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舊事
話音落下,堂上鴉雀無聲。
載看著那伏丈余處身影,驚詫難言。他看向?qū)γ?,躍似乎也全然不曾預料到罌這般舉動,雙目定住。
“哦?”商王看著罌,面上仍帶著淡笑,道,“睢罌,既是王子帶你來此,便無煩擾之說,何以輕言卑微?”
他話語仍然和緩,卻透著犀利氣勢。
罌只覺心跳幾乎蹦到了喉嚨眼,卻毫無退意:“并非輕言。大王家宴,同席者非王子貴眷莫屬。罌作冊之身,于情于理,皆無恰當之處,罌是以請退?!?br/>
“好個是以請退?!鄙掏踹€未開口,一個輕輕聲音響起。
婦妌坐商王旁邊,看著罌,唇邊含著冷笑:“大王今日親自來此,這王家宴席,莫非還請不起你么?”
“王后明鑒?!崩洸槐安豢?,“冊罌雖低微,卻自幼知上下有序,不敢僭越?!?br/>
婦妌眉頭皺起,正要出言訓斥,商王卻抬手將她止住。
“睢罌?!鄙掏跎裆桓?,目光卻似多了些意味,“你總自稱冊罌,莫非想一直留廟宮?”
這話出來,載心微微提起。
看向罌,她仍低著頭,身體一動不動。
“請大王成全?!逼蹋宦犓偷偷?。
商王盯著她,目光深沉不辨。
“去吧?!鄙夙?,他淡淡道。
罌終于抬起頭來,秀美臉龐上,雙目平靜。
“多謝大王?!彼俣Y,起身后退。
轉(zhuǎn)身時,她忽然瞥見坐不遠處躍。
光照淡淡地映著他側(cè)臉,四目相對,那雙眸依舊明亮,神色卻似交雜難言。
心頭似乎掠過什么,如風一般柔軟而無形。罌目光停駐片刻,轉(zhuǎn)頭向堂外走去。
厚實墻壁將堂上一切隔絕身后,罌走到廊下,望著被太陽曬得白花花前庭,胸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腿有些發(fā)軟,罌松開一直捏緊手心,登時一陣清涼。
廊下侍立臣仆見她出來,臉上露出疑惑之色。罌看看四周,斂起表情,步地走開。
才回到側(cè)室,不久,一串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罌望去,保婦帶著兩名婢女走了來。
“媼。”罌心里早有預料,不慌不忙地向保婦一禮。
“冊罌,”只聽保婦開口道:“事已至此,你不可再居宮中?!?br/>
罌微笑,答道:“冊罌知曉?!闭f罷,她從案上捧起一疊整齊衣物,上面放著首飾,道,“這些都是宮中之物,罌多日叨擾,心中感激,現(xiàn)下如數(shù)歸還。”
保婦看著那些物品,又看看罌身上舊衣,沒有說話。少頃,她借過那些衣飾,讓侍婢收起,命她們退出門外等候。
室中只剩保婦與罌二人。
保婦目光依舊注視著罌,卻微微變幻,片刻,輕輕地嘆了口氣。
“昨日王子到大王宮中,今日大王與王后親自過來,我就知曉大王心意如何。”她緩緩道,“冊罌,大邑商貴眷眾多,想成為王子婦女子是無數(shù),你距此一步之遙,為何退卻?”
罌淡笑,道:“冊罌孤獨于世,從無貴眷之志,王子于我乃救命恩人,豈可借此攀附?大王錯愛,冊罌心中感激,卻實不敢受?!?br/>
保婦聽著她話,神色平和無波。
“你心中所想,果然如此?”過了會,她問。
罌訝然,看著她雙目,張張口,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保婦沒有問下去,少頃,卻搖搖頭道:“你這倔強神氣,倒是同你母親一模一樣?!?br/>
罌心里一動:“我母親?”
