時爆發(fā)出更尖利的一陣大笑：“慢慢商量？慢到什么程度？慢到你死了，我也死了么？”

    相思只覺她的眼睛已經(jīng)絲毫不能轉(zhuǎn)動，眼前的唐岫兒仿佛是跳動的尸體，不由心中一陣煩惡，勉強(qiáng)答道：“我們活的好好的，又沒有跟什么人結(jié)怨生仇，怎么會死呢？”

    唐岫兒眼睛越張越大，拉的整張臉都吊了起來，臉頰肌肉抽*動，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長聲道：“我們都是神的罪人，犯下萬劫不復(fù)的罪過！”

    她忽然發(fā)瘋般跑到窗子前面，相思怕她沖進(jìn)海里，急忙要去拉她時，唐岫兒卻穩(wěn)穩(wěn)的站在窗邊，她的眼睛仿佛在捕獲什么人眼難以看到的東西一般，張的極大，空洞的盯著波濤洶涌的海面，喃喃道：“你們不會知道的，只有我能夠看到！這煙濤微茫的海上，正是神的牧場。生者是活動在祭桌上的血肉，死者在你們的呼吸中跳舞。已經(jīng)丟失的生命將因神的詛咒而甦生，他們將在最漆黑的夜中跳出來，撕開你的胸膛，啜飲你的熱血！”

    她猛然回過頭來，臉部肌肉因強(qiáng)烈快速的語調(diào)而扭曲，步小鸞忍不住一聲尖叫，唐岫兒猛然又是一陣大笑。突聽外面哐啷一聲大響，步小鸞長聲驚叫，忍不住向卓王孫撲去。

    卓王孫卻已經(jīng)不見了。

    相思急忙扶住步小鸞，悄聲安慰了她幾句，偷眼向唐岫兒看時，就見她正低了頭喃喃的說些什么。相思的心中突然生出種強(qiáng)烈的不安，四周的空氣仿佛突然變得無比粘滯而堅韌，仿佛枷鎖一般將她整個身體桎梏住，連同神志一起拖著向無窮無盡的地獄飛墮下去！

    在這死亡之旅的折磨之下，終于有了第一個發(fā)瘋的人，可再這樣下去，誰又能保證自己不被殺死，或者嚇瘋呢？相思猛力搖了搖頭，阻止自己繼續(xù)胡思亂想。房中渾濁的氣息刺激的她額頭隱隱作痛，步小鸞將頭完全埋在她的懷里，不住顫抖著。

    相思勉強(qiáng)鎮(zhèn)住心神，一面輕聲安慰著步小鸞，一面攜著她的手快步走了出去。唐岫兒喑啞的笑聲從背后傳來，相思竟然不敢再回頭。

    卓王孫負(fù)手站在走廊盡頭，他的面前赫然就是那扇警示著死亡的屏風(fēng)。小晏跟楊逸之也一起低頭看著屏風(fēng)，四周竟連一絲生氣也沒有。

    走廊上的沉沉死色，竟然比房間中還要濃重。

    相思忍不住問道：“難道……難道這屏風(fēng)又顯出什么兆頭了？”

    卓王孫緩緩抬頭，道：“不錯?？磥硖乒媚镞@一鬧，只怕真的驚動了九重天上的神明。”

    相思走上一步，猛然就見那屏風(fēng)上的第六幅天祭圖上閃出一雙眼睛。這眼睛極端瘋狂而黯淡，就像是大笑中的唐岫兒。相思忍住駭叫，整幅天祭圖就仿佛從這兩只眼睛中化開一般，呈現(xiàn)在她的面前。

    一片全都是血紅，一眼望不到邊、旋轉(zhuǎn)激繞著、仿佛要突破整個天地的血紅！

    這血紅沒有深淺濃淡，也沒有形狀，仿佛一陣狂風(fēng)，被某種極度神秘的力量禁錮在這屏風(fēng)上，但它卻不甘心如此壓抑，不斷的扭動著，撕扯著，企圖咬碎這一切，沖突出去！

    這感覺是如此的強(qiáng)烈，竟似乎帶了莫名的仇恨，激繞沖蕩在相思的身周。相思看的時候久了，那血紅竟從屏風(fēng)中脫出，圍繞在她的身邊，以人力所無法企及的高速旋轉(zhuǎn)起來。一瞬間，仿佛整個天地都被這血紅所充滿！

    相思幾欲驚呼出聲，那血紅猝然萃合在一起，組成一個極其高大的女人的影子。一陣充斥天地的放蕩笑聲刺穿相思的腦海，那女人轉(zhuǎn)身看了相思一眼，突然將自己的左臂撕下，放到嘴邊咬噬起來！相思終于忍不住大叫一聲，眼前的幻想就如潮水般倏然消散，卓王孫皺著眉頭道：“你看到什么了？”

    相思驚魂始定，顫聲道：“我看到無邊的血，一個女人，正對著我笑，她還在吞食自己的手臂！”

    卓王孫皺眉道：“什么女人？”

    相思顫聲道：“屏風(fēng)上的女人！”

    卓王孫道：“她？她可不會對你笑！”第四部分

    58.生死歌哭動地來（2）

    相思瞥了一眼屏風(fēng)，卻忍不住驚呼起來。那屏風(fēng)上用淡墨隱隱勾勒出一幅女武士的畫像，她站在一輪輝煌的金色曼荼羅中，右手持著黑色的長矛，腰上懸著一柄利劍，昂首挺立。但她的臉上一片模糊，唯有一張鮮紅的嘴，唇齒分明，緊緊咬著一截殘臂，仿佛要將它狠狠撕碎。

    然而，這只殘臂赫然正是她自己的左手！

    她左手齊腕而斷，一朵幽藍(lán)色的花朵深深插入斷臂之中，五瓣花朵打開，仿佛是一只重新長出的怪手。花萼下鮮血點(diǎn)點(diǎn)滴下，一直將她的雙足染紅。血跡縱橫交錯，似乎這整張畫，就是用她的鮮血滴成。大片猩紅濃烈張揚(yáng)，幾乎就要溢出畫面，而這一片紅海中的一點(diǎn)幽藍(lán)，更讓人觸目驚心，仿佛地獄血池中的妖夜蓮花，正要浴血綻放！

    相思盯著看了一會，那紅色竟似乎又要動了起來，她心中一驚，急忙轉(zhuǎn)開目光，顫聲問道：“這又是什么預(yù)兆？”

    卓王孫微笑道：“那就要問問這兩位了?！?br/>
    楊逸之恍若無聞，卓王孫卻似乎對他極感興趣，笑道：“楊盟主武功冠絕天下，心思之周密細(xì)致，也頗見稱聞。這些年江湖中日平一日，全是盟主統(tǒng)御之功。不知盟主對于今日之事，可有什么高論？”

    楊逸之淡淡道：“你要問我的話，直接問好了，不用這么羅嗦?！?br/>
    卓王孫笑道：“盟主倒是真君子的很。只是盟主明知道我要問，卻還是不肯說，這是否又是君子之要呢？”

    楊逸之道：“屏風(fēng)顯像，每次都是昭示殺人之初，這次做如此圖畫，想必是要斷人左臂了?！?br/>
    卓王孫道：“每次昭示，都要書出要?dú)⒅?，殺人之方法、時辰、地點(diǎn)，盟主既然說了殺人之方法，不妨也談?wù)劻硗馊齻€問題，如何？”

    楊逸之道：“這個我就看不出來了。”

    卓王孫道：“盟主怎么不多看幾眼？說不定就看出來了?！?br/>
    楊逸之道：“一副圖畫，有什么好看的？裝神弄鬼，難道還真是沙寂尼閎顯身作法？”

    卓王孫故作驚疑道：“沙寂尼閎？那是誰？”

    楊逸之似乎察覺自己失言，再理睬卓王孫，徑直轉(zhuǎn)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小晏搖頭微笑道：“沙寂尼閎，乃是曼荼羅教對大神濕婆的專稱。不知道楊盟主是怎么知道的。”

    卓王孫將目光收回，微笑道：“殿下不是也知道么？可見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小晏笑道：“就算不是秘密，能夠連郁公子都不知道，那也是他的榮幸了。沙寂尼閎不因濕婆而了不起，卻因郁公子而了不起。”

    卓王孫笑道：“郁某卻因為殿下之迎拍，而自覺很了不起了?！?br/>
    兩人相對一齊大笑。這慘淡的氣氛與連接迭變的奇事，竟似乎對兩人一點(diǎn)影響都沒有。相思看著兩人的笑容，顫抖不停的心也逐漸放松下來。步小鸞卻一直緊緊抓住她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放開。

    卓王孫道：“不知殿下對這一次的屏風(fēng)顯像，又有什么看法？”

    小晏道：“看法自然是有……以我看，這次只怕是最后一支天祭了?！?br/>
    卓王孫道：“殿下何所見而言此？”

    小晏道：“兇手這次只昭示了手法，而不言時、地、人，似乎是不言，但我卻認(rèn)為不是不言，而是未到言時。”

    卓王孫道：“殿下又是何從而知？”

    小晏嘆息一聲道：“六支天祭之?dāng)?shù)已全，兇手的目的終歸快要達(dá)到了。不過這還不是最重要的原因?！?br/>
    卓王孫道：“那殿下所以為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小晏微笑道：“這最重要的原因，只怕是因為船上的人越來越少，再殺下去，只怕要?dú)⒌绞巧狭恕５侥菚r候，恐怕殺人者反而被人殺了！”

    卓王孫笑道：“郁某卻沒這個自信被兇手如此高看，倒是殿下奇功絕學(xué)，震爍當(dāng)今，卻沒有一個人敢小看了去?！?br/>
    小晏笑道：“我雖然從不妄自菲薄，卻還是不敢輕看郁公子一眼。據(jù)我所知，中原能有公子如此修為的，只寥寥幾人，卻沒有一個是姓郁的。再加上公子身邊的幾位女伴，只怕江南郁家，不值公子一根寒毛?！?br/>
    卓王孫笑道：“幾個女伴，怎么能界定郁某之身份？”

    小晏淡淡道：“我只是覺得這幾位姑娘清絕妙艷，決非金錢所能羅致而已。恰好中原武林中有一圣地，其中女子頗多，而且多以皓月相比，想必與公子身邊這幾位姑娘可一較長短。公子以為如何？”

    卓王孫笑道：“世間還有如此地方？郁某有機(jī)會，倒一定去游玩一番?！?br/>
    小晏道：“能說出這句話，就不是江南郁家的子弟了……任誰都知道，那地方好雖然是好，但卻不是常人能游玩得了的。”

    卓王孫笑道：“郁某只知道錢能通神而已。”

    小晏慢慢道：“既然在下猜出了公子的身份，那這船上的兇案，也就略有頭緒了。”

    卓王孫訝道：“哦？殿下又是何所見而言此？”

    小晏嘆道：“這就不免要感嘆既生瑜，何生亮了。那兇手也知當(dāng)今天下這圣地主人的武功才是天下第一。白道也好，黑道也好，都沒有人敢正面纓其鋒芒。但現(xiàn)在卻是在茫茫大海之上，既沒有圣地濟(jì)濟(jì)的人才，也沒有世俗道德的攻訐，自然是下手的好時機(jī)?！?br/>
    卓王孫笑道：“他既然知道無人敢纓其鋒芒，那縱然是在茫茫大海之上，還是沒人敢纓其鋒芒，怎么還會動手？”

    小晏笑了：“那自然是還有別的理由……別的必不可抗的理由！”他不等卓王孫問他，反問道：“公子又是如何看這第六幅天祭？”

    卓王孫卻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盯在屏風(fēng)上，許久，才綻開一絲笑顏：“我以為，必將會有第七天祭，而這只天祭的供品，就是兇手本身！”第四部分

    59.洛女秋魂凌波立（1）

    岳階氣急敗壞，逐個細(xì)查每個人的行蹤，連房間墻壁的縫隙里都搜查了無數(shù)次。除了唐岫兒神智不清，回房休息外，眾人誰也不愿離開，都默然站在走廊中，或若有所想，或偶爾交談一兩句。這么一來二去，一整天居然就過去了，惱人的夜色又不可遏止的降臨在窗外。

    潮濕的霧氣股股合攏，似乎無數(shù)的水滴就在空氣中跳躍。夜風(fēng)凌厲的呼嘯著，將水霧不斷撕裂、糅合著。

    死亡的種子就在這種腐氣沉沉的夜色里緩緩生長。

    突然，窗外傳來一聲格格的輕笑。

    小晏目中精芒一閃，滿室云光閃爍，他的廣大的袍袖招展開，就如一朵輕云向外飄去。旁邊人影急動，卓王孫已如箭般射出。小晏雖然早就猜知卓王孫的身份，卻仍然禁不住一驚。卓王孫回頭笑道：“殿下好俊的身手，如此輕功，還能舉重若輕，當(dāng)真是人間罕見，就算是神仙恐怕也未必施展得出如此凌波妙步?！?br/>
    話音剛完，兩人的身形已站在甲板上。

