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轉(zhuǎn)眼三日過去，三老太爺給出的十日之期只剩下七天，鳳照晴依舊每天只在自己院子里安靜地呆著，除了向三老太太晨昏定醒，竟是一步也不邁出院門，比被禁足的鳳照甜還要安分守已。

    鄭氏卻是沉不住氣了，這幾天已經(jīng)急出了一嘴的燎泡。眼見著十日之期一天天過去，鳳照晴還是沒有行動，鄭氏終于忍不住將鳳照晴叫到跟前，本想問問她究竟有何打算，卻先被鳳照晴的模樣嚇了一跳。

    “晴兒，你這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怎么也不跟我說。病了就要趕緊請大夫來看看啊。”鄭氏急道。

    也不怪她著急，鳳照晴此時(shí)臉色一片青白，眼睛下面還有好大一片烏色，看上去分外憔悴，哪還有豆蔻少女的鮮嫩活潑。

    “母親不要著急?！兵P照晴微微一笑：“不過是小小的計(jì)謀而已。若不如此，我如何去說動大哥哥拿銀子出來?！?br/>
    鄭氏還沒來得及放心，卻聽鳳照晴身邊的大丫鬟念露出聲抱不平道：“說是計(jì)謀，可是姑娘實(shí)打?qū)嵙耸芰巳斓淖锬?，這三天姑娘又不敢吃又不敢睡，就這樣折騰自己?！?br/>
    鄭氏一下子心疼得無以復(fù)加，將鳳照晴抱在懷里：“娘的乖女兒，你受苦了。都怪那小賤人無事生非，害得我兒要吃這種苦頭。且讓她逍遙幾天，我一定不會放過她！”

    “來日方長，母親不用急于一時(shí)。”鳳照晴趴在鄭氏懷里輕聲道。

    “晴兒放心，那小賤人現(xiàn)在變聰明了，娘不會再著她的道。我已經(jīng)讓人寫信送給你大伯母和你姑姑，那小賤人得意不了幾天了。”鄭氏面色一沉，“這一次，她怕是要貪小便宜吃大虧了，能不能保得住性命都是兩說。你大伯母對她，可不會像我這樣，心慈手軟……”

    鳳照棋如今住在他祖父鳳明文的院子里。

    他是鳳云飛的長子，老宅里的人自然不敢怠慢，處處殷勤周到，鳳照棋卻還是覺得有些不足。

    他在京城長大，盧氏對他極好，弟妹也敬重他，盧氏身邊的婆子又總在他面前挑撥，他對惹盧氏生厭的鳳照鈺自然很有成見。這一次來淮遷之前鳳照棋在盧氏面前打了包票，若是鳳照鈺敢到他面前獻(xiàn)殷勤套近乎，或者想要挑事生非，他一定對她不假辭色。

    卻不知為何，自那天在絡(luò)紛院里見到了與鄭氏等人對質(zhì)的鳳照鈺之后，先是見鳳照鈺對他根本不屑一顧，后來他追到花園里卻又被她罵了一頓之后又甩在后面，倒弄得鳳照棋心里不上不下的，總惦記著起來。

    只是卻也不好去后宅里找她。

    雖然是親姐弟，總歸生分了那么多年，也要講究些男女大防，何況他一個(gè)男子老往后宅跑也不像樣。

    這些天還有淮遷當(dāng)?shù)氐囊恍└患易拥芸倎韺に?，不是吃酒玩樂就是吟風(fēng)弄月，多半都是看在鳳云飛和鳳云寧的面子上想要和鳳家攀上關(guān)系。

    鳳照棋耐著性子與他們結(jié)交，只因鳳云飛既然派他回來，他自然也要為父親的升遷添一份籌碼。別看這些人的家族沒有什么權(quán)勢，對于鳳云飛的醫(yī)德考核卻至關(guān)重要。

    當(dāng)朝太醫(yī)不比其他官職，對人品道德的要求異常嚴(yán)格，有一絲污點(diǎn)都不得在太醫(yī)院任職。這名聲二字對于太醫(yī)來說，竟比文武官員更加重要。