保婦卻不再說話,笑了笑,轉(zhuǎn)身走出門去。
罌住進宮室時候兩手空空,走時候也沒有多余東西。
庭院里靜得很,估計商王他們還堂上,也沒有四處走動仆婢。保婦派了一名小臣過來,帶著罌走出載宮室。
王宮里宮道長且筆直,日頭燦燦,宮墻和高臺地上投下巨大影子。
走到一處道口時候,前方走來一隊人。罌望去,只見幾名宮仆走前面,手中捧著各色物件,兩名婦人走后面,低聲交談著,時而笑語聲聲。
將至面前時,罌瞥去,卻見那兩名婦人之中,一個是兕驪,另一個三四十歲年紀,面貌端正,衣飾雍容。
照面時,兕驪看到罌,目光似一閃,忽而停住話語。
引路小臣見到她們,忙停住步子,向她們行禮:“媼,宗女?!?br/>
年長婦人看著小臣,神色和善地頷首,片刻,又看向罌,視線她臉上微微停駐。
“小臣何往?”她問道。
小臣答道:“我奉宮中保婦之命,送冊罌去廟宮?!?br/>
婦人又看向罌,笑意淡淡:“原來如此?!闭f罷,她收回目光,繼續(xù)與兕驪朝前方走去。
小臣等她們走出丈余遠,才領著罌繼續(xù)走開。
罌覺得小臣對那婦人態(tài)度恭敬,忍不住問:“小臣,方才貴婦是何人?”
小臣回頭看她一眼,有些詫異:“你不知么?她可是婦侈?!?br/>
“婦侈?”罌愣了愣,又問,“她是兕驪母親?”
“正是。”小臣道。
罌明白過來,她就是冊癸說那個兕侯妻子。
無論莘國或者睢國,大邑商生婦總被人們當作某種憧憬而津津樂道,原來生婦就是這樣么?罌心里想著,不禁再看去。
才回頭,她忽然發(fā)現(xiàn)兕驪也正回頭望著這邊,目光相接,她卻很轉(zhuǎn)頭回頭去。
她看自己么?罌心里訝然,轉(zhuǎn)過一處宮墻,那隊人影再也不見。
罌回到廟宮,除了冊宰和冊癸,其他人看到她并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多詫異。
小臣將冊罌交給冊宰之后,就行禮離去了。冊宰站庭中看著罌,神色平靜,目光卻不掩驚訝。
“你……”他看看四周,低低咳了咳,“就回來了么?”
他言語婉轉(zhuǎn),似有所指。
罌笑笑,瞥了瞥殿堂上遠遠朝這邊招手冊癸,頷首:“回來了?!?br/>
“還留廟宮?”
“正是。”
冊宰疑惑地看她,片刻,又問,“傷勢如何?”
“已無礙。”她答道。
冊宰點點頭,沒再問下去。
“牘書還有許多,你今日可歇息,明日還須抄眷。”冊宰神色恢復正經(jīng),對罌道。
罌應聲,向冊宰一禮,轉(zhuǎn)身走開。
“你怎回來了?”罌才到堂上,冊癸幾步走出來,就滿臉不可置信地將她上下打量。
這話和冊宰問得一樣,卻比冊宰直接多了。
罌無奈地笑,正要說話,旁邊作冊一邊抄眷一邊奇怪地看冊癸:“大驚小怪,冊罌不是睢國來人探望,這幾日告假么?”
告假?罌愣了愣。
“冊罌,”另一名作冊笑道,“冊癸可想你呢,那日你走開,他追了出去,回來又使勁說什么你被人劫了。你果真被人劫了么?”
罌訕然。
冊癸臉紅起來,瞪了那作冊一眼:“胡說什么!”
“我可不曾胡說,”那作冊不罷休,道,“那時冊宥也。冊宥!你說那日冊癸是不是又喊又叫?”
冊宥一直埋頭書寫,聽得這話,抬頭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又繼續(xù)抄眷。
“不同爾等胡言?!眱怨飻[出一本正經(jīng)臉色,言畢,轉(zhuǎn)頭問罌,“你要回住處么?”
罌頷首:“正是?!?br/>
“我送你。”冊癸說罷,再瞪那些作冊一眼,與罌離開。
走出殿堂好幾丈,作冊們笑聲仍然還能聽見。
罌忍不住問冊癸:“聽說那日是你去宮中見王子載?”
冊癸看看她,呵呵地笑,卻面露遺憾之色,“我原本想叫王子躍,不想那時只有王子載?!?br/>
罌也笑:“王子躍也好,王子載也好,到底你救了我?!闭f罷,她正容,向冊癸一禮,“恩人?!?br/>
冊癸登時臉紅到脖子根,急忙把她扯起。
“拜什么!”他瞪罌一眼,說吧,又看向四周。
罌笑嘻嘻地說:“你幫了我,總該道謝。”
冊癸“嘁”一聲,昂著頭整整衣襟。片刻,他瞥瞥罌,臉上露出狡黠之色:“謝我也可。將來你做了王后,賜我做卿事好了?!?br/>
罌愣了愣,臉色登時窘起。
“胡說什么?!彼龥]好氣,輕輕踢了一下冊癸。
冊癸笑嘻嘻地躲閃著。
“是了?!边^了會,他像想起什么,神色不解,“你進了宮,怎又回來了?我昨日聽到冊宰私下與一位宮中小臣交談,那小臣說你住進了王子載宮室,他們可都揣測不已?!?br/>
“有什么可揣測。”罌不以為然,“王子救了我便住進去?!?br/>
“現(xiàn)下呢?”