    晚上陰沉的風(fēng)鼓起海浪，帶著呼嘯的聲音拍擊著大威天朝號，這艘當(dāng)今最大的船只仿佛一片飄搖的葉子，被吹的四處游走不定。

    風(fēng)霧凄迷，夜色如狂。

    卓王孫的身形突然定住。

    船舷之上竟影影綽綽站著一個人！

    那人的身形十分纖弱，立在船舷欄桿之上，只要微微一動就會落入大海！

    它暗紅的衣衫就如破碎的風(fēng)箏，在風(fēng)霧中狂舞，但卻帶了種神秘的力量，始終不會被吹散。

    卓王孫并沒有追過去，他凝神看著這個影子，仿佛發(fā)現(xiàn)了什么極其詭異的事情。

    那個人影突然動了。它竟然向大海邁了一步。

    然而它并沒有沉下去。它依舊就站在虛無之中，衣衫被海風(fēng)獵獵揚(yáng)起，宛如張開一面破碎的羽翼。

    一步，又是一步！影子步步前行，似乎腳下的濃濃夜色已凝聚成形，托起它血紅的身影。而它懸空的雙足下，高如山岳的海濤正澎湃洶涌。

    人影緩緩飄走到海天之際，突然頓了頓。這一頓之間，它的下半身已然消失在蒼茫海霧之中！剩下的半截身體還挺立夜風(fēng)中，宛如海波中抱珠而泣的鮫人，僵硬無比。

    風(fēng)霧激涌中，它殘余的身體還在一寸寸消失，最后只剩下一顆長發(fā)飛揚(yáng)的頭顱和高舉起的一小截左臂。卓王孫清清楚楚的看到那顆頭顱在一圈微光的包裹中轉(zhuǎn)動了三下，詭異的動作中，竟然還帶著少女晨起落枕般的慵懶。

    還沒待兩人看清，海風(fēng)呼嘯而過，眨眼已將這一切全都吹成虛無，但這事情實在詭異萬分，讓人無從相信，卻又無法不相信。

    良久，小晏呼出一口氣，嘆道：“我終于知道屏風(fēng)上為什么只昭示殺人的手法了，因為其他的東西，都是現(xiàn)在才示出的。”

    卓王孫道：“殿下請講。”

    小晏道：“方才那人影雖淡，但我清晰的看到它轉(zhuǎn)動了三下頭顱，想必這就是它要昭示的了。”

    卓王孫道：“三下頭顱，能昭示什么？”

    小晏道：“三下頭顱雖然沒什么，但那人腳踏著黑云消失的，黑與三相連，黑者玄也，也就是玄三之意。黑者又為夜，與三相連，想必就是半夜三更時。那么第六天祭的昭示就完整了：三更之天，玄三之屋，左臂折斷，生人獻(xiàn)祭！”

    卓王孫皺眉道：“你真的看到了一團(tuán)黑云？在那人的腳下？”

    小晏一怔，道：“難道你沒有看到？”

    卓王孫嘆道：“方才那人腳下，根本沒有什么黑云！”

    小晏更驚，道：“這怎么可能？”

    卓王孫慢慢道：“這想必也是兇手玩弄的伎倆之一。我們只要不理它，伎倆也就不成為伎倆了。”

    小晏看著卓王孫，緩緩道：“閣主既然喜歡看兇手玩，讓他玩也罷。只是這天朝號上的人命，在下決不能置之不理?！?br/>
    卓王孫悠然笑道：“他只管玩他的，你只管管你的，我卻只管坐我的船。偶爾拿來當(dāng)作賞心悅事，也可調(diào)劑一下船上無趣的生活。我漸漸覺得這兇手有趣起來了，所設(shè)計的方法比上次看的戲都好?！?br/>
    小晏注視了他片刻，冷冷道：“閣主當(dāng)真不愧是閣主?！?br/>
    卓王孫笑道：“我不是閣主，你也不是幽冥島的島主，我們只是兩個乘客而已。既然輪到唐岫兒了，我們不妨去看看她，看這個脾氣極大、愛打抱不平的大小姐在自己不平的時候，是個什么樣子?！?br/>
    小晏輕嘆道：“若我猜的不錯，恐怕這位大小姐，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能打抱不平了！”

    兩人走下船艙，向唐岫兒的玄三房走去。屏風(fēng)發(fā)響時眾人都奔了出去，只有唐岫兒未曾出來，后來楊逸之冷然避開，相思陪步小鸞回房，其余等人尚聚在走廊的屏風(fēng)前眾說紛紜，一直沒有顧的上唐岫兒，她這時應(yīng)該還在自己房中休息。

    至于那個人影是誰，怎么能平步走到煙濤浩茫的海中，宛如海妖一般消失掉，兩人卻如未見一般，絲毫都不提起。

    玄三就在樓梯的左側(cè)，門卻不知在什么時候關(guān)上了。小晏搖了搖頭。兩人舉步向前，卻突聽房中“嗒”的一聲響，兩人對視片刻，同時出手將門推開。

    鮮血！

    房屋中是大片血跡，從屋角一直徐徐流淌到門口。

    唐岫兒就站在血泊中，渾身都一片血紅，腰間橫穿一柄長劍，已然透體而過。她的身體已開始僵硬，右手卻死死撐住一座黑色的衣架，仿佛這就是她的長矛，似乎隨時還會揮動武器，和敵人搏斗。她的肩頭也被這座衣架的一角刺穿，身體半掛在上面，這樣才保持了她的尸體站立不倒。

    她上半張臉已被人用利刃劃得支離破碎，只剩下一片模糊，下半張臉卻完好無損。沾血的嘴唇泛著妖異的色澤，雪白的牙齒完全呲出，惡狠狠的咬在一截殘臂上。那半張殘缺的面孔猙獰的扭曲著，仿佛一腔怨氣都聚集在上下齒之間，要將斷臂撕咬粉碎，看去真如地獄變相，恐怖之極！

    左臂手腕以下，已被人生生截斷，卻又強(qiáng)行套上了一盞藍(lán)色的水晶燈罩。燈罩本有八瓣，卻被敲去其三，湊足五瓣之?dāng)?shù)。看去仿佛一朵在殘臂上生根的藍(lán)色花朵，得到了鮮血的滋潤，正要徐徐綻放。

    她身上受傷甚多，血流從四處汩汩而出，沾濕了她的雙足，還在向四處延伸，直到將整個地板浸成一片血海。

    小晏忍不住嘆了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第六界天主對性力之神的祭祀。”

    卓王孫笑道：“這兇手每次都搞的死尸跟那屏風(fēng)之畫有神似之意境，當(dāng)真難得之至?！?br/>
    小晏皺眉道：“郁公子現(xiàn)在還能笑出來，那才是當(dāng)真難得之至。”第四部分

    60.洛女秋魂凌波立（2）

    卓王孫道：“不笑還能怎樣？我記得日出之島上崇信的是小乘佛教，修死不修生的。”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叫聲！

    卓王孫的臉色倏然就變了！

    這叫聲是步小鸞的！

    她仿佛受了什么驚嚇，一聲接著一聲的驚叫著，一面哭喊著“哥哥！哥哥！”而步小鸞是不能受驚嚇的！

    小晏猛然就覺身邊卷起一陣凌厲的旋風(fēng)。他一轉(zhuǎn)頭，就見卓王孫身形平空拔起，宛如閃電一般向天三房間標(biāo)去。轟然聲響中，玄三天三的房門被卓王孫一沖之勢完全擊為粉齏。卓王孫輕柔的聲音在天三房間中響起：“別怕，哥哥在這里。沒有人敢傷害你的?！?br/>
    小晏嘆了口氣，緩步向天三走去。就聽步小鸞哭叫道：“相思姐姐……相思姐姐不見了！”

    卓王孫道：“不要怕。她一會就會回來，你先躺下，我就命人叫她來。”

    步小鸞一把抓住卓王孫的手，哇的哭了出來：“姐姐不會回來了！姐姐被鬼抓走了！”

    卓王孫拍著她的肩，道：“你又做惡夢了。”

    步小鸞死命抓住卓王孫的手，叫道：“我沒有！我要再做夢，鬼也會抓我走的！剛才相思姐姐在房里陪我，我要喝水，相思姐姐剛拿了杯子給我倒水，就突然不見了！真的是平空消失了！哥哥！我好怕！”

    卓王孫終于意識到情況不對了。步小鸞如此哭喊，若相思只是去了別處，一定早已趕了過來。看來兇手的魔爪，畢竟還是伸到了他的身邊，也許兇手本來的目標(biāo)是步小鸞，相思只是恰好做了替代品而已！

    卓王孫緩緩將步小鸞摟在懷中，兩手抱住，將她的臉遮起來。步小鸞在他懷中輕輕抽泣著，卓王孫一動不動。

    有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靜止了一瞬間，或許也是一萬年。然后卓王孫腦后的長發(fā)宛如墨云一般飛揚(yáng)而起。一道狂猛的力道從他身上鞭撻而出，瞬間就席卷了整個天三房間，然后就如狂溢的龍卷一般，向船艙奔騰而去。

    大風(fēng)呼嘯，卓王孫真氣鼓蕩，猛地一振，整個大威天朝號撲簌震動，卓王孫厲聲喝道：“出來！”

    無人敢應(yīng)。

    在這帝王般的威嚴(yán)面前，無論是誰都只有畏懼顫栗！

    卓王孫大踏步走出房間，手一揮，那扇畫滿六支天祭的屏風(fēng)凌空飛到了他的手上。卓王孫冷笑道：“你還要裝神弄鬼到什么時候！”猛地一聲大喝，兩掌猛地一合。

    那屏風(fēng)嘩啦啦一陣響，頓成無數(shù)碎片從他手中跌落。小晏輕嘆道：“公子這又何必？怒氣是解決不了什么問題的?！?br/>
    卓王孫道：“要你來教訓(xùn)我！”一抬手，一道真氣翻轉(zhuǎn)飆射，向小晏惡撲過去。小晏袍袖一展，在卓王孫的掌風(fēng)中獵獵作響，他的身形宛如一道月光，無聲無息向粉末處退去。

    卓王孫冷叱一聲，勁力宛如雪片一般凌空而降，頃刻將小晏全身裹住。小晏搖頭道：“且慢……你看這是什么？”

    一陣寒輝閃動，卓王孫就覺真氣微微一窒，同時看清小晏落腳之地，正是屏風(fēng)摔碎之處，小晏左手從碎片中撿起一物，當(dāng)下手一抖，滿天的真氣消散于無形，小晏嘆息一聲，正要拂去手中的塵土，突然一道凌厲無比的暗潮洶涌而至。小晏這下猝不及防，后退了一步，手中之物已經(jīng)被卓王孫搶了過去。

    那物折疊彎曲，本來藏匿在屏風(fēng)中間，一片片極小的鐵片連綴在一起，這時被卓王孫強(qiáng)猛的掌力摧毀，才將這些鐵片顯露出來。這些鐵片彼此之間仿佛有種神秘的吸力，一旦脫了屏風(fēng)的桎梏，立即一塊一塊銜接起來，組成一副完整的圖案。

    無數(shù)鐵片連綴成一個橢圓的曼荼羅，烈焰的顏色仿如欲海翻騰，萬千獻(xiàn)祭者的頭顱就在火焰中攢動沉浮。日輪與月輪同時照耀，中間是一頭熾白如日的噴火公牛，矗立如山岡。上面端坐著世界毀滅之主、眾神之首——濕婆。

    大神幽藍(lán)的長發(fā)在火影中飛舞，額頭上一只半月天眼，既顧憐一切有情，也摧毀一切罪惡。雙肩上蜿蜒一條赤金蛇，正昂首吐信。那柄摧毀三連城的巨弓，化為無邊光彩，從神手中散出，覆滿三界。萬獸就匍匐他的腳下。

    ——這就是孤獨(dú)、殘忍、莊嚴(yán)、公正的神主，是毀滅、性力、戰(zhàn)爭、苦行、野獸、舞蹈力量的擁有者，濕婆。

    小晏注視著神像，似乎什么記憶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開啟，他緩緩道：“郁公子原來和濕婆不像的。”

    卓王孫冷笑道：“的確不像。你又想拿這個來哄騙我么？”

    小晏道：“公子請仔細(xì)看看，想必會從這上面看出許多東西來的！”

    卓王孫道：“我為什么要看？”

    小晏道：“難道你不想救回相思姑娘？”

    卓王孫道：“她只是我的屬下，救不救根本無關(guān)緊要！”

    小晏皺眉道：“你怎么能這樣想？”

    卓王孫冷笑道：“你們之中總有一個是兇手，我將你們?nèi)繗⒐?，也算是給她報了仇，受死吧！”

    一聲輕喝，卓王孫手猛然抬起。

    只是最簡單的一招起手勢，但上至天花板，下至地板，都突然裂開，勁氣交揉雜和成凌厲的風(fēng)墻，向小晏壓了過來。小晏一抬手，冰藍(lán)色的寒光應(yīng)手而起，向風(fēng)墻上擋了過去。但那一擊之力實在太過巨大，小晏也不能正面阻擋他含怒一擊，于是身形一轉(zhuǎn)，順著來力平平往向后退去。

    空中突然微微一暗，一道劍氣直插而下，混合著小晏的寒光，轟然爆開，將卓王孫的掌力化解開。

    只見楊逸之身形緩緩落下，皺眉道：“怎么會是你們兩人動手？”