    晌午吃過飯，鳳照棋打點(diǎn)好了正要出門會友，剛走到穿堂處，便見著一個(gè)眼熟的丫鬟一臉愁容地引著一個(gè)身背藥箱的年輕大夫往外走。

    鳳照棋好奇地撇了一眼，猜測著大概是后宅哪個(gè)女眷生病了，沒想到那丫鬟看到他，竟走了過來朝他行了一禮。

    “見過大少爺。”

    鳳照棋點(diǎn)頭恩了一聲，也沒當(dāng)回事，腳步不停地繼續(xù)朝外走去。

    那丫鬟咬了咬唇，面上顯得十分為難，最后卻似下定了決心似地，疾走幾步擋在鳳照棋身前，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大少爺，奴婢斗膽，求您幫幫我們姑娘吧！”

    鳳照棋停住腳步，皺眉看著跪在腳邊的丫鬟。那大夫一見此景，猜測大概又是后宅中事，慌忙告辭，也不用別人引路，自己便熟門熟路地朝外走去。

    鳳照棋頓了頓道：“起來吧，你家姑娘是誰？有什么事？”

    丫鬟站起身來，哽咽道：“回大少爺，我是五姑娘身邊的念露?！?br/>
    “五妹妹？”鳳照棋想到那個(gè)行動舉止極像鳳照琳的女子，心里忍不住略有好感，“五妹妹怎么了？看你帶了大夫來，難道五妹妹病了？”

    “回大少爺，正是呢?！蹦盥渡袂榧鼻校瑓s又有些吞吞吐吐，“大少爺，這里不方便說話，您能去看看我們姑娘嗎？我們姑娘如今正在病中，心情又不好，大少爺向來與我們姑娘要好，或可開解一二?！?br/>
    鳳照棋點(diǎn)了點(diǎn)頭，吩咐小廝在外面套好馬車等著他，便轉(zhuǎn)身跟著念露朝后宅走去。

    等進(jìn)了后宅，他亦可順便去看看那位大姐姐……

    鳳照棋跟著念露進(jìn)了鄭氏的絡(luò)紛院，絡(luò)紛院里隔出了兩個(gè)精致小院，正是鳳照晴鳳照甜兩姐妹的閨房。

    念露引著鳳照棋進(jìn)了鳳照晴的屋子，鳳照晴正和衣歪在榻上閉目養(yǎng)神，觀之面色果然十分不好，整個(gè)人顯得憔悴又虛弱，失去血色的嘴唇卻顯出幾分柔弱之美。

    “念露，你回來了。秦小大夫送走了么？怎么出去了那么久，咳咳。”鳳照晴沒有睜開眼睛，只是輕聲地道。

    念露走到榻邊，小心地替她掖了掖被子：“姑娘放心，秦小大夫已經(jīng)走了。是大少爺來看你了?！?br/>
    “什么？！我這里生著病，你做什么把大哥哥引來？！誰讓你自作主張的?！兵P照晴一下子著急道，“快點(diǎn)讓大少爺走吧，不要在這里呆著，免得過了病氣，可如何是好？”

    鳳照棋已經(jīng)走到榻邊站著，笑道：“五妹妹不用擔(dān)心，我身子好著呢，哪那么容易就過了病氣。倒是你，前幾天還好端端地，怎么一下子病得這樣重了？藥吃了嗎？”

    “讓大哥哥擔(dān)心了，不是什么大病，藥也吃過了?！兵P照晴微微地一笑，“秦小大夫的醫(yī)術(shù)很是了得，過幾天就該好了?！?br/>
    不等鳳照棋說什么，念露突然跪了下來急道：“姑娘，您都這樣了，怎么還要勉強(qiáng)自己呢？大少爺是您的親哥哥，有什么難處您要瞞著別人，也不用瞞著大少爺??！姑娘，奴婢求求您了，千萬要保重自己的身子，不能再這樣委屈您自己了??！”

    “住口，多嘴多舌的丫頭，誰讓你在這里胡言亂語的！還不快點(diǎn)出去！”鳳照晴怒道，卻因一時(shí)激動，反倒激得自己連連嗆咳起來。

    “姑娘，姑娘不要著急。奴婢不說了就是?！蹦盥睹ι锨芭膿嶂P照晴的后背，含著淚水哽咽道。

    鳳照棋皺起眉頭。

    “到底怎么了？五妹妹有什么難處就直說吧?！?br/>
    鳳照晴和念露相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又低下頭去，不安地?cái)Q了擰帕子。