罌眨眨眼睛:“傷愈了就回來唄?!?br/>
冊癸拉下臉:“我救了你你也不說實話。”
“是實話?!崩浶π?,“那可是王宮,我一個作冊怎可說進就進?!?br/>
冊癸狐疑地看她。
這時,二人已經(jīng)走到寬敞處,行人巫師三三兩兩,都是廟宮里人。冊癸不再與罌笑鬧,收起臉色,昂首挺胸。
“冊罌?!眱怨锼屠浕氐酵ピ簳r候,他想了想,忽然問,“你可曾同我問起婦妸?”
“問起過?!崩淈c點頭。
“你那時問得不清不楚,我未料到你原來是問十年前那個婦妸。”冊癸道,“婦妸我知曉,那可是個名人?!?br/>
罌心中一動,睜大眼睛望著他。
冊癸道:“當年后癸離世,天子擇后,命各方獻女,婦妸就是其中之一。彼時,后辛和后妌都還是天子王婦,而婦妸來到大邑商之后,天子竟獨寵婦妸。彼時他修筑了一座離宮,據(jù)說是特地為婦妸建?!?br/>
罌聽著,只覺心跳隱隱。
“而后呢?”她問。
“就人人以為婦妸將為王婦之時,天子卻突然把婦妸賜給了睢侯?!?br/>
罌訝然:“為何?”
冊癸揚揚眉梢:“我也不知。那之后不久,后辛當了王后,她故去后,后妌也當了王后?!闭f罷,他盯著罌,“我后來想起,你是睢人,那婦妸……”
“是我母親?!崩浝蠈嵉?。
冊癸瞪起眼睛。
罌苦笑:“我幼時癡傻,母親很故去,這些我全然不曉?!?br/>
冊癸頷首,片刻,卻露出些同情之色:“冊罌,我知曉你為何不曾留宮中了?!?br/>
“為何?”罌問。
冊癸嘆口氣,看著罌目光變得憐憫:“我聽說當年,后辛和后妌深恨婦妸,如今……”他別有深意地撇撇嘴角。
罌目光微微凝住,沒有說話。
夜晚,月亮露出橢圓臉,庭院里,蟬鳴仍然響亮。
廟宮晚上要行祭,巫女們都不。
罌一人坐階前,指間夾著剛剛扯來半截草梗。
她望著天上星斗,一閃一閃,盯久一些,可以發(fā)現(xiàn)多不易察覺星光從月亮后面顯露出來。
早莘國時候,罌走出廟宮,常常會有人對她指指點點,說那是婦妸女兒。那時,她只知道婦妸是莘伯妹妹,嫁給了睢侯。而到了睢國,她又忽然發(fā)現(xiàn)婦妸那里有多意義,人們聽說她是婦妸女兒,目光里總有異樣。
今天冊癸對她說那些話,其實罌早猜測到了七八分,只是沒想到婦妸曾經(jīng)大邑商如此風光。
“……后辛和后妌深恨婦妸……”冊癸話猶耳旁,徘徊不斷。
罌把草梗湊到嘴里,緩緩地吸了一口。
她想起自己遇襲事。
如果有人很恨自己母親,會不會與此事有所關聯(lián)?
細想一下,又覺得武斷。她對自己身份一向不張揚,廟宮里作冊們也頂多知道她是睢國宗女。
“……你與她眉眼相似,一看就知……”保婦話又從腦海里跳出來。
罌微微蹙眉,望著天空,又將草梗吸了一口。
蟬鳴依舊嘈嘈,正思索間,庭院里側(cè)門忽然響了一下。
罌望去,只見一個人影從虛掩門外走了進來,不禁嚇了一小跳。
“何人!”她緊張地低喝。
“罌?”樹影微風中移開,那人臉龐露月光下,眉眼和身姿英俊而熟悉,正是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