    卓王孫大笑道：“好！不如你們兩人聯(lián)手，讓我領(lǐng)教一下中原盟主跟幽冥島主的絕學(xué)！”

    小晏倏的撤回蝶絲，道：“此時卻不敢奉陪。還是盡快想法營救的好。”

    卓王孫冷哼道：“營救什么？一并殺了！”

    小晏嘆息道：“難道郁公子認(rèn)為天下只有自己身邊的人是值得守護(hù)的，別人都是泥土么？”

    卓王孫冷笑道：“那你不妨試試，在我手下到底守護(hù)得了誰?！?br/>
    小晏默然了片刻，沉聲道：“若是我能指出兇手是誰呢？”

    卓王孫道：“說！”

    小晏淡淡道：“就是他！”他的手指筆直伸出，所指的赫然竟是楊逸之！第四部分

    61.疑云聲幽澀（1）

    岳階匆匆從甲板上走下來，聞言冷笑道：“殿下覺得是楊盟主，老朽倒覺得是殿下呢！”

    小晏微笑道：“岳神捕急匆匆的是到哪里去了？”

    岳階冷笑道：“我自然沒有你們這樣俊的功夫，等我到了屏風(fēng)這里，你們已經(jīng)到了甲板上了，等我到了甲板上，你們已經(jīng)回到了方大人房中，等我再趕到艙中，你們就已去了小鸞姑娘房中了！江湖上的朋友們抬愛，枉送了個神捕的名號，哪知不但見不著兇手的影子，就連三位的影子也一概見不著了。”

    他搖了搖頭，目光突轉(zhuǎn)凌厲，盯在小晏的臉上：“但我老眼未花，腦袋偶爾還會想些事情，若是我猜測不錯，只怕這兇手不是楊盟主，而是殿下！”

    小晏臉上微笑不減，笑道：“岳神捕必定有備而來，不妨陳說一下懷疑我的理由？”

    岳階道：“雖然你容貌出眾，武功絕世，但老朽從你上甲板的一刻開始，就已經(jīng)懷疑你了——因為你的身上有血腥味?！彼D了頓，接著道：“也許老朽這么說，大家不太明白，但老朽憑著幾十年的經(jīng)驗鍛煉出來的直覺，還是有幾分準(zhǔn)的。你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氣，瞞的了別人，卻瞞不過老朽。”

    小晏微笑道：“我身上怎么會有血腥氣？”

    岳階冷笑道：“那怕只有你才知道了。不過我聽過一個傳說，殿下失蹤二十年，本來天皇已更立太子。但不知為何，殿下突然回來了，說動天皇更立東宮之位。天皇雖然更鐘愛殿下，但朝中大臣各擁一主，于是互相爭執(zhí)不下。后來天皇在神宮中齋戒七日，終于得到神示，傳詔兩位皇子入宮，在護(hù)國神器八咫鏡前立下誓言，讓你們各赴國外，約定一年期限，實踐誓言者得承大寶。并分別贈以另外兩件神器八坂瓊曲玉以及草薙劍為信物。明人面前不做暗事，殿下來此難道不是為了那個誓言？”

    小晏微微一笑，點(diǎn)頭道：“不錯。岳先生當(dāng)真了得，鄙國遠(yuǎn)在海之孤角，岳先生都知之甚悉?！?br/>
    岳階冷笑道：“我們老江湖，仗的就是消息靈通罷了。兩位皇子所諾之事，雖然是貴國皇室第一機(jī)密，然而還是不免傳出風(fēng)聲！”

    小晏面色微變，瞬即釋然微笑道：“愿聞其詳。”

    岳階一字一句道：“傳說貴國八咫鏡中，實際上居住了一位邪神，那位邪神名叫月闕，本是昆侖山上青鳥族三支后裔之一，因為迫不得已的原因，才遠(yuǎn)離故土，寄身東瀛。由于她能夠向天皇預(yù)言軍國大事，興衰吉兇，貴國皇室一直暗中將之奉為神明。這一次，正是這位邪神月闕假托天諭，要兩位皇子立下諾言，來到中原，幫它完成一個不可告人的使命。殿下既然負(fù)如此重任，來到中國，只怕不是簡單的山水游玩吧？老朽所聞到的這絲血腥氣，便是從此發(fā)出。”

    小晏微笑道：“岳先生可真會聯(lián)想。”

    岳階道：“不是聯(lián)想。老朽辦案多年，若沒有確鑿的證據(jù)，怎能只憑這等臆測，就定如此大罪？老朽敢于狂言，就是因為馨明殿下犯了一個大大的錯誤。”

    他嘆道：“殿下不該將一船的人都想的如此愚笨，竟然要玩之于股掌之上。謝杉為人不錯，家世清白，武功也好，待人接物沖淡平和，但不知怎么得罪了殿下，殿下必欲殺之而后快。竟然偏要在眾人環(huán)伺之下，將謝杉?xì)⒌簟＿@也未免太狂妄了些！”

    小晏道：“那時我也守在門外，怎么能說是我殺的呢？”

    岳階道：“這就是你聰明之處！但不巧的是老朽卻從一開始就對殿下極其留意，注意到了殿下的武功秘密?！?br/>
    小晏道：“我的武功有什么秘密？”

    岳階道：“風(fēng)冥蝶！殿下殺死倭寇的功夫，也就是這種冥蝶！這種蝴蝶只產(chǎn)于幽冥島的萬年玄冰中，所吐出的絲比冰蠶絲還要堅韌，而且極細(xì)無比，易與真氣相合，殺人于無形。這種蝴蝶所產(chǎn)極少，大多數(shù)人連聽都沒聽說過。但老朽辦案多年，交接的都是江湖上的游俠，聽的見的也就比常人多的多，所以對風(fēng)冥蝶頗有風(fēng)聞。不知老朽說的對不對？”

    小晏微笑頷首道：“岳先生說的很對?！?br/>
    岳階道：“謝杉獨(dú)在房中，我們守在外面，前后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謝杉就身首異處，這說來雖然詭異無比，但若是殿下將一只風(fēng)冥蝶事先放入屋中，命它暗暗在空中結(jié)一根絲，恰好齊謝杉的頸部，那絲何等的細(xì)?。恐x杉此時必定胡思亂想，卻哪里防備得了？所以不知不覺之間，就會頭顱落地。等外面的人聽到動靜，搶入里面時，殿下再乘亂將蝴蝶收入袖中，豈非神不知鬼不覺？”

    小晏臉上神色略變了一變，突然笑道：“你猜的不錯，不過這只蝴蝶卻不是我放的?！?br/>
    岳階冷笑道：“天下產(chǎn)風(fēng)冥蝶的地方止幽冥島一處，若說有人能從殿下手中將蝴蝶奪走，這未免也太不可思議了吧？而且當(dāng)時我清清楚楚的看到殿下進(jìn)入房間之后，向蠟燭上張了一眼，然后神色變了變，難道這不是心中有鬼？”

    小晏嘆道：“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當(dāng)時的確看出殺謝杉的是風(fēng)冥蝶絲?！?br/>
    岳階冷笑道：“你自然不會說那蝶絲是你放的了?！?br/>
    小晏不去理他，繼續(xù)道：“風(fēng)冥蝶性喜冷色而極厭暖色，兇手將門口兩座水晶蓮花燈罩換為一紅一藍(lán)，然后將冥蝶包在蠟丸中放在燭臺內(nèi)。謝杉和唐岫兒檢查完房間之后，燭火漸漸將蠟丸融化，風(fēng)冥蝶被兩種光線激誘，一面吐絲一面向?qū)γ骘w去，等那蝴蝶在門口結(jié)成絲后，卻正好撲入對面燭火中，被燒化成一撮灰塵。我所注目的以及后來郁公子從蠟燭中拾起的也正是這撮灰塵，若岳大人不相信，也可以問問郁公子?！?br/>
    岳階道：“若是你只有這一處疑點(diǎn)，也就罷了。但老朽不斷觀察回想，卻發(fā)覺你的疑點(diǎn)甚多，不由老朽不懷疑。而且老朽還懷疑兇手不止一個人，你還有同謀！”

    小晏笑道：“同謀？誰？紫石么？”

    岳階道：“她是你的同謀，這還用說么？我懷疑的是郁夫人！”

    卓王孫怒道：“胡言亂語！”

    岳階慌忙搖手道：“郁公子息怒！老朽只是就事論事而已。我也想不出為什么他們是同謀，但就老朽觀察所得，只怕當(dāng)真或有此事。”

    卓王孫冷哼道：“講！若你信口開河，我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岳階拱手道：“老朽哪敢？公子請想，第一具命案，莊易死，死于甲板上，正在殿下房子的上面，殿下卻說絲毫沒聽見動靜；第二具命案，蘭葩死，乃郁夫人發(fā)現(xiàn)；第三具命案，謝杉之死，大家都在，姑且不論；第四具命案，殿下與郁夫人都在，敖廣死時，甲板上只有殿下、郁夫人、楊盟主三人，而楊盟主被殿下一掌擊傷，已經(jīng)無力作案；第五具命案，方大人雖然死時沒人發(fā)覺，但有人看到之前郁夫人去過千利紫石的房間，而當(dāng)時殿下也在其中，而且當(dāng)時情形之古怪……郁公子既然親眼所見，老朽也就不再多說什么；然后海妖顯形，唐姑娘死，郁夫人失蹤，殿下都在現(xiàn)場?！?br/>
    卓王孫沉下臉色，道：“你到底要講什么？”

    岳階慢慢道：“我只是想說，似乎每一件案子，都跟殿下與郁夫人有關(guān)。也就是說，他們之中至少有一個，每次都在案發(fā)現(xiàn)場！”第四部分

    62.疑云聲幽澀（2）

    小晏苦笑道：“船上就這么幾個人，能跟誰無關(guān)？”

    岳階道：“但你們兩個的關(guān)聯(lián)，卻似乎太多了。而且若是殿下與郁夫人是兇手，那么很多不可解釋的現(xiàn)象，都可以解釋了！”

    小晏道：“你可以解釋什么？”

    岳階道：“以殿下頃刻殺人數(shù)十之功夫，當(dāng)然殺莊易也不是什么難事。若是別人在殿下的屋頂上殺莊易，殿下聽不到，那是很難解釋的一件事，但若是殿下自己殺，然后自己‘假裝’聽不到，那就不是多難的一件事了！”

    小晏默然片刻，點(diǎn)頭道：“有道理。”

    岳階微微一笑，道：“蘭葩之死，我懷疑根本就是郁夫人所殺。郁夫人開門之時，蘭葩尚未死，郁夫人殺死她，然后再假裝偶然看到尸體，好像也不是什么困難的事情吧？”

    小晏又點(diǎn)頭道：“這樣說來，是不困難?！?br/>
    岳階道：“謝杉乃風(fēng)冥蝶所殺，我就不多說了，至于敖廣之死，當(dāng)時甲板上只有敖廣、殿下、郁夫人、楊盟主四人，殿下假裝與郁夫人爭吵，然后由郁夫人拖住楊盟主，殿下乘機(jī)下手，敖廣雖然大風(fēng)大浪里經(jīng)過了，但哪里領(lǐng)教過殿下如此高明的神功？殿下自然一根小指頭就可以殺掉他，是不是？”

    小晏道：“中肯的說，我要?dú)⑺?，的確很容易?！?br/>
    岳階逼上一步，道：“也許殿下覺得自己或許在這幾場命案中多露了些馬腳出來，所以就寸步不離的跟著郁公子，好洗脫自己，但卻又忍不住露了一次！”

    小晏道：“哦？”

    岳階道：“殿下跟著郁公子，不但是洗脫自己，而且還是要引開郁公子，好讓郁夫人乘機(jī)去殺唐岫兒，然后再自己躲起來?！?br/>
    小晏淡然一笑道：“我跟著郁公子，如何又引開郁公子？”

    岳階笑了一笑，道：“因為那位海妖，就是殿下！”

    小晏皺眉道：“這是從何說起？”

    岳階道：“武功分正邪兩派，正派的著重在內(nèi)力招式上，邪派的則著重于各種歪門邪道。后來武功傳入邊陲外國，經(jīng)過歷代演變，形成幾種極其神秘的門派，他們的武功神異詭邪，讓人難測難當(dāng)。其中有西藏的密宗，印度的曼荼羅教，都是這樣的。其中一派傳到扶桑國后，被變化而成忍術(shù)，尤其詭秘異常。忍術(shù)中有種術(shù)法叫做腹語，可以從肚子中發(fā)出聲音，但練到極處，甚至能讓聲音從身體以外發(fā)出。更詭異邪惡的是他們的震派之寶，叫做攝魂術(shù)。傳說這攝魂術(shù)修煉之后，能夠讓受法者腦海中產(chǎn)生幻想，可以幻視幻聽，看到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東西。郁公子所聽到的發(fā)自甲板上的輕笑，恐怕就是腹語術(shù)，而后來所看到的海妖幻影，只怕是貼身在旁的殿下的攝魂術(shù)而已。只是殿下的攝魂術(shù)雖然高明，但郁公子的修為畢竟不弱，殿下的攝魂術(shù)還不能通達(dá)其中，所以郁公子雖然幻見了那位海妖，卻沒看到海妖腳下的黑云。”