    “真的沒有什么事，大哥哥不用擔(dān)心，都是這丫頭在亂說。”

    鳳照棋看向念露，念露猶豫了片刻，卻似乎要豁出去一般，猛地跪了下去。

    “姑娘，我不能再眼看著姑娘這樣委屈自己了。姑娘總是什么也不說，又有誰會知道姑娘自己一個(gè)人受了多大的委屈？！就算姑娘過后要罰我，我也要說出來！”她說著轉(zhuǎn)向鳳照棋，叩了個(gè)頭才一臉毅然地道：“大少爺有所不知，姑娘病了這幾天，都是自己一個(gè)人硬忍過去的。秦小大夫開的藥，姑娘都沒有吃！”

    “沒吃藥？”鳳照棋疑道，“為什么不吃藥？”

    鳳照晴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似乎沒有力氣再管念露，只是轉(zhuǎn)過臉去向著里面。

    念露繼續(xù)道：“不是姑娘任性不吃藥，是我們沒有錢抓藥啊!大少爺，我們姑娘金枝玉貴，如今竟連抓一副藥的錢都拿不出來，只能忍著病痛自己一個(gè)人默默地扛著，姑娘還不我讓告訴別人！”念露說著落下淚來，“我們姑娘向來溫柔寬和，這么好的人為什么要受這樣的罪？奴婢心里實(shí)在是心疼姑娘啊?！?br/>
    “念露，別說了，這都是我的命。是我們讓大姐姐受了委屈，大姐姐如今要討回去，也是我該還的?！兵P照晴猛地轉(zhuǎn)過頭來，紅著眼眶輕聲哽道。

    “姑娘！您說的這是什么話??？！我們幾時(shí)對不起大姑娘了，別人誤會三太太和姑娘，姑娘不去分辨就算了，姑娘卻不能自己也這樣作踐自己??！”念露撲到榻邊，握住鳳照晴的手，主仆二人相顧垂淚，屋內(nèi)一時(shí)愁云慘淡。

    鳳照棋蹙眉看著她二人，神情顯出幾分悠遠(yuǎn)，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道：“這件事還和大姐姐有關(guān)系？”

    鳳照晴捏起帕子擦了擦淚水，勉強(qiáng)收住哽咽。

    “大哥哥別聽這丫頭胡說……”

    她聲音輕柔，卻擋不住念露大聲道：“自然和大姑娘有關(guān)系。大姑娘非說我們太太貪了她的銀子，現(xiàn)在立逼著我們拿出幾千兩銀子來還她。天地良心，奴婢敢摸著良心說一句，三太太真的沒有多拿她一分一毫！大姑娘自小身子弱，每年看大夫吃補(bǔ)品，花錢都像流水一樣，哪一個(gè)不要錢??？！如今東西都吃到了她嘴里，她卻追著三太太要錢，三太太如何能拿得出來？！可憐我們姑娘又不想讓三太太為難，又不愿讓大姑娘失望，硬是自己省吃儉用克扣自己，也要把錢省出來送給大姑娘。弄到現(xiàn)在，連生病都沒有錢吃藥，我們姑娘這又是得罪了誰，憑什么要受這樣的苦啊？！”

    “念露，別說了。”鳳照晴打斷念露的話，忍不住連連輕咳，念露忙倒了茶水過來服侍鳳照晴喝下。

    那天鳳照鈺與鄭氏當(dāng)堂對質(zhì)之時(shí)鳳照棋在場，自然知道鳳照晴所說的還錢是怎么回事。

    他想了想，問道：“你們欠大姐姐多少錢？”

    鳳照晴和念露相視一喜，鳳照晴又低下頭去，只聽念露道：“大少爺，是六千兩?！?br/>
    “六千兩？”鳳照棋低聲道。

    只有六千兩？大姐姐在鄉(xiāng)下生活十幾年，父親竟然只給了六千兩銀子？因?yàn)榫┏区P府一直拿這件事情說嘴，方嬤嬤還分外抱不平，鳳照棋以為父親給了姐姐多少銀子呢。原來一年不過五百兩，連給三妹妹做一次生日都不夠……