    小晏微微搖頭道：“你真的這么認(rèn)為？”

    岳階道：“你們這種作法，可以說是正好為你們自己洗脫嫌疑，為郁夫人失蹤了，她成了受害者，誰都不會猜想兇手也是受害者之一的！所以你們只選擇了失蹤，而不是死！只是其他受害者都在屏風(fēng)顯形后立刻發(fā)現(xiàn)了尸體，唯有郁夫人例外，這豈不是有些太奇特了？何況老朽早就注意你們了！曾有幾次，我都親眼看到你看著郁夫人的眼神、郁夫人看著你的眼神，都遠(yuǎn)非平常朋友之間可及。想必郁公子也曾有所見！”

    卓王孫目光突然寒光一凜！

    小晏緩緩道：“我這么做的目的何在？他們與我素不相識，我何苦濫殺無辜？”

    岳階得意一笑，道：“那只是因為你的目的并不是他們，或者因為他們撞破了你的秘密，你不得不殺他們滅口！”

    小晏道：“那我的目的是什么？”

    岳階道：“楊盟主。其實你真正想殺的人是楊盟主。因為殺了楊盟主，你就可以實踐那個不可告人的諾言，強(qiáng)過你的皇兄，而爭得扶桑國的國主之位。但你忌憚楊盟主的武功，不敢正面下手，所以策劃出一個又一個精巧的騙局，就是想要迷惑大家，轉(zhuǎn)移大家的視線，搞得人心惶惶，你正好從中漁利！”

    小晏搖頭道：“這樣的皇位，爭之何益。岳大人，若在下真如你所說，在敖廣命案之時，我就可以在甲板上格殺楊盟主，何必再有后面這些事？”

    岳階道：“因為你不敢?！?br/>
    小晏道：“不敢？為什么？”

    岳階道：“你已經(jīng)早就試探過楊盟主的實力，你怕他是在故意示弱，在誘你出手，所以你才最終沒有下殺手。你做事太謹(jǐn)慎了，越顯而易見的時候，你反而越不肯相信?！?br/>
    小晏微笑道：“越顯而易見的時候，我反而越不肯相信……你這句話倒真是說對了。但你想沒想過一個問題，就是若是這一切都是我策劃的，我為什么要用六支天祭的名號？”

    岳階冷笑道：“那只是因為你借著蘭葩的瘋言瘋語往下演戲而已。”

    小晏微笑道：“那我又是什么時候在屏風(fēng)上畫好那后來顯露的六幅圖呢？”

    岳階身軀猛然一震，這實在是很致命的一點(diǎn)錯誤，可惜岳階并沒有想到！

    小晏臉上的笑容不減：“有很多事你都說對了，我跟郁夫人的確有某種感應(yīng)，但也只是感應(yīng)而已，其中緣由，關(guān)系到一個邪惡的血咒，卻不是你能理解的。我也的確非常注意楊盟主，因為我同你一樣，從第一樁命案開始，就認(rèn)定他是兇手了！”

    岳階喃喃道：“這又為的是什么？”

    小晏沒有回答他，轉(zhuǎn)而對楊逸之道：“楊盟主，在下如今指證你是兇手，盟主是否要先為自己辯解一二？”

    楊逸之淡然道：“我不必?！?br/>
    小晏注視了他一會，嘆息一聲，道：“楊盟主，你少年之事我已盡知。你雖然行事不擇手段，但有今日之成就畢竟得之不易。若你肯依在下一件事，那么我就將這個秘密永藏心底，再不向任何人提起。”

    楊逸之冷笑道：“什么事？”

    小晏目中神光微動，緩緩道：“我要你伏罪自裁。”第四部分

    63.一戰(zhàn)海神（1）

    此言一出，房間中良久沒有聲息，眾人的目光都匯聚到楊逸之臉上！

    楊逸之緩緩開口道：“我不是兇手，也不會自裁！”

    小晏搖了搖頭，道：“事已如此，也非我本愿?！彼坪踹€想說什么，終又嘆息一聲道：“六支天祭本是曼荼羅教向大神濕婆所獻(xiàn)的最高祭祀。是六界天主獻(xiàn)出肉身與靈魂，分別取身體上的不同部位，共同拼成濕婆本生圖，完成對濕婆六大化身以及本神的祭祀。

    在這一次的天祭中，莊易缺損左足，祭祀風(fēng)暴之神化身；蘭葩缺損額頭，祭祀苦行之神化身；敖廣缺損右足，祭祀舞蹈之神化身；謝衫缺損脖頸，祭祀獸主化身；方天隨缺損心臟，祭祀戰(zhàn)神化身；唐岫兒缺損左手，祭祀性力之神化身……若我們再不營救，郁夫人就將成為第七天祭對象，將缺損右手，祭祀濕婆本尊——?dú)缰瘛！?br/>
    卓王孫臉色陰晴不定，岳階卻道：“花費(fèi)這樣的苦心，兇手的目的又何在呢？”

    小晏淡淡道：“贖罪。這種祭祀本來是為了抵贖六界滔天罪惡，后來天祭的時代雖已遙不可考，但天祭之說一直流傳于人間，用于向神抵贖罪過。曼荼羅教教義以為，若能完成六支天祭，無論何等罪孽，都將因鮮血而洗清。這次六支天祭正對應(yīng)了大威天朝號上的六宗命案，可以推想，設(shè)計這六支天祭之人也必定是一位曾犯下滔天大罪之人！”

    岳階疑道：“滔天大罪？我們中誰犯下過滔天大罪？”

    小晏微微一笑，不去回答他，道：“藏邊曼荼羅教素不與中土來往，然而其中卻藏有許多武功秘笈，傳言可以改天換日，頃刻成就一位高手。但曼荼羅教行跡詭秘，規(guī)矩森嚴(yán)，從來不納外人，所以江湖中垂涎者雖多，但真正能接近曼荼羅教的，卻是少之又少，更不用說染指秘笈了。但有這么一位少年，卻因為因緣際會，被云南曼荼羅分教收留，而且甚得分教教主的賞識，傳了教中**。那少年本不通武功，卻因為修煉了教中法典，不數(shù)日就成為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高手。但那少年不甘心雌伏一隅，終于叛逃曼荼羅教，回歸中原，攜絕世無敵之武功，迅即聲譽(yù)鵲起，創(chuàng)下了好大的名頭，雖然不能說是中土第一，但也差不多了。是不是，楊盟主？”

    小晏的目光隨著話音盯在楊逸之的面上，目光閃爍，竟似有種譏嘲之意。楊逸之冷冷的似乎沒有聽見，岳階卻暴跳起來：“你說這少年就是楊盟主？！你……你小國野民懂得什么，竟敢血口噴人！”

    小晏淡淡道：“是不是血口噴人楊盟主自然知道。我只是聽說楊盟主乃大明兵部尚書楊繼盛之子，三歲習(xí)于書，十三就求了功名，卻從來沒修煉過武功……但楊盟主在十五歲的時候失蹤了三年，回來后就神功絕倫，冠于一時，終于成就了江湖盟主之位。試問中土武功中，可有如此速成的么？而且盟主武功根本不走修氣練息之常路，而以風(fēng)月光華為劍，中原心法，可有如此詭異者么？”

    岳階怔了一怔，喃喃道：“也許楊盟主有什么奇遇也未可知?！?br/>
    小晏微笑道：“奇遇是有的，但不是在中原，而是在云南苗疆。也就是曼荼羅教的分教所在！”

    岳階道：“縱然如此，你又如何得知？我看你多半是瞎編亂造！”

    小晏道：“楊盟主如此有名之人，我雖身在小國，卻也慕名已久，忍不住就查了查他的生平。大明嘉靖二十三年八月十三日，楊盟主和一個女子曾在云南神木峰下的小店中住過兩天，交給店主四兩銀子，讓店主喂養(yǎng)馬匹，然后入山去了，卻從此再沒有回來，可有此事？”

    楊逸之冷哼一聲，不予回答。小晏微笑道：“楊盟主不回答也無妨，我就當(dāng)盟主認(rèn)了就是……后來盟主得入曼荼羅分教，盜學(xué)法典，成就武功，然后叛出教中，是些什么經(jīng)歷，我就不知道了，相信也沒有幾個人能知道。但盟主再履中原時，卻是身懷絕世武功，這卻是事實?？赡苊酥麟x開之時還曾多布疑陣，讓曼荼羅教以為盟主已死，曼荼羅教素不至中土，盟主雖然如日中天，卻也不虞其知。但世間之事當(dāng)真難料，卻在這大威天朝號上遇到了一位曼荼羅教眾！”

    岳階脫口問道：“誰？”

    小晏慢慢道：“蘭葩！”轉(zhuǎn)身對楊逸之道：“盟主不會否認(rèn)認(rèn)識蘭葩吧？”

    聽到這兩個字，楊逸之冰霜之容也不由為之而動。

    小晏微笑道：“我就知道以盟主之正直聰明，必然不會否認(rèn)。盟主見到蘭葩后，知道事已敗露，又不知蘭葩有沒有通知其余教眾，所以不能僅僅殺之滅口。于是只好設(shè)計這六支天祭，來為自己洗脫罪責(zé)。生死所關(guān)，這本是人之常情，但盟主為一己求存，而屢殺無辜，卻也殘忍太甚，枉楊盟主聲譽(yù)武功冠絕一世，卻和那些殺人越貨的盜賊毫無分別。”小晏長長嘆息，眼中似有不忍之色。

    岳階怒道：“你這還不只是一面之辭？”

    小晏道：“敖廣之死，甲板上只有我們四人，我是看到楊盟主欲向敖廣下手才出招阻擋，而楊盟主卻立刻假作受傷，令郁夫人不明真相，處處阻撓于我。后來我為盟主療傷，盟主卻瞬時恢復(fù)功力，將我擊傷后離去，這些行止是否也太可疑了一些？”

    岳階怔道：“這……這……”

    小晏續(xù)道：“這船本是楊盟主所雇，盟主有足夠的時間來布置曼荼羅圖。莊易之死，乃為大物擊殺，方大人之死，兇手自窗而入，但窗外直臨大海，兇手勢必要以絕頂輕功，自船頂翩然而下。這兩次皆需絕世之武功，不一定非是盟主所為，只是盟主亦可以為而已。謝杉之死，雖為風(fēng)冥蝶所殺，但在下冥蝶上船之時就已失竊，這點(diǎn)在下曾向郁夫人提過。如岳大人所說，旁人要從在下手中拿走風(fēng)冥蝶自然是萬難，但若楊盟主暗作手腳，卻自當(dāng)別論。而最后兩具命案，我、郁公子、岳大人都互相耳目可屬，但楊盟主好像躲了開去。試問此時盟主又在做什么呢？為什么兩具命案發(fā)生后，盟主又出現(xiàn)了呢？”

    他這幾點(diǎn)一提出來，當(dāng)真是咄咄逼人，連岳階一時都啞口無言。小晏目光盯在楊逸之身上，沉聲道：“盟主所居地一房在屏風(fēng)右第一，蘭葩所居玄一在屏風(fēng)左第一，蘭葩命案時，郁夫人第一次推門看到的景象跟后來大家一起來的時候并不一樣，這本來很難解釋，但若是考慮到一點(diǎn)小小的手法，就不難解釋了！”

    岳階忍不住問道：“什么手法？”

    小晏道：“屏風(fēng)！”

    岳階：“屏風(fēng)？”

    小晏緩緩點(diǎn)頭，道：“屏風(fēng)！我們忽略了一個很簡單的事，艙中光線黯淡，艙身本就是圓的，我們本來就習(xí)慣于用這扇屏風(fēng)來確定方位，屏風(fēng)下邊第一房是玄一，上邊第一房是地一，屏風(fēng)對著的是天三、黃一。但若是有人有意的將屏風(fēng)挪了個位子，將屏風(fēng)放在地一跟地二之間，那么若是不太注意，就很容易將地一當(dāng)作是玄一，而將地二當(dāng)作是地一！”

    岳階皺眉道：“的確是這樣，但這又有什么用處呢？”

    小晏微笑道：“極有用處！郁夫人第一次進(jìn)入的，其實是地一，也就是楊盟主的房間。盟主早就在房中布置好了，也就是蘭葩臉色鐵青趴在曼荼羅中的場景。等郁夫人驚叫跑出之后，盟主再將屏風(fēng)迅速移回原位。以盟主之能，當(dāng)然可以在瞬間就可做好。等郁夫人率眾人回來時，自然就進(jìn)入正確的玄一房中，那時看到的，也就是腦顱洞穿的真正的蘭葩的尸首。但此時又有誰會想到去楊盟主的房中查看呢？”第四部分

    64.一戰(zhàn)海神（2）

    小晏道：“不知諸位是否留意，郁夫人第一次看到蘭葩的尸首時，蘭葩的頭顱還沒有洞穿，如何能有鳥掌一般多的鮮血流出？”

    岳階一怔，恍然悟到：“蘭葩皮膚剝?nèi)O其仔細(xì)，并未傷及主要血脈，那時的確不應(yīng)該流那么多血的！”

    小晏道：“唯一的解釋，就只能是此時郁夫人看到的雖然是蘭葩的頭，但身體卻并不是蘭葩的。這些血就是拼湊中流出的?！?br/>
    岳階突道：“難道……難道有兩具尸體？！”他的聲音中都帶上了止不住的顫抖。

    小晏點(diǎn)頭道：“不僅是兩具尸體，也是兩份布置，兩個房間！”

    岳階顫聲道：“多的那個房間是地一，但多的那具尸體呢？”

    小晏道：“岳先生還記不記得本來船上還有位小姑娘，傳說牙齒利的很，但后來卻從來就沒有出現(xiàn)過……在下方才所謂楊盟主殘忍，也正是指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無辜者?！彼謬@息了一聲，將目光轉(zhuǎn)開，再也不看楊逸之一眼。

    岳階再要爭執(zhí)，卻發(fā)覺小晏的推斷實在很有道理，幾乎就是不可置辯的！他張了幾張嘴，終于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小晏道：“本來我也不會如此猜想，岳先生有沒有記得那位日本少年？有次他跑進(jìn)唐大小姐的房中，被狠揍了一次，記不記得？”

    岳階道：“自然記得。但不知他與此事有何牽連？”

    小晏道：“那少年本是來投靠我的，卻不想艙中房間看上去都大同小異，所以才錯入了唐姑娘房中。當(dāng)時我腦中便靈光一閃，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卻就是回想不起來，后來我多方印證，終于想明白了其中的關(guān)節(jié)，只是這六具性命，卻再也救不回來了?！?br/>
    小晏輕嘆一聲，雙手做了個合十的動作。至此，他這一番推論完完整整，無論動機(jī)、手法、時間、方位，都已鎖定楊逸之，岳階心中亦升起一陣疑惑，不由轉(zhuǎn)頭望向楊逸之！

    但楊逸之臉上神色絲毫不變，似乎沒有聽見兩人在說些什么，又似乎這一切與他根本不相干，他只是個看客而已！

    岳階忍不住輕聲問道：“楊盟主……您看您有什么辯解的么？”

    楊逸之負(fù)手一笑，昂首傲然不言，岳階很是尷尬，摸了摸頭，張了幾張嘴，似乎突然下定了主意，大聲道：“楊盟主！雖然老朽在你眼中不值什么，老朽的武功也根本不能與你相提并論，但你若是犯了罪，這些人真是你殺的，老朽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將你繩之于法！但你要明白一件事，老朽捉拿的是兇手，不是盟主或者殿下。你若是有什么辯解的，不妨就說出來，老朽一概洗耳恭聽?！?br/>
    他雖然說的大聲，楊逸之卻如充耳不聞，反而將眼睛閉上。岳階還要再說什么，小晏輕輕攔住他，道：“楊盟主若是不肯說，你怎么求他都沒用的……幸好，不說話也可以證明很多事?！?br/>
    他話一說完，就動了。一動，就如在九天之上！

    當(dāng)今聳動天下的兩大高手，終于交手！

    小晏手一抬一放，大片帶著森寒冷氣的紫光從他的手中溢出，宛如天河一般閃爍縱橫，向楊逸之卷去。剎那間船艙中一片晶瑩閃亮，所有的器物仿佛都鍍上了一層寶藍(lán)色的輝光，看去明麗鮮艷無比。小晏的眸子在這輝光中就如月光一樣幽麗深廣，似乎在為無辜受苦的死者垂憐，又似在為眼前的作惡者嘆息。

    所有的光芒都黯淡下去，仿佛被一種無名的力量突然收聚起來，壓縮到楊逸之的身前。而楊逸之只是左手握起。他突然張目，船艙中就如劃過一道極其灼亮的閃電，刺的岳階眼睛都睜不開。楊逸之手漾起一團(tuán)暈光，似前似后，似左似右，他的身形仿佛突然迷朦起來，仿佛影子般懸立在空中，小晏的冥蝶真氣卻絲毫不能粘其身。小晏臉色微沉，手一提，光芒仿佛應(yīng)手而起，化作實物一般向楊逸之包裹而去。

    風(fēng)冥蝶絲。傳說中來自幽冥之都的詭秘武器，化自諸神眼淚的上古神兵。大片閃光的蝶絲組成極大的網(wǎng)狀，向楊逸之圍裹過去。楊逸之并沒有閃躲，他只是豎起食指，當(dāng)胸一劃。

    驟然間仿佛極強(qiáng)的太陽光般，他的手指竟仿佛黑暗中的明燈，將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一起，天地眾生似乎都為之黯淡無光。

    風(fēng)月劍氣！

    這無痕之劍與風(fēng)冥蝶絲一起出現(xiàn)，剎時空中仿佛起了種震動，就如水脈般席卷整個船艙，猶如包含了露珠的花蕊，將整個世界反照于其中。楊逸之劍氣尚未發(fā)出，全身衣袂已被鼓涌而起，整個人仿佛交錯的光影，時顯時隱，出世之姿，一如神仙中人。但他人雖未動，勁氣卻如龍卷般盤旋，似乎隨時都要擊出。

    小晏的紫衣宛如蝶翼一般飄拂起來，在耀眼的強(qiáng)光中穿來插去。身形飄忽，身上點(diǎn)點(diǎn)藍(lán)輝不住散開，宛如諸天降下的無盡花雨。他袍袖展開，如舞寶輪，萬千蝶絲就如道道祥光，奉持著他淡紫色的華裳。頃刻間，整個船艙已被完全封閉住，勁氣如渦旋隨著他的舞動不住凝結(jié)，然后片片斜卷著飛出，跟楊逸之的劍氣交錯在一起。

    兩人一動一靜，小晏從容試探，楊逸之卻在靜心等候著最好的殺機(jī)。兩人尚未正面交手，但滿天的殺意已讓人不得喘息，看得眾人心神俱失復(fù)且驚心動魄，勁氣澹蕩而來，忍不住步步后退。

    就聽小晏嘆息道：“盟主這樣的身手卻不肯造福天下，真是可惜！”

    岳階就覺身上的壓力倏然一重，小晏如天外飛仙般騰身而起，夭矯盤旋，化作一道云光，向楊逸之電射而下。楊逸之倏然完全靜止，所有的光芒急速向他身體中匯聚，不動穩(wěn)如磐石。

    岳階雖然修為與兩人相差天地玄遠(yuǎn)，但也知道已到了決生死的關(guān)鍵時候！

    船艙中壓力奇重，岳階一瞬間連呼吸都停了。這一瞬仿佛永恒一般，在岳階的腦海中固定住，又如宇宙初開時兩位神衹的會面，帶著空住之劫橫空而來。

    光芒一閃而滅！

    楊逸之跟小晏猝然住手，他們的招式瞬間相接，卻又同時收手！

    時光仿佛被撕開了一條裂縫，兩人中間站著一個人，赫然竟是卓王孫！至于卓王孫怎么出的手，三人此戰(zhàn)到底個什么結(jié)果，卻不是岳階所能看的出來的了！

    卓王孫袍袖輕拂，船艙中充斥的真氣點(diǎn)點(diǎn)消散，他的聲音堅定而明澈：“殿下雖然推論的不錯，但尸體脖頸上，并未有拼接的痕跡，而移動屏風(fēng)的，也不是楊盟主?！?br/>
    楊逸之和小晏都沒有出言。岳階突道：“那是誰？”

    卓王孫道：“卻是死人從血泊中爬起，自己移動的！”四部分

    65.金風(fēng)吹天落紫雷（1）

    “死人？”岳階驚道：“你說蘭葩？她不是已經(jīng)死了么？”

    卓王孫道：“你可記得唐岫兒說過的一句話么？‘生者是活動在祭桌上的血肉，死者在你們的呼吸中跳舞。已經(jīng)丟失的生命將因神的詛咒而甦生，’……或者正是因為這句話，才讓兇手對她起了殺心。她說的雖然無意，但在兇手聽來，卻無疑揭示了一個秘密?！?br/>
    岳階問道：“什么秘密？”

    卓王孫道：“死者甦生?！?br/>
    岳階道：“郁公子是說，這就是兇手的秘密？”

    卓王孫道：“你有沒有注意到，船上發(fā)生了這么多事，但有一個人卻如不存在一般，從來沒有多引起我們的注意？”

    岳階想了想，道：“空蟾？”

    卓王孫嘆道：“以前是空蟾，但從第二件命案之后，就不是了。”

    岳階突然恍然大悟，道：“你是說兇手殺了空蟾，然后自己來裝扮她？”

    卓王孫淡淡一笑。岳階搔了搔頭，道：“可是……可是兇手是誰？”

    卓王孫道：“兇手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xiàn)在在哪里?！?br/>
    岳階脫口道：“他現(xiàn)在在哪里？”

    卓王孫沒有回答，小晏突然以手加額，搖頭道：“郁夫人在甲板上！”

    岳階回頭訝然道：“你怎么知道？”

    小晏面色已然蒼白如紙，道：“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快去，晚了恐怕就來不及了！”

    岳階哼了一聲，道：“危言聳聽，這樣的胡話我也信，只怕就太傻了?！?br/>
    卓王孫跟楊逸之卻同時轉(zhuǎn)身，裂電一般的掌風(fēng)揮出，兩人同時到了甲板上。就聽一聲驚呼，顯然是位女子的聲音！岳階心中一震，急忙掠了出去。

    身后小晏緩步跟來，腳步聲中竟然有種莫名的沉重。

    就聽香料箱的另一頭一聲長笑，卓王孫、楊逸之同時頓住。就見相思仰臥在香料箱上，一動不動，凌亂衣衫宛如一朵憂傷的花，盛開在陰沉殺意之中。

    她身旁赫然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正是當(dāng)日從海面上消失的海妖！

    海妖一襲破碎的紅裳，面目隱藏在帆底的陰影下，只有手中握著一柄短刀，精光閃亮，正虛對著放帆的繩子。

    卓王孫跟楊逸之臉上變色。那繩子一斷，整只大帆便急速摔落，落點(diǎn)赫然便是相思橫臥之處！那帆能推動整條大威天朝號行駛，已是大到不可思議，足足有普通帆的十幾倍大小，這時更浸透了雨水，可謂沉重之極。帆底處的一條托木更是堅韌如鐵，借力一落，力道何止萬斤？只怕相思登時就會被攔腰切開！卓楊二人雖然武功蓋世，但也不禁心生忌憚。

    海妖又是一聲長笑，道：“怎么，不敢上前了？怕我殺她？還是舍不得她？”

    岳階道：“你是誰？”

    海妖笑道：“我是誰與你們無關(guān)。想不到你們能這么快就找來，我本想你們會去搜索艙底的。我知道你們有很多的疑問，為了獎賞你們這么快找來，可以準(zhǔn)許你們問三個問題如何？”

    她的口氣中滿是驕傲譏嘲之意，岳階卻充耳不聞，正要開口詢問，就聽卓王孫沉聲道：“蘭葩，莫非這就是你的目的？”

    蘭葩？！此人竟是蘭葩？岳階霎時腦海中一片空白。

    海妖也怔了一怔，脫口道：“你怎么知道的？”聲音嘶啞，竟混合著一絲驚疑。

    卓王孫淡淡道：“其實我早就應(yīng)該猜出來了。六支天祭乃曼荼羅教之秘，若是別人作案，不會以此為張本，熟知六支天祭的，船上只有兩人，楊盟主和你?！?br/>
    海妖索性一仰頭，月光照在那張美麗而妖艷的臉上，赫然正是蘭葩。她尖聲笑道：“那你為什么不猜是楊逸之！”

    卓王孫淡淡道：“因為我信得過他?！?br/>
    楊逸之微微一震，蘭葩卻同時大笑道：“你信得過他？你信得過他？”笑聲瘋狂，又似乎帶了微微的酸楚。

    卓王孫道：“我本也無意揭穿你，而你所設(shè)的每一個局都精妙之極，有些竟然連我都猜想不出，船行寂寞，倒也不妨看著。但你不該犯到我頭上的?！彼樕怀?，字字道：“犯我者死！”

    蘭葩格格笑道：“犯你者死？天朝公子，你以為你真的是濕婆大神么？好，那你現(xiàn)在過來殺我吧，過來??！過來??！”

    卓王孫皺了下眉頭。這時的蘭葩看去幾已瘋狂，真和當(dāng)初判若兩人。

    蘭葩又尖笑道：“你不敢過來么？”她突然拉開衣裳，露出身上那幅猙獰的曼荼羅來。蘭葩望著楊逸之，顫聲道：“你過來殺我??！大不了我再受一遍這種苦楚，有什么不可以的？”她的聲音突轉(zhuǎn)低沉，帶著咝咝的尖響，仿佛毒蛇一般：“天下之人，無不該殺，我恨不得一個一個殺絕！”

    卓王孫低頭默然，忽然抬頭笑道：“在你殺絕之前，能不能回答我?guī)讉€問題？有幾宗命案，我到今也沒想明白是怎么做出來的?！?br/>
    蘭葩陰聲道：“你不想救你的女人了？”