    鳳照棋微微皺起眉頭，卻聽念露繼續(xù)道：“可憐我們太太持家這些年，也不過稍有積蓄，便是全添進(jìn)去也不夠還這七千兩的，到如今我們姑娘生了病連藥也吃不起了?！?br/>
    “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想辦法的，五妹妹還是好好養(yǎng)病，早日養(yǎng)好身體才最重要?！?br/>
    “大哥哥，怎么能讓大哥哥替我們分擔(dān)麻煩呢？”鳳照晴一臉感激地道。

    “不要緊的。那畢竟是我的姐姐?！?br/>
    鳳照棋說完全掀簾子出去了，最后那句話，那咬得極重的“我的”二字倒是鳳照晴心里一咯噔，有一種不太好的預(yù)感升起。

    念露看著鳳照棋離開了院子，一轉(zhuǎn)頭喜氣洋洋地道：“姑娘真是聰明，只不過演上一出戲就讓大少爺同意拿錢出來，簡直太便宜了?！?br/>
    鳳照晴笑了笑：“這算得了什么？你去告訴母親吧，讓她不要再憂心了?！?br/>
    念露應(yīng)聲去了，鳳照晴靠回榻邊，微微蹙起眉頭，想著鳳照棋說的那句話。

    鳳照棋雖然同意了替她們還錢，可是他對鳳照鈺的態(tài)度，似乎并不像她們以為得那樣反感？

    明明在京城里的時(shí)候鳳照棋一聽到方嬤嬤說起鳳照鈺的事來都是十分反感的，怎么現(xiàn)在卻……

    鳳照棋出了絡(luò)紛院，正有一個(gè)小丫頭在外頭藏頭露尾地往這邊瞧，一見他出來，就跑到他跟前脆聲道：“一個(gè)叫如墨的哥哥讓我來找大少爺傳個(gè)話，說是馬車已經(jīng)套好了，就等著少爺了，和客人約的時(shí)辰快要到了。”

    如墨是鳳照棋的貼身小廝，想來是怕誤了與人相約的時(shí)間，便使了一個(gè)小丫頭來找他。

    鳳照棋抬頭看了看日頭，向小丫頭道：“你出去跟如墨說，讓他耐心等著就是?！闭f著從懷里摸出一塊碎銀子遞給小丫頭：“拿去買糖吃吧?！?br/>
    小丫頭高興地接過銀子，一蹦一跳地出去找如墨回話去了。

    鳳照棋理了理衣襟，自覺找到了理由去找鳳照鈺，昂首大步地朝著他姐姐新搬的青云閣走去。

    這青云閣處在園子的中央，四周綠木掩映，花草扶疏，離得荷花池又不遠(yuǎn)，位置風(fēng)景皆屬上佳。

    鳳照棋走到青云閣門外時(shí)，正看到鳳照鈺指揮著幾個(gè)丫鬟把屋里的被子都抱到院子中央鋪著的竹席上曬太陽。

    鳳照鈺身材高挑，打扮得也十分樸素，幾乎不像個(gè)千金小姐。一頭烏發(fā)只是隨便地挽在頭頂，垂下一大把發(fā)絲蕩在背后，額前飄著幾縷發(fā)絲，倒比其他閨秀那繁復(fù)的挽發(fā)顯出一種別樣的秀美來。

    此時(shí)她正挽著衣袖，露出白皙的小臂，腰肢纖纖，懷里也抱著幾個(gè)枕頭，卻立刻被一個(gè)小丫鬟大呼小叫地奪了過去，惹得她十分無奈地?fù)u頭，溫和地笑著看向院子中央忙忙碌碌的丫鬟們。

    蕭御對這個(gè)院子十分滿意，只是不喜歡被子和衣服上熏的香。

    有什么東西比得上太陽的味道最清新呢？何況這里綠化如此之好，空氣如此清新，完全不用擔(dān)心曬完被子收獲一被子汽車尾氣和pm2.5。

    蕭御抱臂靠在廊前的柱子上，手里握著一只精致的小茶壺，里面是百靈泡好的花茶，一邊喝著一邊瞇著眼睛望著院子里。

    卻見院門外人影一閃，蕭御抬頭望去，便看到鳳照棋正一本正經(jīng)地跨過院門走了進(jìn)來。

    蕭御微微地挑高眉頭，面上帶笑地看著這個(gè)不請自來的弟弟。

    怎么這會兒來“姐姐”這兒了呢？