    卓王孫淡淡道：“我只是在想，你想沒想過在船上裝滿炸藥，最后同歸于盡，將我們?nèi)細(xì)⒔^?！?br/>
    蘭葩大笑道：“生命如此珍貴，怎么能用這種暴殄天物的方式來殺？一定要每個人都設(shè)個精妙的局，來慢慢的殺死，那才不負(fù)神明造人的初衷！”

    卓王孫道：“那我就放心了。只是造出如此精妙的局，卻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不是太曲高和寡，無聊落寞了么？”

    蘭葩冷笑道：“你們這些蠢人又知道什么曲高和寡？”

    卓王孫微笑道：“所以請?zhí)m葩姑娘說上一說?！?br/>
    蘭葩道：“想不到你也是個解人。好，你要問什么？”

    卓王孫道：“多謝。謝杉之死乃是為風(fēng)冥蝶所殺，殺死他的風(fēng)冥蝶自然是空蟾從馨明殿下處偷來的，蘭葩姑娘殺了空蟾，冥蝶也就落到了姑娘手中。唐岫兒乃姑娘乘亂殺死，這些都容易想通，其余的命案，在下就想不通了?！?br/>
    蘭葩道：“你能想明白這么多，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你想問什么？”

    66.金風(fēng)吹天落紫雷（2）

    卓王孫道：“莊易之死，乃是被高手以重物橫擊而死，姑娘心思雖然聰慧，武功修為卻不是很高。姑娘是用什么方法殺他的呢？這是在下一不解。”

    蘭葩笑道：“我就知道你們江湖高手們自命不凡，就知道武功內(nèi)力，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可知天地之威遠(yuǎn)遠(yuǎn)大于人力，凡人是無法與天相抗的么？”

    卓王孫道：“這個在下略知一二?！?br/>
    蘭葩冷笑道：“海水?！?br/>
    卓王孫：“海水？”

    蘭葩道：“莊易自以為得舍衍蒂之珠，就可以借神魔之力而不老不朽，可是他一介凡夫，上古至寶哪里是他消受得起的？他只顧拼命將珠子望自己額上鑲嵌，企圖將之與眼睛合而為一。不想那舍衍蒂之珠上含有極強(qiáng)的麻痹作用，到了一定時候就能讓人暈蹶。莊易拿著在自己的額頭上揉捏，不老不死倒是沒有，卻將自己生生弄暈了過去?！彼湫α藘陕?，繼續(xù)道：“而后我將他綁住右腳踝，通過桿頂安好的轉(zhuǎn)輪，吊上桿頂，再用力往海里一摔。那個蠢貨就跟斷線的風(fēng)箏一樣，從幾十丈的高空中摔到海面上，一下就骨肉盡碎！我切下他的左足，一是符合天祭之意，另外也是為了掩飾腳上的勒痕?？尚Φ氖悄銈円恢痹谡夷羌殴值膬雌?。而這件兇器就日夜擺在你們面前，卻無人發(fā)覺——就是大海！”蘭葩指著海面，爆出一陣得意的大笑。

    卓王孫絲毫不為意，笑道：“幾十米高的海面，已比泥地更加堅硬，懂得這個道理的人并不算太少，但是卻都沒能和這個案子聯(lián)系起來。姑娘真是心思慎密，非我所能想象。至于第二次命案屏風(fēng)之挪移，相思第一次進(jìn)的是玄二，第二次進(jìn)的才是玄一，畢竟地字房和玄字房還是略有區(qū)別，而兩間玄字房就更加相似。但是姑娘身既然在此，卻如何能令那具尸體跟姑娘一模一樣呢？這個在下又是百思不得其解?！?br/>
    蘭葩笑道：“你什么時候看過我的身體了？沐浴那次么？那只是因為我早就見過空蟾的身體。上船之前，她曾被幾位高手捉住，那正是我們曼荼羅教的人。他們在她腿上留下了這個傷痕。然后，我上船后找機(jī)會徹底查探了一遍她的身體，再照樣做了一個。我在沐浴時展露出來，是故意讓你們都看見。當(dāng)時你們注目于我背上的曼荼羅，自然不會想到細(xì)查傷痕是真是假。日后你們看到血泊中的尸體，那卻是如假保換的真?zhèn)?，卻哪里能看得出破綻？你們想不到這空蟾假扮蘭葩，其實卻是蘭葩假扮空蟾吧？”

    卓王孫苦笑道：“早知如此，當(dāng)姑娘沐浴時，在下就應(yīng)該多看幾眼的?！?br/>
    蘭葩笑道：“我也巴不得公子多看幾眼?！?br/>
    卓王孫道：“空蟾受人所逼上船盜取屏風(fēng)，并在用屏風(fēng)邊莫名暈蹶，也是姑娘的妙計了？”

    蘭葩道：“我們交給她用來剝?nèi)∑溜L(fēng)的藥物本來也就是一種迷藥。她昏迷中被我查看身體之后，誤以為被人所污，以她的性格，自然痛不欲生，尋死覓活，那夜差點(diǎn)在郁夫人面前露出馬腳。她曾對郁夫人講‘這艘船上不僅有惡鬼邪魔，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其實她想說的是還有‘衣冠禽獸’，只可惜這四個字正要出口，卻被莊易給打斷了?！彼⑽⒁恍?，道：“若說我的所行都只是順從濕婆大神的旨意而已，不知諸位相不相信？”

    卓王孫微笑道：“天意雖有巧合，但此案之所以如此精彩，主要還是要?dú)w功于蘭葩姑娘的及早安排?！?br/>
    蘭葩道：“的確不太晚。郁小鸞小姐誤進(jìn)玄一房，那里其實已是按空蟾房間的樣式安排。除了那幅曼荼羅外，房中完全是一個晝伏夜出的女賊住處，這個郁公子難道就沒有看出來？”

    卓王孫嘆道：“要一眼在蘭葩姑娘手下看出些東西來談何容易。比如那個更漏?！?br/>
    蘭葩冷笑道：“郁公子想得不錯。那個更漏的確已經(jīng)被我改造。說來容易，只不過是在更漏中間加上一個透明漏管，一頭大些，一頭小些。小的那頭要算好每個時辰只會少漏六分之一個時辰的沙，于是六個時辰之后，就會正好晚了一個時辰。郁夫人自以為午時出發(fā)，實際上已是未時。只要計算得當(dāng)，更漏自動翻轉(zhuǎn)后，另一頭的改大的漏管回將漏沙漸漸補(bǔ)充來。這時，更漏每一刻都比平常漏得略快，但在短短一瞬間內(nèi)是很難發(fā)覺的。一切的痕跡，都在這一翻一轉(zhuǎn)中掩蓋的無影無蹤！”

    卓王孫嘆道：“姑娘真是心細(xì)如發(fā)，小小更漏上也費(fèi)了如許功夫。而想來那些從房間中憑空生長出來的棺材，也是姑娘的杰作了？”

    蘭葩道：“棺材早已運(yùn)到船上，只是被我一一拆開，又將一面漆成地板的顏色，到時候再分別釘起。那天我正在釘?shù)谝蛔鸸啄镜臅r候，被楊盟主和尊夫人聽到，我只有臨時躲入棺材中，好在當(dāng)時尊夫人阻擋了楊盟主，沒有開棺來看?！?br/>
    卓王孫點(diǎn)頭道：“這些設(shè)計，無不精妙絕倫，不過在下最佩服的還是姑娘找出來的那盤大舜選賢棋?！?br/>
    蘭葩搖頭笑道：“廣州萬花樓這一局，蘭葩實在不敢邀功，最后全仗小晏公子一句‘局外之意’，否則一切絕不會完美至此?！?br/>
    卓王孫道：“曼荼羅教護(hù)教魔為尊天、陰、欲、死四魔，姑娘既然司職**，那位陪我下棋曼陀羅姑娘自然就是傳說中的死魔了?！?br/>
    蘭葩淡然道：“你們既然已經(jīng)見過了又何必問我？”

    卓王孫道：“敖廣呢？”

    蘭葩格格笑道：“這個恐怕說出來你們也不能明白！”

    卓王孫道：“姑娘不妨說了聽聽?！?br/>
    蘭葩道：“關(guān)鍵之處就是敖廣一直穿在身上的金縷玉衣。其實他上船不久，這身金縷玉衣就被偷走了?！?br/>
    卓王孫道：“那自然是空蟾的妙手神技了?！?br/>
    蘭葩道：“關(guān)鍵不在這里，而是我又給放回去了。”

    卓王孫道：“放回去？”第四部分

    67.金風(fēng)吹天落紫雷（3）

    蘭葩笑道：“是的！只是小小的動了點(diǎn)手腳。敖廣一見之下，大喜過望，也沒多想，就穿在了身上。我做的手腳其實很小，只是將他的金縷玉衣引了些線出來而已。船艙之中滿鋪了真絲地毯，他身上也披著絲袍，絲與金線互相摩擦，就會生出一種奇異的能量，金縷玉衣質(zhì)性特異，能夠慢慢累積這種能量。越積越多，到后來若是跟鐵器相碰，就會產(chǎn)成出極大的力量來。我本意是讓敖廣碰到鐵器，疼痛之下，嚇得跑入我布下的埋伏。卻不料敖廣多在海上行走，篤信鬼神，金縷玉衣上累積的能量到了一定程度后，就刺痛他的皮膚。敖廣不見四下有人，皮膚卻一陣陣的疼痛，頓時大驚失色，更受了幾起命案的影響，以為真的是有鬼神來降，慌亂中跑上了甲板。卻不料大威天朝號的船舷正是鋼鐵鑄就，一觸之下，劇痛非常，他本已是驚弓之鳥，只剩了半條命，這一觸之下，當(dāng)即暈倒在甲板上。只是岳先生的手下實在蠢笨，竟然看不出人是暈是死，就搬到了停尸間去，卻正好歪打正著，給了我另一個殺他的絕好機(jī)會。后來敖廣當(dāng)然是死了，而且死的非常徹底，無比干凈?！?br/>
    卓王孫皺眉思想，道：“姑娘所言，實在是匪夷所思。在下廣行江湖，卻從未聽說過這等力量?！?br/>
    蘭葩狂笑道：“我們曼荼羅教的種種神功秘法，哪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所能窺知的？”

    卓王孫道：“那方大人之死呢？姑娘之武功，難道真能憑一支箭射殺方大人？”

    蘭葩搖頭道：“我不能。但是他自己能?！?br/>
    卓王孫皺眉道：“他自己？”

    蘭葩道：“提箱子的不是方天隨，箱子中的才是方天隨。提箱子的是我?！彼溃骸澳撬矣撵`船所有的幽靈當(dāng)然都是我造的?！?br/>
    卓王孫道：“那些船員一到就已遭了姑娘的毒手，看來姑娘早已等候多時。不知姑娘是如何知道那船到達(dá)的世間和方位呢？”

    蘭葩道：“當(dāng)然是方大人自己告訴我的，就連帶著箱子和寶物逃走的主意，也是我給他出的?！?br/>
    卓王孫點(diǎn)頭笑道：“姑娘所扮的空蟾真是無情也動人，難怪方大人情不自禁?！?br/>
    蘭葩冷哼道：“此人貪財好色，死不足惜。我在幽靈船上劫了他，將他裝在箱子里，進(jìn)房后布置好一切，然后再脫身而出。那只箱子被我裝入青銅燈架，沉入海中，也就再無破綻了?！?br/>
    卓王孫道：“這青銅燈架的用途我也猜出來了，姑娘本來可以不管那口箱子的。”

    蘭葩冷冷道：“只恨方大人的箱子太小，讓我不得不折斷他的手足。而我拳腳上的功夫又實在初淺的很，不慎將箱子里染上了血跡，才不得不將它沉入海底?！?br/>
    卓王孫嘆道：“那時方大人還沒有死？”

    蘭葩道：“自然。屏風(fēng)上預(yù)示殺人是黎明之時，我怎會失信于諸位。我在房中一直陪伴這位方大人，直到黎明，才將他殺死。拿你們的話講，這叫仁至義盡?！睂⒁粋€人手足折斷，放在身邊慢慢等死，是何等殘忍。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居然連臉色也沒有變一下。

    卓王孫搖頭道：“可是后來我們進(jìn)去時房子門窗緊閉，姑娘是怎么出去的？”

    蘭葩笑道：“難道在房子外面就不能關(guān)上窗子么？郁公子難道不能？”

    卓王孫沉吟道：“我是能，可那要借助內(nèi)力?！?br/>
    蘭葩道：“內(nèi)力我沒有，但我有機(jī)械相助。關(guān)鍵就在于那個由內(nèi)向外射出的箭洞。它不僅僅是造成箭從海上發(fā)出的假相，而且可以成為一個支點(diǎn)，幫助我在房外關(guān)上窗閂。我將一根普通的絲線纏繞在窗閂上，另一頭依次穿過窗閂的入槽和箭洞，然后躍出窗外，拉住絲線緩緩下到二樓。這時，窗欞會被我自身的重力拉上，等我落腳到二層空房的窗臺后，窗閂已被拉入凹槽，我再抽走絲線，這樣就不會留下痕跡。有機(jī)會我一定為郁公子演示一下?！?br/>
    卓王孫微笑道：“希望會有機(jī)會。聽姑娘這么一說，我也明白為什么相思會突然消失了，因為房子中有機(jī)關(guān)。”

    蘭葩道：“這個你雖然猜對了，但你到那房中檢查，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機(jī)關(guān)在哪里。你信不信？”

    卓王孫道：“自己找多麻煩？不如姑娘直接說了?！?br/>
    蘭葩道：“其實那間房子整個地板就是一個大的翻板，機(jī)關(guān)一按，地板翻下去，人也落在下面，然后另一塊板子翻上去，依舊是一塊地板。翻板的邊在墻壁下面，整艘船都是木板所制，根本看不出絲毫破綻來。”

    卓王孫道：“小鸞所在的床呢？”

    蘭葩道：“床卻嵌在墻壁上。”

    卓王孫嘆道：“實在高明，郁某拜服?，F(xiàn)在就只剩下一個問題了?！?br/>
    蘭葩道：“海妖？那只是一面鏡子，虛無之鏡?！?br/>
    卓王孫皺眉道：“虛無之鏡？”

    蘭葩道：“我在霧氣中撒了一些極細(xì)的銀色粉末，讓霧氣形成一種光韻，能夠反射倒映出人影。這和信徒們看到的所謂佛光實際是一種道理。那天我在甲板上預(yù)先布置好，在很短的一段時間中，這層霧氣能夠恰好將某個特殊位置的人映出，但卻不會映到別的人?！?br/>
    卓王孫苦笑道：“于是我們看到你往海里走，其實你是向甲板的另一側(cè)走了？”

    蘭葩展顏道：“我輕輕松松的走下去，殺了神志模糊的唐岫兒，然后擄走郁夫人。我往箱子下每走一步，你們看到的海妖，就會從腳到頭，消失一斷。當(dāng)我的身影被箱下完全擋住，海面上的倒影也就完全無影無蹤。有當(dāng)今天下兩大高手目送我去行兇，倒也真是件有意思的事?！?br/>
    卓王孫嘆道：“也難怪馨明殿下能看到海妖腳下有一團(tuán)黑云而我看不到，原來馨明殿下看到的是香料箱映出的暗像，經(jīng)過霧氣曲折后，仿佛黑云；而我身材略高，就沒能看到?！?br/>
    蘭葩笑道：“正是如此。說穿了不值一文，當(dāng)時卻必定嚇君一跳?！?br/>
    卓王孫道：“這下全盤貫通，只是……姑娘如此做，又為了什么？”

    蘭葩面容突轉(zhuǎn)獰厲：“這個不用你多管！我就是恨世間的每個人！我恨不得將他們一個個都?xì)⒌?！?br/>
    卓王孫輕嘆道：“我說過一個人若太注重一件事，往往就會為這件事迷惑。姑娘誠然設(shè)局精致，神思超絕，卻還是太沉溺其中，終于為其所困?！?br/>
    蘭葩冷笑道：“我沉溺其中？我為什么要沉溺其中？我殺了這最后一個祭品，天祭就完全完成，我也再不用煩惱什么了！”第四部分

    68.花心飛斷紅脂濕（1）

    卓王孫嘆息道：“你太得意了！你不應(yīng)該這么得意，也不應(yīng)該說這么多話的！”

    一句話說完，蘭葩突覺不對！

    卓王孫沒有什么動作，只是略帶譏嘲的看著她，蘭葩卻知道某件事情已經(jīng)起了徹底的變化——小晏跟楊逸之已經(jīng)不見了。

    這番話實在說的太長了，蘭葩也太得意于自己的杰作。

    太注重一件事，就一定會為之所惑。這道理當(dāng)真有理。

    蘭葩腦中閃過一絲悔意，一咬牙，刀疾揮而下，斬向帆繩！

    甲板突然格的一響，相思猛然沉了下去！甲板竟突然多了個洞，從洞中展出無數(shù)寒絲，將相思裹住，瞬間已然不見。

    蘭葩手上一緊，已被握住。蘭葩猝然回頭，就見楊逸之靜靜站在她身邊?！澳氵@又是何苦？”

    楊逸之神情淡然，但卻忍不住聲音中的一絲顫動。

    蘭葩掙脫出來，短刀向楊逸之刺了過去。她嘶聲道：“我何苦？你管我是何苦！”她一面說著，一面猛力刺出，刀刃光寒，楊逸之靜靜看著她，似乎沒有閃避，但卻沒有一刀能夠及身。

    楊逸之嘆道：“往日之事，已成夢寐，你何必如此掛心？”

    蘭葩猛然住手，刀尖在新月的寒光下亂顫不止。她搖了搖頭，冷哼一聲道：“你當(dāng)年都可以棄我如敝履，如今更何必掛心！”

    楊逸之皺眉道：“當(dāng)年之事，我已發(fā)誓不再提起，只是你如今在天朝號上濫殺無辜，卻讓我如何幫你？”

    蘭葩看著他，突然一陣大笑，似乎聽到了天下最好笑的話。她猛然止住，轉(zhuǎn)頭對卓王孫嘶聲道：“你們看到?jīng)]有，這位江湖上的君子，武林中的盟主，翩翩濁世佳公子，正義的最高執(zhí)言者，依然站在這里滿口的仁義道德，說要幫我?？刹恢罈蠲酥鞲也桓覍Υ蠹艺f說當(dāng)年是怎么幫我的？”

    楊逸之默然片刻，道：“當(dāng)年你的確對我有恩?！?br/>
    蘭葩冷笑道：“當(dāng)年你流竄苗疆，寄身為奴，被主人折磨得奄奄一息，是我從皮鞭下將你救出，然后冒著圣主的責(zé)罰將你收留入圣教。但我知道，你心中從來沒有一天感激過濕婆大神的恩典?！?br/>
    楊逸之淡然道：“楊某生在禮儀之幫，信奉的是仁義道德，詩書教化?！?br/>
    蘭葩冷笑連連，道：“楊盟主只怕信奉的是本教的神功寶典吧？”

    楊逸之神色一慟，不再答話。

    蘭葩輕蔑的一笑，抬頭仰視著遙遠(yuǎn)的夜空，似乎在回憶什么。她緩緩道：“當(dāng)年我不過是曼荼羅分教教主姬云裳大人座下的一名小徒，武功低微，好在為人伶俐，特許四處游歷。救了這位楊盟主之后，我看他一心想出人頭地，于是求師父收他為徒。據(jù)師父說，楊盟主資質(zhì)之高為她平生未見，前途當(dāng)不可限量。然而楊盟主出生官宦之家，過的是走馬牽鷹的富貴生活，體質(zhì)極弱，又從未修習(xí)過任何武功，未免要多受許多磨練。只要循序漸進(jìn)，過了內(nèi)力這一關(guān)，四十歲后便可無敵于天下。我知道師父看重他，比自己受了嘉獎還要開心，從此對他事事照顧，親如兄妹。師父看出我們情愫已重，暗中已默許日后讓我們結(jié)成夫婦。然而沒想到我這位師弟、將來的夫君，也就是如今的楊盟主已經(jīng)等不及了！”

    蘭葩將臉轉(zhuǎn)向一邊，過了好久才平靜下來，低聲道“他練功心切，簡直到了癡狂的地步，一心只想速成，但礙于基礎(chǔ)太差，一直收效甚微。我不忍看他日夜消瘦，滿身傷痕，于是在夜里偷偷爬上百丈懸崖，偷下教中神物萬芒金果，騙他吃下，只怕日后事發(fā)牽連于他……”蘭葩仰了仰頭，假作整理鬢邊散發(fā)，拭去了眼角的淚痕。

    她頓了頓道：“這樣一次又一次，我也記不清曾受了多少次罰，吃了多少的苦，但我從來都沒有后悔過。甚至，我根本沒有向他提過這一切是我為他作的。我不要用這些來換取他對我的感激，我要他愛我這個人，而不是我做的事……他依舊對我不冷不熱，可我不在乎。我只要能在他練功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他，我就滿足了。雖然我早就知道，他武功越強(qiáng)我就越留不住他，但我毫不在乎?！彼蝗恢刂氐膰@息了一聲，道：“因為我早就知道一個女子能留住男子的絕對不是武功、才華、容貌，而是她的心?！?br/>
    卓王孫嘆道：“若是天下的女子都能如蘭葩姑娘這么聰明就好了?！?br/>
    蘭葩全身如被針刺，猛地一顫，似乎在用力把話從蒼白的唇邊擠出來：“我蘭葩當(dāng)然是聰明絕頂，聰明到可以設(shè)計混入本教圣地，默記下圣教法典，回來后再將數(shù)萬字的梵文一字不差的默寫給他！他拿到這本秘笈的時候就宛如平時接過我給他洗的衣裳似的，看不出一點(diǎn)喜悅，卻也不問這是從何而來。但我知道，其實他欣喜若狂。他多年等的東西終于拿到了！”蘭葩猛然收回目光，死死直視著楊逸之，臉上似乎在哭，又似乎在笑：“其實他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但是我就是甘愿受他的騙！”

    良久，她幽幽的長嘆了一聲，繼續(xù)道：“我后來才知道，這是我平生所作的第一件后悔的事?！?br/>
    卓王孫道：“這件事情終究還是被姬云裳發(fā)現(xiàn)了？”

    蘭葩搖頭道：“發(fā)現(xiàn)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我后悔的是……以前他對我還可以說是半理不理，自從得到那本秘笈之后他就對我就冷如冰霜，就連在遠(yuǎn)處看他一會，也會被他趕走……我甚至對他保證無論日后有什么罪責(zé)我都一個人承擔(dān)，我不會連累他，可是他根本不聽我說話。我直到如今也不明白我到底做錯了什么?！碧m葩痛苦的搖搖頭，周圍的海浪翻滾糾纏者，一如她凌亂的思緒。

    楊逸之靜如止水的眼睛中也閃過一絲隱痛。

    可惜蘭葩沒有看到。

    她靜靜的站了一會，讓夜風(fēng)吹干了眼淚，道：“當(dāng)他武功初成之日，也就是他叛出圣教之時！事情敗露，我本想跟他一起逃走，然而他已經(jīng)不知去向。我被師父捉回，綁在天臺上受重重天刑。那時我才十六歲。我一個人在天臺上呻吟輾轉(zhuǎn)了三天三夜。我知道，他當(dāng)時逃得不遠(yuǎn)。我知道，他聽得到我在叫他的名字……我不想他回來救我，只要他遠(yuǎn)遠(yuǎn)的看我一眼我就可以安心去死了，然而他一直沒有出現(xiàn)過……后來師父可憐我，將我放下來-，命我將他捉拿歸案，將功贖罪。然而我直到那時也沒有恨過他，我腦子里一心只想設(shè)下種種計謀暗中幫助他逃脫。否則以他當(dāng)時一人之力，要在曼荼羅叢林中逃出圣教追捕根本就是妄想！最后只有我追他追到了邊境上，我騎在圣火獸上目送他離去。我知道他這一走再也不會回來，但是我依然希望他走得越遠(yuǎn)越好。因為，從今天起，無論何時何地，圣教教眾只要見到他就要立刻將他碎尸萬斷！

    他當(dāng)時就在離我一尺之外，卻根本沒有回頭看我，我就這么等，流著眼淚等。我以為我會在這里一直站下去，站到天荒地老……可就在這時，我身后突然有兩支冷箭向他飛來，那是教眾特用的天羽毒箭。我想都沒有想，飛身去幫他擋落毒箭。然而這個時候……“蘭葩的聲音突然哽在喉中，雙肩不停抽搐，她猛然抬起頭一字一句的道：”就在我轉(zhuǎn)身的瞬間，突然一柄長劍，穿透了我的身體。我頓時倒在地上，我無法回頭，心中卻無比清楚——是他，一定是他，趁我轉(zhuǎn)頭之時，在我脊背上刺了一劍！刺了一劍！“她雙目睜得極大，大滴大滴的眼淚滾落下來。

    楊逸之目光隱動，似乎想說些什么，但終于緘口，轉(zhuǎn)向大海深處，避開了她眼中的神光。

    蘭葩看著他，冷笑了一會，又啜泣了一會，最后輕聲嘆道：“直到我倒地的一瞬間，我還在尋找他的目光。我想，如果他能過來扶我一下，看我一眼，讓我在失去知覺前，在看一眼他的樣子。讓我能在那和神一樣睿智堅忍的眼睛里看到一點(diǎn)不忍，一點(diǎn)悔恨，一點(diǎn)傷心……哪怕是一點(diǎn)點(diǎn)，我就原諒他了?？上?，沒有！他就這樣走了，再也沒有回來！”第四部分

    69.花心飛斷紅脂濕（2）

    蘭葩淚眼里突然透出凌厲的冷光，她嘶聲道：“后來我罪上加罪，被押赴藏邊總教神壇，本來是受萬蟻挖心而死。然而總教圣主垂恩，不僅赦免了我，還將我重加栽培，三年之后，更破格授予了護(hù)教欲魔之職。在授了圣痕刺青之時，我咬著牙發(fā)誓，如果我再見到這個天下第一寡情薄恩之人，就讓他飽受圣教最高的血祭六支天祭的折磨，最后痛苦而死。我活著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刻。好幾年了，我每天夜里根本無法入睡，我望著房頂一遍遍設(shè)計這份獻(xiàn)給濕婆大神的六支天祭……你們知道么，就算這次的天朝號上有一萬種變化，最后的結(jié)局還是和如今一樣，因為這些變化，我都想盡了！”

    楊逸之轉(zhuǎn)過頭，注視了片刻，目光有些黯淡，他緩緩道：“你設(shè)計六支天祭本不是為了折磨我?！?br/>
    蘭葩一怔，道：“那是為了什么？折磨我自己？！”她又是一陣狂笑，眼淚卻淌滿了整個臉頰。

    眾人都默然無語，蘭葩把絕世的智慧用在復(fù)仇之上，她想盡了所有的可能，卻在面對仇人的時候不能自已，功虧一簣。毫無疑問，這六支天祭在折磨楊逸之的同時，也深深的折磨著她的靈魂。

    楊逸之等她笑夠了，緩緩闔上雙眼，突然長嘆道：“我與你毫無關(guān)系，你不必為我贖罪?！?br/>
    蘭葩的身體宛如被電猛擊了一下，似乎瞬間就被抽空。她雙唇微微張開著，雙手僵硬的停留在夜空中，身體緩緩向地面滑去。

    楊逸之袍袖似乎動了動，或許是想去扶住她。

    然而，她卻猛地跳了起來，厲聲道：“不錯，我和你毫無關(guān)系！我根本不是為你贖罪，我只是要你死！”

    楊逸之看著她，一字一句的道：“我發(fā)過誓，永不提起當(dāng)年的事情，所以我永生不能向你做一句辯解，只有死在你手上，才能讓你不再恨我。但現(xiàn)在還不能。三個月后，如果我還沒有死在這位郁公子的劍下，我必定會回來做你最后一支天祭的祭品?！?br/>
    蘭葩退了兩步，看著他一陣格格狂笑：“你？你不配！最后一支主神之祭祭品必不能為帶罪之人，而只有最純潔、最善良、最美麗的人才能得到濕婆大神的歡心?！彼沉讼嗨家谎?，冷冷道：“就算她，也不是上上之選。本來從一開始起，我就將最后一支天祭的祭品安放在那間特殊的房間之中了！”

    卓王孫臉色陡然一沉。

    蘭葩看著他，笑了笑：“天朝公子，看來世上也并非沒有你關(guān)心之人。如果剛才躺在這里的是郁小鸞，不知公子又會怎樣？”

    卓王孫眼中冷光閃爍：“如果剛才是她，你就要擔(dān)心你自己現(xiàn)在會怎樣了！”

    蘭葩臉上毫無懼色，突然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笑道：“郁小姐看來睡醒了，也來湊這份熱鬧?！?br/>
    卓王孫一回頭，只見步小鸞擁著披風(fēng)，怯生生的站在他身后。卓王孫立刻上前將她抱在懷里。

    蘭葩冷笑道：“郁公子如此疼愛令妹，卻不知有沒有興趣聽聽在下是為什么要放過這最純潔善良的祭品的？”

    卓王孫沉下臉，一字字道：“你閉嘴?！?br/>
    蘭葩爆出一連串尖銳的狂笑，道：“只因為，六支天祭不殺必死之人！”

    卓王孫剛想要將步小鸞抱開，已經(jīng)來不及了。蘭葩瘋狂的笑聲宛如尖刀一般刮刺著每一個人的耳膜：“你騙了她一輩子，為什么還不肯告訴她，她根本活不過明年的春天？”

    她的聲音劃破云天，夜色猛然沉重下來，一切都仿佛失去了生命一般，靜靜的在寒風(fēng)中瑟縮。無邊無際的凌厲殺氣宛如已經(jīng)成形，沉沉壓在眾人頭頂，讓人幾欲窒息！

    步小鸞怔怔的看著她，蒼白的臉上緩緩滴下一粒清淚。

    突然，卓王孫頭發(fā)如云似的飛揚(yáng)而起，袍袖疾風(fēng)流云一般，一揮而出。

    甲板上一聲巨響，宛如鈞天雷裂！

    兩面幾十米高的巨帆轟然折斷，直壓下來。呼呼風(fēng)聲讓眾人幾乎立不定腳步，齊齊向后退去。

    狂風(fēng)中，蘭葩笑聲不斷。她猛然抱住楊逸之，臉上盡是瘋狂之色：“我要你陪我一起死！”

    楊逸之默默注視著她的雙眼，卻沒有推開她。

    蘭葩蒼白的臉上突然浮現(xiàn)出一絲嫣紅的笑意，她伸手將他推出去。巨帆轟然落地，隆隆巨響將她最后的嘆息掩蓋得無影無蹤。

    只有楊逸之一個人聽得到：

    “我還是不能殺你?！?br/>
    “天祭已竟，你無罪了?！?br/>
    無邊無盡的塵埃在夜風(fēng)中漸漸散去，她的身體平躺在甲板上，被切開了一個巨大的十字。雪白的巨帆輕輕覆蓋著她殘缺的身體。

    帆上油彩繪制的曼荼羅本已黯淡，如今有了鮮血的浸染又重新鮮亮起來。在甲板上徐徐鋪開，仿如一面緋紅的喜幛。

    楊逸之忍不住跪了下去。

    曼荼羅靜謐的在他的身旁盛開，一如多年前綻開在那位少女光潔的背上，在淡淡的曙色中結(jié)實出光明與黑暗，痛苦與歡樂，記憶與遺忘，存在與消逝，毀滅與新生。

    并且，漸漸滋生蔓延。

    但楊逸之知道，這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他如時空的旅者，已永遠(yuǎn)被它們遺棄。

    鷗鳥歡鳴，一彎淡藍(lán)色自海面上升起。

    “地平線！”小晏臉上忍不住浮起一絲笑容，眾人卻已歡呼起來。這最最常見的物事竟然有種令人無比慰藉之感，海上三個月詭異而恐怖的旅程，畢竟還是結(jié)束了！

    而曼荼羅教領(lǐng)地，青綠陰森，宛如張開了一幅遠(yuǎn)古的巨圖，已遙遙在望。

    對岸叢林的陰翳里，一位全身唐裝的紅衣女子，正懸坐在一株古樹上。她懷抱斷弦的箜篌，正低頭彈奏著一首不成調(diào)的曲子。

    巨大的樹蔭發(fā)出一陣輕響，她輕輕抬起頭，遙望海天之際。一個小小的黑影越來越近，卻正是劫后余生的大威天朝號。

    她輪指一撥，箜篌發(fā)出一聲凄厲高亢的哀吟，剩下十二弦一齊斷裂，永遠(yuǎn)沉寂了下來。那張永遠(yuǎn)如女童一般天真秀麗的面孔上，透出了一抹陰森的笑意。

    天陰欲死，輪回不休。曼荼羅教復(fù)仇的輪盤，已經(jīng)傳到了她的手中。

    她將箜篌掛上樹枝，自己輕輕躍下，向莽蒼叢林中走去。林中大叢曼陀羅花，正開到荼靡。

    這是一片充滿死亡與殺戮的遠(yuǎn)古莽林，也是由八瓣之花構(gòu)成的秘魔法陣。千百年來，這里由神魔共同守衛(wèi)，擅入者死。

    在這里，六枝天祭也不過是一個開始。

    （后事請見《華音流韶？曼荼羅》）

    后記：客棧后的武林步非煙

    《海之妖》是華音系列中的一部，緊接其后的是《曼荼羅》與《天劍倫》。

    《海之妖》發(fā)生的時間，在《武林客棧6》之后，但時間并不完全接續(xù)，但是也按照順序而來，情節(jié)上能分別獨(dú)立，不至于一頭霧水。但為了讓大家更加了解整個設(shè)定體系，我將兩部作品中最為關(guān)鍵的聯(lián)系做一些梳理。

    先說人物。也許大家還記得在《摘葉飛花》中，一劍戰(zhàn)敗遮羅耶那，葬劍于楓林之中的少年。他就是《海之妖》乃至整個華音系列的第一主角——卓王孫。從他戰(zhàn)敗遮羅耶那到繼承閣主之間，還有很多曲折的故事，而且這些故事都和《武林客?！分械膭ι窆接嘘P(guān)。

    武林客棧末尾，郭敖和凌抱鶴一戰(zhàn)后身負(fù)重傷，他醒來時已被步劍塵帶入華音閣中。步劍塵告訴了他一段不為人之知的往事，郭敖恍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世竟與前閣主密切相關(guān)。于是在步劍塵的苦心安排之下，郭敖代替原定繼承人卓王孫，繼任閣主之位。然而他不待實力穩(wěn)固，就頃華音閣之力，號令天下，強(qiáng)行攻打天羅教總壇，結(jié)果兩敗俱傷：天羅教從此煙消云散，華音閣中守舊派勢力也蕩然無存。武林凋敝，卓王孫乘勢而起，龍飛鳳變，無人可擋。他迅速掃清閣中反對勢力，迫令步劍塵自盡，而后將郭敖囚禁山谷之中，宣布繼承華音正統(tǒng)，開始了他君臨天下的事業(yè)。

    卓王孫武功驚世絕倫，風(fēng)神瀟灑，機(jī)智穎慧，而且冷靜沉著，幾乎毫無瑕疵。然而這些近乎于神的表面下，卻掩藏著一顆高傲難近、暴虐嗜殺的心。他漠不近情，唯有步劍塵遺孤步小鸞，卻是心中的珍愛。他為了將身罹絕癥的小鸞留在身邊，不惜逆天而行，用盡一切辦法，來延長她早該結(jié)束的生命。

    在那個時代，卓王孫唯一的對手是楊逸之。

    楊逸之是姬云裳的弟子。姬云裳殺死蕭長野夫婦后，尋遍天下，終于得到了《梵天寶卷》，卻因某種特殊的原因無法修煉。于是她將寶卷放置于曼荼羅教禁地梵天地宮中。地宮戒備森嚴(yán)，有毗琉璃等梵天四天王把守其中，然而寶卷卻仍被楊逸之盜走。楊逸之得到《梵天寶卷》之后，叛出曼荼羅教，在中原武林大會上，一戰(zhàn)功成，登上武林盟主的寶座。楊逸之雖然再不承認(rèn)自己是曼荼羅教中人，但卻一直也未忘懷姬云裳授業(yè)之恩。在《海之妖》之后的《曼荼羅》中，他將重返曼荼羅圣地，卻不得不面對，恩師手中冰冷的劍鋒。

    第三位主角小晏并未出現(xiàn)在武林客棧之中，他真實的身份遠(yuǎn)比《海之妖》中提到的更加復(fù)雜。他有著釋迦太子一樣完美無缺的容貌，轉(zhuǎn)輪圣王般悲天憫人的情懷，以及足以讓人何人震怖的武功。然而，他出生之時卻被青鳥族異人種下了神秘的血咒，不得不飲血為生……

    除了這幾個主要人物之外，還要提到的是，《海之妖》是一部推理色彩很強(qiáng)的小說，寫到了茫茫大海上發(fā)生的連環(huán)兇殺，和地底古墓中的離奇血案。案件以一個古老傳說為張本，帶有濃厚的印度宗教的色彩。

    雖然游筆于武俠與宗教的雙重背景下，我仍然努力遵守正統(tǒng)推理的解密規(guī)則。除了偶爾用到武俠背景中的道具之外，盡量在作案和解密的過程中不引入超自然的因素。也就是說，我決不會說密室中的死者，是被某位高手用了隔山打牛的無上內(nèi)力擊斃。這些離奇的案件都能以普通人的力量做到。兇手只需使用超人的智慧，而不一定要借助超人的力量。而且，與古龍式推理不同的是，每一個運(yùn)用到的懸疑，最后都必須要完整、嚴(yán)密的解密，我想，或許只有這樣，才能保持推理小說特有的思維樂趣。

    和《武林客?！芬粯?，《海之妖》也留下了不少未解之謎。比如篇首青鳥族后人星漣的死；小晏身上的血咒以及他來中土的真正目的；楊逸之的武功；步小鸞的疾病；卓王孫和濕婆神像的相似等等。我沒有解釋，因為這些不是《海之妖》的懸念，而是整個長篇的懸念，是必須留待后來的。畢竟我設(shè)下了三個不同層次的迷局，《海之妖》中的六支天祭，僅僅是第一層的迷局；《曼荼羅》八瓣曼荼羅之陣，是第二重迷局；《天劍倫》三位青鳥族傳人的陰謀，卻是第三層的迷局。每一層，都為后面一層所覆蓋，輪還相生，漸漸解開這個風(fēng)云變幻的武林的宏大面目。

    在一些時候，我不得不保留了整個系列的部分支線。比如上船的那個日本少年，他的出場很大一部分是為了后來的故事伏筆。其他還有其他許多。

    也許，這個故事真的如此龐大，需要我用一生的時間來填寫。

    而我生命中最鼎盛的歲月，也都在這個虛構(gòu)的江湖世界中慢慢度過。

    一路行來，風(fēng)過無痕，只留下一個個淡淡的足跡。

    那正是《武林客?！?、《海之妖》、《曼荼羅》、《天劍倫》。當(dāng)然，也還有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